他捏著肩膀回宿舍,楚天闊在宿舍裡翻譯文獻,從眼鏡片上面看他,拖著長腔道:「回來了啊?」
葉值繼續捏肩膀:「累死我了。」
楚天闊咳了一聲,有點畏首畏尾的樣子:「那個……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一下,請你務必保持淡定。」
葉值動作一頓:「好事壞事?」
楚天闊咳了一聲:「文學院那個情書小王子在咱學校貼吧上連載色情小說,雖然男女主用的都是化名,但他開頭寫了一句‘獻給曾經的愛人’,所以不少人猜測裡面的女主角就是周嗦啦。」
葉值的臉分分鐘黑了,拿手機搜出那篇小說來粗略翻了翻,罵了句國罵:「誰他媽這麼缺德,居然還給加精了。」
然後毫不客氣地點舉報。
楚天闊瞅著葉值的臉色:「他是咱學校貼吧的吧主,估計是自己給自己加精的。」
葉值冷笑了一聲,揚手將手機摔到了桌上,喘了口氣又把手機撿回來,飛速撥號。楚天闊以為他要打電話給周嗦啦,趕緊撲上去攔他:「你先別激動!」
「我有個老同學在百度貼吧做程式設計師,」葉值躲開他,將手機放到耳邊,「我叫他幫忙刪帖,不是打給周嗦啦的。」
他臉色有點可怕,困獸一樣在宿舍轉了兩圈,楚天闊有點於心不忍,低聲安慰:「你也別太把裡面的內容當回事,我覺得嗦啦不是那樣的人。」
葉值看他一眼,眼神陰沉:「她是哪樣的人我清楚得很,不用你來告訴我。」
楚天闊琢磨了一下這句話的語氣,沒搞懂他這是恨情書小王子還是已經遷怒女朋友了,但鑑於周嗦啦是什麼樣人他著實不清楚,這會也不敢貿然幫她說好話。
葉值講完電話,又在宿舍裡轉了兩圈,帶動宿舍氣壓越來越低,楚天闊有點坐不住,咳了一聲打破靜寂:「那個……我先去圖書館,你自己冷靜冷靜,別衝動。」
葉值把他攔住:「這帖子發了多久?」
楚天闊想了想:「好像沒多久,昨天才發的。」
葉值做了個深呼吸,又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楚天闊小心翼翼地回答:「今天上午……還是我吉他會那個學妹告訴我的,你那邊問的怎麼樣,能刪嗎?」
葉值點了下頭:「已經安排好了,馬上就能刪。」
楚天闊嗯了一聲:「那你瞞住周嗦啦就行了。」
葉值似乎冷靜了一點,擺了擺手:「她不看貼吧,不會發現的。」
楚天闊抿了抿嘴,語氣猶疑:「那萬一她室友看見了……」
葉值的臉色立刻又黑了下去:「這帖子火了嗎?」
楚天闊沒敢說實話——在這個獵奇的時代,這種色情貼能不火嗎?但不幸中的萬幸是濱大貼吧流量不高,這帖子也只是小範圍火了一把。
他正斟酌詞句,葉值的手機就響起來了,周嗦啦打來的,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色情小說的嫌疑女主,兀自語調歡快地問葉值到宿舍了沒有,說自己好久不運動,現在覺得腰痠背疼。
葉值連著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保持平靜的語氣,問她這會在幹嘛。
周嗦啦剛洗完澡,正躺床上一邊貼面膜一邊跟他講電話,還沒上床的梁文音在底下玩電腦,忽然驚叫了一聲「天啦」。
葉值聽到這一聲,心立刻提了起來:「你宿舍怎麼了?」
周嗦啦伸著頭看梁文音:「音音,怎麼啦?」
梁文音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才道:「沒……沒什麼呀,我剛剛打遊戲打輸了。」
周嗦啦心大可吞天,絲毫不懷疑她這句話的真實性,「哦」了一聲就縮回去了,而葉值也在那頭放下心,他插上耳機,將手機調到微信頁面,給梁文音發資訊:你看到了?
梁文音秒回:看到了,說帖子已經刪掉了,這到底怎麼回事呀。
葉值一邊在電話裡跟周嗦啦扯閒篇一邊在螢幕上運指如飛:保密,我來處理後事。
梁文音肯定知道要保密,但也清楚這事瞞不住,尤其是周嗦啦本來就在亭山校區「小有名氣」,她將宿舍其他兩個人拉進了一個群,安排保密事件,一邊將這些顧慮如實說給葉值。
葉值對這一點也心知肚明,但他還是請求梁文音儘可能的延長保密時間。楚天闊那邊已經掛電話了,打著手勢讓葉值也掛電話,告訴他說帖子和ip已經全封了,那邊還順便幫忙查了一下那個帖子的閱讀量,不高,只有一千出頭,還是包括重複點選在內的。
「看到帖子的人不算多,但口口相傳,這事還是會傳開,」楚天闊看著他,「沒準已經傳開了。」
葉值點了下頭:「看來只能讓那個情書小王子發帖道歉了。」
楚天闊表情有點糾結:「我覺得……他道歉可能會適得其反。」
葉值冷冷笑了一聲:「他不用點名道歉。」
楚天闊看著他翻通訊錄的動作,又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想找咱們那個留校的博士學長?」
葉值點了一下頭,剛調出他的電話號碼撥出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得面色一變,趕緊把電話掐掉了:「不能通過院方解決,她媽媽是學校教授,這件事不能在他們教師圈傳開。」
他話音剛落,手機又響起來,來自周必的電話,葉值按了一下通話,聽見他語氣肅殺:「葉哥,我在圖書館右邊天橋通道里呢,你能過來一下嗎?」
葉值應了一聲,推門走出去,楚天闊心裡咣噹一聲,趕緊追上:「你幹嘛,你是不是要去打架?」
葉值一邊走一邊把食指在嘴唇前比了比:「別告訴周嗦啦。」
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情書小王子針對自己的不良行為向全體濱大師生的道歉的貼子出現在了濱大貼吧上,而且第一時間被加精置頂。梁文音上貼吧看到這個帖子,對葉值佩服的簡直五體投地,第一時間發資訊膜拜:我看到道歉貼啦!真是好厲害,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葉值在做實驗,隔了一個半小時才回復:這件事不用告訴她了,謝謝你。
梁文音有點疑惑:你不是都解決了嗎?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葉值回:不是好事情,沒有必要說。
梁文音收了手機,過去捏著周嗦啦的下巴感嘆:「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我看小姑娘你年紀輕輕的,真是羨煞眾人呀。」
周嗦啦還沒搞清狀況,被她抬著下巴一臉懵逼:「什麼情況?」
梁文音接著嘆:「無知最幸福……」
葉值下午來亭山交論文版面費,正好找周嗦啦共進晚餐,她吃飯的時候收到了情書小王子許振發來的簡訊,咬牙切齒,風度全無:周嗦啦,算你狠,你他媽有種這麼狂一輩子。
由於她一早就拉黑了許振的聯絡方式,因此看這條來自陌生號的簡訊時莫名其妙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是誰發的,一頭霧水地亮給葉值,還絞盡腦汁地想她最近到底幹了啥缺德事被事主罵上門來。但葉值則是心明眼亮,一看就知道藏在電話那頭的發件人是何許人也,當即失笑,拿過手機來回了一句:你好,我是她男朋友葉值,你有什麼事情請衝我來。
周嗦啦看到這條回覆,當場笑得直不起腰:「好威風呀葉學長。」
葉值看著她的臉,心情甚愉悅,還謙虛地拱手:「一般一般,過獎過獎。」
周嗦啦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看得出葉值心情很好,而他也罕見地沒有急著回去上自習,主動要求要去周嗦啦的琴房參觀參觀,還問她認不認識拉中提琴的,非說今晚手癢,迫切地想彈一曲,讓她借把琴來。
這就很尷尬了,濱海音樂學院壓根就沒有教中提琴的老師,就算有中提琴考進來的,入校後也轉了鋼琴專業了,她跑去找器樂專業一個拉小提琴的男生借了他的琴房鑰匙,讓葉值「湊合著過過癮就算了」。
被矇在鼓裡的女朋友不知道他做了件足以讓他驕傲二十年的大事,因此完全無法理解他內心的澎湃感情,這讓葉值覺得很遺憾,好幾次都差點將事情前前後後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了。他拿著借來的中提琴,只覺得蕭邦巴赫莫札特正排著隊在他腦海中演奏樂曲,每一曲都與愛情有關。
周嗦啦坐在琴凳上,莫名其妙地看著一臉痴漢笑的葉值,叫了他幾聲都沒反應,終於忍無可忍地在他肩上猛拍了一把:「我說你到底彈不彈?」
葉值被她嚇了一大跳,急忙擺好姿勢,把琴夾在下巴上,拉出一個長音。在拉那個音的時候他還沒想好要彈什麼,但在弓即將拉到頭的時候,巴赫忽然在所有作曲家裡異軍突起了,一首《g弦之歌》自然而然流瀉出來,溫柔優美,彷彿一個人再用很好聽的語調低吟一首意象美麗的詩。
可惜這份美麗的意境沒能持續多久,葉值自己就卡殼了,畢竟好幾年沒拉過琴,手生就算了,連摁弦都不準,雖然開了個漂亮的頭,但越往後拉越跑調。周嗦啦伏在鋼琴上,差點沒把自己笑死。
葉值板著臉訓她:「不許笑,坐好,背挺直,聽我拉完!」
周嗦啦一疊聲地應好,勉強抑制住自己的笑意坐直身體,還給他錄了隔音,把他這斷斷續續的一曲跑調跑到姥姥家的《g弦之歌》從中間到接結尾全部錄了下來,裡面還有一段因為死活想不起內容,現拿手機百度了譜子。
「真是令人心痛啊葉學長,」去還鑰匙的時候,周嗦啦故作悲傷地調侃他,「你當年也好歹是我爹金口玉言判斷過考濱音絕對沒問題,考央音都可以試一試的,沒想到六年過去,你居然連音都摸不準了。」
葉值二話不說把鍋推到琴上:「畢竟我是個拉中提的,小提不順手,情有可原。」
「你還挺會給自己找場子,」周嗦啦捏了他一把,「正好我家還有中提,要不我下回帶來再讓你過一回癮?」
葉值急忙擺手,煞有介事:「還是算了,周老師的演奏琴都貴貴的,彈壞了賠不起。」
周嗦啦將葉值送上校車後才哼著歌回宿舍,半道還把那半首跑調版《g弦之歌》又調出來聽了一遍,正聽得前仰後合,迎面碰上隔壁寢一個同班同學。
周嗦啦滿面笑容跟她打了個招呼,但同班同學看她的眼神卻有點奇怪,彷彿是憐憫,又有點幸災樂禍:「啦啦你沒事吧,看你這麼開心,好像也沒放在心上,這就對了,別跟那傻逼一般見識。」
周嗦啦被她說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哪個傻逼?」
同班同學「哎呀」一聲:「就是文學院的許振嘛,你那個渣逼前任,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分了手還幹這事,真沒素質。」
周嗦啦更加莫名其妙:「等等,你跟我說清楚,他幹了什麼事了?」
同班同學瞪圓了眼睛看她,一臉的不可置信:「你不知道啊?哎那算了,別問了,省得知道了心煩。」
周嗦啦緊緊地抿著嘴,將同學的表情仔細打量了一遍,她跟這姑娘也就是個點贊之交,如今這麼積極地出來幫她打抱不平,也不知道是真路見不平還是湊個熱鬧。
她按捺住自己早已害死了一千隻貓的好奇心,特別親切溫和有禮貌地朝她笑了笑:「你說的也對,那就算了,不問了,謝謝你啊。」
這下換同學目瞪口呆了,她張了張嘴,驚訝地看著周嗦啦,愣了一兩秒才急忙召喚自己那不太精湛的演技來救場:「沒關係,你想開就好。」
一天的好心情至此被一掃而空,她心裡七上八下地回宿舍,抵在門上看她那一宿舍室友:「許振是不是說我什麼了?」
大家心裡都一提,不約而同的扭過頭來看她:「沒……有吧……」
「我剛才在樓道碰見咱班那個誰了,」她臉色有點白,「他肯定說我什麼了。」
於爾婕和陸朝飲彼此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把目光投向梁文音,於是周嗦啦也跟著把目光投向她,梁文音立刻慌了一下,手足無措地四下看了看:「那個……你們都看我幹嘛?」
於爾婕和陸朝飲又彼此對視了一眼,故作輕鬆了「嗨」了一聲:「其實也沒說啥,他在咱學校貼吧發了個貼,但沒過一天就刪了,然後又發了個道歉貼,但也不是跟你一個人道的,說他的行為對不起全校師生,給學校抹黑了,事情發展的太快,我們都沒來得及看他寫的是啥。」
周嗦啦飛快地走到座位上開電腦:「那你們發現的時候怎麼不告訴我呢?」
「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刪帖了啊,」於爾婕道,「說了也是噁心你,還不如不說。」
她戳進學校貼吧,果然看到許振一個道歉貼加精掛在最上面,用的直接還是本名。她往下翻那些帖子,果不其然地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吃瓜群眾的回帖裡。
於爾婕站在她後面,跟她一起看那些回帖,周嗦啦往下拉了一下,忽然鬆開滑鼠把頭一扭:「我現在有種我紅了的感覺。」
於爾婕沒聽懂,升調「嗯」了一聲。
周嗦啦接著說:「就像一個超級巨星在看網友對自己的評價。」
於爾婕哈哈而笑:「你想太多了,超級巨星沒空看網友評價的。」
周嗦啦立刻改口:「那我就是個十八線小星,接不到通告只能看網友評價。」
於爾婕把手放在她脖頸後面捏了一把:「你還是向超級巨星的境界努力吧,反正現在事都壓下去了,你還那麼在意幹嘛?」
「我能不在意嗎?」周嗦啦語氣幽幽,「我都不知道這事兒是怎麼解決的,我媽是不是知道了,葉值是不是知道了。我雖然沒看到他寫的是什麼,但我又不傻,看那些回帖也能猜到個八九不離十。」
於爾婕扭過頭去跟梁文音交換眼神,後者對她搖了搖頭,她便扭回來接著安慰周嗦啦:「你不是才見過葉值嗎?他要是知道了,總不能一點端倪都不叫你看出來吧。再說你媽,那老一輩能接受這個嗎,要是知道了不一早就打電話罵你了。」
她說著,又咳了一聲:「你……許振寫的那些,你幹過沒有啊?」
「他要求過,我拒絕了,」周嗦啦彎了彎嘴角,想微笑,但笑的卻比哭還難看,「幸虧我們分得早,要是再晚幾天,可能就什麼都幹了。」
她低下頭,嘆了口氣,順勢將頭埋在臂彎裡,聲音帶著哭腔,但還想用不正經的玩笑來武裝自己:「我這麼說你們可能不信,我其實……」
梁文音和陸朝飲都圍了過來,一人拿著紙巾盒,一人拍著她的肩,靜待下文。
周嗦啦卻忽然卡殼了,沉默好久都沒再說話,她伏在桌子上做深呼吸,慢慢把頭抬了起來,從陸朝飲手裡抽走一張紙巾,把臉上的淚痕都擦乾淨了。
「我其實……還挺喜歡他的,」她聲音很低,又補充了一句,「以前。」
對姑娘最有吸引力的是哪種男人?
正確答案是: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