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短暫一夜情之後,鍾適刻意的把有關於方笙的記憶封鎖在心的底端。不輕易回想,不讓那份美好延伸成更進一步的思念,進而氾濫成災。他要不起,也擁有不起,明知道有那麼多的無望,自是封鎖住所有,不讓自己屈服在渴求希冀中。
春夢,美夢,都只能放在心中低迥淺。
可是他能抑制自己幾近完美的勒住自我脫的心,卻不能阻止他人來撩動。尤其是這個令他心動的女子。四年前不早已知道了嗎?她並不如外表所呈現的嬌弱被動且無助,當然更不是童話中坐等王子來追求的公主。
她是比任何人都獨立自主、深知自己要什麼的女性。
四年未見,不代表他當真能對她做到不聞不問的地步。商業性刊物的報導,由臺灣商界傳來的小道訊息,只要有關於她,他皆小心且慎重的收藏在心中,不斷的為她的功績喝采。
不需披戰袍與男人殺,不必以男性化的扮相讓人感到精悍,甚至不必刻意將口語訓練成簡潔有力。她似乎完全悖離了人們對「女強人」刻板的認定,自成一格的揚威商場,一再一再的使輕視她的商界老手大吃敗仗。
這樣的女子,一旦確定了她要的東西,他懷疑她會有要不到的。光是她美麗柔雅的外表便足以讓男人為她摘星撈月了。
如果她當真為他而來……
悸動的心因這想法而難以平靜自持。
他們不會有結果的。尤其他想到了他必須與金小姐結婚,心頭益加沉重且陰冷。
唉帶她回他的公寓,她便進入浴間卸妝,堅持在最清爽的時候與他談話,也給了他思考的時間。
悶悶的對著視窗吐出煙霧。在乍見她的欣喜壓下之後,苦澀又不客氣的狂湧了上來。三十年來,能在他心中烙印的女子幾乎沒有,除了他那早亡的母親之外,就屬方笙最令他無法忘懷了。如果他夠自由,或有充裕的時間,那他們早在四年前就該有更進一步的交往。甚至可預期的,「愛情」這東西也會毫無疑問的到來。
但他們沒有時間,於是錯過了彼此。
不是沒有遺憾的,只是世間總是有太多無可奈何的事來挫折人心。何能獨厚於他而倖免?
身後傳來輕巧的腳步聲,他側過面孔,看著清新如朝露的她,正雅緻的泛出笑意,盈盈的看著他。
「借穿你的襯衫,不介意吧?」她指了指身上的白襯衫,下長及膝,像穿著大布袋,益加顯得她羸弱而纖小;一卸了妝,沒了那股世故氣息,她純真如天使。
幾乎要溺斃在她的溫柔眼波中,他猛地拉回理智,甩開頭,順手將菸捻熄,坐入沙發中。直到冷靜的因子回到體內,他才又看向她,眼神是難以解讀的莫測高深。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她坐在他對面,笑得有絲淒涼。
「我們必須以客套話來當開場白嗎?也許對你而言,我只是眾多床伴之一,但我以為至少應該有些不同。看來我是猜錯了,我們仍算是陌生人。」
他輕嘆,過了許久才問道:「你想要什麼?方笙。」
「我要完成四年前未能完成的事。」
「我以為你要的只是一夜情。」
她幽深的凝視他。
「是的,起先是,但你知道如果我們有時間繼續發展下去,能擁有的不會只是一夜情。」她笑了聲,有些許自嘲:「向來都該是男追女不是嗎?但我不認為我會等到你來追求我的一天。雖然我的賭運一向好,但不該盲目下注。你沒有寬裕的條件與時間來追我,所以我只好自己來了。但首先,我必須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單戀。我是一廂情願嗎?」她走到他身前,蹲坐在地毯上,雙手輕擱他的膝,仰首等待他的回應。她對他有著勢在必得的決心,卻沒有太多的信心肯定他是以特別的眼光看待她的。每每思索到這一點,心便隱隱感到痛;只能以四年來他從未有韻事發生來安慰自己,他也許對她有些許動心。
嬌弱的神情令人心憐,只想小心摟入胸懷安撫她的脆弱。但他不能恣情而為。雙手握成拳,貼緊在扶手兩旁,他擠出困難的嗓音:「你應該去找更好的物件。條件更好的、更自由的、更多有利於談戀愛而不必有所顧忌的人。」
原本因沐浴餅後而泛紅暈的面龐,因他含蓄的拒絕而被蒼白取代。她別開眼,輕問:「那是說,我被拒絕了?」
「方笙,我不是好物件。」
「不是嗎?那為什麼金小姐搶著要?」她雙眼閃動,再度迎上他的眼。「鍾適,我要你。如果你打算讓自己變成貨品任人搶購議價,那我就來摻一腳,我也是有條件當金主的——」
他怒吼打斷她的尖酸刻薄。
「不要嘲弄我!全天下的人可以笑弄我,就你不行!」尤其是一針見血的嘲弄,重創他剛強的防衛。
她站直身軀,沒有回報以相同的怒焰。
「我可以用一輩子等你釋放自己,但我不會坐視你去娶別人。你只是外表看來陰狠嚇人,而我,則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什麼意思?」他也站起來,冷冷的擒住她一隻手腕問著。
方笙趁勢貼入他懷中,吻了他一下。
「我不會傷害你,但人生中總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她拿開他的手,率性的走向大門。
他快速的追過去,又抓住她。
「你穿這樣要去哪裡?」
她微笑——雖然眼中一點笑意也沒有。
「我想我還是回原來打算住的地方好了,因為情況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可得識相一些才行,別當個任性驕縱的富家千金惹人嫌才好。我不會待在不歡迎我的地方,尤其閣下剛才宣佈了我失戀的事實,我更該識實務一點。」尖銳的言語由她低沉且柔婉的音色來詮釋,永遠聽來楚楚可憐,教人氣不起來,又坐立不安。
「你哪裡也別想去!你以為我會任你穿著一件上衣晃出門?」他咬牙問。
她騙死人不償命的美臉上,雖然動人的惹人憐,但行為可叛逆了。她拉高襯衫下,讓他看到她裡面的絲質底褲。用天真的眼神回應他。
「不只是一件上衣,我還穿了內褲。你不妨當成我穿了一件連身洋裝,基本上不算失禮。」
「方笙!」他吼得無力,又得控制自己失速的心跳與亢奮的細胞。腦中飛轉的是四年前狂野的那一夜,她在他身下又怕又羞的嬌喘嚶嚀……柔軟雪白的玉體……天殺的!她竟然想把她誘人的模樣呈現在十來個大色狼面前,並且與他們共處一室!他要是任她走出大門除非他死!
使力將她拖向客房的方向,怒道:「今晚你住下來!明天我載你回去拿行李,你給我立刻回臺灣!」全身勃發的怒氣令他將她抱起,丟入柔軟的大床上。這是可怒又不會傷她的方式。
被丟入柔軟床被中的佳人意思意思的低呼了下,待她由被子中掙扎的坐起時,卻又被一件薄被罩頂。
「做什麼?」她嬌嗔,迎向他深沉的眼神,裡頭閃爍的可是慾望?她連忙拉低薄被,才看到穿在身上的白襯衫早已捲到大腿以上,而寬大的領口也鬆開了二顆釦子。她幾近全裸的呈現在他眼前,才會被他丟來一件薄被遮住春光。
四年來,有多少男人看過她這種嬌媚的模樣?
這個猛然襲上心頭的問號像長了無數荊棘,滾來心田,一路皆是刺痛,令他充滿慾望的眼神添上更多怒意!但這不是他有資格問出口的,永永遠遠沒有資格!
方笙並不知道他的怒意勃發早已轉成妒恨。臉紅心跳的身子全因他的慾望而無措——並且想念!
她沒有拉好衣服,跪坐在床邊,與他相近不到一手臂長,伸手輕輕扯開他的領帶,誘惑得明目張膽,只有飛紅的羞色告知了她有多無措!
但方笙一向是極端的綜合體,她的害羞並不能阻止她堅持要完成的事,即使是羞死到腦溢血的地步,她仍會完成自己下達的誘惑指令。
鍾適猛吸一口氣,鼻息轉為粗重;伸手扶住她肩,原是想推開她,拉回自己理智的,但觸撫上她的雪肌玉膚之後,他培養了三十年的理智冷靜又宣告故障的訊息,沒讓她的主動再張狂下去,他狂野的吻上了令他魂牽夢繫四年的紅唇——
深吻化為糾纏。在床被間掀起驚濤駭浪的姿態,沉淪得近似罪惡,卻無力自拔。繽紛的愛情顏色中,必有魔法來當原料,催動兩心蕩漾,兩情狂放。即使是再冷靜的人,也會在此中焚燒為灰燼。
老天……!
在理智崩陷的前一刻,他由她頸項中抬起頭。
「不行,我沒有準備保險套!」
「放心,這九天都是安全期……」她拉下他的頭,再度以熱情湮沒他的意志與冷靜。
而她的低吟。像是一連串美好的期許,在在表示著允諾——
四年前來不及進行的愛戀,就由今夜銜接而上,不再任其散落失去——不再徒留遺憾……
***疲憊而饜足的身軀並無法吸引睡神造訪。
凌晨四點,在身邊的方笙陷入舒適的睡眠之後,他看了她好半晌,才為她蓋好被子,起身走向書房。
他一直知道方笙是特別的女子。她外表纖弱美麗得彷佛是不堪一碰的水晶玻璃娃娃;是典型千金閨秀的長相,猶如溫室中被刻意培植成不知人間有險惡的純真百合。但那只是她的外表。在那樣的面孔之下,她前衛、獨立自主,勇於奪取自己所要的。太聰明、太圓滑。卻也有屬於她的純真與執著。致使她永遠有一雙不染雜質的黑白分明眼眸。
在商埸上與人交鋒,誰會勝得了她呵?扮豬吃老虎的哲學怕是沒有人比她更能掌握其中精髓了!連他也都要不禁俯首稱臣了。
隨時開著的電腦螢幕上突然出現一排英文字,拉回他的心神,沉鬱的心情卻怎麼也移轉不了。
「鍾,你在嗎?」
鍾適立即在鍵盤上敲了一些字母回應。
「湯,有事?」
「嘿!今日上機的時間比平常晚,是不是那老頭又把你當超人在操?」這一排字出現完後,浮出一張刻薄的面孔,好巧不巧。正以簡單的幾筆勾軌出傳神的鐘重陽q版畫像。不僅頭頂長角,還露出尖尖的犬齒與蝙蝠翅膀。可見電腦另一端的人對此人有多麼感冒。
「沒,私人的事。油井開採的進度如何?」沒有打屁的心情,他直接問著正事。
「如你所料,上回探測到的反應並非來自一些殘渣原油所致,事實上,我們可能要成為石油大亨。這一回,即使油井中蘊含的原油有限,也足以令阿拉伯大公國的各領導人對我們刮目相看了。」
「幹得好,湯,辛苦了!」鍾適僅是舒展眉心,並沒有如對方的欣喜若狂。
電腦另一頭又鍵入了許多進度上的問題,正好符合他需要移轉註意力的心情。此刻他萬分感謝夥伴傳送來的大量工作,使他得以全心全意的投注其中,暫時可以忘卻他的煩悶與他屋內的女子。
方笙啊!一個註定要使他的生活掀起浪濤的女子!他衷心希望……永遠不會有傷害她的一天。即使他終究無法回報她的感情——而,他知道,那即是方笙要的。
在事業上,鍾適除了是「華康集團」裡永遠有能力而無實權的特助之外,誰也不會料到他尚能在令人喘不過氣的成山公事中,遊刃有餘的經營起自己真正有興趣的事業。
也幸好他十五年前在英國貴族學校求學時,認識了湯森.艾普克,一個身分特殊的混血兒。其父是阿拉伯大公國中某一小柄的貴族,而其母則是英國人。
阿拉伯世界中,不僅護己排外,更是依照自己的規範去治理一切,全然不若其他國家依附著白人定的規則去遵循,尤其以自大的美國人馬首是瞻。任何一個女子嫁入阿拉伯世界中,依然永遠無法入籍為阿拉伯人,頂多給予永久居留權罷了!所享的福利也是有所保留的。但其子女倒不致於受太多不平等待遇,混血兒的湯森雖是棕發白膚,但依然被視為阿拉伯人,之所以他們組成的石油公司得以順利的進入阿拉伯世界中探戡開採,而不受太多刁難。
在五年前再度聯絡上之後,他們一直以這種方式做公事上的溝通,有時湯森會來香港——約莫一年六次,渡假兼討論公司營運,再不然也就是鍾適前往各國出差時,事先約定會面地點。居然五年來都維繫良好,也在二年前公司開始有利潤呈現,這是挺不可思議的合作方式。
如果鍾適有更充裕的時間去經營,那麼他們共組的石油公司不會以「牛步」(生性急躁的湯森形容詞)的方式成長,直到近年來才見一點點紅。
可是他沒有時間。鍾重陽是個多疑又嚴苛的上司,他防著有能力的人,又想同時榨光其百分之百的能力貢獻在他的事業王國中。如果他認定鍾適可以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而不累倒。那他就會徹底把十六個小時的工作量壓在鍾適身上;更別說同時要他負責許多公司的業務成長責任了。
還能分出時間紮實建立自己的事業,實屬不易。尤其成功的瞞住鍾重陽那隻老狐狸,應也要算上鍾適的成就之一。
如果他有野心,也不是用在貪圖他人財物之上。
這一點,鍾重陽是不會懂的。畢竟他老人家一生所圖的,就是不屬於他名下的財富,又那會相信有人一旦位高權重之後,卻無所求呢?
直到與湯森討論完公事,已是香港的早晨六點半了。由他這方視窗看出去,大潭灣的水澤正迎向朝陽的燦亮,湯成一波又一波的瀲灩波光。他關上電腦,上雙眸,倍感疲累的精神與身軀並不能教他沉入睡眠中。
拜鍾老爺所賜,他養成了少許睡眠的習性,不過在香港這個快節奏的城市,若是有太充裕的睡眠未免顯得浪費。
「鍾適?」門框被敲了兩下,傳來方笙略帶睡意的聲音。她站在書房門口,等待他的邀請,並不莽撞的闖入他人辦公處而以為理所當然。即使書房的門沒有關,但她仍是有所自律。
他起身看她。
「醒了?要不要再睡一會?十點左右再陪你去筆架山的別墅拿回衣物。我會替你買好機票。」他走到門口,剋制自己必須與她有所距離,不能再失控的碰她——而這幾乎耗盡了他向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她臉色微變,鍾適仍是決意丟她回臺灣。當成兩人之間什麼也不曾有過嗎?
如果她會順著他的心,那麼她大可不必來了,只要她活著的一天,他休想娶她以外的女人。看來鍾適還不明白一個女人的固執,可以堅定到什麼地步,老實說,她有點氣他了。
「你可以送我回筆架山,與那群色狼公子們為伍,但你沒資格命令我回臺灣。對不起,你的權利只有把我丟出你的公寓而已。」漫不經心的轉身而去,打算換上她的禮服,回何公子的別墅後再從長計議。顯然她大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以為重拾舊情便可以讓他決定不去犧牲他的愛情,不去與沒感情的千金小姐成親。但鍾適這人比她所能理解的更加有容忍性,甚至偉大到容忍把自己的一生交付在毫無幸福可言的婚姻中。
或者對他而言,愛情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沉思中的她因被鍾適攫住而打斷了思緒。她看著自己被抓牢的左腕,再看向他陰鬱的眼眸。
他沉聲道:「你故意氣我是嗎?如果你以為——」
她打斷他:「對不起,我不會作太自以為是的「以為」。我更不會因為昨夜拖你上床就認為你會突然愛我愛得死去活來;畢竟與你上床的女人不止我一個,我可不敢因此而大作白日夢。」
如果她是存心氣他,那她該死的成功了!鍾適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居然這麼禁不起撩撥,似乎只要她來上幾句尖刻的話,他便會在瞬間成為全世界最暴躁的人。
老天!她怎麼辦到的?
他鐘適可是香港商界公認的冷靜魔鬼呀!
此刻他卻連掩飾怒氣的能力也沒有!
「方笙!我警告你,你最好乖乖回臺灣去!」他咬牙。
「不要。」她很乾脆的丟給他一句拒絕。說真的,要在他這種撒旦面孔下故作鎮靜,可不是簡單的事哩。要不是算準了他不會傷害她,她早就抱頭鼠竄了!瞧他的俊臉鐵青成什麼樣子!
他被她的任性驚得差點忘了呼吸!然後又被湧上的怒火燒得七竅生煙!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任性而為,就算是企圖操控他一生的鐘重陽也深諳笑臉相迎的道理,不宜以高壓手段逼迫他就範,否則只會弄巧成拙。更別說其他人了!而這個小丫頭居然……居然無視於他的怒氣,直接挑。
要不是他太生氣的話,他一定會為她的勇氣拍手叫好!丙然是標準的初生之犢,是吃定他對她沒轍嗎?
丟她回臺灣的方法至少有一百種,但都會令她哭……
懊死!她究竟要什麼?他身上沒有她要的東西,「我要你愛我,我不要你娶別人。」
方笙由他眼中讀到了問號,緩緩低喃。
他放開她,躲開她的注視,「我不要你。」他回答得殘忍。「如果我必須和每一個與我有肌膚之親的女人相愛,排隊等候的女人大概會由香港島排到九龍去。我沒有仙女棒去實現你的夢想。」
她移動身軀到他視線範圍。
「你不要愛情?」不理會他話意中刻意的傷害。她只要從他身上探知更多有利於自己可掌握的訊息。
「我不要。」他冷淡的回應。
「你不要我?」她又問。
他低頭看她的美顏,不掩情慾波湧。
「我要。但決不容許女人以身體當索愛的籌碼。」
她微笑。
「原來我用錯了方式,在你眼中成了企圖用身體來勒索愛情的女子之一。真是老套,難怪惹你厭惡,我會改進。」不問了。她這回堅決的走回客房,換衣服去也。
鍾適不由自主的跟了過去。隔了一扇門,雖知門沒鎖,而他們早已同床共枕過,但他仍不會大刺剌的直衝了進去,覷看佳人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