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聖臨朝

這真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楊堅由身邊的小內侍伺候著脫了硃色寬袖外衣,只穿一件白紗袍,撫著自己長及胸前的鬍鬚,怔怔出神。

側殿的書案上,放滿了淡黃綾子或暗藍綾子包面的奏摺,他有些厭煩地扭過了臉,這些剛剛經歷改朝換代的大臣,還保留著兩晉習氣,奏摺過究文辭,滿篇「之乎者也」,沒有一份奏摺裡沒有古人的名字,讓他這個只會念兩篇佛經的皇上今後怎麼理事?

三弟楊瓚前幾日暗示般地提道,那些奏摺上的批語,似乎都不是楊堅的親筆,——真是好笑,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哥讀過幾天書!除了伽羅之外,誰還能將摺子批得那麼精當?

「陛下,皇后來了。」小內侍在簾外遠遠跪奏道。

他話音未落,廊下已經響起了腳步聲,輕快而靈動,讓楊堅覺得十分親切。伽羅終於來了,那滿案的奏章,登時不再令楊堅煩悶。

「臣妾參見大家。」侍女們打起簾子,身穿水青色繡襦長裙的伽羅小步趨進,向楊堅微微一欠身,旋即坐了下來。

「伽羅,」楊堅深感滿意地注視著人過中年仍然不失美貌的妻子,笑道,「你真是多禮,朕正想和你說,明天你就從極輝殿搬到朕的臨光殿來,也省得這樣跑來跑去。」

伽羅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楊堅的手指,還好,他的手不冷。

楊堅自幼貪涼,落下腹瀉的毛病,稍稍受涼就會下瀉不止,後來伽羅索性親手為他縫製了束腰暖腹的錦帶,每天為他更換。

但楊堅生性不大講究,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冷暖,以前他們夫妻住在丞相府,一夜下來,伽羅不知道要為他蓋多少次被子。

如今搬進了正陽宮,按著舊朝的宮中規矩,這對同床共枕多年的患難夫妻,反而分開了,楊堅已經抱怨過多次,說他不習慣晚上一個人獨宿。

「這……也好。」伽羅遲疑片刻,終於答應了。

她並不擔心楊堅會看上別的女人,夫妻這麼多年,她已經熟知他的每一種習性,再沒有另一個女人,能如此瞭解他、體貼他、真情摯愛他,——楊堅是這樣一個神情冷漠、性格古怪的中年人,除了他的皇位之外,別無魅力。

見伽羅終於同意搬來共住,楊堅不禁大喜,共同生活多年,他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好像一步也離不開伽羅了。

她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的輔佐,也是自己的靈魂。

楊堅帶著迫不及待的神情,笑道:「太好了,朕這就叫李圓通帶人去搬東西。」

見楊堅這樣急切,伽羅不禁也笑了起來,唇邊閃現出幾條細紋:「大家,外面的言官已有諫議,說臣妾干預朝政過多,又不肯為大家設定嬪妃和夫人,悍妒非常,大家還要讓臣妾搬到臨光殿來同住,豈不是更招人口舌?」

楊堅雙眉一豎,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竟帶著幾分怒氣:「什麼言官!朕知道,都是楊三郎在背後煽風點火、撥弄口舌,阿三這東西,他從前幾次設計謀害朕,朕都恕了他,一登基便封他為食邑萬戶的親王,連同他那個常在背後挑撥離間、在家廟設陷阱要害我夫妻的妻子宇文怡,朕也沒除去,朕待他這般仁至義盡,他卻還是和朕過不去,哼,總有一天……」

他罵的是自己的同母弟弟、號為「楊三郎」的滕王楊瓚。

楊瓚與楊堅自幼就關係不好,楊堅十二歲從軍後,兩人便不多來往。

前年楊堅任北周大丞相前夜,曾命楊勇去楊瓚府上請他來議事,不料楊瓚不但不肯來,還冷笑道:「當隨國公都恐怕不能自保,還想幹這種滿門抄斬的勾當?」

不僅如此,身為宇文邕最寵愛的妹夫的楊瓚,還曾密謀在家宴上刺殺楊堅,將趙王宇文招等人的伏兵藏在呂苦桃夫人的家廟中,倘不是高熲等人受到密報,當即下手收捕五王,可能楊堅與獨孤伽羅會和當年的宇文泰一樣,在著手禪代前夕,被前朝宗室殺死。

這樣一心一意幫著外人陷害自己的兄弟,的確讓人忍無可忍。

「算了,」伽羅見他又在生楊瓚的氣,連忙勸慰道,「上次大家逼著阿三寫休書休掉王妃宇文怡,阿三跪求大家收回成命,大家雖然勉強答應了,卻下詔剝奪了宇文怡的王妃名位,讓她以婢妾身份住在滕王府裡,他們向來夫妻情重,也難免阿三會為宇文怡出氣。」

楊堅「哼」了一聲,冷笑道:「他們夫妻情重,難道我們夫妻就該受他們的腌臢氣?那宇文怡從前仗著自己哥哥宇文邕的勢力,屢次當眾怠慢你,這且不論,去年她竟然敢在背後咒詛你,又在王宮裡埋了木偶來害你……這種女人,不是你攔著,朕就讓她隨了她宇文家的野鬼們去地下!」

伽羅渾身一震,沉默著沒有再答話。

楊瓚的妻子是北周的順陽公主,自嫁入楊家來,就和身為罪臣之後的獨孤伽羅事事過不去。

伽羅心懷廣遠,自不會和這樣一個驕橫的女人計較,想不到楊堅卻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並且一直記到現在。——他可以原宥一個圖謀陷害他的弟弟,卻不肯原諒那背後詛咒伽羅的女人。

這份情意,不能不令伽羅感動。

「此事不必再提起。」伽羅強自壓制心裡的激動情緒,走到案邊,順手翻了翻滿桌的奏摺,「大家,臣妾有一事請教。」

「請講。」

「難道大家今後真打算當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帝麼?」

「這話是什麼意思?」楊堅跟了進來,不經意地為伽羅理了理鬢髮,動作仍然輕柔得像當年一樣。

一起生活了多年,少年時的柔情蜜意早已過去,化為了一種深沉的親情,他習慣了伽羅與自己同進同出的日子。

伽羅的個性活潑、熱鬧而沉著,他生活中的樂趣幾乎都由她帶來,楊堅很難想象沒有伽羅在自己身邊的情景。

如果是那樣,自己大約會沉寂得像冷廟裡的老僧罷?

「大家登基至今,自己批過幾份奏摺?」

原來是說這個,楊堅不禁咬牙切齒道:「這些漢人書生,真不是東西,難怪當年北魏太武皇帝拓跋燾一口氣殺了幾千個北方的漢族書生……他們仗著自己讀過幾本書,竟將朕不看在眼裡,朕每有什麼旨意,每有什麼創見,他們必定要上摺子,說什麼古人如此、聖人如此,賣弄幾個沒人看得懂的辭藻,哼,再這樣下去,朕也學著太武皇帝的榜樣,找幾個書呆子開刀!」

伽羅禁不住掩面而笑,這就是她那新成為北朝皇帝的丈夫!

這個不學無術的武夫,他不說學著劉邦、孫權的樣子手不釋卷,招幾個名儒入宮教他讀書,反而要學著拓跋燾大興文字獄。

看來,今天這滿案的奏摺,他又要請自己代勞了。

「罷了,」伽羅收起笑意,莊容道,「臣妾也覺得這些大臣用典過多,文章裡盡用些生僻字眼,大家,明天臣妾就親自草詔,命他們以後進摺子,只許用家常說話口氣,第一不準引經據典,第二不準用駢驪體作文,第三不準用冷僻字……大家以為如何?」

「唔,」楊堅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是皇后見得高明。」

「既是這樣,以後的摺子當由大家親自批閱。」

楊堅一愣,眼見伽羅臉上毫無笑容,說話語氣異常肅穆,只得勉強笑道:「皇后,天下為我夫妻共有之,何必分什麼你我?實話告訴你,朕正想著,馬上叫李德林起個詔,從下個月起,皇后就和朕一起臨朝聽政。」

「呵?」伽羅不禁大驚,「此事古來無之,大家為什麼這樣異想天開?」

「朕才不管什麼古來有之、古來無之,伽羅,你最知道朕,朕是不是個擅長政事的人?這麼多年,你一直在朕身邊出謀劃策,所以朕才會事事高人一招,如今叫朕一個人坐在殿上,朕常覺得無所適從……你若不肯聽命,只怕朕將來難免有失。」楊堅帶著些無奈的口氣,嘆息著說道。

伽羅知道,他說的沒錯。

楊堅不但不擅長政事,甚至對政事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叫他獨力承擔一代英主的角色,他的確覺得吃力。

自己雖然常常在背後點撥他,但對朝上的廷議,卻鞭長莫及。

不過,如果像楊堅所說,自己在太極殿上與他坐在一起,聽大臣們奏事,這也未免太墮了楊堅的聲名。外間早有譏議,說楊堅懼內,今後,那些口舌之徒們,豈不是更要說他是傀儡皇帝了麼?

她沉吟了片刻,信手拍了拍堆積滿案的奏章,忽然間抬臉道:「好,大家,從明天起,臣妾就和大家一同去上朝。」

「真的?」楊堅面露喜色,他不是個拘泥於成法和小節的人,對外間的風議,他完全不屑一顧。

伽羅是他最相信的人,也是他最大的安慰和依靠,他才不願聽什麼「法先王之法」、「祖宗體例」的廢話,他只知道,伽羅是明睿強幹的女人,比自己、比北周的那些帝王們更有魄力和遠見。

伽羅看出了楊堅心底極度放鬆的情緒,「不過,臣妾不能坐在殿上與大家一起聽事……請大家在殿後為臣妾安置一間靜室,臣妾就在那裡坐著聽事,若臣妾覺得大家處事有什麼不當的地方,或者有什麼想說的話,臣妾便寫在便箋上,命小黃門遞交給大家,大家之意如何?」

「皇后不愧是名揚北朝的才女!」楊堅大喜過望。

伽羅這件事果然辦得極漂亮,既沒有違制,又給自己留了體面,他登時間覺得信心百倍了。

即位半年來,每天臨朝聽政、決斷內外事務,讓楊堅頭疼不已,現在,這位垂治北邦萬里河山的大隋皇帝,再也不覺得帝位令他大感煩惱了。

十六名內侍分別抬著龍輦、鳳輦,在大德殿後的廊階下停了下來,伽羅待內侍們簇擁著楊堅走入太極前殿,這才搭著侍女的肩膀,走進殿後的靜閣。

這間懸著「凝思閣」的小房間,與前殿只一步之遙,被屏風和帷幔掩蓋得很好。大臣們都知道她坐在這裡聽事,也知道這位從不在殿上開口發言的皇后擅長政事、學問精深,因此,他們比從前諫議時更加謹慎了。

伽羅從奏章裡知道,如今臣下們尊稱她和楊堅為「二聖」,連南陳君臣都十分清楚:大隋現在是二聖臨朝、女主斷事。

南朝那些只會雕琢詩句的書生們,有不少人寫了文章嘲罵她。

前些天,伽羅看了太子楊勇派人抄來的那些駢文,笑了一笑,便將這些不值高明者一哂的文稿推入了火盆。

她有些奇怪,楊勇是出於什麼目的,抄來這些南朝腐儒的文字?是為了討好她麼?哪有人喜歡看專門罵自己的文章。是為了讓她知道民意麼?為什麼北方民間,從來不見這種文字流行?

這個兒子現在是越來越迂執了,除了讀書撰文上比他老子強,其他方面,楊勇不見得比楊堅出色。

他在處理政事方面毫無長才,為人又太寬厚了些,還從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份,常與一幫宵小為伍。

第一個出班奏事的,是上柱國楊素,他是個膽量過人的大將,雖然也姓楊,但並非皇族。

楊素與其他幾個上柱國相比,更為聰敏深沉,聽說,他少年時沒讀過幾天書,在宇文護手下當了將軍後,忽然發奮,足足有十年手不釋卷,如今不但識通古今,文章寫得漂亮,那一筆字也深得索靖「北派真書」的神韻。

對這位長髯及腹的大將,伽羅和楊堅都頗為欣賞。所以從前朝開始,就對楊素著意拉攏。

私下裡,伽羅認為楊素之才與高熲不相上下,而且楊素舉止瀟灑有氣概,膽勇外露,在朝上對答如流,與高熲的拘謹對比十分鮮明,若非楊素從前給宇文護當過記室參軍,曾有過一段黑史,伽羅早已要將他遷至右相之位。

「皇上,臣以為,如今大隋立國不久,王法未建,不但州縣官們斷案時沒有現成條律可以參照,老百姓也不知道敬畏王法,如今當務之急,便是制律。」楊素不緊不慢地說著,他有種不羈的氣質,即使在太極殿上也帶著幾分放浪形骸的模樣。

楊堅點了點頭,他現在的心思並不在立律和均田上,他雖是皇帝,卻只能在長江以北發號施令,那些江南煙水、吳越青山,對這個大隋皇帝來說,仍然可望而不可即。

倘若這分崩了三百多年的神州,能在他手上重新統一,那他楊堅不就成了和秦始皇一樣名震古今的大帝?

包括晉武帝、北魏孝文帝在內的那些帝王,都將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現在也正當時機,南陳災荒頻仍、兵力薄弱、捐稅雜多,民間怨聲載道。這個楊素是真不懂得他的心思,還是故意違拗他的旨意?

楊堅昨天才吩咐大臣們回家細思平陳之策,上殿參奏,楊素卻不識時務地提起什麼「制律」之事。

楊堅還不及開口說話,尚書左僕射高熲已經出班奏道:「楊柱國所言有理,如今州縣官員判理訟事,都參照前朝的法令,北周法令太嚴,酷刑繁多,皇上應該儘快頒佈詔書、施行新法……」

高熲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楊素臉上滿是不以然的神色,當面駁道:「獨孤公此話差矣,方今四海未靖,司馬消難等叛軍未平,所謂治亂世當以重典,臣以為,北周的《刑書要制》還算不上嚴苛。」

高熲沒想到楊素竟然會當面頂撞自己,更沒想到楊素是這樣一種意思,楊素本來是他的好友,二人互相欣賞多年,高熲因為身為獨孤家的近臣,早得楊堅夫妻賞識,所以得勢後也著力提攜楊素。

想起楊素當年是因為自己大力推薦才得以被楊堅重視,他心下不禁微忿,表情卻仍然平靜:「呵,是我領會錯了,那依楊柱國之見,我北朝地面至今還是亂世,應該立一部法令森嚴、條律眾多、超越前朝的《大隋律》了?」

楊素大大咧咧地點了點頭,並不以高熲話中的譏諷為意。

坐在殿上的楊堅卻有些糊塗了,高熲和楊素兩個人的才能和忠心,他都十分信任,但高楊二人,一個主張寬政,一個主張嚴政,到底誰更有道理?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移到階下的李圓通身上,也許是感覺到了皇上眼神中的詢問之意,李圓通悄然退下,消失在丹墀之後。

楊素被長鬚掩藏的臉上,不禁掛上了一絲嘲意,他知道,楊堅又派李圓通去向獨孤皇后討主意了。

李圓通不一刻便匆匆從丹墀後走了出來,升階走了兩步,躬身將手中墨跡未乾的紙條遞給了楊堅。

楊堅眼角斜瞥,已自看見那紙條寫著八個風骨錚錚的篆字:

寬法輕徭,

為我國本。

這八個字,立刻讓楊堅的心頭一片清明,他笑著揮了揮手,道:「楊柱國之見未見高明,北周北齊,都是因為徭役賦稅太多、法令太重,所以才亡了國,我大隋既是因民心所向而得了天下,就該順應民情,寬法輕徭。獨孤公,你深知朕心,這部《大隋律》,就由你親自督辦,務必廢除肉刑、酷刑,就像那個漢高祖劉邦在入關時的約法……約法什麼來著?」

「約法三章。」高熲輕聲補充道。

「對,朕就是這個意思。」楊堅沒想到自己能將一個典故用得這麼貼切,心下得意,高興地點了點頭。

第二個出班奏事的,是上柱國賀若弼,他倒是肯聽楊堅的話,昨夜徹夜未眠,命門客將自己的平陳策寫成洋洋灑灑幾千字的文章,裡面大大小小有一百多條奏對,在太極殿上當眾又說了一遍。

楊堅側耳聽了半天,覺得賀若弼的意見雖然既具體又細緻,但全是行軍打仗中才用得上的東西,沒有個頭緒和核心。

他也是行伍出身,覺得賀若弼說的雖然頭頭是道,但未免太過教條,因此點了點頭,將臉轉向了高熲,問道:「獨孤公,以你之見呢?」

高熲早在幾個月就寫過平陳之策,昨天聽了楊堅吩咐,親自動手,將以前的想法都整理抄錄成了一封密啟,不過,此刻他不想當著眾臣之面說出自己深思熟慮過的意見。

適才聽了賀若弼的奏章,高熲心底暗自有些好笑,心想,孫子說過:「戰無成法」,哪有在打仗之前就將陣勢、佈局、兵數全部列得這麼細緻的?

敵情萬變,時勢也萬變,對敵的戰術,更不可能一成不變,就算是料敵如神的諸葛亮,事先也不可能像這樣設計好、佈置好一場規模宏大的傾國之戰。虧賀若弼還是出入沙場多年的大將,竟然愚蠢到這個地步!

雖然意存菲薄,但高熲是個寬厚人,向來不喜歡像楊素那樣抓住一個機會就肆意攻擊、挖苦別人,何況賀若弼和楊素二人,都是他親自向楊堅引薦的人才,各有過人之處,因此高熲笑了一笑,奏道:「皇上,賀若將軍說的是軍機,將來平陳之役中自然用得上,臣是文官出身,想法有些不同,臣以為,我朝現在與南陳隔江對峙,看來一兩年中,不會決戰,因之,目前我朝還是應該先致力於富國強兵之道。」

坐在「凝思閣」裡傾聽的伽羅,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難怪民間稱高熲為「真宰相」,他的確有王佐之才,可與西漢的陳平、張良相提並論,甚至口碑更高一些。

就著閣裡的光線,伽羅開啟了李圓通剛剛送來的奏章,在這份硬綾包面的奏章上,是高熲那熟悉的索體真書,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千字:

「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熱,水田早熟。量彼收積之際,微徵士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廢其農時。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賊以為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我乃濟師,登陸而戰,兵氣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儲積,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修立,復更燒之。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是大隋皇后,伽羅真要驚撥出聲了。

好狠的計策!

江北的田比江南收得晚,高熲打算在每年的江南收穫季節調兵佯裝南攻,以耽誤南朝的農時,而且,江南的房子大多是由木頭、竹子、茅草搭起來的,高熲建議每年派人渡江去各地放火,耗費南朝財力。——這些辦法,伽羅雖然也算得上讀書萬卷、理政多年,卻連想都想不出來。

她一面佩服著高熲過人的智慧,一面卻產生了一絲隱隱的不安。

以高熲之才,不管去輔佐誰,都能取得不凡的成績,當然,他現在對太子楊勇忠心耿耿……

「聖上,」朝上議事的聲音漸漸變小,看來是要散朝了,臨光殿的一名女官卻匆匆走了進來,在室門前跪下,因為楊堅的意思,如今宮內宮外都尊稱伽羅為「聖上」,那女官的臉上帶著幾分惶恐,「太子殿下派人來報,說東宮裡剛剛有孩子降生。」

「呵?」伽羅不禁一驚,放下了手裡的奏章,「元妃前天還到臨光殿來請安,並沒有什麼懷孕的跡象……這孩子是男是女?」

「是男孩。」那女官有些害怕地答道,她一眼看見退朝後的楊堅走入室內,連忙低頭回避一旁。

伽羅禁不住手腳亂顫,連她自己也沒有料到,她會氣憤成這等模樣,當著楊堅、李圓通和侍女們的面,她有些語無倫次地數說起來:「是男孩!本宮是怎麼和他說的?本宮平生痛恨男子蓄妾,一夫多妻,有傷天和,富貴者憑藉金錢權勢多蓄婢妾,而貧賤男子卻終身無偶,本宮和皇上夫妻三十年,皇上就從沒向別的女人多看一眼,這個不肖子,他還只不過二十出頭,便有了四五個姬妾,將元妃冷落在一邊,前年他添了個庶生女兒,本宮便警告過他,我朝立嫡不立長,不管他怎麼胡鬧,都必須和元妃生下長子……他,他,他竟然將本宮的話當作耳邊風!」

伽羅的胸前陡然一陣抽痛,不待楊堅前來撫慰她,她已經拍著桌子問道:「是哪個狐狸精生的?」

「是邊將雲定興的女兒,雲昭訓。」女官的聲音已經輕不可聞,在皇后的怒火中,她嚇得連衣而抖。

「又是這個賤婢!」伽羅頹然坐下,覺得楊勇已不可救藥,「太子竟然抬舉這種出身微賤的女人,將本宮鄭重選來的太子妃拋之腦後,他是想氣死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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