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聖臨朝

天色未亮,沙缽略可汗立馬營門外,遠眺著達頭可汗大帳牙門前隨風招展的狼頭大纛,心裡又驚又怒。

他本來就擔心手下的這群小可汗不遵王命、暗中窺伺他的王位,想不到達頭可汗昨天一得到隋使花言巧語的空頭許諾,便放肆地要挑戰沙缽略的共主地位,公然懸旗作對。

這面狼頭大纛,本是可汗牙門上懸掛的旗幟。後來突厥各部統一,奉共主大可汗為尊,其他小可汗們的牙門上,都只懸三角形狀的狼頭牙旗,只有最大的可汗、突厥共主的牙門上才能懸掛狼頭大纛。

昨天長孫晟奉命前來請和,給達頭可汗送去了二十車貴重禮物,還有獨孤皇后手繡的狼頭大纛,卻只給沙缽略可汗等人送了面狼頭金牌。

而囂張的達頭可汗,竟然今天一早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纛掛了出來。

獨孤皇后手繡的這面大旗,極為精緻,深青色大旗上用金線繡出一個仰天嗥叫的蒼狼之首,周圍又飾以層層金絡,映著初升的朝陽,在整座營地上空熠熠發光,簡直就像是達頭可汗的一份宣戰書。

這是突厥人的王旗,更是王位的象徵,堂叔達頭可汗,已經獨據一方,不把自己這個四部推選的大可汗放在眼裡了。

千金公主縱馬前來,勒住坐騎,與沙缽略可汗並肩而立,道:「大可汗,長孫晟這是離間之計,大可汗千萬不能上當,倘若突厥各部分崩離析,我們的大軍就不能再進攻關中、殲滅大隋了。」

沙缽略可汗長嘆一聲道:「不用他們隋人離間,我們突厥人也從來沒齊心協力過,一個個王叔、王弟爭權奪利,紛擾不斷。達頭可汗久有野心,所以獨孤皇后的一封信,便讓他敢於公開挑戰本王,可賀敦,你們這位獨孤皇后,真不簡單啊。」

千金公主臉色微變,獨孤伽羅的權謀機心,她早有領教。

想不到獨孤伽羅的計策,這次竟施在了她的丈夫沙缽略身上,沙缽略作戰驍勇、為人慷慨義氣,但說到心機與計謀,肯定不是獨孤伽羅的對手。

千金公主問道:「那大可汗打算怎麼辦?」

自沙缽略答應發兵以來,她心中的復仇慾望便越來越強烈。

楊堅夫妻篡奪皇權之後,竟在長安城裡將宇文家的皇子皇孫殺得一個都不剩,將太祖宇文邕的十三子盡數剷除乾淨。

雖然獨孤伽羅身上負有父親的血仇,但如此隱忍多年的心計、如此狠辣絕情的手段,仍讓千金公主恨她入骨,恨不能親手剝她的皮、飲她的血,將獨孤家和楊家的人也同樣殺個乾淨。

好在突厥四十萬鐵騎兵強馬壯,只半年時間,便打下平州、蘭州,進逼併州、幽州,連下武威等六城,打得隋兵連連敗退,烽火燃遍了半個北朝。

沙缽略可汗皺眉道:「本王自興兵以來,戰無不勝。可今年阿波可汗隨軍出征後,連連吃了敗仗,他怕我責備,也暗中投靠達頭可汗。達頭可汗的勢力比我小不了多少,如今新與大隋結盟,更是氣焰囂張,唉,我這個突厥諸部的大可汗,整天當得提心吊膽啊。」

千金公主道:「阿波可汗始終是心腹之患,不如可汗趁此機會,先除掉阿波,沒有阿波當羽翼,達頭可汗也會收斂幾分,阿波部下只有一萬多兵馬,實力不濟,除掉他,只是舉手之勞,也可以起到敲山震虎之用。」

沙缽略可汗也覺得有理,點頭道:「可賀敦說得極是,來人,選八千精卒,隨本王前往阿波可汗牙門,先殺了阿波可汗,給達頭可汗一點顏色看看!」

他雷厲風行,說幹就幹,沒片刻後,便帶著八千軍馬,旋風般往駐在十里外山坡上的阿波可汗大營馳去。

千金公主從身邊侍女懷中抱過自己的女兒,望著夫君那剽悍絕倫的身影騎馬遠去,心中不知是喜是憂。

沙缽略,他是這樣一個有情有義、氣概出群的漢子,是整個西域漠北的君王,奄有天下,卻不惜舉傾國之兵,為她一個弱女子復仇。

今生今世,她只願是他的女人。

沙缽略可汗這一去,直到第二天都沒回來,千金公主派人去請沙缽略的弟弟莫何可汗前來議事。

莫何可汗名叫阿史那處羅侯,是沙缽略的同母弟弟,與兄長一樣高大剽悍,只是有些駝背。

沙缽略一向欣賞這個弟弟,嫌棄自己的長子阿史那雍虞閭軟弱無剛,常說自己的王位將來也會兄終弟及,交給莫何可汗繼承。

莫何可汗帶著自己的兒子染干進了沙缽略的大帳,看到千金公主憂心忡忡的模樣,莫何可汗道:「可賀敦,我剛才聽說,阿波可汗不在營地,大可汗帶兵要將他部下繳械,想不到阿波可汗的母親領兵反抗,大可汗殺了阿波可汗的母親和兄弟後,阿波可汗得到訊息,索性向達頭可汗借了十萬大兵,將大可汗的八千人馬重重包圍,血戰到今天上午,大可汗仍未能突圍。」

千金公主嚇了一跳,有些驚恐地道:「那達頭可汗也與我們為敵了?」

「達頭可汗昨天升起狼頭大纛,本來就有意叛亂。如今大可汗領孤兵外出,被阿波可汗借來的十萬兵馬困住,雖未公開打出反旗,但達頭可汗敢借兵給阿波可汗,圍攻大可汗,已經是我們的死敵,他還剩下六萬人馬在我們的大營之外,我與大可汗雖領了十八萬軍馬,但正面是二十萬隋軍,旁有達頭可汗的六萬人馬窺伺,還要分兵去救重圍中的大可汗,一步不慎,就可能全軍覆沒。」莫何可汗雙眉深鎖,向來英勇無畏的他,也為眼下的兇險情勢感到棘手。

千金公主咬著牙道:「不管如何,先救大可汗要緊。染干,你帶兵五萬,莫何可汗,你帶八萬人馬,你們父子分由南北兩側夾擊阿波可汗,我與雍虞閭帶兵駐紮大營,與達頭可汗對峙。」

染干是莫何可汗之子,精明能幹,聽得千金公主吩咐,忙上前道:「可賀敦,你和雍虞閭二人只領四萬兵馬,旁有達頭可汗虎視眈眈,倘若隋軍出其不意,再來攻襲,可如何是好?」

千金公主道:「隋軍與我軍對峙數月,仍未決戰,未必正巧會在今天來襲。」

染干道:「可賀敦,我聽說隋軍的帶兵元帥是秦王楊俊,此人擅長兵法,常有出其不意、克敵制勝之舉,何況達頭可汗既與隋人通好,肯定會把我們大營中的一舉一動密報秦王,一旦楊俊得知我們後方空虛,大舉來犯,只怕既不能救出大可汗,又不能保住大營。我今晨還得了都斤山來的密報,自我們以傾國之兵進攻大隋以來,後方鐵勒部聚眾作亂,已經開始攻打都斤山牙門了,萬一都斤山有失,我們東突厥人失去險地要塞,又要在草原戈壁上到處奔波流浪了。」

「帶兵元帥是秦王楊俊?」千金公主聽得一怔,「我怎麼沒聽大可汗提起過?」

「前日長孫晟來請和,大可汗才得知隋營換將。楊俊本在長江訓練水軍,聽說這一年來,他接連攻下南陳數座城池,水戰、野戰皆精,深得兵法之妙,又擁二十萬大軍,列陣於前,可賀敦,如今我們陣內倒戈,後方已亂,不再是隋軍對手,不如答應長孫晟的請和。」染干侃侃而談著。

千金公主望著面前的染干,有幾分狐疑。

前年她嫁到都斤山時,長孫晟曾在沙缽略帳下停留過半年時間,對突厥的山形地勢深為了解,還與染干結下了深厚情誼,莫非前日長孫晟來請和時,曾與染干也有密謀、也有許諾?

染干是沙缽略的侄子,與雍虞閭年紀相仿,但人材出眾得多,他射術得大隋箭神長孫晟指點,如今箭無虛發、有如神助,性格剛毅中又深有城府,精明過人,而且沙缽略向來認為雍虞閭柔弱,將來不配當突厥大可汗,所以,身為接班人處羅侯的兒子,染干心底恐怕早認定了自己才是將來的大可汗吧?

當然,大可汗帳中如今有千金公主主事,沙缽略又正在盛年,說到王位的更易,那還是遙遙無期、十分渺茫的事情。

但倘若今天沙缽略可汗戰敗身亡,都斤山下的風雲變幻,就會令人難以預料了。

楊俊帶大軍成雁翼狀排列,往突厥大營推進時,他一馬當先,打量著突厥人那綿延到天邊的營帳。

離得很遠,他也看得出兩座格外高大的穹廬頂是沙缽略可汗與達頭可汗的王帳。

聽說這次四十萬大軍侵隋,千金公主也跟在軍中,隨夫出征。

分別三年了,她已不像從前那樣,夜夜出現在他夢中。

他後來娶了清河崔家最美麗聰明的女兒為妃。

崔王妃有著獨孤伽羅那樣的才華和美貌,為他連生了兩個兒子。楊俊自己還俗後被封為秦王,都督十五州軍事的大總管,兵權之盛,僅次於太子,母親為他安排的人生,是那樣妥帖、安穩、富貴而充盈。

而那個年少時曾發願與他一生一世的女人,則成了突厥人的可賀敦,屢屢催著沙缽略可汗發兵侵隋,成了他們楊家的心腹大患。

旌旗雖密,楊俊也知道那是虛張聲勢。

剛才達頭可汗派人來報,說莫何可汗與染干父子率十三萬兵馬去營救落入阿波可汗重圍的沙缽略可汗,大營只有千金公主與雍虞閭領有剩下的四萬人馬,只要秦王一聲令下,達頭可汗就會縱兵而出,與隋軍前後夾攻,擒獲千金公主,再與隋軍合兵一處,與阿波可汗裡應外合,把沙缽略可汗的東突厥兵馬全數殲滅。

功成之後,達頭可汗願立刻退兵,與大隋重新和親,娶大隋公主為妻,結為姻好,以長城為界,決不南侵。

這唾手可得的戰功,將會讓秦王楊俊一戰便揚名天下,得到父皇母后的另眼相看,得到天下人的推戴擁護。

黑壓壓的大軍避開達頭可汗的那面繡金狼頭大纛,不疾不徐地推進著。

西突厥迎戰的軍隊仍未出現,楊俊有些納悶,難道說,沙缽略可汗的兒子雍虞閭真像人們傳說的,是個孱頭,是個懦夫?

突然之間,營地前的拒馬尖刺被人拉開,幾十匹快馬馳出,當先的那匹白馬上,坐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楊俊沒有想到,剎那之間,他的胸口像受了重錘般發悶和疼痛酸楚。那是千金公主,是和親之前百般求告想要留下陪伴他一生的千金公主,是與他自幼結識、五歲便許諾互為夫妻的千金公主。

她那熟悉而又親切的身影,映著落日餘暉,幾乎燙痛了他的眼睛。

「秦王殿下!」千金公主一抖韁繩,急馳幾步,在楊俊坐騎前不遠處停住,來了突厥三年,她的騎術精妙了很多,坐在馬背上的身姿格外矯健。

夕陽之中,面前這穿著皮裘胡服、頭戴雙尾貂帽的貴婦,讓楊俊感到了幾分陌生,那還是他的若眉嗎?

當年那散發著珠玉之輝的溫柔少女,如今渾身透著英武之氣,自信而果斷,英姿颯爽,不再是曾依偎在他懷抱、哀傷無助的柔弱女子。

「楊俊見過可賀敦!」楊俊面無表情,在馬背上拱手招呼道。

曾幾何時,從前溫柔可親的「阿祗」,已長成了如今峻烈勇毅的漢子、二十萬大軍的統帥?千金公主也有些傷感。

一場被人脅迫、身不由己的別離,隨著歲月流轉,也會演繹成兩部迥然不同的人生,各安於世,各不相擾,直到命運把他們重新帶回鋒矛如林的兩軍陣前。

曾經毫不設障、兩相融合、甜蜜欣喜的眼神,再次交融時,彼此已充滿了審視、疑慮和戒備。

自幼耳鬢廝磨、親如一人的阿祗已經不見了,面前的秦王楊俊,身穿銀色盔甲,面若冠玉,鬚髮已濃,分明是威風凜凜的一方諸侯。

「殿下率大軍而至,是要與達頭可汗內裡外合,全殲我大可汗所率的東突厥之部嗎?」千金公主質問著。

楊俊看到她身後只帶了三四十名侍衛,並未盛陳大軍,也覺得納悶。雍虞閭難道就縮頭在繼母身後,不敢出戰嗎?沙缽略一世梟雄,這次四十萬大軍橫掃北疆,令隋軍望而生畏,沒想到他兒子竟如此懦弱無剛。

「不敢,本王身為秦州總管,都督秦州等十五州軍事,有北疆禦敵之責,如今接連失陷武威、安定六城,守土有責,本王須與秦州共存亡。」楊俊溫和地回答道,「國難之下,難以顧全親私,還請可賀敦見諒。」

他說話軟中有硬,決非再是當年為她出嫁而黯然出家的那個多情少年,看來楊俊這些年經過了不少世務,才練得了這副談吐和心胸。

歲月或許同樣改變了自己吧。

只有經過了歲月滌盪和歷練,我們才能知道自己的真實面貌是什麼模樣,才能知道我們可以有怎樣的勇氣和忍耐力。

千金公主在心底宛嘆一聲,道:「殿下率壓境之軍而至,有摧枯拉朽之勢。我營中僅餘數萬老弱殘軍,無力對壘,只盼惡戰之前,能向殿下盡吐心聲,得殿下與獨孤皇后原宥。」

她口氣中有請降求和之意,楊俊警惕起來,沒有人比這個女人更瞭解自己,她想幹什麼?用舊情打動自己退兵,還是想拖延時間,等沙缽略可汗突圍回來,帶十八萬大軍與自己對決?

不管過去曾有多少情意糾結,如今面前這女人,已是突厥王的可賀敦,是侵犯大隋的敵酋。

「倘公主能棄暗投明,與大隋和議,那再好不過。」楊俊也同樣打著官腔。

「拿琵琶來!」千金公主一招手,身後一名侍衛遞上一面裝飾金玉的精緻琵琶。

千金公主戴上指套,隨手一揮,錚亮的金鐵之聲從弦上急奔而出,在落日中的無邊營帳前,她曼聲唱起了鮮卑人的《阿幹之歌》:

阿幹西,我心悲。

阿幹欲歸馬不歸。

為我謂馬何太苦?

我阿幹為阿幹西。

阿幹身苦寒,

辭我大棘住白蘭。

我見落日不見阿幹,

嗟嗟!

人生能有幾阿幹。

楊俊強自鎮定著自己,這是千金公主出塞和親前夜,為自己彈唱的最後一支曲子。

《阿幹之歌》是有名的鮮卑民歌,是鮮卑大單于慕容廆思念西遷的兄長慕容吐谷渾的歌曲,直到慕容廆晚年,他仍然會擊節吟唱此曲,思兄淚下。

「阿幹」,就是鮮卑語裡的「哥哥」。

自知出塞和親、西遷不歸的千金公主,在離別的那個晚上,就在梨花樹下一遍遍為自己吟唱著《阿幹之歌》,花落如雪,在她的長髮和琵琶上紛飛,遮擋著那張他想要永遠凝視的美麗面龐。

直到如今,楊俊在席上聽見有人再唱此曲,都會鼻酸心痛、含淚離席而去。

她的確太瞭解他了,在他的心底,永遠會有一塊為她而留的溫軟,永遠對她無法抵擋。

就著最後的暮色,千金公主看見了楊俊臉畔的淚水閃亮,她交回琵琶,翻身下馬,走到楊俊馬前,匍匐在地,泣道:「阿祗,我心懷父仇,誓要報家國之恨,催促大可汗發兵對抗天朝,點燃烽火,最後卻眾叛親離、進退兩難。如今我已知錯,求阿祗念在昔日之情,準我與大可汗請和!」

楊俊悄悄抬手,拭去腮邊冷淚,冷冷地道:「兩軍陣前,勿論私交。如今大軍壓境,可賀敦已是城下之盟,並非請和。」

千金公主泣道:「若眉知罪。大可汗被叛軍重重包圍,達頭可汗虎視於王帳之側,若秦王願恕我罪過,放過大可汗,我願以死謝罪!今日突厥大軍陷入分崩之局,必將惡戰連連,若大可汗平安歸來,尚可收拾殘局,率部退出長城,重返都斤山下。若大可汗一死,達頭、阿波、莫何幾位可汗必將為王位你爭我奪,戰火不斷,禍及神州,難以遏制。」

「你是在威脅本王嗎?」楊俊厲聲喝道。

「不敢,若眉如今內憂外困,實後悔一時之怒,害得大隋疆土被擾、百姓流離,更害得大可汗為我血戰兩年、枕戈待旦,如今陷入重圍,生死不明。請殿下回復獨孤皇后,千金公主願棄國仇家恨,依她膝下,認獨孤皇后為義母,不再念及前朝恩怨,不再姓宇文,願改姓大隋國姓,從此叫楊若眉。獨孤皇后自幼待我如親人,願從此也能放下嫌隙,視若眉為親生。」千金公主道,「若眉誠知,此刻已身陷危境,願率東突厥部稱臣納貢,求降大隋!是生是死,權在殿下!」

楊俊更是震驚,她竟然要改姓,要求降,寧可放棄尊嚴和家仇,也要保全她的大可汗!

楊俊從來沒見過沙缽略可汗,聽說他年近四十,已是個中年人,驍勇善戰,但千金公主竟對他情深如此,不惜以死搭救。女人心,果然是天上雲,不到三年時間,她心裡就沒了自己的點滴影子。

楊俊不禁怒道:「你!宇文若眉,你竟要為他而死,為他而降,為他而卑躬屈膝!沙缽略可汗不過是個蠻族勇夫,你竟然對他一往情深、願共生死!你……你把從前都忘了嗎?」

千金公主頭也不抬,朗聲說道:「自來到都斤山下,從前種種,若眉全已釋懷。若眉唯知,這輩子有夫君沙缽略的守護和關愛,我就還能好好活下去,如果連他也死了,我只會覺得眼前天崩地裂、再無生趣,從此不會留戀殘生。」

這分明是以死逼迫自己了,看著她果決的神情,楊俊心頭百情煎熬,他望著不遠處沙缽略王帳前那面獵獵飄揚的狼頭大纛,咬緊牙關,從牙縫裡迸出了幾句話:「我答應你,可賀敦!今日退兵之後,在這世上,我就當你死了,你也當我死了!」

千金公主在他馬前重重地叩了一個頭,這才抬起淚眼,泣道:「阿祗,我一生身不由己,註定國破家亡、苦命飄零,唯有沙缽略可汗是殘生唯一依靠,決難割捨。阿祗,你年輕有為,尚有萬里江山、統一大業,需你施展作為,從茲之後,你我是為永訣,願來生你我不生於仇人之家,不復受此苦情煎熬!」

楊俊更不答話,一提馬韁,轉身馳去,隋軍前後陣列更換,很快也追隨他的坐騎撤離。

雖然隔得那麼遠,隔著深沉的暮色,千金公主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在楊俊名貴的銀白盔甲下,他仍然穿著當年她親手縫製的藍色舊袍,袍角她親手繡上去的梨花飄帶,在風中不斷翻飛著。

「阿祗……」她緊緊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痛苦的哭泣和喊聲被身邊計程車兵聽見。

楊堅下朝回來,覺得渾身的骨頭都發硬了。

他是個認真而多慮的人,剛才在朝上,再次議起平陳之事,大臣們七嘴八舌,說得他無所適從。

當時他忍不住想道,倘若伽羅也坐在自己身邊就好了,她永遠那樣澹定自若、明察而善斷,說出來的話,句句都有分量,令人敬佩。

怪不得當年劉邦當了皇帝后才發現:馬背上可得天下,卻不可在馬背上治之。

自己吃虧就吃虧在沒讀過幾年書,更不懂史書和掌故。

而那些書生出身的大臣們,動不動就引經據典,廷爭面折,往往是他們吵了半天,自己還弄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內中就數高熲好些,他從不在自己前面掉書袋,李德林和楊瓚這些人,甚至包括太子楊勇在內,開口就是古人,閉口就是前朝,存心賣弄學問。

自己年過不惑,身為九州之主,總不能像小蒙童一樣,每次上朝,都好學不倦地要他們給自己解釋典故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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