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晚春的長風吹過,滿庭的高大白楊樹聲密響,像是什麼人在遙遠處幽幽嘆息,在急雨般的樹聲中,府門前忽然響起了密集的鼓吹聲,這絲竹合奏、笙鼓齊鳴的樂曲是如此正大雅重、喜氣洋洋。
宮車已至,片刻後,宮裡的女官們就會羅列在楊府的前廳,等著接太子妃入宮。
伽羅不禁將右手按在腰側,那裡,在一枚碩大的絳紅大手結裡,懸著一柄短短的彎月狀的寶刀。
十幾年了,她一直沒有抹去那刀鋒上的凝血,更不敢抽出來再看一眼。
但今天早上,她卻下意識地將這把密藏了十幾年的寶刀懸在了自己的腰間,父親,為了這一天,孩兒悄悄守候了多久,你地下有知,應當清楚。
天厭宇文氏,強壯過人、精明深沉的宇文泰,卻會有這麼一個病懨懨的舉止荒唐的皇孫,他能夠將宇文泰苦心經營來的江山傳承下去麼?
「麗華!」伽羅將手緩緩從腰間放了下來,面容上又是楊麗華看慣了的威嚴和沉靜,「穿上宇文家送來的禮服。」
「娘!」雖然早知道拒婚無望,楊麗華還是想不到母親會這樣無情,大顆的眼淚滴落在她簇新的衣裙上,「女兒不想嫁給那樣的登徒子……」
「你必須嫁。」
「我寧可出家當尼姑!」楊麗華退無可退,不禁有些絕望,她猛然起立,一頭撲在妝臺邊,摸索著想去抓住梳妝盒裡的剪刀,侍女們七手八腳地按住了她。
伽羅的心猛地縮緊了,然而,剎那間,十幾年前的那些漫天白色又迷離了她的眼睛,她緩緩扭過臉去,向院中喚道:「李圓通!」
皮膚黝黑、頭髮鬈曲得無法梳理成型的李圓通,大步從院門外走了進來。
他已經跟著楊堅出征了數次,因軍功升了都督,但仍是隨國公府的大總管,也是伽羅手下最得用的人。
「你告訴麗華,隨國公如今在朝中處境如何?」伽羅強自抑制住自己複雜的情思,背過了臉去。
在大小姐出嫁的喜日里,李圓通第一次穿起了嶄新的絳紅官袍,顯得更加威武。此刻,他要愣上一愣,才能領悟了夫人話裡藏著的意思,眼見楊麗華雙目通紅,身無半點妝飾,禮服也被扔在一邊,心思敏密的他,立刻明白了伽羅的困境。
他不禁同情起了這對母女,聽說太子是個異常荒唐的少年,難怪大小姐反抗得這樣激烈。大小姐一向是個溫和懂禮的好女孩兒,若不是因為聽說了太子的出格行徑,哪怕太子再醜陋愚笨,她也不會在新婚大喜的日子裡和母親鬧彆扭。
李圓通微微凝思,遂低下了頭,面無表情地說道:「隨國公相貌不凡,青年得志,又身為已故大司馬獨孤信的愛婿,在朝中備受疑猜……」
他頓了一頓,偷眼斜看楊麗華的神情,見她已經平靜下來,扶著妝臺正凝神聽自己說下去,才又朗聲道:「自前年至今,大冢宰宇文護曾數次拉攏隨國公,為隨國公婉拒。宇文護惱羞成怒,前後三次故意尋隙,當眾吩咐要誅殺隨國公,幸得大將軍侯伏、侯壽拼命保下。去年冬天,齊王宇文憲曾上奏章,內稱:普六茹堅相貌非常,臣每見之,不覺自失,恐非人下,請早除之。幸好皇上還記得當年相士趙昭的話,笑道:普六茹堅只有當將軍的命,不必擔心。就在上個月,內史王軌還突然在內宮跪下奏道:‘皇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堅貌有反相。’那天皇上老大不高興,斥退了王軌,罵道:‘天命所在,普六茹堅長得再氣派又能怎麼樣?’……回稟大小姐,這些年來,隨國公在朝中處境岌岌可危、險象環生,親王們都有疑他之意。」
生長公府的楊麗華,還是第一次聽說父親在朝廷中的兇險地位,在李圓通幾乎不帶有感情的說述中,她漸漸平靜下來,心中充滿了深沉的畏懼。
父母定是深愛自己,這些年來,才一直沒讓自己領略長安城裡的風雨。
自己和弟弟妹妹們,從小在綠楊深影中的隨國公府裡無憂無慮地長大,感受到的都是平靜熙和,似乎這世上既沒有煩惱,也沒有痛苦,無論什麼事情,都有父親、母親為自己支撐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大小姐,」李圓通眼角瞥見了楊麗華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打動了她,「大冢宰宇文護和齊王宇文憲二人,是我朝最有勢力的親王。隨國公論官位,不過是八柱國之一,論爵位,不過是個公爺,拿什麼與兩位手握雄兵的王爺抗衡?無非是如今皇上還用得著隨國公去邊關衝鋒陷陣,愛惜他的這點武藝罷了,可是,我北朝尚武,能帶兵打仗的大將,實在是層出不窮,僅憑這份戰功,只怕隨國公難以長久自保……」
難怪母親今天對自己會如此嚴厲而不留餘地,楊麗華有些慚愧地想著,自己實在是太自私了,多年來從未為父母著想過。
若不是因為和宇文家訂有這門親事,若不是因為趙昭為保全父親在長安城大造輿論,父親的地位和性命早已岌岌可危……
家事如此,還有什麼可說的?別說今天是嫁入東宮做皇太子妃,就算是嫁往異域的蠻族去和親,自己也該在所不辭。
笙竹的聲音仍然是那樣繁密,不斷地傳入這座樹影深沉的院落,在白楊樹聲的混合下,這部宮廷特用的喜樂呈現出一種奇怪的韻味,既是惆悵,又是欣喜。
伽羅抿緊雙唇,感覺到睫毛潮溼得有些沉重。
她顫抖著伸出手去,從青銅妝臺邊的皮篋裡取出一枝一尺來長的魚須鳳首含白珠的金步搖,徐徐插入女兒那半尺來高的「飛天髻」上。
打造精緻的金步搖上,近百粒指頭大小的圓白珍珠像瀑布一樣流淌下來,遮住了楊麗華線條清秀而柔美的側臉。
此刻,她的臉龐上正倒映著珍珠的光輝,清冷,柔淡。
宇文邕帶人騎馬從長安城門出去之際,回首又望了一眼這座高大青黑的城池。秋晨的霜色中,這座七朝古都顯得那樣滄桑殘破。
長安城當初由西漢幾代帝王傾力營建,城池呈鬥形,共有八街九陌九市,閭里一百六,人口逾六十萬,萬國來朝,是海內獨一無二的大都邑。
但這三百年來,漢長安城不知被多少鐵蹄踐踏過,歷經七個短命王朝,不少胡人首領在此稱帝,昔日繁華無處可覓,街巷裡屋宇敗壞,住家稀少,若非現在的城頭上旌旗如林,飄動著大周旗號,乍看起來就像一座荒城。
武川兵入主關中後,周太祖宇文泰苦心經營十餘載,總算街陌裡都有了人煙,市面也恢復不少。
可儘管如此,他們宇文父子從沒把長安城視作終老之所。
北齊洛陽,才是宇文泰和宇文邕想要踏破黃河、定鼎中原的真正都城。
他十八歲登基,今年剛三十歲。
十二年來,宇文邕沒在長安城裡真正安居幾天,整天帶兵在外征伐,從能爬上馬背那天開始,他就沒忘記過太祖的吩咐,志在一統天下,為宇文家開萬世太平,太祖宇文泰生前,就常常誇讚宇文邕有勇有謀,最像自己。
可宇文邕知道,如今在大臣與百姓們的眼中,自己充其量也就是個沒用的武夫,十二年來,他對宇文護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多出,哪裡有半點君王的氣概?
又是一年一度,龍首原下的秋閱武,鐵騎並列,延綿如黑甲長城,宇文邕縱馬急馳而入,天子旌旗迎風招展,眾軍高聲歡呼:「陛下威武!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響徹雲霄的歡呼聲,宇文邕一拉韁繩,勒住急馳的黑駿馬,緩緩行了過去,已經在數萬府兵鐵騎前駐馬等候的八柱國中,楊堅、楊林、楊瓚三人,都是他的心腹之臣。
楊忠的這三個兒子,楊堅深沉勇毅,既有將略,也有料理政事之才,在秦州舊部裡極受尊崇,又是自己的兒女親家。次子楊林作戰勇猛、武藝出眾、膽略超人,曾跟著楊忠攻打下二十多座北齊城池,歷任前驅先鋒,一雙水火囚龍棒在手,戰無不勝,是當朝有名的悍將。楊瓚是自己的妹夫,與自己格外親密,每次宇文邕出征在外,長安城都交由楊瓚看守,宮事則由順陽公主處置。
由於皇后阿史那氏來自突厥,又未生育子女,在長安城無依無靠,所以楊家事實上已是當朝第一外戚。
唐國公李昞,是從前的八柱國李虎的兒子,也是獨孤信的女婿,正在中年,駐守邊關多年,忠心耿耿,也是宇文邕極為倚重的大將。
趙國公李輝,是從前的八柱國李弼之子,同樣是自己的妹夫,但才幹平平,承襲父蔭;燕國公於實,則是老於謹之子,也是中年人,也是承襲父蔭的庸人,謹小慎微。所以這二人只有虛職,並不領府兵。
其他兩位柱國,韋孝寬和侯莫陳崇都是三朝元老,韋孝寬還能上陣打仗,白髮蒼蒼的侯莫陳崇卻只能留守長安。
所以這八位上柱國,泰半是自己的心腹,三十萬府兵的軍權,雖仍總攬於宇文護手中,但只要自己一聲號令,至少大週一半人馬願意追隨。
從今天秋閱武時大軍對他的歡呼聲中,宇文護就應該能聽出軍心所向,幸好,這蠢材見識不夠。
宇文護跟在宇文邕的馬後,施施然而入,他身邊有兩位有名的大將,年近三十的楊素和剛滿十八歲的魚俱羅,都是宇文護這兩年重用的勇將,楊素官拜驃騎大將軍,魚俱羅也被破格提拔為禁軍統領。
楊素手持虯龍棍,而魚俱羅馬背前橫放著一把青龍偃月刀。
魚俱羅雖然年輕,可相貌堂堂、心胸不凡。
他身長八尺、目有重瞳,聲音特別洪亮,年輕時在宮中巡夜,不用梆子,光喉嚨的聲音就能傳出幾百米外。
魚俱羅由於相貌異於常人,也自命為關羽再世,所以特地命關中鐵匠精心鍛制了一把青雲偃月刀,去年跟著韋孝寬、楊素攻打北齊時,曾用拖刀計在陣前斬殺了七名大將,名揚北邦,人稱「小關公」。
與魚俱羅相比,楊素的外表沒有那麼引人注目,但也是凜凜一軀、威儀過人,他是汾州刺史楊敷的兒子。
去年楊敷在汾州孤城被圍、力戰被擒,由於楊敷不肯降齊,被幽囚牢獄,忿恨而死,楊素誓要帶兵平齊、為父報仇,他知道,今天秋閱武之後,皇上將會正式宣佈伐齊大計,所以楊素的神情十分振奮。
宇文邕立馬高臺之上,命人當眾宣佈,今年的秋閱武,也是選將大賽,只要身負絕藝,都可以上臺比武選將。
旨意一下,當場分為十欄,賽馬、格鬥、刀劍、射術、騎兵、角戲……不少人鬥得興起,不顧西風冷烈,脫開上衣,赤膊上陣,一個個熱汗蒸騰,殺聲震天。
宇文邕在高臺俯視下去,但見兩條威猛大漢正在格鬥,閃躲騰挪如電,拳腳出時帶風,招術精妙,打得不相上下,當中一個紅臉漢子,退後一步,喝道:「韓擒虎,你年紀大了,不是我對手,若上陣比刀法,你肯定是我手下敗將。」
身材格外高大的韓擒虎大笑道:「魚俱羅小兒,你乳臭未乾,就敢口出狂言,來來,我讓你跑出三百步外,看能不能躲過你爺爺的神射!」
韓擒虎是猛將韓雄之子,自幼威武過人,得太祖宇文泰賞識,與宇文邕兄弟一起長大,這次宇文邕伐齊,就打算用他當先鋒。
宇文邕從前沒見過魚俱羅,魚俱羅本是宮中禁衛,受宇文護賞識,去年提拔為禁衛統領,宇文邕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今天一見之下,但見他雖在少年,已有英雄氣概,與三十出頭的韓擒虎站在一起,無論相貌、武藝都不在其下,不禁心生愛惜。
韓擒虎與魚俱羅一邊吵嚷,一邊翻身上馬,不知去哪兒比試騎射去了。
從高臺的另一側望去,宇文泰又看見一處空曠林間,上柱國楊林舉一對水火囚龍棒與驃騎大將軍楊素騎馬交戰,捉對兒廝殺著。
雙棒對單棍,楊林力大,楊素招術快,這場惡鬥打得甚是熱鬧好看,引來無數兒郎們圍觀。
這二人本來就是上將,一時興起過起招來,竟也打得難分難解,楊林力大棒沉,四十回合過後,楊素漸漸不支,環視身邊,叫道:「賀若弼、高昭玄,你們還不出馬相助?」
賀若弼與高熲二人,都是齊王宇文憲的記室參軍,二人會文精武,多謀善斷,都是長安城裡有名的戰將,只是名位不高,此刻聽楊素邀他們助力,二人也是年少好事,相對一笑,一起拍馬而至,賀若弼持長矛,高熲則手拿爛銀雙槍。
高熲的雙槍對楊林的雙棒,二人見招拆招,熟極而流,眨眼間已交戰一百多回合,看得旁邊計程車卒們眼花繚亂。
楊堅見弟弟與高熲過招,注目而看,看出楊林雖然膂力過人,但高熲招術精妙無比,虛實相交,槍鋒銳利,膂力也能與楊林相抗,不禁心底微微一驚。
不怪當年獨孤信對高賓父子另眼相看,而高賓當年能在猛將如雲的東魏被稱為「東魏第一將」。
高熲既有勇略,又武藝精奇,而且精通經史、深有謀略,宇文憲將此人收羅帳下,確實是如虎添翼,不過,雖然高熲的武藝超過場上諸將,但如果楊堅帳下的悍將伍建章在這裡,高熲恐怕還不是對手。
楊堅、楊瓚兄弟見楊林漸落下風,也一起上馬衝來,賀若弼與楊素上前攔住,宇文泰在高臺上看見,命近侍下來叫住混戰的諸將。
西風正烈,宇文邕在馬背上哈哈大笑道:「朕有猛將如此,何愁不破北齊,何愁不捉住那狂悖小兒高緯!今天朕在場上看諸將比鬥,特賞賜高熲、楊林二人金盔金甲一套,賞賜賀若弼、韓擒虎、魚俱羅、楊素銀盔銀甲一套,各賜繒帛百端,以彰其勇略!」
三軍歡呼雷動,宇文邕望著天上的層雲滾動,舉刀過頭,喝道:「滅齊平陳,此朕平生之願,也是太祖生前遺志!願我大周兒郎,重收破碎河山,再整九州天下!」
高熲跪下受賞,仰望著臺上的宇文邕,此人分明是宇文泰重生再世,宇文護怎麼會愚蠢到以為自己能操縱這樣一個英武神明的帝王?
位於皇城根上的東坊,鱗次櫛比建著不少新宅第,都是大周王公府院。
北巷盡頭,有一處不大的四方院落,朱漆大門上包著幾排銅釘,門前兩塊鼓形青石,簷下高懸一面藍邊金字豎匾,上書四個大字「隨國公第」。格局雖小,大門重簷極高,在深巷裡巍然聳峙,絕非普通人家。
進門轎廳裡,有五面黑底金字的立匾。中間一面寫著「普六茹部」,左右各兩面,分別是「太子太保」、「柱國大將軍」、「都督同朔十三州軍事」、「隨國公」等官銜爵位,全是鮮卑文、漢文並書。
高熲隨著李圓通走入楊家時,心情極為複雜,他與獨孤伽羅各自成家生子已經多年,婚後二人男女有別,也很少來往。
楊堅一向深沉嚴肅,令人難以親近,再說楊堅多年來一直駐紮在邊關,所以兩家人平常不通音問,頗為疏遠。
楊堅大步迎了出來,雖然臉色仍沉靜如水,但高熲可以感覺出楊堅的客氣和禮遇,二人分賓主坐下,楊堅仔細打量了高熲幾眼,笑道:「昭玄,你我是親切的世兄弟,只是長大以後,反而生分了不少。」
高熲側身坐在楊堅面前,心情極為複雜。
他眼角微微瞟了一眼身穿深青袴褶服、頭戴烏紗高頂帽的楊堅,發覺年過三旬的楊堅比從前更加威嚴凝重了。
難怪自己從前的東家、齊王宇文憲會在楊堅面前感到手足無措、常有失態之舉。
受了父親的牽連,高熲這些年的仕途一直在走背字,他年近二十歲時,方才當上齊王府的記室參軍,十年來,就在這個幕僚般的位置上逗留不進。
雖說齊王宇文憲的權勢在朝中僅次於宇文護,身為齊王府的記室參軍,高熲在長安城裡也還算得上有些影響力,又在去年襲了父親留下的武陽縣伯的小爵位,但,這無論如何不是正途出身。
高熲看夠了父親在獨孤府的家將生涯,不想自己也那樣蹬蹭到中年,鬱郁一生。
這些年來,他日夜想的都是如何能到北齊對敵一戰。
北朝最重視軍功,而自己身為數世將門之後、騎射俱佳,卻無法上陣顯身手,這是件多麼鬱悶而痛苦的事情!
無奈,高熲父親有著身為東魏降將的老根底,雖說已投誠北周多年,但高熲的叔伯兄弟們全在北齊任武官,宇文護哪裡真會讓這樣一個與敵國有千絲萬縷牽繫的人去帶兵打仗?
「昭玄,」楊堅的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柔和,但他線條生硬、飄著一部長髯的臉龐看起來太過威殺,這一絲柔和映在他臉上,不過是無邊夜色裡跳動出來的一顆星星,微弱而淺淡,十分不起眼,「你與獨孤公有同姓之好,我也就不見外,稱你一聲兄弟。」
「楊將軍言重了,下官不敢當。」高熲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卑不亢。
也許還是獨孤信有眼光,十幾年了,昔日同為獨孤府家將之子的兩個少年,如今已經分出了高下,楊堅身為太子妃之父、屢建奇功的柱國大將軍,無論是權位還是時望,都在自己之上。
而少年時曾有美譽的自己呢?
自己至今未曾上過一次戰場,只能隱姓瞞名,代齊王宇文憲起草幾篇辭藻動人、條理清晰的奏章。
書是讀得越來越多,文章也寫得越來越好,而對於一個還在少年時就立下「乘長風破萬里浪」的雄心壯志的男子漢來說,這些尋章摘句的把戲,實在是不值一哂,只能令他越來越感到頹唐和失望,也越來越瞧不起空負一身武藝的自己。
難怪伽羅這些年來對自己不冷不熱,永遠保持著一種客氣而淡漠的來往。
一個已近中年仍看不見前途的下等官員,當年竟敢奢望與公府小姐結下百年之好,真是可笑……沒有嫁給碌碌無為的自己,是伽羅一生的幸事。
「熲弟,伽羅常在背後向我說,你身負不世奇才,在盛世可為良輔,在亂世可為名臣,但至今屈居人下,只能做個刀筆吏,實在是太可惜了。」楊堅並不善於當面誇許別人,他停頓了片刻,將臉轉向一邊,說道,「皇上早有平齊的打算,今日在朝上隨口問起,我朝是否還有遺落未收的將才,我當即跪下稟奏皇上,當眾說道:齊王府的高熲是個罕見的人物,不但文武全才,而且心胸不凡,只是受了父親身世的牽連,多年來鬱郁不得伸展……皇上聞言大喜,已經下旨,要拜你為下大夫,列為前鋒,明年隨大軍出征平齊!」
楊堅是行伍打仗出身,說起戰事來,會忽然變得眉飛色舞。他如今已是總領天下兵事的八柱國之一,不久後就要隨宇文邕出征平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