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黃雀在後

「不二,是否搞清楚了再問?」孔靈有些擔心。

孔不二頭也未回道:「我與她之間不用這樣拐彎抹角。」說著走了出去。

孔靈望著孔不二匆匆而去的背景,表情變幻莫測,許久露出一絲苦笑,別過頭去。

孔不二進來時陳薇正對著鏡子梳頭,剛才站在視窗時忽然的一陣風將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梳子一下下的梳過她的頭髮,然後忽然一聲翠響,梳子斷成了兩截,她一怔,看著手中斷開的梳子,那是用檀木做成,並不是那麼容易折斷,此時不過梳幾下竟然就斷了,不安的感覺湧上來,她剛想將斷梳放在桌上,門卻忽然被推開,孔不二帶著一身怒意從外面進來。

「手給我看。」他一下來便拉過陳薇的手。

陳薇一驚,下意識的想抽回,卻被他握緊,動彈不得。

果然有一條極淡的紅線將細白的手掌段成了兩截,平時這隻手時常被孔不二握著,吻著,卻到現在才發現這條紅線,他不由有些惱怒自己的後知後覺。

「二姐說你中了毒,果然是這樣。」

陳薇怔了怔:「二姐說的?」

孔不二執著陳薇的手沒放,看著她的眼,道:「今天宮中發生了一件事。」

陳薇感覺孔不二握著自己手的力道在加重,抬起頭:「什麼事?」

「那個假皇后被蕭延揭穿了。」說完,他看著陳薇的反應。

陳薇的眉輕皺了一下,隱隱感覺孔不二的眼神中帶著探究,似乎只等她做出什麼反應,他心裡就會有了決斷。

「怎麼會被揭穿,是那假皇后露了馬腳嗎?」她順著他的話問。

「不是,是有人走露了訊息,」孔不二道,說話間手指在陳薇的掌心延著那條紅線輕輕的劃過,「是你嗎?蕭延用毒控制了你,你不得已?」

陳薇的手像是被燙到一般,猛的縮回,臉色頓時蒼白,半晌,她才似乎緩過了勁,道:「沒錯,是我。」

非常平靜的說出來,簡單而幾乎將孔不二殺死:「中毒可以跟我說,再難也可以跟我說,你為何一而再的將我乎視,你可曾將我當成你的相公?」

陳薇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儘量的乎略孔不二的質問,他相信了,應該說從他進來時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她本來還想著向蕭延透露此處藏身之所,好讓孔不二懷著誤會對她放棄念想,現在看來不用多此一舉了,有人替她做了這件事。

她真該鬆口氣,卻為何會覺得心痛呢?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讓她苦不堪言。

「跟你說又有何用呢?你有你的事要忙,我卻沒有時間等你處理完這些事再回頭來幫我,你以為我真是為了幫你才將蕭潛刺傷,是他看上了小七,想對她不軌,我忍不可忍才刺傷了她,卻失了得到解藥的可能,我現在這樣不過是為了將功補過,蕭延說過,這件事後他會放我和小七自由。」

「小七?」孔不二沒有哪一刻這麼討厭這個名字,「原來如此,原來你全不是為了我,你眼中只有與你有血緣的小七,卻從來沒有在意過我,隨時可以撿起,隨時可以扔掉,只要有小七就好,是不是?」

陳薇輕皺,忍不住反駁道:「你也不是一樣,懷疑,必定第一個懷疑我,因為他們是你的血緣,而我就算是你的娘子,也不過是個外人,若不知我中毒,你摸摸自己的心,可是第一個便懷疑我?」

孔不二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心中恨到了極處,卻不知在恨些什麼,只覺得自認為已擁有的愛慕,幸福,甜蜜面目全非,瞬間成了泡影,原來陳薇也可以說出這麼尖刻的話,但卻字字在理,沒有一點錯,原以為自己是真的愛著她的,但一切只是幻境,在她這句話中片片撕碎,終究他並沒有完全信任她。

更加無力,他靠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好半晌才道:「這毒要如何解?除了蕭延,哪裡可找到解藥?何時毒發?」

陳薇顫了顫,原來,就算此時,他還是關心她的,她苦笑了一下,不想告訴他,除了蕭延無人可解,只是道:「放心,我對蕭延還有用,他不會讓我死的。」

孔不二一愣,想起在自己之後蕭延又將她送給蕭潛,心裡很不是滋味,道:「還有什麼不堪的事要你去做?」

不堪的事?陳薇臉一白,卻是笑道:「他認定我對你很重要,關鍵時刻他可以拿我逼你就犯,」她一雙眼幽幽的看向孔不二,「真的如他說料嗎,相公?你可以為了我做任何事?」

說這句話時,陳薇的眉宇間帶著極淡的挑釁之色,揚著唇問孔不二,就如同看著被自己媚惑的傀儡,篤定他會聽她的話。

這讓孔不二覺得他其實和那個老太監,和齊箏,並沒什麼區別,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他愛她的同時,她也應該是真心相待,他是勝利者,到頭來自己還是墜入她織好的網,難以自拔。

「鬼才為你做任何事?你不要這麼篤定,」他徹底被激怒,有些迫不有待的否認,否認完,卻更覺得無力,看著陳薇道,「你每次都這樣,我真的累透了。」

陳薇如同搖搖欲墜的人偶,聽孔不二這麼說,不由顫了顫,心口的地方絞痛著,她垂著頭,眼中僅有的一抹光采也黯淡下去,沉著聲音道:「我也累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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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天,孔不二看誰都不順眼,連常在客棧門口等著吃剩菜的流浪狗小黃也被他踢了一腳,一隻腳跛了好幾天。

而同一時間,朝中漸漸起了一陣流言,傳西淮王的生母,洪貴妃其實是當年紅蓮教教主洪天南的女兒。

這陣流言在春節將近之時欲演欲烈,似乎是給那些因為國葬而無法大肆慶祝的新春的百姓加了一記娛樂,漸漸的,連街頭巷尾也傳開了。

「我讓人查過了,那個李才毫無背景可言,只是一介書生,我照你的話去調查,他果真在四年前來京城參加過科舉考試,與謝懷青是同一屆,兩人名次都很靠前,只是……。」孔有力停了停,看看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孔不二,不知道他是否在聽。

「只是什麼?」孔不二卻問道。

「只是他在那次考試後便失了蹤影,去向不明。」孔有力這才把這句話說完。

孔不二眼睛看著窗外,本來這幾天,街上各商家該開始張燈結綵,熱鬧起來,此時卻冷清的要命。

「老爹已到太原了嗎?」

「老爹已和太原的守城軍隊匯合,熊蓮召集的一部分紅衣社社眾也安排入了黑衫軍,大概有一萬多人。」

「那件事可有告訴老爹。」

「有。」

「老爹怎麼說?」

「他說再看看,不可妄動。」

孔不二手指揉著眉心,看著自家老哥冷淡而堅毅的臉,道:「老哥,為什麼我覺得那是早挖好的陷阱,就等著我們跳,而孔家又不得不跳?真他媽窩囊。」

孔有力懂他的意思,眼中也跟著有絲絲紛亂閃過,道:「老三,此事只是猜測,並非絕對,做我們孔家該做的事便是問心無愧了。」

「去他媽的問心無愧,老子一不高興,不陪他們玩了,管他誰做皇帝誰掌權,與老子何干?」

孔不二隻差沒破口大罵,孔有力知道兄弟心裡有氣,也不知怎麼安慰,便沉默無言。

門外有敲門聲,掌櫃的笑著推開門,衝孔不二道:「東家來了。」

孔不二站起來:「你可讓他到我娘子的房中替她診脈。」他不想再見陳薇,卻不能不顧她身上的毒,請了好幾個京城有名的大夫,都只是搖頭,他知道熊蓮醫術了的,便也一併將他請來,卻仍是不肯踏進陳薇的房間半步,只是讓掌櫃的帶過去。

「已經診過了。」掌櫃回道。

「哦?怎麼說?」分明是不想再過問的人,此時心卻因這句診過了又帶了幾絲希望,這樣的迫切連孔不二自己也沒有發覺。

「東家說無解。」

這股希望瞬間又熄滅,孔不二喃喃道:「連他也沒辦法嗎?」說話間心裡有什麼東西火燒火燎的難受起來,「你們東家呢?在哪裡?」

「我以為你不會讓我進來了,」熊蓮卻自己自掌櫃的身後跨進來,伸手揮退了掌櫃的,道,「這是獨門配製的毒,需獨門解藥來解,不然就算你尋遍世間的神醫,也無法解她的毒。」

孔不二沉著臉:「毒發會怎樣?」

「全身潰爛而死。」

「爛死就爛死。」孔不二咬著牙,任誰都能聽出那是賭氣的話,因為他明明因熊蓮那句話而顫了顫。

「只有一個辦法。」熊蓮看著他的神情,腦中忽然想到那夜月下,陳薇笑著問他可否喜歡過人,喜歡一個人會像此時的孔不二一般嗎?

「什麼辦法?」孔不二馬上急著問。

「讓他回到蕭延那邊去,既然她出賣了你,便不足信,既然你說爛死就爛死,那就不足惜,或許蕭延念些舊情會解了她的毒,留在你身邊只是累贅。」他說著雲淡風輕,眼看著孔不二的拳頭越握越緊。

孔不二許久都不說話,他從未在哪一件事上糾結如此,隨性如他,聽著熊蓮的話字字在理,卻無端冒出一個念頭,管她是不是出賣自己,管她是不是會爛死,多在自己身邊一刻也好,哪怕再不見她,只要知道她還在隔壁的房間裡就好。

「不行,」他說,說完才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可悲,抬眼看著熊蓮道,「為了她,我助蕭延登基,滅了蕭潛又如何?」

此言一齣,身後的孔有力頓時一驚:「老三,你說什麼?」

孔不二笑道:「既然大家都不義,依靠哪方都是枉然,不如擇木而棲。」

熊蓮並無幾分驚訝,冷笑著,問道:「那我們之間的協定呢?為一個女人,孔大人,這實在不像是你的作風。」

「熊老闆沒聽到傳聞嗎?蕭延可是與紅蓮教有關,若他稱帝,遠比當年紅蓮教攻破京城來得有用,紅衣社同樣可以昭雪冤屈,還你師父清白。」

熊蓮輕哼了一聲:「紅蓮教與紅衣社是兩回事,你別忘了,當年殺我師父的宰相正是蕭延的人,我師父其實死在蕭延手中,孔大人,」熊蓮停了停,「若你轉而投向蕭延,太原一萬多紅衣社社眾,便是泡影,你可仔細想清楚。」

孔不二一笑:「熊老闆,你真的認為蕭潛一方真的是蕭潛這個草包在操控嗎?我此時決定真的是衝動嗎?」

熊蓮一怔:「什麼意思?」

熊蓮坐了馬車自南街而出,入了平泰街,行人便逐漸少了。

他眉微簇著,伸手掀開一角車簾往外看,已是傍晚,剛出客棧時還是夕陽西下時分,到了這平泰街四周已經暗下來,黑暗漸漸侵入,暗潮湧動,如同此時京城的局勢。

如果孔不二說的是真,京城這淌水還真是深。

他伸手沾了點茶杯中的水,在旁邊擺茶水的矮凳上隨意畫了幾劃,赫然是「李才」兩字,他望著這兩個字正自出神,馬車卻忽然的停了下來。

「有人攔車。」前面趕車的親信湊進來道。

熊蓮從掀開的車簾邊上望外看了一眼,是個僕人打扮的青年,一匹馬停在他旁邊,顯然是騎馬追來的。

「問問他有什麼事?」

「是。」親信放下車簾去問。

隔著簾子熊蓮聽到:「八王爺座下李才李先生有請。」

李才?熊蓮眼中眸光一沉。

自熊蓮從客棧離開,下一刻孔家兄妹帶著陳薇與小玉也離開了客棧。

與熊蓮決裂,客棧已不是久留之地,幾人僱了一輛馬車,在京城各道之間來回穿梭,最後在離客棧不遠的一處民宅停下,住了進去。

孔不二本想回孔府,但孔府外耳目眾多,並不安全,所以只好住進了這處民宅。

一切安頓好,時間已不早,不像在客棧時,有人煮好了飯送上來,只能由孔靈隨便煮了些東西填飽肚子。

「老爹明後日便可到京城,只希望他能快點到,」孔不二扒了口飯,「失了熊蓮的庇護,我們的處境並不樂觀。」

「熊蓮一萬紅衣社眾在老爹的軍中,會不會有問題?」孔有力想的卻是這個問題。

「這點不用我們擔心,老爹會處理好。」孔不二並不擔心這個,其實到現在為止,一切都算穩妥,但不知為何,他心裡總有濃重的不安湧上來,讓他吃飯也沒有心情,眼睛看著碗裡的飯發呆。

孔有力看著孔不二發呆,也停了下來,想了想問道「老三,弟妹的毒你要如何處理,你真相信是他出賣了你?」

孔不二眉一擰:「不是她還有誰?」想到陳薇掌心那道惱人的紅線,孔不二心裡越發煩煩躁,他似乎忽然想到,抬頭看著一旁的孔靈,道,「二姐,她吃過飯了嗎?」

孔靈一笑:「說不關心是假的吧,我現在就送過去。」說著把盛好的飯放在托盤裡,人出了屋,出屋的一瞬,卻不知為何,又回頭看看屋裡兩人,孔不二正舀了湯送到嘴裡。

陳薇的屋裡已經亮了燈,外面卻還沒黑透,窗沒關,風吹進來,將屋裡的燭火吹得劇烈晃動起來。

孔靈嘆了口氣,走上來將窗子關上,對呆坐在那裡的陳薇道:「這樣開著窗,會凍出病來的,妹妹,你不心疼自己,別人可心疼著呢。」

陳薇抬起頭,看著孔靈,她仍是滿臉英氣,生動而鮮活,而自己這樣灼灼的看著她,她終於有些受不住的移開眼。

「不二不肯放我走嗎?」陳薇道。

孔靈一笑:「他怎麼肯放你走?今天為了你,他和那個熊公子翻了臉,竟然打定主意要和蕭延合作。」

「什麼?」陳薇大驚,瞪大了眼看孔靈,好一會兒才又冷靜下來,看著孔靈道,「這是姐姐的目的嗎?」

孔靈眉一揚:「什麼意思?」

陳薇一笑,淡淡道:「不二和大哥是決計不會懷疑你的,因為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又是手足,何況大哥對你一網情深,再如何都不相信你會生二心,而我與你不過幾日交情,自然看著透徹些

,」,也許是方才吹了冷風,喉間乾澀,說到這裡她輕輕咳了咳才又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是手足,情誼不可謂不深厚,怎可以說背叛就背叛,說出賣就出賣,不二會怎麼想,你讓大哥又情何以堪?」

最後幾個字,讓孔靈的臉頓時蒼白,手按在桌上,已陷下去幾分:「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不止知道,我還知道你藉著小玉輕功高強,每夜在不二他們睡去後解了她的穴,替你與蕭延傳遞訊息,」陳薇看住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為何要這樣做?你們是手足,情深意重,這樣的出賣是為什麼?」

孔靈的嘴唇微微顫著,唇色已失,像一株被飛吹敗的幽蘭,全身竟是有股悽楚之色:「你告訴不二了?」

陳薇苦笑:「你以為他會相信我嗎?你不將他當手足,他卻當你是親姐姐,我說了,只會讓他更厭惡我而已。」

窗應該是沒關好,忽然被飛吹開,又忽然的關上,「啪」的一聲,將屋裡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你應該知道我是亡國公主吧?」孔靈坐了下來,輕聲道,「亡國之時我已記事,滿眼大火,滿耳慘叫,就算隔了這麼多年仍無法忘記,我總是做惡夢,每日每夜的做惡夢,知道我為何要出家,真的全是因為自己的身世,無法接受力哥嗎?是我身上殺孽始終消不去,要報仇,要復國一直在我體內叫囂,折磨我到現在,我只是希望平靜下來。」

「所以小玉的出現打亂了你所有的平靜?蕭延答應替你復國嗎?」

「沒錯,小玉一天天在我耳邊相勸,我鬼使神差。」

「手足不要了?你的力哥不要了嗎?他們兄弟都是情深意重之人,若有一天知道你背叛,不二不過傷心,大哥要怎麼辦?」

「不會有這一天,」孔靈終於抬頭,眼中電光石火般,「不二既然已經決定和蕭延合作,我們又是同一戰線的人,我與力哥今生是無緣了,只求不要傷害他就已經萬幸了。」

陳薇半晌沉默,好一會兒才道:「姐姐,我若是你,我寧願抓住這唾手可得的幸福,江山有何用?復國有何用?當時仇恨還有幾人記得,可能只有姐姐懷著不甘作繭自縛吧?」

孔靈冷笑:「或許吧,也許是作繭自縛,但其實是無可奈何?」

「什麼意思?」

「你當不二與蕭延聯合只是為了你嗎?他心裡有氣,在氣什麼?你可知道?木訥如蕭潛真的可以與手握十萬大軍與蕩蕭延相抗?京城之內迷霧重重,一環之外還套著一環,孔家不過是被算計了。」

「算計?」陳薇不明所以。

「你不必知道,」孔靈一笑,忽然一把推開窗,一道銀光自她的指尖彈射出去,只一會兒,有幾條黑影躍了進來,「你們兩個去隔壁屋,他們應該已經被迷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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