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蕭延冷冷地看著孔不二睜開眼,揚了揚唇:「孔大人醒了?」
孔不二的神志還不夠清楚,用力甩了甩頭,才覺得好了一些,他記得自己喝了口湯,然後便什麼也不記得了,他迅速的轉頭,孔有力就在旁邊,已然醒了。
「二姐呢?還有我娘子?」他問孔有力。
孔有力似乎發著愣,眼睛看向前面。
孔不二看過去,孔靈好端端的坐在那裡,也是醒著的,陳薇卻仍未醒。
腦子逐漸開始運轉起來,神志也終於清醒,他的視線本來已經從孔靈身上移開了,卻忽然想到什麼,又看向孔靈,他們顯然是中了迷藥了,而孔靈卻絲毫沒有被迷倒過的痕跡,他眼睛用力眨了眨,不敢多想,看向蕭延,苦笑道:「我既然說過要投靠王爺,自然自己會到王爺府上拜見,王爺何必這麼急呢?而且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哼哼,」蕭延輕笑了幾聲,「你這句與我合作說的可真是時候,一方面到處傳我的謠言,一方面說與我合作,你這是在害我還是幫我?何況,若是我不用這一招,我想將孔爵爺的家眷全部留在王府裡住幾天,是沒這個榮幸的。」
他口中所謂的家眷就是指孔家兄妹了,孔不二繼續苦笑,之前是有熊蓮撐腰,也忌於老哥的武功,蕭延不敢妄動,但此時老哥也中的迷藥,便只能束手就擒,他們這幾個家眷如今在蕭延手中,無非是控制老爹的最好籌碼,想不合作,也得合作了。
他不由回頭又看看孔有力,孔有力仍是雙眼呆滯的看著孔靈,孔不二意識到什麼,頓覺心裡一陣苦澀。他們兄弟連心,他只是不想猜老哥為什麼盯著二姐,因為猜了,只會讓心裡更苦。
他雙手一張,衝蕭延道:「既然被王爺請來府上做客,那就要好酒好菜的招待。」
蕭延道:「那當然。」
「還有,」孔不二扶住椅子想站起來,卻發現沒有力氣,「我都已經在這裡了,我娘子便對你沒什麼用,將解藥拿來。」
「好說,」蕭延看了眼陳薇,「反正,我不會讓她死的,畢竟是孔大人的心頭肉。」
正月初一,天陰沉一片,不能慶祝,不許嬉笑,好好的新年與平日無異,反而讓人感覺更加陰冷落寞,到中午時分開始下起雪來,起初只是幾片翻飛,後來便越下越大了。
流浪狗小黃用腳爪勤力的刨開和著雪的泥土,裡面是它三天前埋進去的骨頭,它流著涎剛想伸出舌頭去舔一下,忽聽不遠處有無數腳步聲由遠及近,畜生的感覺總是比人來得敏銳,它只覺得殺氣洶湧而來,只嗚咽了一聲,連骨頭也來不及拿,便躲進了牆角。
孔家大軍進城了。
走在最前面,一騎赤色駿馬,一身玄黑戰袍的正是官拜一品,被封為爵爺的孔全,此時他一臉風霜,表情堅毅,雙眼如電的掃過街上的一眾百姓,想著幾日後京城可能逃不過一場戰火,這些百姓就要遭殃,心間不由嘆了口氣。
回到孔府,並未多做休息,孔全換去身上的戎裝,一身素白衣服,腰間一條玄衣帶,便匆匆往宮中而去,正是去拜祭皇帝。
剛至玉華宮,便看到西淮王蕭延候在門口,正衝他淺笑。
他不敢怠慢,幾步走上去,叫了一聲:「王爺。」
蕭延點了點:「聞爵爺方才回京,不過一會兒功夫爵爺便已到玉華宮來拜祭了,爵爺真是忠心耿耿啊。」
「王爺過獎,為人臣子,不敢怠慢。」
「哼!」蕭延輕哼,揮了揮手道,「那爵爺就進去吧。」
孔全怔了怔,本以為他此番架式必定要說些什麼,卻只是隨便兩句,正要進殿去,卻聽蕭延在身後道:「對了,爵爺。」
孔全恭敬回身:「王爺還有何事。」
蕭延垂著眼,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道:「令郎,令媛這幾日在本王府上做客,過得甚時愜意,一時半會兒還不想回孔府去,他們讓本王捎個口信,說讓爵爺好自為之。」說完也不等孔全回話,緩緩的轉身,背對孔全而去了。
孔全立在當場,看著風將蕭延的衣袍吹起,漸漸走遠,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一轉身進了殿去。
與同來拜忌的幾位同僚聊了幾句,說到皇位之爭時,幾位同僚都是三緘其口,顯然怕禍從口出,只是一味嘆氣,孔全也不多問,又寒暄了幾句,才出宮去。
此時天已黑,他看著自家轎子候在宮門口,幾個轎伕立在雪中凍的發抖。
孔全武將出身本就坐不慣轎子,方才宮中又多番禮數,實在憋得有些難受,便命轎子在後面跟著,自己在前面慢慢走。
此時雪已停,卻極冷,去年這個時候應該到處是爆竹聲聲,歡樂嬉笑,此時街上卻行人稀少,甚是冷清。
孔全走了一段,想到今天蕭延宮門口說的話,不由停住了腳步,那小王八糕子,看來是反定了,十年磨一劍不過如此了,只可惜十年磨一劍的人不止他,同時還有另一個人。
他嘆了口氣,又往前走,沿皇城走到拐角的地方時,忽覺頭頂勁風一晃,他馬上警覺,揚頭向一個方向看去,卻見一個黑衣人站在一旁的圍牆上,如一隻蒼鷹正注視著自己的獵物。
「面前何人,報上名來。」孔全不慌不忙,手卻在不動聲色間伸到了外袍下。
那人未答,一聲尖嘯,真如獵鷹捕食般向孔全撲來。
孔全向後疾退,卻猛然又剎住腳,一個鷂子翻身,躍過那黑衣人,已站在他的身後,黑衣人撲了個空,只能生生止住攻勢,艱難轉身,卻已露了破綻,孔全伸出兩指,直攻黑衣人咽喉,只差半寸,便要捏斷黑衣人的喉管,那黑衣人愣住,再也不敢妄動,似乎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這麼快失手。
「周遊,你師父尚差我半著,你更不是我的對手,還得再練。」孔全說話時已罷手,衝那黑衣人哈哈一笑。
「爵爺,在下失禮了,」那黑衣人也同時拉下面罩,卻正是皇帝的侍衛周遊,湊近孔全,輕聲道,「皇帝在前面的波心亭等爵爺多時了。」
孔全「哦」了一聲,卻並不意外,回身讓隨從和轎子先回,然後對周遊道:「前面帶路。」
冬日的波心亭極少有人前來,波心亭外的波心湖早就結了層厚厚的冰,雪積在上面,一片的白。
孔全遠遠的看到有一人背對自己看著亭外的波心湖,看身形應該是皇帝無異了,他快走幾步,等進了波心亭,才跪了下來,口中道:「皇帝千秋萬福。」
「起來吧,」皇帝回身,將孔全扶起,道,「爵爺一路辛苦,不必多禮了。」
「是,」孔全退到一邊,默默看了皇帝一眼,見他一身平常百姓服裝,眉宇間卻是掩不去的貴氣,一雙眼也正看著他,他忙移開眼,道,「聽我家老三說皇帝其實安然無恙,看來是真的。」
「也是僥倖,可能是先帝爺保佑吧,」皇帝聲音清冷,「我此番遇險可謂險象環生,爵爺在京時有爵爺替朕撐腰,爵爺一走,有人狼子野心就全暴露出來,居然想制朕於死地。」後面幾字說得尤其憤憤。
「皇帝受驚了,」孔全低著頭,有些不情願的順著皇帝的話問道:「皇帝可知是誰這麼大膽子?」
皇帝一笑,反問:「你家老三沒跟你說嗎?」
孔全裝傻,故意仔細想了想,道:「這倒沒有說過,可能事關重大,他也不敢妄加揣測。」
「哼,好一個不敢妄加揣測,」皇帝笑意更濃,卻是冰冷異常,道,「且不管他是誰,爵爺是不是覺得這個人是亂臣賊子,該殺?」
孔全點頭道:「該殺。」
「若朕要爵爺權權負責此事,你可答應?」
孔全硬著頭皮:「臣萬死不辭。」
「若那人已掐住了你的咽喉,你也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很好,」皇帝笑起來,「爵爺可記住你說的話。」
「是。」孔全微微的躬著身,分明四周白雪皚皚,他卻竟然冒出了一身冷汗,先是有蕭延的威脅在前,現在又是一番威逼利誘在後,他行軍打仗這麼多年,卻是第一次這麼進退為難。
兩人沉默了半晌,好一會兒,孔全道了一句:「只是……。」不過兩字就不往下說了。
「只是什麼?」
孔全抬起頭道:「只是皇帝,這京城之中可還有另一股勢力在啊,」他沒有直接提蕭潛的名字,道,「臣與那亂臣賊子相搏,萬一那股勢力坐收漁翁之利,這可不好。」
皇帝的眉一皺,看看孔全的神色,見他確實是在擔憂,倒不像是假裝,便道:「朕自有計較,不用爵爺擔憂,爵爺只需照朕的意思去做便行。」
「是。」孔全點頭稱是,眼中卻不著痕跡的閃過一絲心知肚明的瞭然。
怕孔有力逃走,蕭延給他下了藥性極強的軟骨散,又在他雙腳上下了玄鐵製成的腳鐐,這才放心。
相比之下,毫無武功可言的孔不二卻比自家老哥活的舒服很多,蕭延為他安排了兩位年輕貌美的丫環,每日伺候,然而孔不二也不樂意。
「跟你們主子說,我要我娘子,別拿你們這兩個糊弄我。」孔不二連人家丫環的小手也懶得摸一下,任憑人家百般殷勤,也不正眼瞧上一眼。
其中一個丫環有些不服氣,道:「我們有哪點比不上陳姐姐,比她年輕,也沒像她那樣嫁過好幾次,現在又是病噎噎,快死的人了,有什麼好?」
「放屁!」孔不二當場破口大罵,聽到後面半句又愣住,「什麼快死了,你說清楚。」他抓住那丫環的衣領,手上用力,青筋綻出。
見他如此,丫環嚇得臉色發白,吞吞吐吐道:「陳姐姐不肯服王爺的解藥,再過幾天就要毒發,這段時間一直在吐,臉色跟死人似的。」
「為何不肯服,她為何不肯服解藥,快說!」聽到丫環的話,孔有力心裡發急,幾乎要勒斷那丫環的脖子,而那丫環顯然是嚇到了,腿一軟,癱在一地上。
孔不二將那丫環甩脫,人幾步走出屋去,然而未走出他與孔有力被囚的小院,便被守衛攔下:「孔大人請回。」
孔不二冷冷盯著那守衛,道:「叫你們王爺將我娘子還給我,不然我燒了他的王府。」這當然是不可能辦到,只是此時心中焦急,平日裡說的狠話便直接說了出來。
那守衛愣了愣,與旁邊的另一個守衛對看一眼,然後一轉身,走開了,顯然是去稟報。
孔不二看著他走遠,心裡怒氣已不似方才那般大,但想到陳薇心裡便是一陣灼痛,他幾步回到屋中,將那兩個丫環趕了出去,看著坐在那是閉眼運氣的孔有力,道:「老哥,你今晚就走。」
孔有力睜開眼,道:「我現在動彈不得,如何走?」
孔不二白他一眼,道:「別人是不知道,我跟你一起長大的,還不知你武功高低,這點軟骨散難得倒你嗎?你是不捨得我二姐吧?」
被說中心事,孔有力臉一白,低頭不說話了。
「我本來以為將我們的行蹤暴露給蕭延的會是陳薇,現在看來是二姐,我們既然已經故意喝下了二姐放了迷藥的湯,那就不必對她說破,有些話心裡知道就算了,也許二姐有她的苦衷,若一定要說破,會很傷人,」孔不二看著孔有力的臉色道,「你現在出去,還能助老爹一臂之力。」
孔有力站起來,腳上的鐐銬叮噹作響,道:「就算不是為了靈兒,我也不會走,我們的安危與皇命之間老爹會選誰,你我再清楚不過,只有蕭延才會認為老爹會顧及我們性命,我若走了,老三,你要怎麼辦?」
孔不二哼了哼:「你不走,死倆,你走孔家還能留個後不是?」
「老三,你這時還說笑。」孔有力難得發火。
孔不二明亮的眼黯下來,道:「我能為孔家,為皇帝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我冤枉了陳薇,全沒明白她一番心意,她若死了,我就跟她一起算了。」
「老三!」孔有力體內的軟骨散還未完全逼散,此時一激動,有點站不住,坐下來,緩了緩才道,「我雖沒你聰明,但我不是傻瓜,我們故意被蕭延抓來,無非是想讓蕭延以為已經掐住了老爹的咽喉,讓他對黑衫軍失去戒備,而你算準老爹不會顧及我們,這才能趁蕭延輕敵佔下先機,若走掉一個,蕭延還會如此輕敵嗎?」
孔不二一笑:「是啊,可是,我忽然之間捨不得你了,我手無搏雞之力,而老哥你卻不是,要死也不是死在這裡。」
「別說了。」
「老哥,」孔不二拍拍自家大哥的肩,道,「我那天在客棧對熊蓮說的話,並非完全是假,皇帝是想將黑衫軍往死裡推,我們為什麼明知道那是陷阱還要故意掉進去,難道只為了證明孔家的忠義?」
「所以我們在這裡,才能證明孔家是忠於皇帝的,才能讓蕭延輕敵的同時,讓黑衫軍的損失儘量減少。」
「我不甘心,我後悔了。」
「老三,那是老爹的決定。」
聽到那是老爹的決定,孔不二一向頑劣的臉上現出一絲慘笑,覺得這些話再說無益,眉忽然一擰,衝到院中道:「我娘子呢?媽的,讓你們主子快給小爺我送來。」
也只有他會這樣嚷著要娘子,門口的守衛有些瞠目結舌,愣了會兒才道:「王爺說孔大人隨時都可以見夫人,孔夫人就在隔壁院,大人請便。」
b(二)/b
陳薇蒼白清瘦的嚇人,靠在榻上,輕輕的咳嗽。
孔不二見到他時他正望著桌上花瓶中已經枯死的不知名小花發怔。
「娘子。」看她這副模樣,孔不二心疼莫名,半跪在榻旁,伸手撫她的臉。
陳薇似乎這才回過神,看到是孔不二,輕輕笑了笑,握住他的手道:「不二。」眼神微微的恍惚。
孔不二拿過她的手親吻著:「我錯怪你了,是我錯。」
「不怪你,若是我,也會這樣懷疑。」陳薇坐起來,只這個動作,讓她呼吸急了幾分,孔不二忙站起來坐在塌上,扶住她讓她靠著自己。
「為什麼不肯吃解藥,難道你不想活了?」想到丫環說陳薇不肯吃解藥,孔不二抓住她的手問道。
陳薇捂著嘴輕輕的咳,眉微微簇起,道:「小七死了,我一個人還有什麼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