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進退為難

雨很快將齊箏的衣衫淋溼,他坐在馬上,看著城外那些本來已經被鼓動的熱血沸騰的災民,卻因為這場雨而忘了原來的目的,在雨中瘋狂的歡呼,甚至有人開始開興的大哭。

潰不成軍,他想到這個詞,雖然那些災民本就稱不上軍隊。

「主人,怎麼辦?」旁邊的人問他。

他沉呤了半晌,道:「按兵不動,再擇良時。」現在這樣的情況,怎麼看都不適合攻城。

那人點了點頭,轉頭向手下人吩咐去了。

齊箏伸手接住幾滴雨,人開始輕輕的咳嗽起來,今天似乎都不順利,先是卿卿離他而去,現在又忽降大雨。

「主人,找一處躲雨吧。」看他咳得厲害,手下人道。

他點點頭,下了馬,站在旁邊的一處簷下。

今夜本該是場殺戮夜,當是血流成河,可惜未成,不知怎的,他並不覺得很失望,反而覺得慶幸。

誰又能說,這場大雨他沒考慮到呢?

熊蓮點了陳薇好幾處穴道,又用內力護住了她的心脈,才讓她終於不在咳血。

大牢裡因為這段時間的大旱,還算乾燥,光線卻極暗,熊蓮手搭著陳薇手腕上的脈,看著陳薇由蒼白轉為微微發灰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她似乎極冷,不由自主的發著抖。

熊蓮嘆了口氣,從身上拿出一綻銀子,扔給外面的獄卒道:「找件綿衣,再找一床厚被子來。」

獄卒撿了錢,高高興興的走開了。

陳薇終於睜開眼看著熊蓮,她不太清楚他為何會與孔不二走在一起,也不能分辨現在的照顧是孔不二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她本來不想問,因為本是抱著一死的,但現在這個人卻不讓她死。

「你救我做什麼?」她極輕的說了一句,氣息極弱。

熊蓮看看他,輕笑了笑:「你現在最好不要說話。」

她確實是不能多說話,她只說了一句,便覺得氣血上湧,又要咳起來,於是她真的就不說話,閉上眼。

不一會兒獄卒果真拿了綿衣和被子來,還是乾淨的,熊蓮用被子將陳薇裹住,見她還是發抖,便透過搭著她脈的兩指緩緩的輸真氣給她。

走到看到的臉色從死灰轉成蒼白才微微鬆了口氣。

手沒有鬆開,人同時坐下,靠在身後班駁的牆上,道:「孔有力這掌果然了得,我今天得看著你,若今夜沒事便是得救了,」

陳薇感覺有股暖意自她的腕上輸導到全身,她知道那是什麼,她不由的又想問熊蓮,為何要救她,她方才覺得那可能是孔不二的意思,但舍了真氣求她,應該不是孔不二說了,他便會救的,她搞不懂就她這樣的女人,有什麼值得救。

「將你安排到孔家人身邊的應該不是齊箏吧,因為如果是他安排的他就沒必要再將你奪回去,而今天想到這一招的人顯然夠狠,卻的確有效,只可惜你沒他這般狠。」坐了一會兒,熊蓮看著牢中晃動的燭火,道。

陳薇仍是閉著眼,似睡著了。

「但這一招雖狠卻並不高明,你在孔家安插了這麼久,並不是為了今天要殺孔有力,這樣做未免目光短淺,白白毀了你這個棋子。」他最後提到了棋子,陳薇睜開眼。

「其實我見過你一次,三年前也是在太原,你當時是齊箏的妻,你與他在太原城裡一起看花燈,猜對了一盞花燈上的燈迷,那燈迷的迷面恰巧是我出的,我送了一朵我自雪域帶來的蓮花作為獎品,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清楚,當時你的笑勝過那朵綻開的蓮。」

「我記得。」陳薇卻忽然道。

熊蓮怔了怔,停了一會兒才又繼續道:「但半年後紅衣社五位當家四人被抓,不過幾日我師父紅衣道人被那四人中的一人出賣也被抓,那四人中有一人就是齊箏,你當時的丈夫,事隔三年,又是那麼巧,你搖身一變成了孔家三公子的夫人,而孔不二又是來消滅紅衣社的,這讓我不得不懷疑你與三年前那幾位當家之事有關。」

她說完停下來,看著陳薇,陳薇嘴角微微的扯了下:「你猜的沒錯,確實是我通過對齊箏得知了那四位當家的行蹤,告知了朝延。」她說的極平靜,卻用力的喘了幾口氣。

熊蓮臉色變冷:「所以你當時就已是一顆棋子了,到底是誰指使的你,我相信決不是今天讓你殺孔不二的那個人。」

陳薇嘴巴張了張,忽然的咳嗽起來,熊蓮一隻的忙貼在她的背上,更多的真氣灌進她體內。

「原來這就是你救我的原因,你想知道幕後主使是誰,」陳薇咳了半天停下來,「我不會說的,並不是為了讓你繼續救我,而是不能說。」

「他以什麼來要挾你?」

「沒有要挾我。」

「沒有要挾你?如果全是自願,你今天殺孔不二便不會手下留情。」

陳薇閉上嘴,同時也閉上眼,顯然不想再說。

熊蓮看著她,不自覺得又想起三年前她手捧蓮花時的笑容,與現在冷漠,到底哪個才是她?

他讓她躺下,聽著屋外的雨聲,道:「我會讓你活下去,所以我有的是時間慢慢問。」

天已經很晚,孔不二抱了個枕頭,踢開自家大哥的房門。

孔有力還未睡,只是有傷在身,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被孔不二一吵,睜開眼看著自家兄弟:「老三,有何事?」

孔不二也不說話,將枕頭往孔有力床上一扔才道:「一個人睡不著,找你一起睡。」說著就躺下去,佔了半邊床,媽的,滿屋子,滿床都是陳薇的氣息,叫他怎麼睡得著?

孔有力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沒說什麼,跟著也躺下。

聽著外面雨聲,兩人都不說話,半天,孔不二道:「現在是冬日,這場雨下下來,好壞參半,估計明天就會有大批災民凍死的訊息,其實是現在正是開啟城門的最好時機,災民仍處在降雨的興奮中,前段時間的積憤消失大半,如果開城最不會引起大亂。」

「但如何安頓?無法安頓事得其反。」孔有力提醒。

「所以熊蓮此人真是隻狐狸,」孔不二又一下子坐起來。

「你放心,我已經照你的意思,安排黑衫軍,從巡撫及太原知府那裡要了足夠的人力出城去搭建避雨的草蓬,綿被及糧食也已經儘量多的送去了。」

孔不二點點頭,卻又嘆道:「那只是城外的災民,全山西呢?這樁好事如果給紅衣社做了,那些災民會更偏向他們,皇帝小子不給一錢一糧,這真是難辦。」說著手有力的抓頭。

孔有力看著他,就算是自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也是第一次瞧見孔不二為一件事這麼煩惱,以前的他總是潑皮耍賴,無憂無慮,現在看他這副樣子,不覺有些心疼。

「車到上前必有路,今天的一難不就避過了,總有辦法的。」

孔不二還在抓頭,抓了一會兒,可能抓煩了,抱著被子猛的躺下,叫道:「媽的,睡覺。」

他沒有跟孔有力說自己還在想著另一件事,紅衣社的事不是一天兩天發生的,他不可能今天才忽然之間覺得有心無力,他還在想著陳薇的事,讓他一直到現在都心煩不已。

她死了沒有?或者說,她還活著嗎?他腦中始終在想這個問題,反反覆覆,尤其當他躺在他與陳薇的床上,那屬於陳薇的氣息飄進鼻端,他就覺得自己很想衝進大牢去,確定她已經死了才甘心。

正想著,卻聽到孔有力的聲音:「如果想見,不如現在就去大牢看一眼。」

雨一直在下,伴著「隆隆」的雷聲,冬日打雷本來就非常少見,此時雷聲像沉悶的吼聲,讓人很容易想到此時城外水深火熱的災民無盡的怨氣。

如果城內的供給可以照顧好城外所有的百姓,那麼何至於讓這上萬百姓候在門外,雖然今夜已在城外搭起了草棚,卻無疑是杯水車薪,何況那草棚至多擋雨,又怎能擋住寒冷,不下雨還好,一下雨無疑是地獄,看似一場及時雨,但滴水成冰的冬日,飢寒交迫的上萬百姓又怎麼捱過一夜?

兄弟倆此時睡得可是溫暖乾燥的床鋪,熱熱的炕頭,卻是如履薄冰。

「奶奶的!」孔不二一下子坐起來,下床披上衣服,「我得到城樓上看看。」說著就要出去。

孔有力也根本沒有睡著,見孔不二下床也跟著起來:「我跟你一起。」

兩人剛出屋子,卻見一個手下衝衝的往這邊來,身上衣服已被雨水浸溼,看到孔有力忙跪下來道:「將軍,城外百姓有異動。」

孔有力一怔,看了眼旁邊的孔不二,才問道:「什麼異動?」

「城外的百姓似受人帶領,往東面而去了。」

「東面?」

「小人派人跟過去看過了,東面的廢棄村落不知何時重新建過,又重修了幾百座的草屋,先到的災民已在那些草屋中安置了。」

孔有力有些難以置信,城外的廢棄村落聽人說因為天乾物燥,幾月前的一場大火被夷為平地,由於燒死了許多人,而少有人敢去,活下來的百姓大部分也成了城外那些災民中的一部分,卻又有誰趁人不注意時,在那處重建了村莊?

他腦子沒有孔不二轉得快,一時想不明白,便轉頭看著自家兄弟。

孔不二皺著眉,兩人都站在外面,雨絲淋在身上他她沒會自覺,他想的問題與孔有力想的一樣,卻已有了答案。

齊箏?現在的情勢他很可能借此拉攏民心,但是他一心只想利用這些百姓衝進太原城,將太原攪個天翻地覆,不可能花心思在城外十幾裡外再建村落,因為如果沒有這場雨,他很可能已經進城來,還要那城外的村莊何用?

那麼?

他腦中想到一個人,而且很肯定,那人這樣做無非是助了他一把,但卻讓孔不二很是惱火,因為這樣看來,一切都在那人的掌控中,讓自己輾轉難免無法解決的問題,那人動動手指就解決了,可想而知自己有多被動。

他很不高興的抓了把頭,往一個方向去。

「老三,去哪裡?」孔有力在身後問。

「大牢。」孔不二頭也不回。

大牢漆黑一團,牢頭掌了燈將孔不二往裡面帶,然後孔不二看到前方不遠的地方,有燈亮著。

孔不二停下,看了那光亮一會兒,牢頭湊上去解釋:「熊二爺說,沒亮光他睡不著。」

「放屁,誰讓他睡牢裡了?」孔不二罵了一句,又往前走。

牢頭跟著:「熊二爺說裡夫人恐怕過不了今晚,所以他要看著。」

孔不二的腳步猛的一頓,回頭看看那牢頭,可能是方才來的太急,他現在才又想到陳薇死還是沒死的問題,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問道:「她可還活著。」

「吃的東西都吐了,臉色白的嚇人,我睡前去看的時候還活著,現在......。」牢頭小心翼翼的看著孔不二的臉色。

孔不二心裡猛地一緊,迅速的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推了一把那牢頭:「你先去開門。」

老頭覺得這三公子實在有些古怪,進來時急匆匆的,現在又不那麼急了,那到底是急還是不急啊?

他也不敢多說話,往前幾步走到亮著燈的牢前,開了門。

熊蓮是練武之人,早在牢外兩人走近前就已經聽到了聲響,此時微微的睜開眼,看著站在牢外的孔不二。

孔不二的眼睛卻是在看陳薇。

「我以為你是來找我的。」熊蓮笑了一下,人本是盤腿坐著,此時也沒有動。

孔不二移開眼,終於看向熊蓮:「沒錯,我是來找你的,」他走進牢房,往牢房四周看了圈,「我不知道,原來你喜歡住牢房。」

熊蓮還是笑:「其實不怎麼喜歡,因為氣味不怎麼好聞,光線也不好,還有這堆草沒有床來的暖和柔軟,只是為了令夫人的性命著想,我只好住進來。」

孔不二又想罵人,以他平時的脾氣早就一蹦幾尺高,什麼人?用這種口吻,你也知道是「令夫人」,「令夫人」的性命和你有什麼關係?讓你整夜陪著?

卻終於沒有罵出口,也沒有蹦起來,只是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學著熊蓮的樣子盤腿坐好,看著熊蓮,直接問道:「城外的那處村莊,是你差人重建的?」

「沒錯,」熊蓮沒有否人,「那是我母親的孃家,本來只是想重建,後來想,既然城外有這麼多人,那不如多葺幾座草屋,反正也沒多不錢。」熊蓮答的輕描淡寫,似乎那樣的舉動就是信手拈來的事情,不值一提。

這卻讓孔不二更加牙癢,媽的,老子就卻這點錢,他不由睨著熊蓮,不再用正眼瞧他,道:「不是說皇帝未答應前,你不會幫我嗎?」

「幫你?」熊蓮笑笑,「幫自己而已,這場雨阻得了一時,卻撐不過明天,未得到皇帝答覆前,我不會讓太原出現暴動,所以我只是安撫一下民心而已。」

就知道他沒這麼好心,孔不二有些垂頭喪氣,他就是混混的心性,平是狂傲慣了,不爽就罵人,嚴重點就打人,無法無天,現在卻如被人掐著要害動彈不得,多少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是聰明人,知道此時的情況就算跳起來指著熊蓮的鼻子罵也無繼於事。

「老黑已經往京城去了。」所以他也心平氣和,靠著牆,看成著熊蓮嘴角扯起的淺笑。

正想再問些什麼,卻聽到旁邊夢中的陳薇身體輕輕的動了動,然後嘴裡念著:「爹爹,對不起,小七,小七…..。」應該是在說夢話,帶著哭腔,用沙啞的聲音低念著,讓人聽得心都揪起來。

熊蓮伸手過去替她拉好被子,直看的孔不二眼睛都眯起來,卻並不說話。

這三人的牢房裡,孔不二更像是個局外人,他其實還在生著氣,這女人什麼都不跟他說,他待她都這般了,就算知道她嫁給他別有目的,但若她肯說實話,他也會大方的不放在心上,可是他偏要做這種不用腦子的傻事。

「她會死嗎?」他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

「難說,」熊蓮眼睛看著陳薇,看她不知夢到了什麼,眼角有眼淚淌下來,「這裡是地牢,陰冷異常,她受這麼重的傷,我只是用真氣護住他的經脈,看能不能撐過今晚。」他有些不知死活,竟伸手替陳薇擦去眼角的淚。

孔不二有些坐不住了。

怎麼說也是他孔不二的老婆,這熊蓮簡直可惡,他知道此時若是跳起來很是讓熊蓮瞧不起,但是他就是跳起來,方才的怒氣湊到一處,指著熊蓮就罵:「放開你的熊掌,他是我老婆,小心小爺我砍了你的手,」他跳上去擋住陳薇,仍是瞪著熊蓮道,「別仗著手上有幾個錢,就跟我耍威風,小爺我看不慣。」說著直接耍潑抬腳去踢熊蓮。

熊蓮的身手當然不可能讓他踢到,他只是往旁邊偏了偏,看著手指上陳薇的淚,不慌不忙的說道:「我就是在耍威風,而且感覺還不錯。」

他話音剛落,孔不二已經輪起袖子撲上來,他嘴角一揚,心想,果然是無賴的心性,伸手一擋,根本不讓孔不二近身,人站起來,忽然的說道上:「你老婆被你吵醒了。」

孔不二動作一頓,下意識的回頭,卻見陳薇睜著眼,正看著他。

他好像是頓時沒了氣力,哼了哼,一屁股坐在地上。

熊蓮看看兩人,乾脆往牢外走,邊伸著懶腰,邊讓牢頭掌著燈,走了。

牢中兩人都不說話,半晌,陳薇輕輕的咳嗽,可能是躺著的緣故,一口氣似乎喘不過來,不停的咳著,孔不二忍了一會兒,才走上去將她輕輕的扶起,手在她胸口輕輕的拍,動作應該算極小心,口中卻不冷不熱的說道:「你活該。」

陳薇苦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又咳了一會兒才停下來,眼中因為咳嗽的緣故,有淡淡的淚意。

「放我躺下吧。」她說了一句,一隻手扶著旁邊的牆想躺下來。

又是這樣的態度,即使她他相公,他們如何的肌膚相親,她卻似乎總是離的遠遠的,如果這時候她就這麼哭出來,小聲說:相公,我錯了,孔不二早就無力抵擋,然而她偏不是那樣,他狠狠心,手猛的一鬆,陳薇雖然一隻手扶著牆,本身卻並沒有多大力氣,人重重的跌在草堆上,頭撞到旁邊的牆壁,發出極輕的「咚」的一聲,卻硬是不吭聲,只是氣有些急,用力的喘著。

孔不二不看她的表情,拍拍手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走到牢門口又停了停,卻終是沒有回頭,走了出去。

外面飄著雨絲還夾著雪花,孔不二走到外面,用手抹了把臉,看著黑沉的天,似想著什麼,半晌,對守在旁邊的守衛道:「派人將夫人放了,送回我房裡,派個老媽子好好照顧著。」

「是。」守衛應了一聲,進了牢裡去。

下雨的當晚由雨轉成了大雪,幾天下來積了很厚的一層,齊箏喝了口茶,看著立在旁邊的熊蓮。

他一直覺得這個人很難捉摸,但他確實是紅衣社的人,自己的命令他也照辦了,似乎無可挑剔,卻仍是覺得無法掌控,比如他忽然搞出的村落。

「就算我師父在世,他也不忍看他們受凍,我做的有錯嗎?」熊蓮看著門外的雪片,反問齊箏。

提到他的師父,齊箏本來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收回來,身體下意識的坐正。

他的師父就是當年的紅衣道士,喜穿紅衣,卻是道士的打扮,外表仙風道骨,行為卻很是不羈,總是光著腳穿一雙草鞋,無論是寒冷還是炎熱,走遍了山西到處傳播紅衣社的教義,齊箏第一次見到他時,覺得他身上散發著光亮,本來是朝廷派他來震壓紅衣社的,最後卻成了紅衣道士的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

他想著這四個字,想著他曾與紅衣社其他四人鎩血為盟,結為兄弟,當時的豪氣,此時想來恍如隔世。

「對,」齊箏眼裡帶著層溼意,「他會這麼做。」他說著,笑,同時似乎想掩蓋此時的情緒,端起了茶杯,然而拿著杯蓋微顫的手,卻顯出了他心中的不安,茶水入口,他猛的嗆了一下,杯蓋掉在地上,粉碎。

熊蓮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冷意,繼續道:「他也不會拿全山西的百姓作為賭注,齊箏,紅衣社不再是以前的紅衣社了吧。」

齊箏本來在咳嗽,聽到他的話頓時停住,手捂著嘴,低著頭,分辯不出他聽到這話時的情緒。

半晌,他的聲音裡帶著沙啞,抬頭看著熊蓮道:「現在我是紅衣社的主事,而非你師父,與以前不同又有什麼奇怪?」

熊蓮一笑,眼中卻帶著冷意,對著齊箏道:「所以,我要脫離紅衣社。」

「這才是你替孔不二他們解圍的原因?」齊箏似乎並不意外,冷眼看著他。

「是又如何?不過,我熊蓮此生只聽命一人,師父已死,我念著舊情待到現在也該離開了。」

「你要與紅衣社對著幹嗎?」齊箏太低估了這個人,他一直是散慢的,身為紅衣社的人卻從不參加社內的集會,更像是個局外人,起初齊箏覺得他只是不喜被束搏,雖然覺得此人難以琢磨,但看在他熊家二當家的份上任他胡為,並沒有太過重視,現在看來,他決不簡單,城外幾百間草屋,不動聲色的蓋起,而熊太君那邊一無所知,這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到的。

「我永遠不會和紅衣社對著幹,」熊蓮淡淡地說,「只是你…..。」他留著話外之音,卻沒有往下說。

齊箏眉一擰,熊蓮後半句的停頓,讓他心裡猛的一燥,脫口道:「離開紅衣社可以,但按照社規留下你身上一件東西下來。」

熊蓮看著他,沒有多想,以手為刃,拉起右邊的頭髮削了下去,一段頭髮被削了下來,他放在齊箏旁邊的茶几上,道:「從此,我不是紅衣社的人了。」

說著轉身走了出去,轉身時帶著一陣風,桌上的髮絲動了動,有幾縷落在地上。

齊箏看著他離開,半晌,忽然的咳嗽,人整個躬起來,他拼命的用手捂著,等放開手時,手心已有點點血跡。

他又感到了絕望,像當時水牢裡冰冷的水,浸得他整個人都麻木,他還能撐多久?還是什麼也不要管了,平靜等死?

不,都走到這一步了,他抬起頭,眼中有種叫野心的東西,越來越明亮起來。

熊蓮出了那座不起眼的大院,走在大街上,街上路滑,他卻猶走平地,分明是大雪的冬日卻穿的單薄。

走了一段,他人停下來,仰頭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退出紅衣社,那是早晚的事,所以他並沒有太多的情緒,他笑著看一個孩子在路上跑了一段滑倒在地,滿臉的雪,準備往駐軍府去。

他每天都按時的替陳薇治傷,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

第四天,他是看著孔不二在四天前派那個叫老黑的人往京城去的,至今卻並沒有任何訊息。

快馬加鞭,至多三日便可來回,四天?該回來。

是不是孔不二那小子在耍他?還是皇帝不同意?他想著腳步不由快了幾分。

只是人還未到駐軍府,便看到有人匆匆的朝著他這邊走來。

「熊二爺,原來你在這裡。」那人看到熊蓮腳步不由快了些,快步走近熊蓮時腳下一滑,熊蓮迅速抬手扶了他一下。

「孫先生,是你啊。」熊蓮笑笑,扶他站好。

這個孫先生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書生打扮,留著山羊鬍,伸手向熊蓮拱了拱手,道:「熊二爺,上次你問我的事,我忽然想到有一件事情忘了跟你說,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覺得有些奇怪。」

熊蓮笑意一斂,指著旁邊的茶樓,正色道:「先生我們坐下說話。」

孫先生全名孫定,是山西府衙裡一名小小的文書,本來也沒什麼,但前段日子卻讓熊蓮花了五十輛銀子向他詢問過一些事情,原因是當時紅衣社的案子,他是記錄供詞的筆錄,當時案情種種,他應該是最清楚。

兩人在茶樓裡要了一壺茶,孫定喝了一口才道:「當時先抓到的是五人中的四人,其中包括那時的太原知府齊箏,四人被抓後分開關在四間牢中,各自提審,各種刑罰都用過了,他們四人卻拒不交待紅衣道人的所在,但到第三日,牢中來了個陌生人,披著一個大斗蓬,看不清臉,當時正好剛審完一輪,我理好紙筆準備走,就看到那人由當時的巡撫大人親自帶著進了牢房,然後隔了一天,那個紅衣道人就被抓來了,說是因為被抓的四人中有個叫朱節的人招了供,可那時我也沒被叫去記錄口供,只是按照巡撫大人所說做了大體的筆錄,然後由巡撫大人親審,就給那五人定了罪。」

熊蓮手指敲著桌子,仔細的聽著,聽孫定說完,問了一句:「那個人是男是女?」

「看衣著體型,是男的。」

「當時他時牢房時,除了巡撫還有誰?」

「就他倆。」

熊蓮臉凝重起來,那人是誰?進了牢房又見過誰?如果真是朱節,那是不是被那個人說服的,兩日未招供,何至於那人一到就招出師父的所在?

任他再聰明也想不出其中的原委,他又仔細想了遍孫定說的話和他以前所掌握的一些線索,似乎有什麼地方是不合理的,就要躍然腦中,但再仔細一樣,卻又想不出什麼所以然。

他眼睛下意識的看向街上的行人,然後看到一人騎著馬,從街頭奔過,如果沒看錯,那人應該是趴在馬上,看樣子是受了傷。

「不是那個老黑嗎?」他自言自語。

老黑回來了,卻受了極重的傷,到駐軍府時已經然咽咽一息,人跌下馬時即刻就暈了過去,被門口的守衛抬了起來。

孔不二心急火燎的衝進偏廳,人還沒進屋,就衝正在裡面的孔有力道:「怎麼樣,死了沒?」

這是他一貫的風格,就算此時也沒一句好話。

孔有力早已習慣,看著昏迷不醒的老黑道:「沒死,但暈過去了。」

「我看看,」孔不二走上去,卻見老黑滿身是血,臉色灰白,不由眉皺起來,「奶奶的,怎麼傷成這樣,知道誰幹的?」

「這個,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孔有力將一把同樣沾著血的物什遞給自家兄弟。

孔不二隻一眼就認出那東西,正是上次齊箏放在棺材裡運送的火統。

「定是半路遇到了火衣社,京城沒去成就回來了。」謝懷青是跟著孔不二一起進來的,看到那東西這樣推測著,一隻手同時伸到老黑懷中摸索。

「做什麼?」孔不二推了他一把。

「看看身上還有什麼線索。」

孔不二又推了他一把,道:「你這樣找法,人都被你折騰死了。」說著將謝懷青推開,自己卻伸手往老黑身上找。

直找到滿手是血,卻一無所獲。

「齊箏你等著,我總有一天宰了你,」看到手上的血,畢竟是跟了大哥近二十幾年的付將,也是自己的夥伴,不由有些心疼,拿了乾淨的帕子來,也不急著擦自己的手,伸手替老黑擦乾淨臉上的血,同時轉頭對孔有力道,「可有請大夫看過。」

孔有力眼睛也看著老黑道:「看了,他武功底子好,我又用內力護住了他的真氣,但他拼死回來,一身氣力用盡,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孔不二聽這意思是死不了,鬆了口氣,抬頭時看到熊蓮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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