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撫是正二品,比孔有力還高了一級,雖然孔家兄弟後臺硬,但官威還是要有的。
巡撫府坻內,太原知府也在,包括巡撫,孔家兄弟,四個人喝了茶,客氣了一番才轉到正題。
「聽說賢侄自熊家那裡募得了一筆不小的振滅銀?」巡撫似乎極不經意的在喝了一口茶後提了一句。
孔不二眼珠轉了轉,訊息還滿快的,巡撫問的是孔有力,所以他聽到大哥答了一句:「算不得募,是熊家慷慨。」
巡撫笑了笑,那笑容不過是提了提臉上的兩塊肉:「後生可畏啊,這事做的好,了不起,了不起。」他一連說了兩個「了不起」,這才把頭轉向一旁的太原知府,「劉大人。」語氣與上一句的褒揚完全不同。
是那種不冷不熱的口氣,卻透著寒意,那劉大人顯然意識到了什麼,即刻的就跪下來,抖著聲音道:「下官知罪。」
「你知什麼罪?」巡撫依然不冷不熱。
「下官身為太原巡撫,沒有以身作責,孔大人身為紹興縣令,卻專程趕來太原,為山西百生募得這麼大一筆振滅款,下官有罪。」
他抖著聲音說著,分明是在表揚孔不二,可在孔不二聽來卻如此的話裡有話,他表情未變,依然很認真的聽著。
「你這是在怪本官沒有以身作責吧?」巡撫冷冷的說了句。
「下官不敢。」
「不敢,哼哼,連孔將軍這種本來不管地方政事的,也為我山西出了力,你是在責怪本官雖然身為山西巡撫,卻只會吃白飯,山西大旱什麼力也沒出?」
「不,不是這樣的。」那位劉大人慌忙否認。
好一齣指桑罵槐,看似一個在檢討,一個在指責,卻分明是變著法子在罵孔有力孔不二兩人多管了山西的閒事。
本來嘛,一個紹興縣令,你離開轄區管人家的事幹什麼,而孔有力根本無權過問山西政事,卻也來湊熱鬧,這把該管這些事的巡撫置於何地?這位坐在上座,高高在上的巡撫,想說的其實是這句話吧。
孔不二聽明白了,孔有力當然也聽明白了,兩人對視一眼,決定假裝沒聽懂。
「大人,」孔不二拱著手,「莫要自責了,下官也不過是碰巧,碰巧。」他是故意裝糊塗,還順著杆子稍稍往上爬了爬。
而這句不懂暗示的話說出來,巡撫的臉就不太好看,怎麼就聽不懂暗示呢?
所以接下來的氣氛就不那麼和諧。
「賢侄啊,不知你何時回紹興?這一路回去路上不太平,要不要我派幾個人保護?」
「多謝大人,暫時下官還不打算回去。」
「私自離開轄區可是要治罪的,老朽是看在與令尊交好的份上。」
「那是,那是,小侄再玩幾天與家兄相處幾天便走,」孔不二「嘿嘿」的笑,開始改口自稱小侄,「這事小侄已跟皇帝呈報過了,不過是探幾天親。」
他都這樣說了,巡撫當然不可能找皇帝去確認,都說孔全的小兒子無法無天,今日是見識到了,只是來了不過幾日就已經問熊家要錢,真的只是探親?本來他還不知道孔不二來了山西,要不是熊家太君向他提到此事,他真的被矇在鼓裡,這事想來多少有些蹊蹺。
「既然已經呈報皇帝,老朽我就不說什麼了,多玩幾日就多玩幾日。」且看看他們兄弟還有什麼動作。
直到吃了飯才出巡撫府坻,兄弟倆沒有坐轎,兩人藉著明亮的月光在街上慢慢的走,好消化一下方才吃的大魚大肉,孔不二似乎很愉快,哼著小曲在前面著,孔有力看著他,隔了幾步跟著。
「詔書的事你方才為什麼沒有公佈?」孔有力有身後問了一句。
「再等等,樹大招風,一些事還沒辦完。」
孔有力點點頭,沒再作聲。
走了一段,孔不二似想到什麼,忽然回頭,看著孔有力道:「老哥,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出熊家時,與我撞到的那個人。」
孔有力想了想:「那個二東家?」
「是,我一直覺得他眼熟,現在我終於想起哪裡見過他。」
「哪裡?」
「你可還記得那個屠狼夜,廟裡的食鷹人?」
孔有力眉一皺,恍然的樣子:「原來是他?」
「他是紅衣社的人,所以我在想熊家是不是也與紅衣社有關係?」
「很有可能。」
「奶奶的,真是什麼事都給紅衣社佔盡先機,」孔不二有些鬱悶的踢掉腳邊的石頭,抬頭看著天上的月,想了想道,「不過我總覺得那個二東家不那麼簡單,哪日我要再會會他。」
孔有力只是點頭,沒有接話,臉上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笑笑的跟在孔不二身後,這樣的夜,看似平靜無害,孔有力也看似漫不經心,卻隨時注意著周圍的任何響動,因為此時的太原不管是災民還是紅衣社,實在是危機四伏。
兩人就這麼走,誰也不說話,不多時駐軍府已就在眼前。
「老哥。」看著前方駐軍府門口的燈籠,孔不二沒有回頭,只是毫無預兆的喚了一聲。
「嗯?」
「我把鐲子送給她了。」
孔有力停住,沒有接話。
「哪天她若......,」孔不二忽然用力的皺了下眉,停了好半晌,才接著道,「你要手下留情。」
屋裡瀰漫著藥香,有人在輕輕的咳,蒼白修長的手指抓著一隻不起眼的珠環看了半晌,又無力的垂下來,然後捂嘴用力的咳。
「主人,藥熬好了。」有人輕聲的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小心翼翼的對坐在軟椅上的男子道。
男子頭也沒回,一擺手道:「放著吧。」
那人應了聲「是」準備轉身出去。
「要你跟的事怎麼樣了?」男人忽然的問。
欲離開的人馬上停住,躬著身道:「混入城外災民中的一批人和災民已混熟,這段時間已經鼓動了一批人,我們山西各地的分點也集結起了不少災民,一切都順利。」
男子點點頭,輕輕閉上眼。
用不了多久,只要一聲令下,山西就在他的掌心,現在那個姓孔的不死,到時一定要他性命,為了他的卿卿。
他又舉高手中的珠環看著,為什麼堅決要走呢?他不信那只是因為她嫁了那姓孔的,一定有苦衷,是什麼?她為什麼不肯說?
想到這裡他又用力的咳嗽起來。
「主人,還是趁熱把藥喝了吧。」旁邊的人擔憂道。
他並不理會,一味的咳著,很久才停下來,看了看窗外道:「熊蓮來了嗎?」
「已經來了。」
「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另一個男子進了屋來,打扮很是隨意,連頭髮也只是隨便的繫著,用自己刻的木簪束著,然後全身卻仍透著股不凡之氣,一雙眼猶如碧水般深不見底,讓人看不透,反過來他卻似能完全看透你,笑顏如風,整個如一塊剔透的玉,他看到屋裡的男子也不行禮,只是站著。
「來了?」
「來了。」熊蓮應了一聲,看到坐在那裡的男子臉色蒼白,表情沒多大變化。
「坐吧。」
熊蓮依言坐下。
「我聽說熊太君最後還是給了孔不二振災的錢糧?」男子看著熊蓮問道。
「是給了,不過不多。」
「知道她是作什麼打算?」事情佈置到現在他最不放心的就是熊家,熊家富可敵國,朝廷的振災銀他可以搶,但一個熊家一時半會兒奪不到手中,如果孔不二拉來熊家助陣,熊家肯開啟山西所有糧倉救濟整個山西,那麼山西的局勢便是另一番局面,孔不二也不會像現在那般被動。
「應該是袖手旁觀,熊家並不想插手進去。」熊蓮應了一聲。
「那就好,只要熊家不插手,我們就贏定了。」
熊蓮點點,轉頭看著停在視窗的鳥兒,道:「你還是上床休息著吧,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說的有些漫不經心,而男子似乎習慣了他的這副態度,點點頭道:「最近不要遠行,就待在熊家,有事及時告訴我。」
熊蓮又是點點頭,不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
屋裡藥香不曾談去,男子拿起已轉溫的藥閉眼一口喝下去,卻只喝到一半便咳嗽起來,碗掉在地上,碎裂,藥潑了一身。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平時極少發怒,此時卻無端的有團心火冒出來,為什麼那天就這樣放她走了,硬是將她留下又如何?蘇卿卿,蘇卿卿……
「來人。」他的聲音吵啞著,急切的叫了一聲。
「主人?」外面人急急的衝進來。
他猛的吸了口氣想說出心裡的話:不管用什麼方法,替我把蘇卿卿給我抓來。
卻忽然哽在那裡,眼漸漸的黯下來。
「把這些東西整理乾淨。」他失了氣力般,低低的說了一句。
熊蓮出了巷子,走上了大街,大街兩邊的各戶店家都是他熟悉的,因為那是他自小長大的地方。
他是熊家的二東家,卻是庶出,所以他其實是個不受重視的人。
為何加入紅衣社,真的是信紅衣者得永生嗎?他嘴角輕揚了下,他想起那日那個叫孔不二的人說的話:生個鳥?
至此,他覺得那人是個有趣的人而且極聰明。
曾經他是相信這句話的,並且堅信不移,因為那是他師傅說的,然而他的師傅沒有得永生,被砍了頭,之後的三年時間,他長大了,看透了,漸漸的便不相信了。
生個鳥!
他哼了哼,往前走,然後聽到有人叫他:「熊兄,熊兄。」
聲音是頭上傳來的,他一怔,抬頭去看,卻是孔不二靠在茶館二樓的視窗無賴的笑:「今天沒有鷹肉招待,只有好茶伺候,要不要上來聊聊?」
原來他已經認出他了,他笑了笑,抬腳進了茶樓。
孔不二不怎麼能看透此人,也不怎麼喜歡他的那雙眼,因為比他的漂亮,而且似乎深不見底。
「你竟是熊家的二當家,這麼有錢跑去那處荒原做殺手,這是為什麼?」看他在對面坐下,孔不二一上來就是這句話。
「我並不有錢,熊家不是我的,二當家,不過是個稱呼。」他喝了口茶,道。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就別跟我來虛的,」孔不二擺擺手,停了停,睨著熊蓮道,用很哥倆好的口氣道,「不過熊兄,熊家繼承人不過三歲,話還不會講,卻母憑子貴讓個女人當了家,你就不會不服氣?」
「你找我聊聊就是聊這個?」熊蓮不動聲色,「而且我不覺得我跟你熟到可以聊這些的程度。」他站起來想走。
「那女人當權一年不到,根基未穩,若想拿下整個熊家現在便是時候,再等就晚了,」孔不二也不攔,在他身後道,「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熊蓮停了停,似考慮了一下,才轉頭看著孔不二道:「你忘了一件事,我是紅衣社的人,找我,你是不是找錯了人?」說完,回過頭去,往前幾步下樓去了。
「就是,他是紅衣社的人啊,你找他合作?」一旁一直未吭聲的謝懷青有點不太滿意孔不二與熊蓮合作,對著孔不二小聲抱怨道。
「你懂個屁,」在無錢無糧的情況下,現在唯一的生機就是熊家,那勞什子太君實在又臭又硬,必須要找一些事情來刺激他,「你說我以朝廷的身份支援同樣是熊家繼承人的他,根基未穩的熊太君會不會就不那麼不慌不忙了?」
既然不能求著你,那就讓你來求著我。
熊蓮出了茶樓,臉上的笑容才淡去,他有些猜不透孔不二的目的。
助他拿下熊家?
為什麼?天下沒有不勞而獲,何況幫身為紅衣社成員的他得到熊家,似乎太不可思議。
他下意識的抬頭往二樓看,孔不二倚在視窗,正對著他笑。
天氣忽然的陰下來,風也變大,久旱的山西陰天是極少見的事,熊蓮抬頭看了下天,心裡希望著就此能來一場雨,也好緩解一下山西的大旱。
一路往太原城樓的方向去,他走的極快,不多時就已到了太原城樓下,城外就是萬千災民,隔著厚厚的城牆他甚至能聽到城外的哀嚎聲。
吸了一口氣,幾個縱躍,躍上城樓頂,自此整個太原城一覽無遺。
他遙望城樓外,萬里塵土隨風狂亂,帶著無比的蒼涼,俯下頭去,樓下是水深火熱的災民,即使太原府每日都會自城樓往外投遞水和食物,卻仍是無法緩解饑荒之苦,現在已是冬日,刺骨的寒冷他們又能承受多久?
「坐擁天下又如何?為師志不在此,為師要的是天下百姓豐衣足食。」那時的寒江之上,師父看著滿江冷色,說著這樣的話。
當時他篤信不疑,覺得師父全身都似乎閃著光。
「豐衣足食?」現在,他念著這四個字,冷笑了下,「那不過是個笑話吧。」
不擁有天下又如何天下一家?是師父天真還是自己已經變得太過蒼桑?
也許師父註定要死的,因為他不懂這人世,懷抱的理想只是念想,隨著他的死一同消亡了。
所以反而現在的齊箏是對的,即使他拿整個山西的百姓作為棋子,只要達到目的那又如何呢?
但他,不信齊箏。
沒有原因的。
他眯起眼,看著樓下一個婦女懷中的孩子似乎死去,哭天搶地,他微微的握緊了拳。
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應該要麻木的,他卻仍然覺得揪心,終究,他是師父帶出來的徒弟。
微微的背過身去,不看身後的萬千災民,他看著塵土中的太原城,很久,眼睛定在不遠處的一點上。
陳薇穿著男裝,拎著藥自藥鋪裡出來。
她得在孔不二回來前趕回去,即使穿著男裝,也不敢走大路,怕有人認出來,她準備繞著小巷,回駐軍府去。
走了一段,感覺身後似乎有人跟著,此時小巷裡並無其他人,她有由有些慌。
再走了一段,身後的腳步聲更近,她猛地停住,轉身向後看去,卻是兩上中年的男人,手裡握著匕首,不懷好意的看著她。
太原城並不太平,多的是搶劫殺人的事件,陳薇朝後退了一步,握住腰間的匕首,她並不會武功,兩個人似乎很難解決。
她迅速盤算了下,此時她是男裝,兩個人未必看得出她是女人,應該只是為了劫財,而這樣的劫財把錢給他們就是,犯不著讓她多廢心思。
於是她拿出錢袋直接扔了出去:「錢都在這裡,你們拿走了事,我不會報官。」看其中一人跑上來撿,她迅速轉身,準備趁現在儘快離開。
「等一下。」卻猛然被叫住。
她心裡有不祥的預感。
「兄弟,剛才還不覺得,現在近看,這小子長得實在是太俊了,像了女娃啊。」其實一個對另一個說著,緩緩的走近陳薇。
陳薇不敢回頭,手又握緊腰間的匕首。
「不如剝開他衣服看看到底是男是女。」另一個搭腔,撿了錢袋也走上來。
陳薇握住匕首的手又緊了幾分。
一隻手來扯她頭上的方巾,她向旁邊偏了偏,一轉身同時拔出匕首就朝身後刺去,不管怎樣,先解決一個再說。
方巾被扯開,她的一頭長髮散開,被風吹得揚起的同時,她的匕首毫無意外的刺進一個人的身上,不過刺偏了,只刺中腰側。
糟了!她心裡叫了一聲,被那人用力的往後一推,人朝後倒在地上,手中的藥飛出去,散了一地,藥香散開溢滿整個巷子。
「果然是女人,」其中一個叫了一聲,而另一個被她刺傷的男人撲過來,咬牙切齒道,「臭娘們兒,敢刺我,看我不掐死你。」說著撲到陳薇身上,一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那是用了全力的,陳薇喘不過氣,覺得脖子都快被掐斷,她騰出一隻手來,對著那人的傷處握拳使勁打過去,那人慘叫一聲,吃痛的鬆開,掄起手就要往她臉上打過去。
卻猛的僵住,在陳薇還沒反應過來前,那人忽然雙目圓瞪,朝她倒下來,而在一旁看熱鬧的人也在同時全身顫了一下,倒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很顯然的,有人救了她。
她使勁推開身上的人,坐起來時,看到那人的太陽穴上釘了一枚銅錢,她一驚,看著那枚銅錢是在那人的右邊,她迅速的朝那個方向看去。
一個人站在牆頭,手裡拋著幾枚銅錢。
她不動,看著他。
熊蓮本不想出手,但等他看清陳薇的臉時,還是動手了。
那是個美麗的女人,與熊太君的精明幹練不同,全身有股書卷氣帶著溫柔的氣質,那日神廟裡的一眼,他便印象深刻,以為這樣的女人是手無搏雞之力的,卻原來,他竟然看走了眼。
輕輕的躍下牆,走到她跟前:「你沒事吧?」
陳薇覺得這個人很面熟,卻想不起哪裡見過,打量了很久,聽到他說話才回過神,道:「沒事。」慢慢的爬起來,這才發現右手肘方才撐在地上,擦傷了一塊,此時在流著血。
她不以為意,伸手拍了拍裙上的塵土,低著頭道:「謝謝公子相救。」不敢讓他看自己的表情。
熊蓮看著她手肘上的傷,沒有說話,閒事管完,準備離開,轉過身時看到散在地上的草藥,頓時眉頭皺了皺。
他是懂醫的,一看就知道那些草藥合在一起是派什麼用。
他再次看了一眼陳薇,看著她撿起另一包未散開的草藥。
「你這藥是自己吃的?」
陳薇一怔,下意識的抬頭看他,看他正盯著地上的藥,冷著臉道:「與你有關嗎?」
熊蓮看著她冷漠的表情微微怔了怔,半晌才道:「無關。」
陳薇抿住唇,再看他一眼,拎了藥準備走。
走了幾步她又忽然的停下來,吃驚的瞪著熊蓮,她想起這個人在哪裡見過了。
「是你?」
熊蓮一笑:「是我。」
陳薇看他半晌,沒有說話,又低頭看看手中的藥:「你為何要救我?」那日他想殺的應該是神廟中的所有人吧,現在居然救她。
「碰巧而已。」
陳薇眼眨了眨,忽然眉一皺:「哎呀,」叫了一聲,人撫著腹部蹲下來,極痛苦的樣子。
熊蓮一愣,看她藥扔在一旁,臉色蒼白,不由人上前幾步:「是哪裡受傷了嗎?」
陳薇只是搖頭:「你先走吧,我沒事。」說著用力的喘氣。
不像是受傷,熊蓮隨他蹲下來,伸手想去搭她的脈,剛觸到她的手,她另一隻手忽然伸出,手中還是那把匕首,對著他的喉嚨刺過去。
熊蓮臉色未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道:「你果真是想殺我滅口。」
陳薇手掙了掙,他卻忽然用力,她吃痛,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
「孔不二到現在還認為你是個溫順,識禮的女人吧,還有,」他撿起地上的藥,「你們應該還沒有孩子,你吃這個藥,他知道嗎?」
陳薇瞪著他。
「你認出我了,我也認出你了,又看到這些,所以你來殺我滅口是不是?」熊蓮笑笑的放下藥,「你是誰?是齊箏派到孔不二身邊的?」
陳薇咬著唇不說話。
熊蓮看了她一會兒,那神情還是柔和女子的樣子,卻為何多了這麼冷的氣息,多可惜,他鬆開她,慢慢的站起來。
「我不會和他說,何況我還是與他為敵的紅衣社的人,你放心。」
陳薇低著頭,看著他的腳移開,忽然道:「我是要滅口,但不是因為孔不二,」她抬起頭看著她,之前眼中的冷意未退,卻同時帶著點點哀傷,「今天的事,不要讓齊箏知道。」
熊蓮愣住,半晌才回過神,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女子身後是一團迷霧,她是誰?他方才以為她是紅衣社的,現在看來並不是,他輕吸了口氣,踢踢腳邊的那包藥,沒再問什麼,而是道:「這種藥多吃沒好處。」說著轉身走了。
巷子盡頭,熊蓮停下來,看著依然陰沉有天,看來現在的太原城的勢力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陳薇換了衣服,坐在床上發愣,手肘的地方陣陣的抽痛著,她卻無知無覺。
方才喝下藥時覺得極苦,似乎並不是來自唇舌間,而是自心裡冒出,讓她的心隨著喉嚨的吞嚥越來越往下沉,那是種無可奈何的痛,她總有一天會背叛孔不二,現在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戲,孩子,她不能要。
孔不二進來時正好看到陳薇就這麼坐著發愣,臉色蒼白,他沒有馬上走過去,就這麼遠遠看著,他不是那種容易傷懷的人,像謝懷青這種時不時的憂鬱他也覺得那是吃飽嗔的,但看著陳薇時他卻有種感覺:她其實是不存在的,或許某一天等他醒來,她會忽然不見了,所以晚上睡覺時他都下意識的抱緊她睡,就算她說那樣她會喘不過氣,他也堅持著。
這樣太不像他,大哥說那叫患得患失,也許是吧。
陳薇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孔不二就站在門口,揹著身後沉沉的夜,不知怎的,覺得他身影黯淡,連眼中那讓她心動的光亮也找不到。
她想迅速的站起來,叫他「相公」,衝他溫柔的笑,如往常一般,可不知為何竟然沒有動,只是與他對望著。
半晌,她終於微微的笑了,上前道:「相公站在門口不冷嗎?」
而同時,她看到他眼中的光終於亮起來,已是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冷,當然冷,不信摸摸。」說著手放在她的臉上,其實手溫並不冷,卻趁機拉過她,對著她的唇吻了下去。
並不深吻,只是蜻蜓點水般,吻一下放開,再吻一下,如此一下又一下,像咬著香甜的桂花酥,陳薇臉漸漸的紅了,低著頭不讓他親,輕聲道:「門還未關上呢,不要讓人瞧見。」
孔不二「嘻嘻」的笑,終於放開她,抬腳踢上門,看到她原本蒼白的臉終於有了血色,覺得很有些成就感。
牽著她的手進屋時,覺得她的手臂僵了一下,他下意識的低頭看他的手臂,手肘的地方有一點極淡的紅,他一怔,伸手拉開她的袖子,手肘的地方被蹭去了一大片皮,泛著血光。
「怎麼回事?」他抬起她的手臂,眉下意識的皺起來。
傷口只是清洗了一下,並沒來得及上藥處理,此時被他一抬,陳薇有些吃痛的輕叫一聲,儘量以平淡的口氣,道:「院外的石階上結了冰,不小心跌了一跤。」說著抽回手,拉好衣袖。
其實在小巷被那男人推倒時,她完全可以用手撐地的,就算用手肘撐地正常的反應也會與前臂同時著地,這樣對手肘的傷害就不會那麼嚴重,但這隻手臂上還戴著孔不二送的鐲子,如果她用手撐地,那鐲子止不定就碎了,所以被推倒的一瞬,她下意護著那隻鐲子,並沒有考慮後果。
孔不二用手指勾住她手腕上的鐲子,將她的手拉過來,他並不知道陳薇發生過什麼,但他知道這一跤不是這樣跌的,以他的聰明已經看出她是想護著鐲子。
「碎了就碎了,沒什麼了不起,」他又拉開她的袖子看,手指輕觸過那處傷口,聽到陳薇輕輕的吸氣聲,很是心疼,「多漂亮的手臂,以後要留疤了。」說著湊上頭,舌頭輕輕的舔過那處傷。
陳薇心裡顫了一下,手下意識的往後縮:「相公。」卻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怔怔的看著他的動作,臉越來越紅。
口中盡是血的味道,孔不二終於抬起頭,卻一用力將她抱起來,自己坐在床上,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從枕頭下拿出上次自己用的金創藥,一點點的倒在她的傷口上,口中道:「會有點疼,疼就掐我。」
他是笑著說的,手上卻小心翼翼:「放心,就算留了疤我也喜歡。」
陳薇本想從他腿上掙開的,卻終於沒有動,眼看著他替她上藥,真的有點疼,心裡卻比傷口更疼,原來孔不二是可以這樣的,這個無賴一樣的男人啊,原來是可以這麼溫柔的。
她要拿什麼還?齊箏也曾對她深情如此,她卻背叛了他,而如今呢?
有東西滴在手背上,她驚了驚,用手去摸,臉上是溼的,孔不二專心上著藥沒發現,她空著手捂住嘴,靠向他,埋在他的髮間,然後輕輕的咬住他脖子上的肉,極低的叫了一聲:「不二。」
孔不二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娘子叫他「不二」呢,似乎比叫「相公」中聽,他對著傷口吹了吹,這才空出手來轉過她的臉:「叫你掐呢,怎麼用咬的?不過我喜歡你叫我‘不二’,就叫‘不二’,以後都這麼叫。」
卻看到她的淚,手指擦過道,「怎麼了?」又馬上咧著嘴笑,「是不是是為夫太溫柔了。」說著抬抬眉,挑逗的樣子。
陳薇被他逗笑,手指撫過他的眉,湊上去,對著他的眉心吻了一下。
「啪」的一聲,孔不二手中的金創藥忽然的拿不住,愣愣的看著陳薇,半晌才回過神,凶神惡剎的撲過去:「不行,我吃虧了,我得補償回來。」說著避開那處傷,將陳薇壓在床上。
陳薇笑出聲,任著孔不二玩鬧,但漸漸地孔不二便認真起來,捧住她的臉用心的吻,她笑意隱去,也認真的回吻她,兩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孔不二的掌心滾燙,幾乎灼痛了她的手,他是如此真心,而自己是否有同樣的真心回應他,想到自己方才喝下去的藥,她忽然覺得全身冰冷,卻更心疼抱著他的男人,要怎麼回應,怎樣回報這樣的真心,她想不出來,也不想去想,而同時孔不二的熱情終於徹底感染到她,她甩著頭,想忘了一切,只是憑著本能回應著。
只要你快樂…….
一滴清淚流下來。
也許此時她也是快樂的吧。像地獄的火,焚盡才休。
…….
他迷路在一片花叢中,撥開花枝慢慢地找著路,然後他看到了一名女子背對他站在那端的花叢中,一身的白衣,飄飄欲仙。
他識得那個背影。
「卿卿。」喚了聲,走上去。
卻忽然的,周圍的一切都變了,眼前一花,竟是那日的刑場,身後有人用力推了他一下,他被迫的跪下來,然後頭頂一道寒光直直的砍下。
「不!」齊箏猛的坐起,用力的喘氣,這才發現自己不在花叢也不在刑場,一切只是一場夢。
外面是嗚嗚的風聲,自窗的縫隙裡吹進來,屋裡漆黑一團,他伸手拍著額,額上汗溼一片。
手慢慢的往下,他摸到頸間的那道疤,如一條蜈蚣一般盤據在上面,眼輕輕的閉了閉。
坐了一會兒才又躺下去,卻再也睡不著,睜大了眼,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原來那裡,還是有心跳的。
最近似乎老是夢到過去的事,鮮活的,想回憶一般一幕又一幕,而回憶的開端是他初中狀元時的情形,紅衣紅轎,一切皆時紅的,在夢中如鮮血般的鋪開,刺痛了人的眼睛
狀元?是的,他曾經是意氣分發的狀元郎,現在卻如狗一樣的活著,是狗,沒錯,聽人使的狗。
他又坐起來,點上火,看著燭火搖曳,忽然叫了一聲:「來人。」
不一會兒,有人推門進來,連同屋外的清冷一同捲了進來,燭火用力的晃了晃,他仍是沒有移開眼,看著燭火道:「備馬,我要出去。」
「主人,現在是半夜。」進來的人有些為難。
「快去。」他冷冷淡淡的一句,卻不容辯駁。
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在這樣的深夜策馬狂奔。
深夜的太原極冷,他拍著馬在空無一人的街上一路往前,想把腦中的煩躁拋在腦後去,然後不知不覺的就無路可走,前面是高高的太原城樓,他一身白衣騎在馬上,看著那座似牢不可破的城樓,然後聽到頭頂有「隆隆」的雷聲。
現在是冬日,冬雷陣陣並不是吉兆。
「主人,回去吧。」隨從在身後催促。
他沒吭聲,兀自下了馬,城門緊閉著,十幾個守城衛士筆直的站成兩排,即使現在是深夜,也看不出他們有一絲鬆懈。
這就是孔家帶出來的「黑衫軍」,是當今皇帝的左右手。
所以要斷了他。
斷了他?
「箏兒,我們齊家三代都為朝廷效力,你也要好好的延續下去,千萬不要丟了祖宗的臉。」那是自己狀元及地時父親的話,時過境遷,老父老矣,自己卻是要公然與朝廷作對。
他伸出手,放到眼前,這手上滿是鮮血,他想回頭,卻已回不了頭了。
也許卿卿說的是對的,三年時間,大家都變了,她再不是那個卿卿,而他也不再是原來的他,三年前他意氣分發,三年後他不過是冷血無情的軀殼。
「主人?」身後又在催。
他扶著馬鞍一躍身上了馬,再看那太原城樓時,臉上又是冷然的氣勢:「讓各地做好準備,三日之後,動手。」說著一拉馬韁,揚長而去。
又是一陣雷,陳薇猛的睜開眼,她一向淺眠,一有風吹草動就醒了。
腹上有沉沉的重量壓著,不用看一定是孔不二的手臂,她側頭看看窩在自己勁間沉睡的男人。
她伸手拉了拉已溜到他腰間的被,側了側身,與他面對面躺著,一隻手伸過去抱住他方才露在外面,有些發涼的裸背。
眼仍是睜著,她的頭擱在他的肩上,聽著窗外的雷聲。
然後隱隱的聽到幾聲貓叫,細細碎碎的被雷聲蓋去,但又聽得清楚,如芒刺般刺進她的耳中。
她全身顫了顫,縮了縮身子,整個人縮在孔不二懷中,沒聽到,她什麼也沒聽到,她伸手捂住耳朵。
然而那聲音卻變本加厲,像有兩隻貓在吵架,尖銳的。
她猛的坐起。
身旁的孔不二跟著動了動身子,人未醒,卻下意識的想去抓東西填滿懷中的空虛,輾轉著睡得不安穩起來,她忙將自己的枕頭塞進他懷裡,看他的臉在枕頭上蹭了蹭,如同抱著她時親妮的蹭她的臉,心裡一陣悽然。
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去,披了外衣,微啟開門,人走了出去。
外面好冷,她下意識的抱緊自己,轉了一個彎,來到院中的那塊假石旁。
「怎麼這麼久?」假石後有人說了一句,完全的隱在黑暗中根本看不真切。
「怕他會醒,所以慢了點。」她輕應了一聲,聽到自己的聲音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緣故,微微發著顫。
「他沒發現你出來吧?」
「沒有。」
「紅衣社三日後動手,你這邊也得加快動作,」那人沒再問下去,淡淡的聲音說正題,同時從假石後丟擲一樣東西出來,她撿起,嗅到淡淡的香氣,聽到那人道,「行房時塗在身上,不用幾次,他就成了你的傀儡。」
她的手一顫,覺得那東西在手中變得滾燙起來,道:「他會發現的。」
「胭脂的味道,他怎麼可能發現,何況男人在那個時候…,哼哼,不會注意這麼多。」那人只哼了哼,口氣卻仍是淡淡地。
她低頭,咬住唇,很想將那東西扔在地上,踩碎。
「還有一個人,也要你去關照一下。」那邊的聲音又道。
她抬起頭。
「熊蓮。」那人道
「那是誰?」
「就是那天在廟裡遇到的乞丐。」
她的眼神閃了閃。
「那人還救了你一次吧,你果真是個狐狸精,什麼男人都能勾引。」那人輕笑了一聲,卻並沒有任何情緒。
她握緊拳頭。
「我給你的藥也足夠你用在他身上,那人非池中物,熊家遲早是他的。」
她聽著他的話,覺得自己整個人在發抖:「我不是妓女。」她咬著牙道。
「有差別嗎?孔不二已經是你第四個男人了吧?」
「住口!」她的指甲嵌進石縫裡,指尖生疼。
那邊果然沒有再說下去。
好久。
「別忘了你的身份,服從就是你的一切,照著做吧。」那邊終於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