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衣神社

紅衣神社就是山陰縣西的一座神壇。

孔不二還是第一次來這裡,讓他沒想到的是這神壇竟是比他的衙門氣派得多,人來人往的香客像趕集一樣。

他在那幾百步的臺階之下看了許久,說不窩火是假的,媽的什麼鬼動西,憑什麼搶了他的活兒還比他的衙門氣派?

「相公怎麼不上去?」陳薇在旁邊催了一句,心裡有些好笑,說要加入紅衣社的人是他,卻把她也拖來,還口口聲聲說,為了證明自己的虔誠,要學這裡百姓帶著全家一起加入,可在她看來,他其實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硬是要她陪著來。

孔不二抓著頭皺著眉,咂叭著嘴,忽然一轉身道:「算了,不去了,怎麼一到這裡就覺得堵得慌?回去,回去。」

說著真的轉身走了,陳薇一時沒回過神,好一會兒才追上去。

「怎麼又改了主意?」陳薇跟在孔不二身後,不解道。

「沒改主意,只是今天時候不對,不是吉時,改日,改日吧,」說著回身牽過陳薇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握在手中,看了看這山中風景道,「娘子,我們還從未一起出來過,不如四處逛逛?」

陳薇這大家閨秀確實也做的有點悶,一聽說逛逛,頓時興致勃勃,卻硬是生生的忍住,溫柔笑道:「有相公陪著,妾生真是開心呢。」

那紅衣神社位於山頂,方才坐了轎子上來時陳薇就覺得這山裡的風景實在漂亮,江南之地,山水果然要比京城柔美許多,現在兩人棄了轎子牽手下山,她便趁機看個過隱。

而這麼走走看看,漸漸便忘了大家閨秀風範,步子不由自主的跨大,快到山下時,看到路邊不知名的一簇山花時,便鬆開孔不二的手,跑上去採。

孔不二全沒看風景的興致,他感興趣的從來就是美酒佳餚,不過現在,有美人在旁也是不錯的事。

他看陳薇抱著一簇鮮紅的花回來,襯得她的臉更加嬌豔,不由看得有點痴。

「管他行不行,我們今天就洞房。」他覺得心癢難耐,這麼個大美人每天睡在他旁邊卻碰不得,實在窩火,眼睛卻同時凝在陳薇右臉上的一點,那一點鮮紅,猶如鮮血一般。

「過來,」他越看越覺得那不是花瓣,拉過她,拇指在她臉上那點一抹,湊到鼻端,果然是血,「怎麼回事?是不是勾到花枝了?」這麼漂亮的臉,留了傷疤可不好,他仔細看她的臉,卻並沒有傷。

陳薇有些奇怪,下意識的摸自己的臉,還沒碰到臉,就看到自己掌心居然有血,她一驚,伸手細看。

手上也沒有傷。

兩人同時把視線移到陳薇抱著的那束花上,同樣都是紅色,並不明顯,但此時仔細看,那束花的花瓣上竟星星點點的有血跡。

孔不二臉色一變,也不管陳薇,直接走到陳薇方才採花的地方,人走出石路往旁邊的花叢裡走,邊走邊撥開那些花,似在尋找什麼。

陳薇將懷中的花一扔,看到自己的衣裙上竟也有血跡,也顧不了那麼多,跑過去。

提著裙子剛想往花叢裡跨,卻聽到孔不二輕叫了一聲,然後盯著花叢裡的一處。

「你看到什麼了,相公?」其實是有點預感的,所以陳薇有些著急的問道。

卻見孔不二蹲下來,道了一聲:「怎麼是他?」

陳薇這才走近孔不二,同時看向孔不二盯著的那處,果然如預感的一樣。

一個男人,滿身是血。

山陰縣衙。

「我縣的百姓有越來越多人到那紅衣神社,要求加入紅衣社,我是去阻止的,不想卻差點丟了性命,幸虧孔兄救了我,多謝,多謝。」謝懷青的傷口已經包紮好,想下床來向孔不二行禮道謝,卻被孔不二一把扶住。

「行了,行了,你還是先躺好吧。」也不希罕人家道謝,孔不二隻覺得自己救了個麻煩,看他滿身的傷,皺眉道,「那麼,是誰打傷你的?」還有啊,鬍子怎麼沒了?怪俊的,真的越來越討厭。

謝懷青一怔,低頭道:「說來慚愧,孔兄,是我縣的百姓,他們不聽我的,說我是多管閒事。」說完深深的嘆了口氣。

他現在口口聲聲叫著孔兄,顯然對孔不二感激不盡,孔不二卻仍是皺著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道:「我看啊,這件事本來就是你多管閒事了,人家要加入紅衣社就加入唄,你阻止個鬼啊?」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一聽這話,謝懷青瞪大眼:「孔兄,你可不要這麼說,那可是邪教,此地雖然離皇城遠,但也是天子之地,他一個紅衣社卻代替我們這些官員執法,百姓以他們為衣食父母,這成何體統?」

孔不二聽他這麼說著也不作聲,半天才悶聲說了一句:「其實這樣也不錯。」

「什麼?」謝懷青以為自己聽錯,眼睛瞪得更大。

「我說其實這樣也不錯,」孔不二乾脆提高聲音道,「有人替你做事,還不要工錢不是很好?偏要與他們對著幹,這麼想不開做什麼呢?」

謝懷青大怒,拍掉孔不二的手道:「孔大人既然這樣說,那謝某沒什麼好說的,告辭。」說著站起身想走,卻牽動傷口,一個沒站穩又坐回床上。

「嘖嘖嘖,」孔不二冷眼看著他,「我看謝大人還是先養好傷再說吧,自己都快沒命了,還管其他事,那叫什麼來著,對,自不量力。」說著也不看謝懷青,自己先出去了。

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謝懷青憤怒的聲音:「你等著孔大人,他日,我一定參你一本。」

孔不二隻是哼了一聲,走出去。

走出去,卻一屁股坐在屋外的臺階上。

陳薇悄悄的躲在柱子後面,她是來看被救起的那個人的,然後看到孔不二走出來,坐在前面臺階上。

有時候她覺得他更像個孩子,嬌橫,自戀,又有些天真,但就算是孩子應該也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她偷偷在堂後看過他好幾次審案,反應何等之快,機智,敏銳,而且,對她也不錯。

「相公,這樣坐著會著涼哦。」雖然是夏天,但剛下過雨,石板上潮氣未散,她乾脆走出來,在他身後道。

孔不二回過頭去,看到陳薇,馬上一臉笑意:「是娘子啊,你在這裡做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陳薇覺得孔不二剛轉頭時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似哀傷似憤怒卻又好像都不是,只是一瞬間他就在笑了,她並沒有看清楚。

「聽說那人醒了,妾身好奇,所以在門外看看,」她老實說著,在孔不二身邊坐下,看著孔不二的臉故意問道,「妾身看相公坐在這裡發呆,相公在想什麼?」

孔不二抓著頭,又拿過陳薇的手握在手中與自己的手比著大小,回頭看看陳薇,見她一雙大眼也正瞧著自己,小小的臉帶著淡淡的粉色,嘴微微張著,似塗過丹朱,讓人忍不住想湊上去咬一口。

「我只是想到一個人,」他「嘿嘿」的笑了笑,湊近陳薇,輕薄的摸她的臉,「來,娘子,親一下。」說著嘟起嘴。

陳薇忙捂住嘴,心裡在罵這個登徒子,嘴裡卻嬌羞的說道:「相公,這是在外面呢。」

沒親到,孔不二便伸手抱住她,卻沒有再要親她的意思。

「相公想到誰?」任他抱著,陳薇靠在他肩上問。

孔不二想了想,臉上的戲虐淡去,道:「想到我的老師。」

「相公的老師?」

「也是皇帝幼時的帝師,最後在金鑾殿撞柱而死的那個陳鴻儒。」

那件事,陳薇是知道的,陳鴻儒主張當年的紅蓮社並非異教,並著書想替他們平反,最後卻落到這種下場。

陳薇眼神閃了閃,又往孔不二懷中縮了縮:「相公為何想到他?」

孔不二指指身後的屋子,道:「你不覺得裡面此人與我那老師極像,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平反,又有什麼好處?我就是討厭這種人,像塊石頭一樣,又臭又硬,」他忽然站起來對著屋裡嚷,「你就不會拐個彎啊?奶奶的。」說著甩手走了。

陳薇看著他走開,若有所思,拿了一縷發在指尖纏啊纏,難道,剛才看到的那個表情是真的?

謝懷青第二日便不辭而別,出山陽縣衙時又是一臉鬍子和昨天的清俊男子差別極大,他走了一段,身上的傷實在挨不住,沒辦法便叫了路邊一個小乞丐幫著僱了一輛馬車匆匆離開。

馬車一路沿著大路走了一段,在一條小路的地方忽然一拐,便進了那條小路,車上的謝懷青看看不對,想叫車伕停車,但無論怎麼叫,車伕連頭也不回,馬車越行越快。

身上的傷被震的生疼,他咬著牙,正想跳車,車卻忽然停了下來。

「謝大人,沒想到你命這麼大竟然還活著。」有人在車外冷冷的說了一句,然後車簾掀開,一個穿著紅衣的男人站在馬車前看著謝懷青。

謝懷青咬咬牙:「你們要怎麼樣?」

「交出那件東西,放你活路。」

「休想!」

車外的人哼了哼:「那就休怪我不客氣,前一次讓你僥倖沒死,這次我非親眼看到你斷氣為止,我就不信,一個死了的人就算有那件東西在手又如何?」

謝懷青正想頑抗,忽覺身後有誰拍了他一下,他嚇了一跳,怎麼馬車內還有人,正要回頭,有極輕的聲音在他耳邊,道:「別回頭。」

可能是吃驚到極點,所以那聲音讓他別回頭他真的就沒有動。

「照我的話說。」那聲音又說。

謝懷青一怔,如果第一句他因為驚嚇過度沒聽出來,第二句他卻已聽出說話的人是誰,他有些難以置信,忍不住又想回頭證實。

而正在這時,外面的紅衣男人一把明晃晃的刀已拿在手中,看來是真的要動手殺他,謝懷青來不及向後看,忙照著後面的人所說,道:「你殺了我也沒用,那東西我已交給別人,就算我死,仍然有人會將它送到京城皇帝的手邊。」

紅衣人果然停住,卻滿臉不信:「不要跟我耍花招。」

「不信,你上車來,我告訴你我把東西給了誰。」

那紅衣人狠狠看謝懷青一眼,卻也沒再說什麼,叫車伕牽好馬車,提著刀上了車,剛上車他就一眼看到謝懷青身後的人,表情一驚,正要反應,腰間卻忽然一麻,跌進馬車,昏死過去。

「我老哥的東西看來滿管用的。」看人倒下不動,謝懷青身後的人才走出來,一臉吊兒郎當的表情,同時走上去在那紅衣人的身上又踢了幾腳,確定不動了才放心。

他也不看謝懷青表情有多吃驚,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

「孔兄,孔兄,」謝懷青終於反應過來,連叫兩遍「孔兄」,才往下說道,「怎麼是你?你怎麼會在車裡?」

「我不在車裡你還有命嗎?」孔不二一副看傻瓜的表情看他,伸了兩根手指扯開謝懷青的領,看著他胸口包紮好的傷口已向外滲血,又縮回手道,「小爺我一看就知道你這是刀傷,居然跟我說百姓打的?謝大人,你倒說說看,這紅衣社的人到底問你要什麼?」說著又往那紅衣人身上踢了一腳。

謝懷青,愣了愣,忙搖頭道:「沒,沒什麼?」

孔不二白他一眼,身體一擠,將謝懷青擠開一點,自己佔了大半張位置道:「知道我在衙門裡為什麼不問你嗎?因為衙門裡都是紅衣社的眼線;知道我為什麼要躲在這麼小的地方問你嗎?因為這馬車外還有好多雙眼睛盯著車子;還有剛才幫你僱車的乞丐也是紅衣社的人,他們要你的命,你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所以反正要死,不如先告訴我。」

他說得危險重重,表情卻自在不過,然而謝懷青的臉已蒼白的嚇人,他知道孔不二決不是在嚇他。

「我可以相信你嗎?」他想了一下才問道。

「不然你還可以相信誰?」

謝懷青看著他,他仍是一臉的痞相,卻不知為什麼,此時看著竟讓他莫名的信任,他又看看車裡躺著的紅衣人,知道紅衣社不會放過他,他可能沒法活著回自己的縣衙,不如試著相信這個孔不二。

「大約一年前,我在紅衣社按了個眼線,他是紅衣神社的神棍,每次見面我都是這樣到紅衣神社,倒也沒人發現,」說著他在臉上抹了一下,滿臉的鬍子便被拉下來,露出他原來的臉。

怪不得發現他時臉上沒有鬍子,孔不二睨著他,竟算得上是個美男子,江南地方的男子特有的清秀,皮膚也相當白皙,與他平時大鬍子的樣子判若兩人,不就是小白臉,有什麼了不起。

「但在這一年裡他並沒有提供什麼有用的線索給我,直到五天前我去紅衣神社時他跟我說讓我四天後再來,他有一樣重要的東西給我,所以昨天才會去紅衣社,也順利的拿到了一卷東西,可在下山時忽然遇見了這個紅衣社的人,」謝懷青指指躺在車內的紅衣人,道,「他要我交出那捲東西,我不交,便砍了我一刀,見我沒死,還要再砍,我就滾下了山崖,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有點意思,」孔不二摸著下巴,「那捲東西呢?」

謝懷青臉色一黯,道:「說來慚愧,在我滾下山時,那捲東西也遺失了,我現在正是要去找的。」

孔不二一根手指就快點在謝懷青臉上了:「說你是小白臉,還真沒用。」說著有些憤憤的站起來,右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在那紅衣人旁邊蹲下。

「你要做什麼?」看他拿了匕首,也忘了孔不二稱他小白臉,謝懷青有些緊張的看著他。

孔不二沒答話,提起刀便朝那紅衣人胸口的地方用力刺下去,刀鋒破開皮膚的聲音竟然在窄下的轎內聽得極清晰。

看著孔不二提著帶血的匕首無事人般又站起來,謝懷青臉都嚇白了。

「他看到我了,不能留他命,」孔不二拍拍手,又坐下來,「把你的衣服脫了,鬍子給我。」

「做什麼?」謝懷青有些摸不清頭腦,卻看到孔不二已經動手在脫他自己的衣服。

「愣著幹嘛,快脫。」

謝懷青已亂了方寸,忙跟著動手脫衣服。

孔不二拿了謝懷青的衣服穿上,兩人身形相似,孔不二略高些,謝懷青的衣服穿在身上還算合身,他又拿了那幾片鬍子貼上,謝懷青看著不由愣住,總算反應過來,道:「你是要冒充我?」

孔不二一副懶得理會的樣子,道:「你就坐著看戲便行。」

說著拎起地上的紅衣人,一把扔出車外,外面的車伕吃了一驚,正想反應,孔不二抬起一腳便把他踢下了車,然後搶過馬鞭,對著前面的馬就用力打下去。

馬吃痛,朝著一個路口揚蹄狂奔而去。

馬車在一家名叫「風月軒」的妓院門口停下。

現在還是早上,風月軒白天並不營業,所以整個妓院門口冷冷清清的,孔不二一身謝懷青的打扮,下車來,東張西望了一會兒,進了風月軒。

馬車就被棄在門口,馬不停的噴著氣,過了一會兒,似有幾條人影也閃進了風月軒,卻誰也沒有注意到,等那幾條人影進了風月軒後,自馬車裡又走出來一人,往妓院裡看了看,很快的閃進了旁邊的小巷。

「跟丟了?」素衣男子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薄怒。

「是,」跪的著人微微的發著抖,「屬下看著老錢提刀上了馬車,卻不想不一會兒那謝懷青就將老錢刺死扔出車外,然後踢翻了車伕,奪了車逃了,我們一路追趕……。」

「等等,你說謝懷青刺傷了老錢?」

「是。」

男子臉上微微有些不解,老錢武功不弱,謝懷青不過一介書生,難道他本就會武功?

「往下說。」他道。

「是,我們一路追到一家妓院門口,看謝懷青下車進了妓院,我們就跟進去,可是最後我們把整個妓院都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人。」說到這裡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

男子沉默起來,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道:「你確定進妓院的人是謝懷青?」

跪著的人一愣,道:「是,他一臉鬍子,極好認。」

男子忽然「叭」的一聲,打在旁邊的桌上:「一臉鬍子就是謝懷青嗎?」

跪著的人愣了愣,脫口道:「但屬下自謝懷青出衙門就盯著了,難道……。」他猛然停住,難道從衙門出來那個就已經不是謝懷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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