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赴任(一)/b
京城漸漸遠了,馬車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真的是三日後,孔不二別了老父與兄長,只帶著陳薇和兩個下人去紹興府山陰縣赴任。
孔不二還是第一次離家這麼遠,他自己倒是沒什麼,自家老爹卻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弄得很難看,還扯著他的袖子一頓叮囑,孃親死的早,他是不知道如果孃親在世會不會這樣,但此時老爹的樣子,他忍不住想說,怎麼像個婆娘呢?
最後總算離開了,但一齣城門,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也跟著難過起來,回頭望了京城許久,這才作罷。
自此,他是個官了,雖然只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
一路往南,風景逐漸不同起來,而長時間的坐馬車也絕不是件舒服的事,不用多久便腰痠背痛起來。
陳薇一直正襟微坐著,仍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孔不二本來就沒個坐相,此時整個已躺下來,頭枕在陳薇的腿上。
伸手拿過陳薇的手放在自已手中把玩,真不虧是女人的手,細緻柔滑,讓他忍不住放在嘴邊親了又親,陳薇也任他親著,空著的手纏著孔不二的一縷頭髮,在手指上繞了幾圈,鬆開,再繞。
實在是無比親妮的,在這枯燥的旅途中,也算是一種樂趣,孔不二眼神沉了沉,口中忽然道:「不管了。」人坐起來。
「什麼不管了,相公?」陳薇鬆開手,有些措愕的看著他。
孔不二轉過身來抱住她,嗅著她身上的香氣道:「我不管那庸醫說的話了,娘子,今晚我們就洞房。」說著在她臉上用力親了幾下,然後頭埋在她脖子裡輕輕的吻她脖子。
陳薇有點反應不過來,卻也不推開他,笑道:「萬一再發病怎麼辦?」
「發病,發病!」聽到發病兩字,孔不二有些鬱悶的鬆開她,靠坐在車上道,「總不能一輩子都不碰你,那樣老子不是要憋死?」
說著又躺下,枕著她的腿,眼睛望著車頂,不說話了。
陳薇以為他在生氣,可他沉默了半晌又道:「娘子,你說實話,本來是嫁進爵爺府的,現在卻隨我去這麼遠的地方,你是不是很委屈啊?」說著發亮的眼看向她。
陳薇大眼眨了眨,笑道:「妾身既已嫁給相公,就是相公的人了,相公就是天,相公去哪裡,妾身當然也跟著去哪裡。」
她答的恭謙,左一句妾身,又一句相公,孔不二聽得很滿意,尤其喜歡「相公就是天」這句,老爹說的對,這才是大家閨秀,想想以後自己可是要做一品大員的,這樣的一品夫人算是合格的。
「不錯,不錯,」他抓著她的小手又是一陣親,然後打了個哈欠,閉上眼道,「為夫以後一定讓你做一品誥命夫人。」
看來是準備睡一會兒,陳薇看他閉眼睡去,本來端莊的表情才敢放鬆下來,微微皺著眉,腿好酸,還有腰,這個冤家是不是一直要這麼枕著睡下去啊?
好不容易捱到有官驛可以投宿,孔不二已在陳薇墊著的錦帕上流了一大灘口水。
「相公,要下車了。」她輕輕的搖他,快點醒來,不然腿要斷了。
孔不二這才幽幽轉醒,雙眼迷茫的眨了幾下才回過神:「到了?」他打了個哈欠坐起來,人湊到車外看,叫道,「原來天已經黑了啊。」
才知道,陳薇敲著自己的腿,看他回過頭來,又放下手,擺出端莊的表情。
「娘子,我們下車。」孔不二自己先跳出車去。
貼身丫頭這才鑽進來車:「小姐,我扶您下車。」
女人下車與上車一樣,淑女風範第一,下車動作可以一慢再慢。
孔不二看著陳薇下車來的動作有點僵,這才想起自己一直枕著她的腿睡覺,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腿痠吧?
這才忙上去扶住她,道:「娘子,是不是腿痠?我來扶你。」
陳薇溫和一笑道:「為相公分憂是應該的,一點也不酸。」
看她表情,孔不二覺得他這娘子實在溫柔,心滿意足的牽著她的手往那官驛走。
官驛顧名思義是給當官的人住的驛站,只要有官府文諜就可以住,所以孔不二不由得洋洋得意起來,自己大小也是個官了啊。
只是眼前的官驛似乎破了點,一隻破燈籠掛在簷下,風一吹晃盪的厲害。
下人上去拍門,半天才有人應,是個瘦小的老頭,手裡掌著燈,看也不看孔不二幾人,直接道:「此處官驛不住尋常百姓,若你是官老爺,再行二十里外有客棧。」說完直接要關門。
孔不二聽得火大,瞧不起他是怎麼的?雖然是七品小官,也算是官吧,怎麼就不能住這裡?
「小爺我千里迢迢要去赴任的,怎麼就不能住這官驛?」很容易的,他的無賴氣又出來了,只差沒有一把拎住老頭的衣領。
老頭這才抬頭看了眼孔不二,搖頭道:「敢問官老爺要去哪裡赴任?」
孔不二眉一挑,道:「住店就住店,小爺我去哪裡赴任與你何干?」
老頭灰白的眼往上翻了翻,自顧自的說道:「大老爺,若是要去紹興赴任,此處千萬住不得。」
他此話一齣孔不二一怔,眯著眼看著那老頭道:「為何去紹興赴任的不能住此處?」
「因為之前有兩人,也說要去紹興赴任,結果第二天都在這官驛中上吊死了,」老頭說這句話時聲音有些陰森,只把陳薇的貼身丫環嚇得輕輕的叫了一聲。
孔不二回頭看她一眼,又聽那老頭道:「官府查了幾次都查不到兇手,後來請了道士來看,道士說此處鬧鬼,是不祥之地,誰住進來誰會死,尤其不能讓與紹興有關的官員住進來,所以此處官驛就廢了,不管什麼官都不敢來這裡住了,連原來的夥計也都走了,只有小人膽子大在此處看守,大老爺,我看您也走吧。」說完,似乎認定這番話會讓孔不二一行人打退堂鼓,也不看他們反應,轉身準備關門。
孔不二指尖點著鼻子,就在老頭關上門時,伸了只腳進去,擋住門道:「小爺就是去紹興赴任的,偏就要住這兒了。」
老頭一怔,有些不相信的看他。
孔不二揚起眉,瞪著他道:「愣著幹嘛,快去準備飯菜。」
幾人進了官驛,裡面只燃著一盞燈,昏黃的燈光下,屋裡的一切都顯得陳舊,孔不二往四周看了一眼,對著老頭道:「多點上幾盞燈,弄得這麼暗做什麼?」說著在廳中唯一的一張桌子旁坐下,看到桌上擺著幾個小菜,還有一壺酒,輕輕笑了笑,道,「這老頭倒滿會享受的。」說著拿起酒壺嗅了嗅,又放下來。
老頭又加了幾根蠟燭,屋裡明亮起來,這才看清這不算大的大廳,還算乾淨,應是老頭經常打掃,就是破舊了些。
孔不二下意識的皺著眉,心裡道,這破地方也叫官驛?
丫頭用帕子在凳上墊好讓陳薇坐下來,那老頭走上來啞著聲音道:「這裡平時就小人一人住,沒有廚子,這麼晚了,也沒地方買了再做起來,就桌上幾樣菜,我再去煮點飯,你們就將就吧。」說著轉身去了旁邊的屋子。
孔不二錦衣玉食慣了,何時受過這種苦,看看桌上幾個菜,雖有魚有肉,卻粗劣的很,而且已經吃到一半,哪裡有胃口吃,手指敲著桌子,抬頭看看陳薇,心想,她應該更沒胃口,畢竟是大家閨秀,想想自己自京城帶的乾糧也比這幾個菜強啊,便對下人道:「拿車上的乾糧來,誰要吃這亂七八糟的東西?」
所以老頭端了飯出來時,孔不二一行人已經在吃帶來的乾糧了,他連說了好幾遍「浪費了」,才悻悻的將飯拿下去。
陳薇吃了幾口乾糧,覺得口乾的很,又不好自己說,向丫頭使了個眼色,丫頭便去問老頭要水,老頭拿來的茶杯用絲絹擦了又擦,才倒了兩杯,一杯給陳薇,一杯拿給孔不二。
老頭在旁邊看得「嘿嘿」冷笑,自顧自的將桌上的幾樣菜吃完。
官驛的房間因為很久沒人住,老頭先打掃了一下,才將孔不二幾人領進來,孔不二與陳薇住最東面一間,旁邊兩間讓下人住。
「旁邊兩間都死過人,上房的話只有這間還沒死過人,官老爺祝您運氣好,別給那鬼纏上。」老頭臨走前,忽然陰測測的就這麼一句。
陳薇聽得頭皮發麻,看看孔不二,他仍是那副表情,顯然沒將老頭的話當回事。
「相公不怕嗎?」她輕輕的靠孔不二近些。
孔不二道:「怕個鳥,這世上哪有什麼鬼?以前我老爹打我,一直追到郊外,我在亂墳崗裡躲了一個晚上,也沒見到半個鬼,聽那老頭胡說,」說完,看到陳薇臉色有些蒼白,知道她是在害怕,手指勾了下她的下巴,色迷迷的說道,「娘子如果怕的話今天就將我抱緊些,我好保護你。」
陳薇嗔了一記,果然又向孔不二靠近了些。
說好今晚就洞房,但現在的情況,床太小,又硬,被子有黴味,孔不二沒多少心情,和衣摟著陳薇就睡了。
深夜萬賴寂靜,窗外傳來呼呼的風聲和一些很難捉摸的細小聲音,可能是旅途勞頓,即使床再硬,被子再難聞,不多時,便沉沉睡去了。
似乎沒有什麼駭人的鬼怪,也沒有那老頭說得那般嚇人,一切風平浪靜。
隱隱地,有極輕的一記開門聲,雖然極輕在寂靜無聲的夜裡卻尤其明顯,然後,門果然開了,似乎怕再發出聲音,只慢慢的開了條縫,就不動了,有一隻腳跨進屋來,悄無聲息。
床上的孔不二夫婦兩人早已睡沉,就算有一點聲音,輕易也吵不醒他們,所以進來的人膽大了點,摸著黑慢慢走到他們的床前。
窗外無月,風卻極大,猛然的,風將沒有關牢的窗一下子吹開,「嘣」的一聲,床前的人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然後靜靜的看床上的動靜。
床上沒有任何反應。
那人又往床前走了幾步,看看床上沒動靜,忽然「咭咭」的笑起來,在這樣的夜裡格外的毛骨悚然。
他笑了一會兒,自懷間抽出一根繩子來,又慢呑呑的走到屋中間,然後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根火摺子,吹亮,對著頭頂的屋樑看了看,另一隻手的繩子一拋,很輕易在的樑上纏了一圈,那人似乎為自己熟練的動作自得起來,又是「咭咭」的笑了幾聲,搬了旁邊的一張凳子過來,站在凳子上,把繩子打了個結,用力拉了拉,看結實的很才滿意的從凳子上下來。
幾步又走到床前,他這次大膽許多,手中的火摺子對著床上人的臉照了照,大約看清睡在外面的是個男的,便是孔不二了,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睡得正香,他竟然伸手在他臉上拍了幾下,孔不二卻如同睡死一般一點反應也沒有。
將火摺子放在床架上,那人輕輕的掀開被,雖然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單手將孔不二一拽,竟一下子拉坐起來,然後他彎腰將孔不二往肩上一扛,輕易的就扛起來,步履平穩的扛到方才綁繩子的地方,一提氣,人已扛著孔不二站在了那張凳子上。
那樣的伸手應該是有武功底子的,不然絕不會這麼輕而易舉,而那人也沒有耽擱,一手穩著那繩套一手扶住孔不二,想將他的頭套進繩套裡。
他一切做的熟練,只要孔不二的頭套上繩套,再把那凳子踢倒,那麼又一起上吊自殺的事故便又成立。
不過,就差那麼一丁點,忽聽床那邊有人說了一句:「原來你就是那個惡鬼啊。」話音剛落,本來懷間已睡死的「孔不二」忽然出手直點那人的幾處穴道,那人頓時動彈不得。
床上的人慢慢的下床來,拿起那人方才插在床架上的火摺子,將桌上的蠟燭點上,屋裡頓時亮起來,那人看清下床來的人正是孔不二,正慢慢的弄滅火摺子,他一驚,沒辦法看清身邊的那個「孔不二」到底是誰,那「孔不二」卻自己從凳子上下來,站在孔不二的身後,正是孔不二帶來的下人。
孔不二在另外的一張凳上坐下,得意的看著還站在凳上的人,那人一身紅衣。
他不由眉頭皺了皺,想起皇帝的那身紅衣,道:「果然是你,你是不是早等著我來?好再造一起惡鬼害人的事故?」
那人閉口不說話,好半天才道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是我?」
孔不二哼了哼,道:「是你喝的酒,我聞了聞,上好的紹興花雕,別說這種鄉野地方買不到,就算買得到也不是你這個看守官驛的老頭喝得起的。」
那人確實是看守官驛的老頭,他一愕,想起孔不二進屋時確實拿過酒壺聞過,當時並未放在心上,不想這竟然成了破綻,可想而知眼前這人雖然吊兒郎當,其實何等精明。
「那我下的蒙汗藥呢?」分明看他喝過水的,老頭不死心的問道。
孔不二冷笑,就好像老頭問了個多蠢的問題,道:「知道有詐我還會喝你的水?當時光線昏暗,你只是沒看到我的袖子是溼的而已。」
老頭看看他的袖子,咬咬牙,也怪自己太輕敵:「所以你早就步好了陷阱,等我上鉤?」
「沒錯,」孔不二打了個哈欠,「害我跟個男人抱著睡,都沒睡好。」說著又伸了個懶腰,身後的下人則下意識的輕咳一聲。
「說吧,受誰的指使,讓你來殺我?不,殺去紹興赴任的人?」他揚了揚眉,盯著那老頭。
老頭卻閉口不言。
「你不說我也知道,」孔不二盯著他那身紅衣,「信紅衣者得永生,得富貴,你一身紅衣,該不會是紅衣社的人?」
老頭果然瞪大了眼看他,卻又忽然的臉色一變,孔不二看著,心裡叫道「不好」,人猛的站起來,已來不及,那老頭的嘴角有血絲流出來,下人衝上去,老頭已直挺挺的從凳上跌下。
「死了。」下人探了探鼻息道。
孔不二盯著那屍體半晌不言,好一會兒,才罵了一句:「奶奶的。」
第二日。
「相公,我們不與那老人家道個別嗎?」一夜睡死,陳薇現在頭還有點暈,孔不二說那老頭上街買菜去了,也不等他回來道個別,就拉著她上車,走了。
看著那官驛在身後越來越遠,她隱隱地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孔不二遞了糕點過來,她就接過放在嘴裡。
「等個鳥,還不知道他回不回來。」孔不二隨口說。
「什麼叫回不回來?」陳薇看向他。
「誰知道呢,可能路上看到個漂亮的老太婆,找樂子去了。」孔不二沒一句正經話。
陳薇愣了愣,回過神來,嗔笑道:「相公,你真是壞。」心裡卻道,果真是京城出了名的執挎弟子,簡直跟個無賴一樣啊。
b赴任(二)/b
繼續一路南下,紹興府已近在眼前,都說江南乃是繁華地,果然,人來人往,車馬頻繁,一點也不亞於京城的繁盛。
孔不二坐在車外,倚著車看一路的行人,仍然是吊兒郎當的樣子。
看了半天,又縮回車裡來,把丫頭趕出去,自己坐在陳薇旁邊不住嘆氣。
「相公是怎麼了?」陳薇伸出衣袖替孔不二擦去臉上的灰塵道。
孔不二看看她,手指滑過她白嫩的臉,又嘆了口氣,道:「都說江南出美女,可是我半個沒瞧見,稍中看的,連娘子的一半美都沒達到。」說話時看陳薇眼神流轉,格外美麗,忍不住湊上去親了一下,正要往她嘴上親,外面下人湊近來。
「少爺,紹興府到了。」
紹興。
魚米之鄉,但最有名還是酒,「越酒甲天下,遊人醉不歸」。
孔不二差了手下去買了兩壇花雕,坐在車上,邊看一路風景,邊直接拿了酒罈往嘴裡灌,已經很久了,自那次京城他喝花酒,狂飲八罈女兒紅,到現在,終於可以喝一口像樣點的酒了。
酒香瀰漫整個馬車,他不由得哼起小曲。
一路往山陰縣,逐漸沒有城中那般繁華,卻是滿眼農田,有農人在田間勞作,孔不二抱著酒罈,眯著眼看著眼前景緻,滿以為紅衣社當道,應該民不聊生,卻意外的繁榮。
此時夕陽西下,他表情庸懶,聽下人向田間的農民問路,說天黑就可到山陰縣。
就要到了嗎?他微微坐直點身體,心裡說,好,且讓老子我大幹一場。
果然是天黑才到山陰縣,正是晚飯時間,夜市還未散,路上行人穿梭,孩童嬉鬧其中,酒肆滿座,好一派熱鬧景象,孔不二掀開車簾往外看,幾乎每家每戶門口都豎著一個著紅衣的人偶,旁邊放著小小的香爐,而通常門上的門神,福字之類東西不見蹤影,此處百姓對紅衣社的篤信可見一斑。
孔不二看著,心裡隱隱有些不痛快,這樣的繁華,這樣的無懈可擊,反而讓人無從著手。
他想起皇帝最後說的話: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媽的!」他抓著頭罵了一句,看來是接了個燙手的山芋。
車在縣衙門口停下,門口已有幾個人在等了,孔不二下了車,看到一個書生打扮的人向他行禮,年紀不大,二十多歲的樣子,長得俊俏,微微的向孔不二躬身:「敢問是來赴任的孔知縣,孔大人嗎?」
孔不二本來看到比他長的俊的人不怎麼樂意,聽他叫自己「孔大人」,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叫他,不由的又得意起來,裝模作樣的「嗯」了一聲:「正是本……人。」他想說正是本小爺,但猛然想到老爹說要斯文,要內斂,便生生的改了過來。
身後剛下車來的陳薇聽到,捂嘴笑了笑,而那個書生打扮的人顯然沒聽出什麼不對,道:「孔大人一路辛苦,小人是本處的師爺,姓趙,單名一個霖字,已在此處恭候多時了,小人已備好了酒菜為大人接封,請大人進府吧。」
倒是周到,聽到已備了酒菜,孔不二更加覺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上道,卻依然擺著樣子,回頭看看陳薇,跟著那師爺進府去。
府內,並不十分奢華,卻乾淨而雅緻,廳內果然有一桌酒菜,幾個丫環打扮的人在旁邊候著。
孔不二頓覺好像回到了京城的家中,一路雖談不上風餐露宿,但對他來說已經夠折騰,現在看到這麼一桌豐盛的飯菜,便眉開眼笑起來,一時忘了老爹說的要內斂,伸手拍拍師爺趙霖的肩,道:「兄弟,算你上道,小爺我喜歡。」
趙霖一愕,以為自己聽錯,再看孔不二,已急不可待的入席了,忙上去替他倒酒。
陳薇跟著也坐下,她其實已經很餓了,但她是大家閨秀,至少在孔不二面前是,所以她只能看著孔不二夾了個雞腿啃起來,自己則偷偷的嚥了咽口水,等丫頭來服侍她洗手。
洗手時,她微微打量了下那個趙霖,似乎年輕了點,印象中的師爺該是四五十歲,或胖或瘦,一臉精明,而此人除了精明沒有半點像個師爺,她又看看自家相公,一手酒,一手肉,已不亦樂乎。
她又咽了咽口水,心裡怨道,這丫頭,今天手腳怎麼這麼慢?
席上說的多半是有關山陰縣的話題,說山陰縣已有兩年沒縣令主持縣中大事,說山陰縣的人文地理,還有山陰縣的稅收等等。
孔不二平時喜歡喝花酒,吃飯喝酒時,耳邊是小曲兒,身邊是鶯鶯燕燕,什麼時候邊吃飯邊聽過這些讓人不消化的事情,只聽趙霖說了一會兒,便心不在焉起來,又不好喊停,忍著打哈欠的衝動,看看旁邊的陳薇慢條斯理的吃著東西,便側身湊到她耳邊輕聲道:「相公我累的很,趙師爺講什麼東西,你替我聽著,以後你講給我聽。」
陳薇剛喝到口中的湯嚥到一半,聽到孔不二的話愣了愣,差點嗆出來,好不容易嚥下,忙驚魂未定的衝孔不二點點頭,然後回過神又加了一記迷人的笑。
其實不用他說,陳薇本就在聽那師爺講著什麼,基本上報喜不服憂,可聽可不聽的東西,不過她這個相公倒好,直接扔給她了。
雖然自家娘子幫他聽著,但聲音仍是在,飯吃到一半,孔不二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趙霖這才停下來,看看孔不二的臉色,適時的合攏手中的案卷,笑道:「孔大人,就這些了,本來孔大人舟車勞頓,小人不該在飯桌上說這些,只是這山陰縣真的兩年沒有個好官主事了,小人也是心急擾了大人的胃口。」
「哪裡,哪裡,應該的。」孔不二揮著手,又是一個哈欠。
陳薇真想在桌下踢他一腳,卻只是配合著孔不二衝趙霖溫婉一笑。
趙霖這才看清陳薇的長相,因為畢竟是上司的家眷,他不敢多看,不然便是無理,此時看清,心裡不由得跳了一下,臉微微的紅了紅,低下頭去,再也不敢看。
後面半頓飯總算吃的愉快,趙霖不停的替孔不二倒著酒,陪著說了些本地的一些趣事,孔不二聽得很是開心,酒一杯接一杯,不曾停過。
總算酒足飯飽,孔不二似乎有點醉了,用筷子敲著桌面,很不經意的問了一句:「方才路上每家每戶門前都有一尊穿紅衣的泥人,那是什麼風俗?本大人我還沒見過。」他終於成功的把「小爺」升級為「本大人」。
趙霖愣了愣,想了想才道:「那是因為本地崇拜一個叫紅衣社的神社,信紅衣者得永生,得富貴。」
「哦,那一定是好東西。」孔不二似乎很有興趣。
趙霖沒有答,不置可否的樣子,然後轉頭看了看滿桌的酒水,說了一句:「不瞞大人說,這紅衣社在本地財大勢大,這桌酒席就是紅衣社知道大人要來赴任專門準備的,不然以小人奉祿,單單這一壺女兒紅,小人也買不起。」
孔不二敲桌子的動作停住,怔了怔,隨即就罵了一句:「奶奶的。」
趙霖馬上跪下來:「小人知罪。」
孔不二又是一怔,道:「你知什麼罪?」
趙霖道:「雖然只是一桌酒菜,但算算也有幾十兩銀子,大人全部笑納其實與收受賄賂無異,小人應該在大人入席之前就告知大人的,也不至於讓大人犯下這種錯誤,小人知罪。」
這樣說其實頗有明知故犯的意思,孔不二眼角抽了抽,看著他道:「那你為何開始不說?」
趙霖似有些為難,最後吞吞吐吐道:「此地上至家財萬貫的富人,下至身無分文乞丐,誰敢違抗紅衣社的命令。」
「也就是說紅衣社讓你這樣做的。」
「正是,小人本來不準備說,大人吃了也就吃了,但小人實在不忍見大人矇在鼓裡,所以斗膽。」
孔不二看他半晌,又轉頭看看一桌的酒菜,沒想到自己剛來山陰縣第一頓飯就被擺了一道,前次是要他命,這次是請他吃飯,自己行蹤他們掌握的分毫不差,一桌酒菜方才進來時,飯菜正熱,酒溫適中,哪有這麼巧的事?也怪自己當時餓瘋了,現在看來,分明是等他入套。
而眼前跪著的人?
他手中的筷子又在桌上敲起來,半晌才對著趙霖道:「此事你知我知,紅衣社來了,咱不認賬,媽的,老子剛上任,哪有這樣害老子的?一桌子菜?我呸,」說著人站起來,拍著桌子道,「他們若敢來問老子要錢,正好,老子打他個一百大板。」說到後面十足無賴腔。
趙霖當場傻住,這不是耍無賴嗎?也不敢說什麼,忙點頭稱是。
「以後有紅衣社什麼事,你要先告訴我,本老爺可要做個大清官,可不能叫這幫神棍給害囉,」想到那日官驛的事他的氣不不打一處來,衝眾人揮著手道,「各自散了吧,本老爺累了。」說完拉了陳薇離席。
將孔不二安頓好趙霖才出府來,看著月已當空,略顯正氣的臉輕輕的笑了笑。
有人自旁邊的牆角走出來,一身紅衣。
「怎麼說?」那紅衣人並未走近,遠遠的問道。
趙霖伸了伸懶腰,冷笑道:「告訴主人,此人無賴一個,沒多大用處,讓主人放心,我會跟其左右,一有風吹草動便會告知。」
那紅衣人點點頭,沒有多話,一轉身消失在方才的牆角處。
與此同時。
「我看那姓趙的小子就是故意的,存心等我入套,好抓個把柄在他手裡,奶奶的。」孔不二在房裡來回踱著步,甚是憤怒。
陳薇看他走來走去,很想抓把瓜子來嗑,但這樣有失大家閨秀的身份便生生的忍住了,可能是因為吃飽了,再加上本就一路窮頓,她有些倦,再看孔不二還在氣頭上,若不勸勸他,他一時半會兒不會睡,便走上去拉住孔不二道:「相公,莫要生氣了,當官本就是件勞心勞神的事,那不過是個小小的師爺,還是相公你的手下,不必費心跟他一般見識。」
孔不二本在發怒,一聽這話,覺得很有道理,當即怒氣就消了一半,也對,不過是自己的手下,以後有的是時間教訓他,再看看自家娘子,已放下發髻,只著中衣,靠近他時陣陣香馥之氣撲面而來,他頓時一陣心癢難忍,一把抱住陳薇道:「娘子,不如我們現在就洞房。」說完,也不等陳薇反應,一把將她抱起來,往床上去。
陳薇驚了驚,分明是勸他息怒怎麼就又變成洞房了呢?好吧,反正這也是早晚的事,她任著孔不二將她抱上床,然後整個人壓上來。
身上的人無比猴急的解著她的衣服,一張嘴在她臉上吻著,而她忽然想到什麼,將孔不二微微推開一些,道:「相公,我有話要說。」
身上的人沒答話,她等了一會兒,竟然發現解她衣服的手也停了下來。
「相公?」她又叫了一聲。
身上的人猛的一顫,整個人抖起來。
「不好!」有了上次的經驗,陳薇很容易的想到發生了什麼,一把將孔不二從身上推開,果然,他已經口吐白沫了。
我說的吧,她哀嘆,看到自己被解下的腰帶,忙迅速的揉成一團,塞進孔不二的嘴裡。
b謝懷青/b
紹興知府是宰相的門生。
按本朝的規矩新官上任第二天就應該到直屬的上司那裡報個道。
孔不二看到這位紹興知府時他正在院裡澆花,臉很白,鬍子長而稀疏,看到這張臉孔不二就想到看戲時曹操的臉,一臉奸詐相。
而知府看到他顯然很熱絡,忙放下手中的水桶,迎了上來。
孔不二不是傻子,換成旁人,那知府肯定只管自己澆水,做屬下的就得耐心等他澆完,而自己是誰啊?先別說與宰相是連襟,自己老爹的名聲就能壓死眼前這個知府。
他一直是知道自己這些優勢的,不然也不至於這二十幾年內在京城裡目無王法的橫行霸道。
想到這裡他的優越感又提升了數倍,也不躬身,只是舉手作揖道:「下官拜見知府大人。」
「好說,好說,孔大人客氣了。」知府忙也回了一揖。
這算什麼事兒?哪有上級給下屬作揖的?孔不二在心裡開始瞧不起這個知府大人。
又是一桌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