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趕赴紹興

孔不二這次有些小心翼翼,看著菜餚豐盛,雖然已被吊起了食慾,卻不敢動筷,看著傭人替他倒滿了酒,他嚥了咽口水,旁敲側擊的說道:「讓知府大人破費,下官實在不好意思。」

知府揮了揮手道:「本官受宰相及令尊大人照顧,感恩不盡,請孔大人吃頓家常便飯又算什麼?」

這麼說是這知府掏的錢?孔不二有點放心了,拿了酒杯喝了一口,酒香撲鼻,是難得的好酒,應該不便宜,於是他又有些不放心了,放下杯子,想了想,道:「下官一路過來,看到每家每戶門前都有一尊紅衣的泥偶,這算是什麼風俗,下官怎麼從未在別處聽過。」

一聽紅衣泥偶,知府的臉色變了變,迅速的往四處看了看,湊近孔不二道:「孔大人你有所不知。」

「不知什麼?」孔不二也湊上去。

「這紹興府,尤其你的山陰縣,有個叫‘紅衣社’的,甚是厲害,信徒無數,勢力龐大,專與官府作對,一有風吹草動就加以威脅,所以連本官也不敢輕易得罪,那些紅衣泥人就是百姓信奉他們而設的,本官提醒孔大人,以後遇到紅衣社的事要小心著點。」說到後面,知府的聲音越來越小。

「有這等事?」孔不二的聲音卻猛的提高,直將知府嚇得向後退了退。

「孔大人,你小聲點,隔牆有耳啊。」知府只差沒上來捂孔不二的嘴。

他是故意提高了聲音,瞧那知府一臉談虎變色的模樣,孔不二心裡更加輕視,照知府說法那紅衣社不就成了這裡計程車皇帝了?那老子的七品官是什麼?他想著一股怒氣冒上來,拿起酒杯一口喝乾,奶奶的,管他這桌菜是誰請的呢?愛請就請,老子我還就不怕有把柄在你手裡,想著就大筷的去夾菜。

知府看他是要吃個痛快,忙拿起酒壺又替他倒滿。

帶著微燻坐著轎子回縣衙,紹興水多橋多果真不錯,一路上橋下橋,走走停停,孔不二有些昏昏欲睡,但腦中又似乎停不下來,那一尊尊紅衣的泥人不停的在他眼前飄著,讓他心神不寧。

媽的,他低罵了一聲,換了個坐姿,然後腦中不知怎地,想到皇帝那日扔給他看的奏摺,以那知府的膽子是絕不敢寫奏摺向朝廷告狀,那又是誰寫的?他用力的抓了下頭,只怪自己當時沒仔細看。

轎外有陣陣的吆喝聲,該是經過一個集市,他微微掀開些轎簾往外看了看,正好看到街邊的一個首飾鋪,圍著幾個婦人,他不由得想到自家娘子,想著成親幾日他還沒給自家娘子買過什麼首飾,以往喝花酒時他對那些陪酒的姑娘向來慷慨,總不能對自家娘子小氣。

便對著轎伕喊到:「停轎。」

豈知路邊的貨色哪能入孔不二的眼,孔不二看了半天也沒看到件像樣的,正自失望,忽聽旁邊飯莊一陣吵鬧,他轉頭去看,見有一人被店中的夥計推攘出來,甚是狼狽。

那人跌倒在地,半晌才爬起來,孔不二以為不過是個酒鬼,卻發現他毫無醉意,而旁邊看熱鬧的人似都認識他,竟是對他嗤之以鼻。

「那是什麼人?」他不由得問首飾的小販。

「他啊,」小販哼了哼,「附近會稽縣的縣令謝懷清。」

「縣令?」那不是跟他同級,同是朝廷命官,怎麼會被幾個平常百姓平白唾棄?

「這位大人,您是剛來紹興上任的吧?」他一身官服,小販很容易看出孔不二的身份,手指了指旁邊那個叫謝懷清的縣令,「您剛上任,我可好心提醒您,別學他想要剿滅紅衣社,在我們紹興啊,紅衣社就是衣食父母,剿滅紅衣社?就是與百姓為敵,看吧,連飯莊也不招待他,自找罪受。」

他這番話,若是在其他地方,豈是一個尋常百姓可以說的,說出來就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是想造反,但在此地,明知孔不二是個當官的,卻敢毫無顧忌的說出這樣的話。

孔不二再次見識了紅衣社在此地的勢力,眼睛又看了眼那個會稽縣縣令,心想自己哪天是不是也有可能會落到人人喊打的下場,不由眉皺了一下,扔了手中的簪子,轉身上轎去了。

自轎中看著那個叫謝懷青的站在路邊,這才注意他身上的確穿著官服,只是沒戴官帽,一臉的鬍子,但明顯的年紀尚輕,一身官服難道是同他一般來見知府的?卻為何沒有坐轎,而是步行?莫非縣衙裡的轎伕也不想抬他?

「媽的,這什麼鬼地方,當官的還不及百姓?」他頭縮回轎中,摘下官帽掂在手中,對著它道,「你有什麼用?」

出了集市一路往山陰縣的方向去,未行多久,只聽後面有人喊。

「前面請留步。」

孔不二正自苦惱,聽到喊聲自轎中伸出頭去往後看,竟是那會稽縣令謝懷青。

他一怔,又看看前面,自己與他素不相識,難道是叫前面的人?

轎子未停,後面的謝懷青又喊:「孔大人留步。」

孔不二指指自己,心想,叫我呢?你早喊啊。

轎子總算停下,他眼看著謝懷青就這麼一身官服狂奔過來。

「孔大人,這位可是山陰縣令孔大人?」謝懷青走近,喘著氣問道。

路山陽光正烈,孔不二眯著眼:「正是,你叫住我何事?」

聽他說「正是」,那謝懷青一臉喜色,作揖道:「本官會稽縣令謝懷青,早聽說山陰縣會有新的縣令上任,剛才見有轎子經過,猜是來拜見知府大人,孔大人,我本來就準備過幾天來拜會大人,今天既然巧遇,可否下轎來,我有事要與大人商量?」兩人一轎之隔,謝懷青道。

孔不二這才仔細打量他,見他額頭飽滿,眉目間頗有神彩,若不是現在一臉鬍子,外加一副狼狽,該是長相不錯,昨天已經見了那師爺小白臉,現在又是一個,這江南山水養人,怎麼美女不見一個,專養出來小白臉?

孔不二抓著頭,腦子裡禁不住的胡思亂想,好不容易又轉回來,看看謝懷青,心想,且看他要說些什麼,便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草亭:「就那邊吧。」

這草亭本是為行人躲雨而設的,現在兩人穿著官服坐在亭中,頗有些怪異。

「謝大人怎麼不坐個轎子?這大太陽天的,從會稽縣過來這麼遠的路?」孔不二雖是第一次做官,但自小周圍的人全是官場中人,耳濡目染,官與官之間相互奚落,落井下石這套倒是學得八九分,所以見謝懷青這麼一頭汗,忍不住奚落了一句。

謝懷青也不以為意,伸手擦了擦額上的汗,苦笑道:「讓孔大人見笑。」卻並不解釋為何沒有座轎。

顯然是難以啟齒,這讓孔不二的優越感又上來了,他忽然有些同情這位與他同級的縣令,好好一個縣令怎麼當成這樣,不該啊不該。

「謝大人找我何事啊?」他整了整官服,笑看著謝懷青道。

「是有關紅衣社的事。」謝懷青開門見山,雖然隱隱的,他覺得眼前這個笑得油滑的新任縣令不怎麼牢靠,但還是直接說了目的。

「又是紅衣社?」聽到紅衣社,孔不二的好心情沒了一半,脫口道。

謝懷青一怔:「大人已經知道有這麼一個紅衣社了?」

「知道,知道,怎麼會不知道,每家每戶門都豎著神像呢,我怎麼會不知道?」孔不二有些心煩的揮著衣袖扇著風。

「那孔大人對這紅衣社是什麼想法?」

「想法?不就是像佛祖,太白這類的神社嗎?」孔不二沒說實話,他就是因為這紅衣社才被皇帝派來的,路上差點被紅衣社劫殺不說,昨天入了紹興城開始他耳邊聽到最多的就是「紅衣社」三個字,他對紅衣社的想法是什麼,就是此地的土皇帝。只是他為什麼要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說實話?官場如賭場,擲骰子還要抽老千呢。

而謝懷青哪知道他的花花腸子,見孔不二不以為意,正色道:「孔大人可不要小看這紅衣社,那可是之前紅蓮社的餘孽。」

「紅蓮社?」

「攻佔京城,差點火燒皇宮的紅蓮社,大人不記得了?」謝懷青似乎很激動,站起身。

「真是這樣?」孔不二故作忽然領悟,「那謝大人是意思是?」

「這樣的組織早點斬草除根為好,照他現在的勢力發展下去,早晚會威脅到社稷安危,孔大人,我們應該聯起手來,把這個紅衣社給剷除。」謝懷青邊說邊握起拳頭。

怎麼跟皇帝說的一樣?孔不二眯眼看著他,雖然跟皇帝說的一樣,可看他現在混得這副慫樣,跟他聯手?止不定哪天自己也成他這副德性,他又不是傻子。

「那個,」他抓著頭,想著那個詞怎麼說,半天才想起來,「那個還得從長計議,謝大人,我回去考慮,考慮一下。」他站起來,有要走的意思。

「孔大人?」謝懷青不甘心,「這關係到社稷安危啊。」

「知道,知道,」孔不二往外走,他不怎麼喜歡謝懷青這類當官的人,看上去一臉正色,其實草包一個,動不動就社稷安危,他見多了,「從長計議啊,我先回去想想。」說著不看謝懷青的表情,出了亭子上轎去。

謝懷青還在身後跟著,見孔不二頭也不回的上轎,頓時一陣失望,原以為來了個幫手,現在看來也是個怕事的,指著孔不二的轎子,道:「我看你就是和那何知府一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麼想想,就是根本不想管,好,你們不管,我一個人管,也怪皇上信錯了人,派你這種人來做縣令,我那廢盡心機遞上去的奏摺算是白寫了,我呸。」

孔不二沒想到他當場就罵開了,畢竟也是堂堂縣令啊,老爹不是說斯文嗎?可自己是斯文了,人家不斯文啊。

原來那奏摺是他寫的,孔不二正自思量,聽謝懷青最後一個「呸」字出口,便有些忍不住,畢竟平時無賴慣了,從轎中伸出頭去,衝著謝懷青道:「罵誰,罵誰呢?不就是個縣令嗎?該幹啥幹啥去,整個一瞎折騰,翻天了。」說著才又縮回頭去。

他早忘了自己也是個縣令,以為還是一品大員孔將軍家的三公子,一口京片子,一骨腦耳就把教訓人的話吼了出來,直把謝懷青給吼愣住了。

「回去。」孔不二看看他的樣子,放下轎簾對轎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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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暗下來,下人關門出去,整個屋子像一個黑暗的牢,他站在視窗,身上是一襲灰色的長衫,並未繫上腰帶,窗外的風吹進來將他的衣袍吹起,也吹起他沒有盤起的發,他臉上有悲愴之色,眉目清淡,就這麼仰首看著暗沉無月的天,手裡一枚女子配帶的珠環,指腹摩挲而過,漸漸握緊,指節泛白。

他又輾轉難眠了,頭又開始痛,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現在卻像舊疾復發,讓他痛苦不堪。

為什麼忽然之間又這麼想她?是因為她的祭日又快到了嗎?還是最近有什麼事讓他想到了她,然後一發不可收?

「卿卿。」他叫一了聲,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已不似原來的聲音。

「主人。」外面有人敲門。

他一怔,哀傷的眼頓時轉為冷利,那枚珠環放入懷中,道了聲:「是趙霖嗎?」

「是。」

「進來吧。」

門輕輕的推開,趙霖看看屋中漆黑,不敢發出太大聲音,也不敢再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又叫了聲:「主人。」

然後看到屋裡亮起來,他抬起頭,看到主人一身素衣站在桌旁,旁邊是剛點亮的蠟燭,表情淡漠,就這麼看著他,他心裡無端的一寒,又速速低下頭去:「屬下來是與主人說那新任知縣的事。」

被喚作主人的男子雙手負在身後,應一聲:「他怎麼樣?」

趙霖的頭又往下低了低,很恭敬的說道:「屬下在那孔不二身邊觀察了兩月,他一天到晚除了玩就是玩,沒幹過一件正事,紅衣社的事他也不管不問,據屬下看,他根本對我們構不成危脅,我們可以放下心來,任他自生自滅了。」

男子沒有說話,半天才道:「你是覺得讓你待在他身邊太大材小用了?」

「不,不是。」趙霖忙否認。

「此人,」男人在桌邊坐下,「此人這兩個月的表現確實如你所說,沒有一點用,只是我想不通,既然沒有一點用,那皇帝派他來做什麼?還有,那處官驛,陸老二沒有殺了他,反而莫名的死了,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趙霖。」

「是。」

「他要麼如你所說真是個草包,要麼就是藏的太深,故意混淆我們的視聽。」

「主人的意思是…..。」

「他跟我們耗著,我卻沒時間陪他玩,他想井水不犯河水,我卻偏要處處找他茬。」男子淡漠的眼閃過一絲寒光,冷聲道。

做山陰縣的縣令,如果不生事的話,就過得很省事,百姓柴米油鹽這種事全都找紅衣社去了,根本不用孔不二操心,一句話,有紅衣社這個地土皇帝在,要縣令做什麼?

所以孔不二又開始了他紈跨子弟的生活,喝花酒,上賭館,京城時還會鬥蟋蟀,此間並不流行,便養了個鳥,走街竄巷的聽戲,當時崑腔在紹興已十分盛行,而崑腔多半路鄉隨俗編了很多頌揚紅衣社功德的戲,每每開場,總是引得一幫人來看,孔不二也會擠在裡面看熱鬧。

孔不二初到紹興時,一幫百姓都對他十分警惕,然而時間一長,看孔不二不過就是個不管事的昏官,那份警惕心裡也就放鬆下來,孔不二又與當地士紳一起喝了幾次花酒,聽了幾回戲,便越發如魚得水起來。

然而他何嘗忘記過皇帝讓他來此地的目的呢?對付一個人什麼最可怕?就是無懈可擊,讓你毫無把柄可抓,百姓沒有受苦,這山陰縣也沒有冤案,豐衣足食,一派富饒,而這全拜紅衣社所賜,他又該從何著手?如果像那謝懷青一般,貿貿然來個剿滅紅衣社,那他還能拎著鳥籠,走街竄巷,過得逍遙嗎?

「頭再低下一點,不然水全到脖子裡了。」頭上有柔柔的聲音在說,一雙柔荑在孔不二的髮間來回輕揉,孔不二很享受的閉上眼。

「娘子,我以後都不讓別人碰我的頭,只有你能碰,我的頭就給你了。」他伸出手抓住自己髮間那隻滑膩的手,如是說。

「相公的頭還是相公的,妾身可不要,」抽回手,繼續替他揉了會兒頭皮,然後讓旁邊候著的丫頭把溫熱的水往孔不二的頭上澆,邊澆還邊問,「相公,會不會燙?」

孔不二隻是舒服的搖頭,感覺自家娘子的手輕柔的滑過自己的頭皮,輕輕的擰乾頭髮,然後又有手指軟若無骨的擦過他的耳朵,他睜眼,見陳薇正湊近他替他擦著耳朵上的水,不由心裡一動,伸手一扯,陳薇一時沒注意,被他一扯便跌坐在孔不二的腿上。

「娘子,親一下。」他湊上嘴。

陳薇忙推開他,想要站起來,口中道:「有人在呢。」

孔不二看看旁邊,不就有個丫頭候著,便揮著手,衝那丫頭道:「你先退下。」

丫頭捂著嘴偷笑著跑了。

「現在可以親了。」他又湊上去。

「可是我們是在外面。」陳薇糾著他的衣領。

「管他呢。」孔不二吻上去。

陳薇還想躲,這傢伙一頭一臉的水,照他平時這種親法,是整張臉都要親過去的,那不用多時,她剛畫的眉,剛點的唇不是一塌糊塗?不行啦,她正想推。

「咚,咚,咚。」衙門外忽然傳來擊鼓的聲音,孔不二一怔,停下來,道了聲,「那是什麼聲音?」

陳薇已聽出來那是什麼聲音,卻也覺得奇怪,道:「是,有人擊鼓鳴怨。」奇怪,這還是她來這山陰縣第一次聽到。

「擊鼓鳴怨?」孔不二一下子跳將起來,「你是說有人來我衙門擊鼓鳴怨?」不是有紅衣社主持大局嗎?一有冤情百姓喜歡跑去紅衣社在縣中的神社裡喊怨,什麼時候輪到他的縣衙了?

「相公不如出去看看。」

「對,出去看看。」總算有事做了,孔不二想也不想的奔出去。

「相公,你還穿著便服呢。」

手忙腳亂的換了官服,到大堂時卻見一男一女跪在堂前。

師爺趙霖已候在一旁,見孔不二裝模作樣的慢吞吞進堂來,等他在座位上坐穩才湊近輕聲耳語道:「大人,那婦人是要告那名男子姦汙了她,事情緊急,沒寫狀紙。」

按理該是有狀紙才可以接案審案,不然就是不合規矩,可孔不二本不懂這些,也不在乎這些,直接拍了驚堂木,道:「堂下何人喊怨,報上名來。」

只見那婦人哭哭啼啼道:「民婦夫家姓吳,是從外地來探望表姐的,今天到時表姐正好不在家中,隔壁劉二假裝好意讓我在他家等候我表姐回來,結果卻對民婦……。」說著便嚶嚶哭起來。

旁邊的男子該就是劉二,一聽婦人這麼說忙嗑頭道:「冤枉啊,大人,是她剛進小人屋中就忽然撕破自己的衣服,大叫小人姦汙了她,小人可是連根指頭也沒碰他一下啊。」

旁邊的趙霖湊上來道:「這事可難判啊。」強姦這種事,就算捉姦在床,仍極難判斷是強迫還是自願,更何況兩人已在公堂之上,雖然那婦人真的是一身衣裙被撕破幾處,但也難說。且看你怎麼判?他不由得看了孔不二一眼,孔不二微微皺著眉

「那個誰,」孔不二指指堂下兩人道,「這麼簡單的案子就不要找我了,不是有紅衣社,找紅衣社去自會有個公斷。」

趙霖有點想捂嘴偷笑,果然是個草包,竟然直接就說找紅衣社,主人還說要再看看,現在看來不用看了。

卻聽臺下劉二道:「紅衣社判小的有罪,可小的沒做啊,所以小的來找大人你,大人你一定要還小的一個公道。」說著又不住嗑頭。

原來已經去過紅衣社了,孔不二摸著下巴。

此時,堂外圍了一群百姓來看熱鬧,一來是因為長這麼大還沒見過一個女子有勇氣喊怨說自己被強姦了,要知女子貞潔勝過性命,一般發生這種事暗自忍了就過去了,誰敢告到公堂之上,廣而告知,這以後怎麼做人?所以一定要看看熱鬧;二來,這新知縣上任以來還是第一次審案,還是這麼難審案子,且看他怎麼審。

孔不二怎麼不知道這些百姓來看些什麼熱鬧,而他方才確實說的實話,這案子其實很簡單。

而他的難題是審還是不審?

那劉二他是知道些的,光棍一條,無賴一個,因為鬧過幾次事,所以有些惡名,紅衣社判他有罪,也是衝著他的惡名,但今天的事,他卻不怎麼同意紅衣社的判決。

所以,審,一定與紅衣社判決相左,必定讓紅衣社對他關注起來,這樣他難免被動;不審,維持紅衣社的原判,反正那劉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卻失了一次在百姓面前表現的機會,同時也是證明紅衣社不是萬能的機會。

審還是不審?

媽的,當然審,他正愁無處著手,不管堂前那婦人敢於告人強姦是否刻意?是否受紅衣社指使,老子審定了。

「那個,」他指指劉二道,「把你的上衣脫了。」

在場人都是不明所以。

「大人?」劉二當然更不知原因。

「讓你脫了不脫了。」孔不二不耐煩道。

劉二忙脫下上衣,一身白胖肥肉,外面百姓有人在笑。

孔不二又看著那婦人道:「吳氏,你說他姦汙你,是成還是沒成?」

婦人一怔,哭道:「民婦雖然拼命掙扎,無奈根本敵不過這畜生的蠻力,已經,已經被他姦汙了。」說完嚶嚶的哭起來。

「那你是今天被他姦汙的還是幾月前?」孔不二又問。

外面人都在笑,笑孔不二問得莫名其妙。

婦人也是一臉錯愕,但還是答道:「當然是今天,方才發生的事。」

「方才發生的事,還拼了命的掙扎,好,這可是你說的,吳氏,你且舉高手來讓本官看看。」

吳氏不明所以,舉起兩手,十指尖尖,留著微長的指甲,塗著丹蔻,很美的手。

而周圍同時都靜下來,不管是堂中之人還是堂外百性,雖然覺得孔不二實在荒唐,卻都想看看他下面想幹什麼。

百姓中有一人戴著斗笠,眼睛看著婦人將手舉起來,忽然意識到什麼,眉微皺了一下,又看向孔不二。

孔不二此時一雙眼極亮,看著吳氏的手道:「很美的手,」卻忽然猛拍了下驚堂木提高聲音道,「堂下吳氏你可知罪?」

吳氏一驚:「大人,民婦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我看你明白的很,」孔不二站起來,「其一,你一個婦人,陌生男人讓你到他家裡等,你就跟著去了,這不合常情,也不合禮制(古代,叔嫂,公媳都不能共處一室,何況是陌生男女),其二。」他乾脆走下堂來,直走到那吳氏面前。

「你說強姦,媽的,你互弄誰呢?」說著轉向旁邊的劉二,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劉二頓時臉色變了,忙搖頭,孔不二又湊上去說了幾句,然後站在一邊,似笑非笑的樣子看著他。

也不知他對劉二說了什麼,劉二臉一陣青,一陣白,似乎極為難,卻馬上下了決心,咬咬牙,忽然大吼一聲,就這麼光著上身朝吳氏撲過去,口中道:「你說老子姦汙了你,老子現在奸了你。」

吳氏完全沒想到劉二竟然朝她撲過來,整個人被他撲倒,以為他真要強姦她,尖叫一聲,想也沒想的伸手朝劉二臉上用力抓過去。

外面百姓看的目瞪口呆,趙霖也是傻住,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正要命令衙役將劉二拉開,劉二卻自己站起來,臉上已多了兩道深深的抓痕。

「大家看看他的臉,再想想他原來的樣子,」孔不二「嘿嘿」的笑,將劉二扯到一干百姓面前,又轉頭對著吳氏道,「剛才他不過朝你撲過來,你就抓了他兩道,姦汙?剛剛發生,還行得逞了?各位方才可看到他臉上身上有什麼傷?」

吳氏頓時啞口無言,低頭瞪著自己的手,人還在不住發抖。

百姓也同時如夢初醒。

「原來是這樣,厲害啊,大人。」有人在喊。

「大人,英明。」又有人跟著喊。

孔不二不由得想哈哈大笑,有人在誇他英明,但是老爹說要斯文,要內斂,他於是板著臉,又坐回堂上去。

人群中戴斗笠的人微微將斗笠壓了壓,眼睛朝堂中還沒回過神的趙霖看了一眼,轉身無身無息的走了。

自從上次的公堂審案,百姓似乎覺得孔不二還是有一點縣太爺的樣子,所以最近來找他申冤的百姓便多起來,什麼長家裡短,芝麻綠豆的事,只要覺得紅衣社的判決不公就來縣衙擊鼓鳴冤,甚至有些人一開始就不找紅衣社,而是直接鬧上公堂。

雖然事務繁忙起來,但孔不二還是很得意的,他總算樹立了點威信。

天下著雨。

幾個本地計程車紳請他喝花酒,因為玩樂的時間少了,總算逮到機會便一直喝到夜深。

快散時,孔不二離席去上茅房,很有些急,便半途朝著一個牆角解決了事。

剛尿到一半,耳邊似乎有虎虎風聲,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東西自他身後直飛過來,釘上牆角邊的木柱,「叮」的一聲

他反射性的向後看,身後什麼人也沒有,這才又回過頭去,只見木柱上釘著一枚銅錢,而銅錢下是一張紙。

「媽的,給老子來這一招。」其實是有些怕的,自家老爹和老哥就是武功高手,從小看他們練武,自然知道能將一枚銅錢打進木頭裡,需要多大的力道。

他又往後看了看,才用力取下銅錢,開啟那張紙看。

不過四個字:少管閒事。

「啥意思?」他抓著頭,猛然發現自己的褲子掉在地上了,忙拎起來,覺得背後有些發涼。

「少爺,我去問過了,這幾天沒人來告狀申冤,是因為之前來衙門告狀的幾個人門前的紅衣泥人,一夜間都碎了,大家都說那是紅衣神在生氣那些人對他的不虔誠,所以現在沒人敢來了。」下人到外面問了一圈,回來如實稟報。

「放屁!」孔不二本來枕著陳薇的腿躺著,一下子坐起來,「這紅衣社也欺人太甚。」

陳薇看著孔不二的樣子,看他在那邊破口大罵,猶豫著自己要不要賢淑一點勸他消消氣,卻又懶的說話,看他罵夠了,下人也出去了,才拿了茶端上去:「相公消消氣,喝口水。」聲音柔的不能再柔。

孔不二就算再大火氣,聽到這樣的聲音,氣也消了一半,又枕回陳薇的腿上,嘆道:「娘子,你說做個好官怎麼這麼難呢?」

陳薇眨著眼道:「沒有事煩不是很好,前兩天相公一直審案,我都怕相公累壞了。」後面半句當然是假話。

孔不二卻信以為真,親親熱熱的抓著自家娘子的手道:「可是我以後是要做一品大員的,你說我沒個功名,皇上是看在我自小跟他一起長大的份上才送我個縣令做,就算他再幫我,我總要做出點功績出來吧,不要以後做一品大員再落人以柄。」他想的倒遠。

不過也算有道理,陳薇馬上誇道:「還是相公有遠見。」

「所以,娘子,」孔不二仰看著她的臉,「你說我也加入紅衣社可好?既然都是紅衣社的人,我審案,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你說我也加入紅衣社可好?

這句話說出來時,陳薇表情變了變,似想起什麼,微微失神。

「對,就這樣。」孔不二卻全沒看到她的表情變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高明。

「可是,朝延官員加入這種民間神社,是要被革職處理的。」陳薇的聲音不似之前柔和,似沉在某種回憶中,聲音有些淡。

「這個自然是不讓上面知道,不說,」孔不不二坐起來,「不說,誰知道?」

他對著陳薇說著,這才看見陳薇的臉色蒼白,怔了怔,下意識的伸手撫上她的臉:「你怎麼了?不舒服?臉色這麼難看?」

陳薇伸手蓋住他的手,眼睛眨了一下,淺笑道:「相公做官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有朝一日成為一品大員嗎?」

孔不二又是一怔,馬上道:「那是當然,不然為了什麼?」

他說這句話是陳薇臉上閃過一絲暢然,口中似自言自語道:「的確,當官自然是為了前途,」那些為民作主的話,只有那個傻瓜才會說,她隨即又恢復原來的表情,看著孔不二有些莫名的表情,伸手撫著他的亂髮,笑道,「相公的頭髮亂了,妾身幫你梳頭。」

說著站起身往旁邊的梳妝檯去,孔不二看著她的背影,原本的表情轉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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