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不理會他在想什麼,又問道:「你們搜查妓院時可曾看到什麼可疑之人?」
跪著的人想了想:「都是些在妓院過夜的客人,妓女老媽子,對了,那個孔縣令也在,我們衝進去時,他正抱著個妓女睡覺。」
「那個孔不二嗎?」男子眼神一凝。
「是,這個孔縣令留戀煙花之地,在妓院過夜是常有的事。」
剛救了受傷的謝懷青,當夜就去妓院過夜,這就有點不正常了,男子閉上眼:「找到那個陪孔不二過夜的妓女,問她孔不二是不是整晚都在。」
跪著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沒有作聲。
「很難辦嗎?」男子冷聲道。
跪著的忙道:「主人,那妓女是趙如月。」
男子聽到趙如月這個名字,表情一怔,沒有再說話
「聽說,還是個花魁,姑爺被她給迷的,幾乎天天跑去喝花酒,有時候晚上還不回來,小姐你就一點也不生氣?」小丫頭在旁邊碎碎念著,本來是陪著陳薇出來買瓜子話梅之類的零食,看到路上的一對男女經過,不知怎地就想到孔不二的事,一路唸到現在。
陳薇也是瞞著孔不二出來的,身為大家閨秀是該乖乖待在家中,大門不邁的,本來想透透氣,可這丫頭偏不讓她如意。
喝花酒?夜不歸宿?這男人不是本來就這副德性?不過呢,......。
陳薇停下來,眼睛正好瞥到街上不遠處的兩個人,心裡不由嘆了口氣,冤家路窄這種事果然是有的。
「那個,我們到那邊的小街去瞧瞧。」說著便要直接拐進旁邊的小街去。
「買瓜子不是那邊嗎?」丫頭有些搞不清狀況,正想跟著走,卻也看到了不遠處的人,脫口道,「那不是姑爺嗎?」
陳薇不理會,一頭勁的往小街走。
丫頭看到孔不二身邊還站著,不,靠著個女人,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女人,不用猜那就是花魁了,心想,小姐定是也看到了,可為什麼要躲啊?該躲的人是那個壞女人吧。
「姑爺。」有些氣不過,卻沒膽子責備什麼,小姐想躲,她偏要上去喚孔不二。
陳薇的身體僵住,這丫頭,看來是自己管的太鬆,敢替她拿主意了。
既然已經說破了,便只好回頭來,笑笑的看著孔不二和那女人走近,今天真不該出來的啊。
孔不二沒想到會在外面碰到自家娘子,也許是吃驚過頭,以至於走到陳薇面前後才想到手裡還挽著個麻煩。
「娘子,」他咳了咳,摸著鼻子叫了一聲,「娘子怎麼上街來?」
「妾身是......,」陳薇抓著手裡的絹子,他是大家閨秀啊,怎麼可以未得丈夫允許就拋頭露面呢,「那個,妾身只是想買點吃的。」她聲音小的只有自己聽得到。
孔不二本來想說買吃的可以讓丫頭來買,何必自己跑出來?但看到陳薇這個樣子,忽然想她可能是太悶了,找個藉口出來走走而已,一想到這個,再看看她小媳婦的樣子,就覺得自己很想跑上去抱住她,然後輕輕搖,哄著她說自己冷落她了。
可是,這是在大街上啊,孔不二用力甩甩頭,只能摸了摸鼻子,道:「那麼買好了的話就快回去吧。」說完彌補似的衝陳薇笑。
陳薇抓著絹子點頭,孔不二旁邊的女人她看也沒看一眼。
正準備這樣走了,旁邊的小丫頭卻更生氣:「姑爺,你不陪著小姐嗎?」自己是孃家人,孃家人呢,一定要替小姐撐腰。
孔不二剛抬起的腳僵了一下,看看旁邊花枝招展的女人,覺得自己有點騎虎難下,這丫頭,真不會看氣氛。
「我有點事要辦,娘子可能要自己回去了,要不要僱個轎子?」他只好回答。
陳薇在身後輕拉了不懂事的丫頭一下,努力笑的大氣:「相公有事就快去吧,妾身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兩人一來一往說的恭敬,孔不二旁邊的女子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瞧這兩人,真是相敬如儐。」
孔不二恨不得想踹她一腳,你不說話就可以當你不存在,一說話就必定要將注意力轉向你,果然,陳薇看了那女子一眼,卻並不問是誰,扯著絹子不走了。
「呃,這位是......,」孔不二此時忽然覺得老爹說的話有點道理,男人成了親啊,就不可能像以前一樣花天酒地了,不然很難收拾。他當時不太清楚,這很難收拾是什麼意思,心想我孔不二就算娶了親也照樣像以前一樣活的逍遙,誰管得著?現在看來,這家事是有點難度的,自家娘子什麼話都沒說,就這麼溫溫柔柔的站著,他也覺得這天怎麼忽然就熱起來,他下意識的擦了擦額頭,硬著頭皮道,「這位是,風月軒的趙如月姑娘。」
「姐姐好啊,常聽不二說家裡有位賢內助,不止能幹,而且美得猶如仙女下凡,今日一見果然是。」趙如月,明顯不是省油的燈,姐姐都叫了,而這口氣雖然在誇陳薇,卻聽得讓人極不舒服,不二?這麼親熱,陳薇也不曾這樣叫過。
孔不二覺得腦中「嗡」的一下,這娘們兒,他有點想打人的衝動。
陳薇卻仍是這副表情,心平氣和,端莊的過分,但旁邊的丫頭早沉不住氣,不就是個妓女嗎?自家小姐是什麼身份竟然敢平起平坐,姑爺不說什麼,但她可是小姐的孃家人,當即就罵道:「你是什麼東西,姐姐是你叫的嗎?當今宰相可是我們小姐的姐夫,你這種人也配?」
趙如月臉色未變,這種話對她這個妓女來說根本算不得重話,再難聽的也聽過,她當即抱著孔不二的手臂,假意驚慌,道:「不二,我這樣叫是錯的嗎?」
直接把球扔給孔不二。
孔不二任她抱著手臂,再看看陳薇的臉色,皺著眉,樣子頗有些為難,卻死活沒說話。
這樣似乎更氣人,而這種情況,正牌老婆該是當場撒潑,呼天搶地,但陳薇是大家閨秀啊。
「如果趙姑娘以後有幸進孔家的門,再這樣叫吧。」陳薇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既大方得體,又間接的替孔不二回答趙如月的問題:你現在不配。
說完,看孔不二一眼:「妾身不耽誤相公辦事,先走了。」轉身真的走了。
孔不二半天反應不過來,傻傻看著她走遠。
「果然是官家夫人,大家閨秀,與一般人不一樣,」趙如月的話中帶著譏諷之意,看看孔不二,道,「不捨得了?」
孔不二這才收回視線,眼睛微微眯起來,衝著趙如月道:「這樣很好玩是不是?」
趙如月噘起嘴:「你在怪人家,玩一下又怎麼樣?」
孔不二似笑非笑,再看看自家娘子離開的方向:「走了,你不是要我替你買首飾。」
陳薇走了一段,猛的停下。
「哎喲,」丫頭還在專心生著氣,她這麼一停,人便撞在陳薇身上,「小姐怎麼了?」丫頭摸著鼻子。
「氣死我了!」陳薇用絹子扇著風。
趙如月自一堆翠玉鐲子中抬起頭,正好看到孔不二看著那邊一對珠環,發著呆。
她伸手將那對珠環搶過來,把另一隻手裡的一隻鐲子拿到他面前,嬌聲道:「不二,你看這個可好?」
孔不二回過神,看也不看一眼,道:「好。」
趙如月笑笑,將鐲子帶在手腕上,道:「你看也不看一眼就說好?」
孔不二這才看向她的手腕,已是嬉皮笑臉,握著趙如月的手腕道:「哪用得著看?你帶什麼都好,就這隻吧。」
趙如月卻直接摘下來,看著那對珠環道:「我不想買鐲子了,那對珠環不錯。」
孔不二倒大方:「不如一起買。」說著就讓掌櫃的包起來。
趙如月也不阻止,看他付了錢,將鐲子和耳環遞給她時,她卻只接鐲子,眼睛看著那對珠環道:「奇怪了,怎麼現在又覺得這珠環俗氣的緊,不要了。」
孔不二混慣風月場,這種女人的小脾氣他見怪不怪,也不生氣:「好,不要便不要。」說著隨手將那對珠環扔在櫃檯上。
趙如月看他的百依百順,反而覺得無趣,看著手中的鐲子道:「我看你是心不在焉,真沒意思,我先回去了,不用你送,」說著真的自顧自的出去,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衝孔不二笑道,「那對珠環的確很適合令夫人。」這才然後轉身走了。
孔不二看她出去,沒再跟上去,回頭看看櫃檯上的珠環,拿起來,自言自語道:「本來就不想買給你的。」說著將珠環放入懷中,出了店去。
孔不二拿著那對珠環站在房門口。仔細想想,他還是第一次送自家娘子首飾,他一向都是買了這些小玩意在喝花酒時賞給那些女人們,看她們欣喜若狂的樣子,自己就覺得很有成就感。
帶趙如月挑鐲子時他就一眼看中這對珠環,其實並不貴重,但那上面珍珠的溫潤光澤,讓她想到陳薇頭髮盤起露出的白皙頸子,還有上面一點硃紅的痣,讓他想得意亂神迷,馬上有買下來送給陳薇衝動。
幸虧趙如月沒有要,他握著珠環,伸手推開門。
陳薇正好坐在梳妝檯前,看到孔不二進來,本想迎上去,卻坐著沒有動,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相公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孔不二的步子頓了頓,知道雖然當街沒表現出什麼,但自家娘子其實是在生氣的,而這,讓他有種莫名的感覺,原來,她是在意這件事的。
「心裡惦記你,就快些回來了。」他想著,親親熱熱的自背後抱住陳薇,眼睛看到她頸上的那顆紅痣,便湊上去用力親了幾口,最後還色情的用牙齒輕輕咬了口。
陳薇被他咬得笑出來,往後躲了躲道:「相公這是做什麼?」
孔不二還在她脖子裡蹭,半天道:「我不會讓你有妹妹的。」
「什麼?」陳薇怔了怔,同時感覺頸間的盤扣已經被他咬開。
孔不二抬起頭,看到陳薇脖子裡被他吻過留下的水光,眸光轉深,道:「我不會讓其他女人有機會叫你‘姐姐’」說著湊上去吻她的唇。
陳薇這才回過神,聽懂他的意思,而同時感覺他的舌已經滑進她的嘴裡與她糾纏,她心裡不由跳了跳。
這樣的吻從未有過,孔不二似乎總是一副猴急的樣子,嚷著說要親熱,說要同房,戲謔的在她臉上身上亂親,卻從沒有這樣正兒八緊的親她,此時卻扣著她的後腦,認真的越吻越深。
她忽然有些怕,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手放在他胸口想推開他,他卻自己猛地鬆開,呆呆的看她,但馬上又是一副戲謔的表情,道了聲:「娘子好可口。」
可口?這是什麼話?陳薇還沒有聽過這麼露骨的話,臉不由紅了紅,低著頭道:「你這是什麼話?」
孔不二隻是笑,將她抱起讓她坐在自己身上,同時自懷中拿出那對珠環:「送你的,戴上給為夫看看。」
陳薇低頭看他手中的東西,本來微紅的臉頓時蒼白,珠環?
「我們各留一隻,他日相見,以此為證。」耳邊響起這句話,她記得自己說了這句慌言,然後拿下耳朵上的一隻珠環遞給那個即將離她而去的男人。
是的,那只是慌言,再不會相見,怎麼可能相見?那樣的珠環只是尋常之物,滿街都是又怎麼以它為證?
兩年了,她再不戴這樣的珠環,現在這個身為她丈夫的男人卻笑著讓她戴上試試看。
「怎麼,不喜歡?」看她的表情,孔不二有些失望,悶悶的問道。
「不是,很喜歡。」陳薇動手將耳上的耳環先摘下來,準備換上。
孔不二盯著她已是欣喜不已的臉,剛才分明看到一團濃濃的哀傷,在她眼中。
「算了,」就在陳薇拿過要戴上時,他猛的縮回手,往窗外一扔,「為夫的想想這珠環太不值錢,配不上娘子,不要也罷。」
陳薇一怔,沒想到他反手就扔了,自孔不二身上站起來道:「怎麼就扔了呢,我去撿回來。」
說著就跑出去找。
孔不二眼看著她跑出去,沒有阻止,抬眼正好看到梳妝檯上鏡中的自己:微皺著眉,眼中的情緒那是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陳薇在花叢中翻找,再抬頭看著尉藍的天,自言自語道:「奶奶的,我在生什麼氣。」
趙如月被封為花魁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現在稱不上色衰,但已不似以前那般風光,更何況發生了那件事,誰又會來點她,所以他的客人也不過就是不知情的孔不二而已。
然而很怪的,身為妓女,這樣的處境,早該被打入冷宮,卻仍住著風月軒裡最好的房間,連老鴇也不怎麼敢惹她。
趙如月自己心裡明白,應該被唾棄的人之所以沒人敢動她,無非是有人說了不許,只是她並不感激,對這個保著他的人,她稱不上痛恨,卻懷著極端的不信任,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這個人就坐在她的房裡,雲淡風清的表情,俊逸出塵的臉,可知道有多少女子為他傾心?
「今天是什麼日子,我這個髒汙的地方怎麼讓你親自前來?」趙如月聲音冷冷的,全沒有他靠著孔不二時的嬌媚。
男子笑笑,看著旁邊案臺上點著了幾柱清香,道:「今天是他的祭日。」
趙如月表情變了變,隨即一笑:「他?你不會因為今天是他的祭日才來的吧?為一個叛徒的祭日前來,恐怕整個紅衣社都不會答應。」她口氣極冷,眼中有淒涼之意,看著那幾柱清香,眼裡有淚光。
男子看到她的淚光,眼裡有某種情緒一閃而過,又迅速的淡笑,背對著那幾柱香道:「聽說你跟那個孔不二很熟?」
趙如月忽然聽他提孔不二,怔了怔,才道:「是,常客。」
「他是怎樣的人?」
「花花公子而已。」
「只是如此?」
她抬頭,看著他:「你想知道什麼?」
「那天我們的人進來搜人,他真的整夜在你房中?」
她眸光一閃:「是,整夜。」
男子看著她,又轉頭看著門外的花,停了半晌,道:「你仍是紅衣社的人,而他是來對付我們的,所以有些事你不要意氣用事,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
這句說的極淡,卻聽得極冷,趙如月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地上,垂著的手用力抓緊裙上的帶子。
男子仍是看著那盤花,道:「就這幾天,你安排一下,介紹我認識他。」
趙如月這才抬起頭。
男子卻沒有再說什麼,自顧自的轉身,自案上拿了一柱香,就著蠟燭點燃,微微躬了躬身,然後將香插進小小的香爐裡,卻不想,香還未插進去,那柱香忽然自頭上猛的折斷,掉在男子的手上,燙了他手背一下,又落到案上,滅了。
男子的動作猛的頓住,瞪著斷開的香,眉頭狠狠的皺起來,臉同時發白。
趙如月也瞪大了眼看著那柱香。
是天意?還是不小心?
「算了!」男子忽地一甩手,扔了手中只有一截的香,不看趙如月一眼,撫袖而去。
趙如月看著他的背影,胸口突突的跳,她迴轉身看著案上,眼淚猛的流下來:「為什麼?五哥,你告訴我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