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趕緊離我遠點,你那靴子的聲音吵死人了。」
托爾潘納心想:「可憐的傢伙!我最近穿靴子肯定是戳到他痛處了,他可不需要這麼沉重的腳步聲。」想完,他大聲說:「好吧,既然你一個人待著沒有問題,那我就安心走個四五天。至少道個別吧。房東會照看你的,而且肯努就住我房間。」
迪克臉色一沉:「你不會整整一個星期都不回來吧?我知道我脾氣不好,但沒有你,我真不行的。」
「不會的。我不過是離開一會兒,等我走了,搞不好你相反會很高興。」
迪克一邊摸索著走到大椅子那裡去,一邊想著托爾潘納這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不想讓那個老房東來照看自己,但是托爾潘納小心翼翼的照料也確實讓他心煩。托爾潘納不知道什麼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的眼睛好不了了,梅茜的來信他無法開啟親眼看,只能在他手指的摩挲中日漸起毛變黃。要是這種生活不改變,他就永遠無法親眼看到信件的內容。而梅茜還會繼續給他寄去新的信件,儘管他只能夠拿來把玩。
這時,奈爾海進來了,帶著一個禮物——一塊紅色的造型蠟。他認為迪克會喜歡把玩它。迪克擺弄了幾分鐘後就說:「這是什麼東西嗎?拿開。在以後的五十年裡我都要看不見了,給我這個幹嘛?你知道托爾潘納去哪了嗎?」
奈爾海說他不知道,「在他回來前我們會一直住他的房間。要幫忙做什麼嗎?」
「就讓我一個人獨自待著吧。不要覺得我不識好歹。但我最好是一個人待著。」
奈爾海聽完呵呵地笑了起來,而迪克又陷入了他死氣沉沉的冥思和對命運不公的無聲抗議中。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思考他在過去幹過的那些工作了,也完全沒有了繼續工作的慾望。他為自己感到無限遺憾,完完全全沉浸在療傷的自我撫慰中。在心靈的深處,他的靈魂和肉體都在呼喚著梅茜——他覺得她會理解他的。可是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梅茜,她有自己的工作,她不會在意他的。他的經驗告訴他,男人錢財散盡的時候,女人也會隨之離開。而且一個男人被踢出局的時候,自有他人接踵而至。對此,迪克的說法是,「那麼,至少她能像我使用比奈特一樣使用我——哪怕是出於某種學習研究也好啊。只要能夠再次接近她,我別無他求,就算我知道另有男人在向她示愛。哎,多好的忠犬啊我!」
突然樓梯那裡傳來了一陣歡快的歌聲——
我們走——走——離開這裡,債主們將會哭泣,甚至號啕大哭,非常抱歉他們很快會發現我們已經遠離英格蘭,星期二來自印度的信函如是說。
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托爾潘納那邊巨大的摔門聲,以及七嘴八舌激烈的爭論聲。只聽見其中有人撕著短促尖銳的聲音說:「看看,好傢伙!我找到了一個新水壺,一流的哦,嘿,怎麼樣?要不開啟看看?!」
迪克一躍而起,他太熟悉這聲音了。「這是卡薩維迪,他從大陸回來了。怪不得特博走了。他們當時肯定就在那裡了,而——我卻不知道!」
奈爾海根本無法讓那些人安靜下來。「都是我的錯。」迪克苦澀地自言自語道。「鳥兒已經準備好起飛了,他們是不會告訴我的。我還聽到了摩騰——薩瑟蘭和麥凱耶。幾乎倫敦一半的戰地記者都在那兒了——唯獨我卻不知道。」
他跌跌撞撞地走過樓梯平臺衝進托爾潘納的房間,他能感覺到那裡擠滿了人。他問道:「麻煩出在哪兒?最後還是在巴爾幹半島嗎?為什麼都沒有人告訴我?」
「我們以為你不會感興趣了。」奈爾海滿臉愧疚地說,「還是在蘇丹那裡,跟以前一樣。」
「哇,你們真好運!你們聊,我就坐這兒聽你們說。那可是大夥聚會的重頭戲啊——卡薩維迪,你坐哪兒呢?你的英語還是說得跟過去一樣爛啊。」
奈海爾扶著迪克坐在一張椅子上。他聽到翻動地圖的沙沙聲,大夥滔滔不絕的談論聲,這些讓他心馳神往。大家開始熱議不已,他們討論新聞審查制度、鐵路線路、運輸、供水、將軍的領導才能等等。他們七嘴八舌、高談闊論、甚至是大聲狂笑。此情此景,如果讓那些對他們信任有加的大眾看到的話,肯定會大吃一驚。一場戰爭將在蘇丹一觸即發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了。奈爾海也是這麼說,那麼大夥先做好準備是很有必要的了。肯努已經致電開羅要馬了;而卡薩維迪已經搞到了一份不完全準確的部隊派遣名單,大夥正在認認真真聽他讀出來。肯努給迪克介紹了一些之前不認識的人,他們將會由中央南部財團用作戰時藝術家。肯努說:「這是他第一次外派,你給他說說吧,比方說一些關於騎駱駝的技巧吧。」
「哦,該死的駱駝!」卡薩維迪痛苦地抱怨道,「我還得重新學著騎駱駝,況且我現在腿腳都已經老了!聽著,夥計們,我很瞭解你的軍事安排。你將要去薩瑟蘭得爾斯的皇家阿蓋爾郡。這是我所瞭解到的最權威的資訊。」
一陣大笑打斷了他的說話。
奈爾海說道:「都坐下,英國陸軍部甚至都沒有做出這樣的表格。」
有人問道:「那兒有軍隊駐守薩瓦金嗎?」
這一下可就炸開了鍋,大夥七嘴八舌熱烈討論起來,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他們會用到多少埃及部隊呢?」「上帝請保佑那些農民!」「在那裡有一條鐵路通到普林斯迪沼澤地那裡」——「我們最終還是應該在薩瓦金—柏柏爾建一道防線。」「加拿大海員們真是太小心謹慎了,居然給我一個整天醉醺醺的克魯人來劃一艘捕鯨船。」「誰來指揮沙漠縱隊呢?」「不,他們從不在金納灣那裡炸大石頭。我們將不得不像往常一樣停下來。」「你們必須得告訴我那裡是否會有一支印度的隊伍,不然我會打破你們的頭。」「小心,不要把地圖撕開了。」「我跟你說,這是一場與非洲公司在南方的搶奪戰。」「在那條線上,大多數的井裡都有幾內亞蠕蟲。」此時,奈爾海發現根本沒有辦法讓大夥安靜下來,氣得哇哇大叫,雙手狠狠地往桌子上敲。
整個屋子因此一下子沉寂了下來。迪克問道:「那托爾潘納做什麼呢?」
奈爾海說:「特博他現在還在猶豫不決。我猜想他現在還沉醉在某個溫柔鄉里吧。」
肯努接道:「他說他要留下來。」
「是嗎?」迪克信誓旦旦地說道,「他不會的。雖然我現在身體不是很好,但是如果你和奈爾海都搞不定他,那我將不遺餘力地說服他,直到他答應為止。他肯定會跟你們一塊兒的,我保證!他是你們當中最好的。在恩圖曼那裡會有一些艱苦的任務非他不能完成。這一回,我們肯定得去那裡工作。哦,我忘了我自己的情況了。我真希望能與你們一起去。」
肯努也說道:「我們也都希望你能去,迪克。」
那個中央南方財團新來的藝術家也說道:「我最希望你能一起去了。你能不能告訴我——」
「我給你一個建議,」迪克邊說邊朝門口走去,「如果你碰巧在混戰中被砍傷了頭部,你就不要抵抗了,讓他繼續砍,一死百了。你會發現這樣其實是最輕鬆的。謝謝大家能夠讓我進來了解情況。」
一小時後,除了肯努還留下來以外,其他人統統都走光了。奈爾海說道:「看來迪克還是很有氣性啊。」
「那是神聖戰爭的號角在呼喚。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是如何回應的?可憐的傢伙!去看看他吧。」肯努說道。
只見迪克就坐在畫室的桌子旁,雙手託著腦袋,臉上已經完全看不見剛才參與熱烈談論的激情。聽到他們進去的腳步聲,可是他還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我好難過!」他抱怨道,「我的天啊,我真的很難過!可是,你們知道嗎?世界本身就是個自轉執行的紡織輪,它不會為誰而停下。特博走之前,我可以見見他嗎?」
奈爾海說道:「啊,當然,你會見到他的。」
指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