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個朋友埋葬他們死去的朋友,用泥和土埋葬他的眼和嘴。從此天涯海角,各奔東西,強者勝,弱者亡。三個朋友論生死,強者勝,弱者亡。他們問:「那他還與我們同在嗎?」「如光耀眼,風拂面。」

——《民謠》

回來後,托爾潘納就直接送迪克到床上去睡覺了。畢竟眼睛看不見的人總得聽從那些看得見的人的指令。而且自他從公園回來以後,他居然對托爾潘納滔滔不絕地大說特說,說他要好好活著,因為他可以看見整個的世界,所以他應該好好活著。但是他自己卻已經瞎了,死亡堆裡的一員了,就算是苟活於世,也不過是增加弟兄們的負擔而已了。托爾潘納就說他嘮嘮叨叨像個古米奇太太,而迪克氣得要死,卻又無可奈何,只好老老實實回去翻來覆去地折騰他那三封梅茜寄來的卻又從未開啟的信件。

此刻,體形碩大結實,個性爭強好鬥的奈爾海正坐在托爾潘納的房間裡,他對托爾潘納的所作所為很是生氣。在他身後坐著號稱戰地飛鷹的肯努。他們中間擺著一幅地圖,上面釘滿或黑或白的大頭針。奈爾海說:「我錯誤估計了巴爾幹地區的狀況,但是我對整個局勢的看法是正確的。我們在南蘇丹的工作全部又要從頭做起了。公眾並不關心這些,但是政府會很在意的。事實上他們正在悄無聲息地做安排。這個你我都明白得很。」

「我還記得當我們的部隊從恩圖曼撤回來的時候,人們是怎麼樣咒罵我們的。那時候我覺得該來的遲早還是會來的,可是我現在走不了,你能怪我嗎?」托爾潘納說道。他指了指迪克所在的那個房間。夜裡很炎熱,房門是開著的。

肯努正在那裡咕嚕咕嚕地吸著他的水煙槍,舒服得像一隻肥碩慵懶心滿意足的貓咪,「我們一點也不怪你,你做的一切都異乎尋常的好。但是,每個人,包括你,特博,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做的工作。我知道這樣說很殘忍,但是迪克已經不能再繼續工作了,他倒下來了,他現在已經殘掉了,完了,他玩完了。但是他小有資產,餓不死他的。可是你不能為了他把自己賠進去吧。好好想想你自己吧。」

「迪克的資產比你我的加起來五倍還多。」

「那是因為他每畫一幅畫都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你必須好好控制自己,隨時準備出發。你可以自己開價,工作方面,你做得比我們三個中任何一個都好。」

「不要跟我說這條件有多誘人。我會待在這裡照顧迪克一段時間。他現在就像一隻得了頭痛症的熊一般,動不動就暴跳如雷,但我覺得他喜歡我在他身邊。」

奈爾海對托爾潘納這種軟心腸爛同情心很不理解,他甚至大肆批評那些為了別的傻瓜不惜丟掉自己事業的愚蠢行為。他的說辭讓托爾潘納大為惱火,甚至氣得滿臉通紅。畢竟整天照顧迪克的種種壓力本身就已經讓他神經緊繃了。

「其實,我們還有第三種選擇。」肯努若有所思地說,「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有必要做傻事了。畢竟迪克是一個身強力壯的人——或者說他曾經是。他溫文爾雅,蠻有吸引力的,而且膽子大,很有闖勁。」

「噢,」肯努的話讓奈爾海想起了一件發生在開羅的事情,「我明白了,——特博,對不起。」

托爾潘納點了點頭,表示不跟他計較:「要是他跟你絕交,你就有得受了——肯努,你繼續說。」

「每次我看到有同志犧牲在沙漠那裡的時候,我常常就會想,如果這個資訊可以快速傳遍世界各地而且交通工具的速度也夠快的話,那麼每個犧牲的人的床邊至少會有一個女人來給他送終。」

「你說得太玄之又玄了。拜託你說得明白一點,謝謝了。」奈爾海如是說。

「讓我們再認認真真地想一想,特博這樣全方位無微不至的照顧是否就是迪克所需要的。特博,你自己覺得呢?」

「我知道我做的不是他所需要的。但是,我又能怎麼樣呢?」

「那就大家面對面把事情攤開來說。我們都是迪克的朋友。你跟他更是生死之交了。」

「但是,在他迷失方向的時候,我得幫他重回正軌。」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那麼我想我們的猜測是正確的了。她是誰?」

於是,托爾潘納原原本本地講述了迪克與梅茜的故事,作為一個戰地記者,他很清楚應該用什麼樣的語調來講述這樣的一個愛情故事。肯努和奈海爾一言不發,認認真真地聽著。

「一個男人經歷多年漂泊之後,還會回來找尋自己的初戀?可能嗎?」肯努說,「這可能嗎?」

「我說的是事實。他現在也隻字不提了,但他常常坐在那兒擺弄著三封她的來信,以為我沒看見呢。我該怎麼辦呢?」

「直接跟他明說啊!」奈爾海說道。

「啊,是啊!給她寫信——請記住,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寫信去求她可憐他,接受他。我相信你曾經告訴迪克你為他感到難過吧。奈爾海,你還記得那次發生了什麼嗎?去啊,去臥室那裡跟迪克說啊,讓他勇敢大膽地把一切情況向那個名叫梅茜或者什麼的姑娘說清楚一切啊,向她求愛啊。我敢說,你真這樣做了,他一定會殺了你的。失明的事情已經讓他相當暴力了。」

「托爾潘納的想法事實上已經非常清晰了。」肯努說,「他將會到馬恩河畔維特里那裡去,那是貝塞爾荒原鐵路線上的一條從圖爾加斯起始的單軌道鐵路。70年代的時候,普魯士人曾經炮轟過它,因為附近山頂上,距離教堂1800碼處的一棵白楊樹旁駐紮著一個騎兵。我應該沒有記錯吧。

「不過特博所說的這個畫室的具體位置我說不清楚,因為那是他的事。我已經告訴他他該走的路線了,他可以直接去那裡冷靜地把情況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告訴那個女孩,然後她就會回到迪克的身邊了。特別需要注意的一點是,她不容易被說服。畢竟迪克曾經說過,‘我們之所以會分開,完全是因為她那該死的固執’。」

「他們兩人每年有420英鎊的收入。

「迪克即使是在精神錯亂的情況下,也不會忘記具體的數字。你根本沒有理由不去。」奈爾海說。

托爾潘納看起來非常糾結:「可是這樣太荒謬,不可能的!我又不能直接抓住她的頭髮就把她拉回來。」

「我們做的事情——本來就很荒謬很難辦啊。可這也是我們掙錢的門路啊。我們做的事情除了娛樂大眾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意義。不過我們現在有了做事情的意義了,那麼其他的枝梢末節就都無關緊要了。在托爾潘納回來前,我會和奈爾海一起住在這裡的。鎮上不久就會有一批行為舉止放縱不羈的‘特別來賓’到訪,而且他們將會把這裡當成他們的活動基地,這也是托爾潘納必須去找那個女孩的又一個原因。畢竟老話有言嘛,善有善報。而且——」說到這裡,肯努突然低下了聲音,「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和迪克一起落難。這是你唯一可以離開的機會,而且你這樣做了迪克會感激你的。」

「他當然會啦——不過再糟糕也就是這樣了!無論如何我都可以去試試。我沒法想象她怎麼會拒絕迪克的。」

「找她就跟她明明白白地說清楚。我可是見識過你甜言蜜語讓一個暴怒中的伊朗美女跟你約會的手段的。所以,找迪克的女孩跟她把情況說清楚對你來說那簡直就是小事一樁。你最好明天上午就出發。因為我和奈爾海都已經過來幫忙了。這是命令,你只能服從。」

第二天早上,托爾潘納說:「迪克,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別管我。我瞎了,你究竟要我跟你說多少遍?」

「有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幫你做,幫你戴或者幫你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