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百靈為上帝唱歌,鷓鴣呼朋喚友嬉戲,而我艱難前行,不顧健康,在我致力精進的領域。廢寢忘食,沒日沒夜,但內心深處我更明瞭,唯一縈繞在我耳邊的,是那曾經的獵人的號角。

——《獨生子》

回來的第三天,托爾潘納心情異常沉重。

「你是不是要跟我說沒了威士忌你就沒法幹活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吧。」

「一個醉鬼說的話能當真嗎?」迪克說。

「如果是你的話,當然可以。」

「好,那我以我的名義向你保證,」迪克乾裂著嘴唇,急衝衝地說,「老傢伙,我現在幾乎看不清你的臉了。你兩天不讓我喝酒了——不給我酒喝,我什麼都畫不出來。

「不要攔著我了,天知道我什麼時候眼睛就會瞎掉了。

「在我眼睛裡面,現在看到的是越來越多的斑斑點點,我的頭也越來越痛,看到的東西越來越模糊,好像什麼東西看起來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團,糟糕透了。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只有在我喝到半醉不醉的時候,就像你說的那樣的時候,我才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讓貝茜再來坐三天,還有備全我所需要的東西,三天,就三天,我就可以完成這幅畫了。三天時間而已,我死不了的。最多也就是去做個急救而已。」

「如果再給你三天,你能不能保證,不管——有沒有畫完,三天後就一定停下來?」

「不行,你不會明白這幅畫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不過,你可以叫奈爾海幫你扳倒我,然後把我捆起來。我肯定會反抗,不是為了威士忌,而是為了完成這幅畫。」

「行,你趕緊。我給你三天時間;可你太讓我傷心了。」

迪克繼續埋頭作畫,完全一副工作狂狀態;那個威士忌醉鬼出現了,他眼前的一切也漸漸清晰起來了。《米蘭可利亞》就快要完成了,畫布中的米蘭可利亞完全或者幾乎完全就是他理想中的樣子。迪克跟貝茜開玩笑的時候,貝茜調侃他是個「醉醺醺的壞蛋」;但這種激將法對他一點作用都沒有。

「貝茜,你不會理解的。我們現在眼看就快要完成工作了,很快我們就可以休息,好好享受我們的成果了。畫完這幅畫後,我會付給你三個月的酬勞。下次如果我能夠接到更多活的話——不過現在說這個沒有意義。三個月的酬謝,可以讓你少恨我一點了吧?」

「不,不可能!我恨你,現在是,以後也是。托爾潘納先生再也不會跟我說話了。他總是在盯著地圖看個不停。」

貝茜沒說她曾經再一次向托爾潘納示愛,也沒有說在她激情洋溢的示愛之後,他把她挽起來,親了她一下之後,就把她推出門外,勸她不要再傻了。托爾潘納大部分的時間都和奈爾海待在一起,他們討論著即將爆發的戰事,交通運輸的問題以及造船廠的秘密備戰工事。在迪克完成那幅畫之前,他根本不想見他。

「他正在創作上乘的作品,」他對奈爾海說,「這不是他平時的風格。但也正因為這樣,他現在完全是瘋狂地投入工作中。」

「不要緊的,讓他一個人靜一靜。等他清醒過來,我們就帶他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可憐的迪克,特博,現在他的眼睛壞了,我也不用再羨慕你了。」

「是啊,那將會是又一個‘身有殘疾的人天助成才’的例子。最糟糕的是我們不知道他具體什麼時候會瞎掉。而這種不確定性和漫長的等待會使迪克更加迷上威士忌的。」

「要是砍傷他腦袋的那個阿拉伯人知道這樣的結果,他得多得意啊!」

「如果他還活著,隨便他盡情地笑。可惜,他已經死了。這也算是一種小小的安慰吧。」

第三天下午,托爾潘納聽見迪克叫他。

「畫完啦!」他大喊,「終於完成了!快進來!她是不是很美,是不是很可愛?我拼了命才把她畫出來的。不過這一切都很值,對不對?」

托爾潘納看著畫布上那個笑容滿面的女人頭像,只見她紅唇飽滿,眼神迷離,淡定從容地笑,一如迪克竭盡所能所要展現的那種萬事付諸一笑的淡定。

「誰教你這麼畫的啊?」托爾潘納問道,「這種風格和理念都和你平時的作品大相徑庭。多美的一張臉啊!那迷人的神情!那傲慢的姿態!」不知不覺中,他扭過頭來,跟著畫上的女人一起笑了起來。「她顯然已經歷經了人間滄桑——我覺得她應該是過得蠻艱難的,不過現在苦樂浮華她都已經不在乎了。是這個意思嗎?」

「完全正確!」

「這嘴唇和下巴你是怎麼畫出來的?那根本不是貝茜的啊。」

「那——那是另一個人的。但這樣不好嗎?簡直太棒了,不是嗎?這樣還對不起那些威士忌嗎?我做到了,我畫出來了。我一個人獨立完成的,這是我所能畫出來的最好的作品了。」越說越激動,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氣之後,平緩下來低聲道:「天啊!如果我現在就能達到這樣的水平了,那以後十年我還能畫出什麼樣的作品啊!——對了,貝茜,你覺得怎麼樣?」

貝茜正咬著雙唇,恨恨地看著托爾潘納,因為他一直都沒有正眼瞧她一下。

「那是我見過的最可惡、最殘忍的東西。」說完,貝茜轉身走開了。

「年輕人,有這種想法的人不止你一個——迪克,畫像中女人的頭像姿勢隱隱透露著一種殘忍和惡毒的神情,這個我不是很能夠理解。」托爾潘納說道。

「那可是我的絕技,」迪克輕笑著說,因自己的畫作被人完全領會而洋洋得意。「我這個可一點也不是狂妄吹噓哦。這的的確確是一個‘法式畫法’,你是不會明白的;但是要畫出這種效果,需要扭轉筆刀,用透視法從下巴到左耳上方一點一點細細地處理左邊臉部,而且還要加深耳垂下的陰影。這就是臭名遠揚的障眼法畫技;不過即便這樣,我也是玩這一技法的行家裡手啊——噢,大美女!」

「原來如此!我能感覺到,她確實是個大美人。」

「所以,任何一個曾經失意過的男人看到這幅畫的時候都會有相同的感悟的。」迪克拍著大腿說,「他會從畫中看出自己的問題,而且,我敢說,他傷心失意的時候,他應該扭過頭去從容大笑,就像畫上的女人一樣,笑看天下。我已經用盡了我全部的心力,還把我的視力也搭進去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在乎了……我累了,太累了。我想好好睡個覺。把威士忌拿走,已經夠了,它的任務完成了。拿三十六英鎊給貝茜,多給三鎊,算討個吉利吧。然後把這幅畫蓋上。」

幾乎是一說完這話,迪克就倒在長椅上睡著了,掩上了他萬分蒼白憔悴的臉。貝茜試圖捉住托爾潘納的手:「你是不是打算永遠都不和我說話了?」但是托爾潘納光顧著看迪克,根本沒有注意她說什麼。

「真是要強啊!明天我要好好地照顧他,好好重視關愛他。這是他應得的——嘿!貝茜,你說啥?」

「什麼也沒有。待會兒我走之前會把這裡稍微清理乾淨的。你現在能付給我三個月的工資了嗎?迪克說過讓你給我的。」

托爾潘納給貝茜開了張支票,然後回自己房間去了。貝茜留下來認真地打掃畫室,把門半敞開透氣,倒了半瓶松節油到抹布上,開始使勁擦去畫上米蘭可利亞的臉。那幅畫上的顏料還沒那麼快變幹。她拿起調色筆刀,邊用溼抹布擦拭,邊用調筆刀刮掉畫上的顏料。五分鐘後,整幅畫就面目全非,各種顏料摻雜在一起。她把沾滿顏料的抹布扔進了畫室的火爐,朝熟睡的迪克伸了伸舌頭,罵道:「騙子!」接著就從樓道跑掉了。她以後再也不會見到托爾潘納了,但至少她報復了那個破壞了她戀情的那個人,那個老是取笑她的人。兌現那張支票是貝茜這場鬧劇的最大收穫。隨後,貝茜便乘船駛過泰晤士河,最後消失在泰晤士河以南一帶無盡的水域荒原中。

迪克在長椅上一直睡到晚上,直到托爾潘納拽他到床上的時候他才醒了過來。只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儘管他的聲音因為睡眠很是沙啞。像小孩子一樣倔強,迪克說,「讓我們再看看那幅畫吧」。

「去——睡——覺,」托爾潘納說,「你現在很虛弱,儘管你自己沒意識到。你現在衰弱得像只神經兮兮的貓。」

「我明天就改。晚安。」

再次經過畫室時,托爾潘納掀開了畫上的罩布。一看,嚇得他差點尖叫起來:「完了!全被擦掉,全被刮花了!要是迪克看到了肯定會暴跳如雷。一定是貝茜乾的——這死丫頭!只有女人才會幹出這事!寫給她的支票上的墨跡還沒幹,她就敢做這樣的事!迪克明天看到了肯定會瘋掉的。都是我的錯,我就不該憐憫那些貧賤的東西。噢!可憐的迪克,上帝給你的打擊可真不小啊!」

那晚,迪克徹夜未眠。一方面是出於萬分的歡喜,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平日裡眼睛看到的煙花現在完全變成了即將迸裂的蘊含五光十色焰火的火山。「噴發出來吧!」他大聲說。

「我已經完成了我該完成的任務,現在你要怎麼樣對我都可以隨便你了。」他靜靜地躺著,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長期酗酒而積累的狂熱充斥著他全身上下的所有血管,腦袋裡充斥著各種各樣狂亂的想法,他雙手乾巴巴像雞爪子一樣彎曲著。他發現自己正在一個裝有成千上萬個燈泡旋轉著的圓屋裡畫米蘭可利亞的臉龐,發現他的各種奇思妙想就站在幾百英尺下搖擺的小支架上一起為他歡呼喝彩。突然,就在他的神廟裡面,某種東西頃刻爆裂,就像一張過度拉伸的弓弦那樣爆裂,之後整個金碧輝煌的宮殿就坍塌了,只有他一人獨守黑夜。

「我要睡覺了,房間太暗了。點盞燈吧,讓我們再看看《米蘭可利亞》的美麗。外面應該有月光吧。」

突然間,托爾潘納聽到迪克用一種非常陌生、透著絕望恐懼的聲音叫他。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他肯定是看到那幅畫了」。於是,他衝到臥室,只見迪克端坐在床上,不停地用手拍打著空氣。「特博!特博!你在哪兒?可憐可憐我吧,快過來呀!」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