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抱著雙肩說:「怎麼了?!我在這黑乎乎的地方待了好幾個鐘頭,你都不理我。特博,老夥計,不要走。我現在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真的!」
托爾潘納拿著蠟燭湊到迪克眼前,只見他的雙眼暗淡無光。於是他又點了汽油燈,迪克聽到點燃火焰的聲音,一隻手猛地抓住托爾潘納的肩膀,嚇了他一大跳。
「不要離開我。現在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嗎?我看不見了。你明白嗎?這裡很黑——一片漆黑——我好像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這樣好點了嗎?」托爾潘納雙手抱著迪克,輕輕地前後搖晃著他。
「嗯,好多了。現在不要說話,讓我安靜一會兒,黑暗就會漸漸消散的。好像真的要散了。噓!」迪克皺著眉頭,絕望地努力睜開眼睛看著前方。深夜的寒氣不禁讓托爾潘納毛骨悚然。
「你能像剛才那樣靜靜地待一會兒嗎?」托爾潘納說,「我去拿睡衣和拖鞋過來。」
迪克雙手緊緊地抓住床頭,等待著他眼中黑暗的消散。「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托爾潘納回來時,迪克大喊,「還是很黑。你經過走廊時弄什麼東西砰砰作響?」
「長椅、毯子、還有枕頭。我就睡在你旁邊,躺下吧。明早就會好了。」
「不可能了!」迪克突然哀號了起來,「我完蛋了!上帝啊,我瞎了!我真的瞎了,黑暗永遠都不會消失了!」他說著差點就要從床上蹦了起來,但是托爾潘納雙臂緊緊地抱住他,下巴就壓他的肩上,迪克被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最後,迪克只能無力地掙扎著,整個人氣喘吁吁地說道:「我瞎了!」
「冷靜!迪克,穩住!」耳邊傳來托爾潘納語氣沉重的聲音,雙臂卻更加緊抱著迪克。「忍忍吧,老夥計。不要讓人家覺得你在害怕。」他雙臂緊緊地抱著,一點也不放鬆。兩個人累得一個勁地直喘氣。
迪克不斷地左右搖晃著頭,不斷地唉聲嘆氣。
「放開我,」他氣喘吁吁地說,「你要壓斷我肋骨啊。我們,我們一定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膽小如鼠,我們也不能讓那些黑暗的勢力還有那可怕的命運看到我們的恐懼,一定不能。」
「躺下,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好的,」迪克順從地回答,「不過,能讓我握著你的手嗎?我需要握住點東西才能夠安心。突然變瞎了,我特別怕。」
托爾潘納從長椅那兒向迪克伸出他那毛茸茸的大手給迪克緊緊地握著。半個小時後迪克酣然入睡。托爾潘納輕輕抽出他的手,俯下身,輕輕地吻了他的前額,就好像生離死別時親吻一個受傷的戰友,以緩解離別的悲傷。
灰濛濛的黎明時分,托爾潘納聽到迪克喃喃地說著夢話。他顯然夢中正漂流在狂飆無邊的浪潮中,只聽見他講話語速非常快,「可惜——真是太可惜了,但還是有用處的。喬治公爵,你趕緊把它吃掉。我瞎了就瞎了,無所謂的。一定記得不要管所有有關米蘭可利亞的傳聞以及那些胡說八道的幽默,說女王做事絕對不會錯,顯然不過是眾人皆知的罵名——我以前也曾經這麼認為。但特博還不知道這點。再往荒原走遠一點,我會告訴他的。
「那些船伕把輪船的繩索弄得一團糟!那些四英寸的船繩很快就會被磨斷的。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待會兒就真的會發生。碧綠綠的河水上泛起白花花的浪花,輪船正在水面快速遨遊。多美的畫面啊!我要把它畫下來。不,我畫不了了。我的眼睛發炎了,我看不見了。這是埃及十種流行病之一,現在正沿著尼羅河往上蔓延,典型的症狀就是白內障。哈哈!我開玩笑的,特博。笑一下嘛,哇,你真是我的偶像,注意站遠一點,不要靠近那個繩索……親愛的梅茜,它會把你絆倒到河裡的,到時候你會全身髒兮兮的。」
「噢!」托爾潘納說道,「這些是以前發生的事情了,就是河上的那晚。」
「如果你身上弄髒了,她一定會說是我的錯,而且你離防波堤很近。梅茜,那不公平。啊!我知道你會打偏的。
「親愛的,低下來一點點,往左轉一下。你明顯不自信嘛。不要生氣,親愛的。如果能給你帶來一點慰藉,減少一點傷痛,砍掉我的手我都願意。砍右手吧,如果真能讓你開心的話。」
「現在我們都不聽了。就像小島的大聲呼喚一樣,隔著因仇恨充滿了種種誤解的汪洋大海,又有誰會聆聽?!儘管,我覺得,它喊的都是些實話。」托爾潘納說。
但迪克還繼續說個不停,講的都是他和梅茜的那些陳年舊事。有時他會長篇大論地大談特談他的那些畫作,然後又不停地咒罵自己愚蠢地作繭自縛。他祈求梅茜給他個吻——就一個——在她臨走前,懇求她從馬恩河畔維特里回來,希望她能夠樂意回來;但是在他所有的胡言亂語中,他祈盼天地能為他作證,他的女神是不可能「犯錯」的。
托爾潘納很認真地聽著,試圖瞭解他背後那不為人知的生活經歷。連續三天,迪克一直語無倫次地講述著他的過去,最後終於沉睡過去。「他承受的壓力該有多重呀!可憐的傢伙!」托爾潘納自言自語,「迪克,像狗一樣老實,任勞任怨!而我居然還數落他傲慢自大!我早該知道我不應該這樣判斷一個人。可我偏偏還這麼做了。那女人真是太可惡了!迪克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她,真該死!顯然,她肯定親過迪克。」
「特博,」迪克在床上喊道,「出去走走吧。你在這也待太久了,我自己會起來的。嘿!真惱人。我不能自己穿衣服了。噢,太可笑了!」
托爾潘納幫他穿上衣服,扶他到畫室的長椅上。他端坐著,焦急地等待著眼睛中的黑暗消逝。但是那天他沒有等到,第二天也沒有等到。迪克扶著牆壁慢慢地四處行走,結果他的小腿撞到了壁爐。這使他意識到還是爬行比較好,因為這樣可以一隻手先在前面摸索。於是,托爾潘納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情景是,他整個人趴在地板上。
「我正在就我現在的情況來熟悉我周圍的情況。」迪克解釋說,「還記得廣場上被你戲弄過的那個黑鬼嗎?可惜那時你沒有識人的慧眼,他可能對我們有點用處。有我的信嗎?把那些灰色的上面印有類似皇冠的大信封裡面的信統統拿給我。那些信現在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托爾潘納遞給了他一封信,封口上寫有一個黑色的m的信件。迪克把信放進口袋裡。或許信上寫的東西托爾潘納早已看過,但這是隻屬於他和梅茜的,儘管她也許從來就不曾屬於他。
「等她發現我不回信的時候,她也就不會再寫信給我了。這樣也好吧。現在的我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迪克申辯道,一副他很清楚自己現狀理所應當告知梅茜一切的樣子,然而在內心裡他卻掙扎不已。「我已經跌到人生谷底了,我不會乞求她憐憫的。而且,這樣對她來說也很殘忍。」他努力想要忘掉梅茜,但失明的現狀卻讓他空閒了下來,每每總讓他忍不住東想西想。在長期無盡的黑暗中無所事事地痛苦煎熬讓迪克幾近崩潰。梅茜寄來一封又一封的信,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息了。迪克坐在窗邊,感受著夏日空氣裡蔓延著的熱氣,腦海裡情不自禁幻想著梅茜也許跟別人在一起了,跟一個比他更厲害的男人。雙目失明的緣故讓他的幻想變得更加尖銳敏感,幾乎所有的細節都歷歷在目,清晰無限,使得他憤怒不已,在畫室裡上躥下跳,撞倒火爐,似乎他往哪裡走都會撞到它。最糟糕的是,在茫無邊際的黑暗中,即便是抽著平時深愛的菸草,吞雲吐霧也變得索然無味。他身上的優雅傲慢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痛苦絕望。這個托爾潘納是很清楚的,因為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迪克無助地緊緊地抱著枕頭。迪克的日子就這樣交織著時不時地崩潰、無盡難耐的等待和無比沉重的黑暗。
「去公園走走吧,」托爾潘納說,「從開始作畫到現在你都沒出去過呢。」
「出去又有什麼用呢?就算去到外面,我看到的也一樣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啊;而且——」他走到樓梯口時還猶猶豫豫地說,「而且搞不好我會被撞倒的。」
「有我呢,不會的。我們小心點就好了。」
一路上聽到街道上車來車往的轟隆聲,迪克萬分緊張,緊緊抓住托爾潘納的手臂,一刻不放。拐彎走進公園的時候,迪克很是任性地說,「想象一下不得不用腳去探索前面是不是排水溝的人生有多可怕。該死的上帝,讓我死吧」。
「當過兵的人不可以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天啊,那裡有士兵!」
聞言,迪克挺直了腰桿。「走近點。我們進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從草坪上走過去吧,我聞到了樹的氣息。」
「小心欄杆!啊,沒事了。」托爾潘納一邊說,一邊一腳踢開了迪克前面的一堆草。只聽見迪克正在那裡陶醉地嗅著空氣:「你聞一聞。很香,是不是?」「現在抬起腳,我們跑過去。」他們走到離軍隊很近很近的地方,鏗然作響的刺刀聲,讓迪克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們再走近一點。他們在列隊,是嗎?」
「嗯。你怎麼知道?」
「感覺。哦,我的男神們!——我英俊瀟灑計程車兵們!」他慢慢地向前走,彷彿自己能看得到一樣,「曾經我是最擅長畫他們的,現在誰來畫他們呢?」
「他們馬上就要走了。別急,先等樂隊奏起來。」
「哈!我可不是新兵蛋子。太靜了,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情況。走近一點,特博!——再近一點,噢,天啊!為什麼不讓我看看,親眼看看,哪怕就一分鐘!——半分鐘也行啊!」
他聽到了軍隊的聲音,幾乎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一清二楚地聽到樂手從地上抬起大鼓時收緊胸前索具的聲音。
「鼓手把鼓槌舉到頭頂了。」托爾潘納低聲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的話,還有誰知道呢!噓!」
「咚——」隨著鼓槌的下擊,進行曲響了起來,列隊計程車兵們踩著音樂向前出發。迪克感受到了部隊前進生成的一股風迎面撲來,聽到了部隊前進中凌亂沉重的腳步聲夾雜了腰間子彈殼摩擦的聲音。鼓聲越來越猛,這是音樂廳不可能奏得出來的高潮效果,這個效果使得前進中的部隊的步伐越來越步調一致,完美統一——
他身材挺拔高挑,他身份顯赫至尊。他週六夜伴家人,誠心誠意;他還要知道如何愛我,知道接吻調情;要是他夠讓我們幸福,我又怎麼能拒絕得了——
最後的列隊離開後,托爾潘納看見迪克低下了頭,就問:「怎麼了?」
迪克說:「沒什麼。我突然間覺得有點失落——沒事。特博,帶我回去吧。你為什麼要帶我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