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前夕陽向西墜落,那是否是家的方向?如果白天迷了路,是否夜幕會指示歸途?
——《老歌》
「梅茜,該上床睡覺了。」
「太熱了,我睡不著。不用擔心我!」梅茜手肘搭在窗臺上,眼睛直視著那條灑滿月光的筆直的白楊小道。馬恩河畔維特里鎮的夏天早已來臨,炎熱至極:草坪上的草早已經曬枯了;河岸邊上的黏土也曬成了磚塊;沿路的花朵兒也已奄奄一息;花園中的玫瑰枯立枝頭,了無生氣。屋簷低矮的小臥室裡同樣高溫難耐。照射在對面的卡麥畫室牆壁上的白花花的月光彷彿讓這炎熱難耐的夜晚更加令人難以忍受。只見那裡大門緊鎖,掛在門上的那個大鈴鐺投射下來的黑影讓梅茜很是不爽。
「太嚇人了!應該把它全部刷成白色,」梅茜喃喃自語道,「而且這扇門為什麼也不在這面牆的正中央呢。我之前怎麼就沒有注意到呢!」
這一小時對於梅茜而言簡直就是一種煎熬難耐。首先,過去幾周的炎熱高溫已經讓她整個人疲憊不堪;其次,她的畫作讓她很不滿意,特別是米蘭可利亞這個女性頭部的刻畫並未達到她的期望值,而且她根本沒有辦法按時完工交付給畫廊;還有,卡麥還和兩天前一樣嘮叨個不停;還有一點不值一提的是,她的迪克已經有六個多星期沒有給她寫信了。她不滿於這令人煩躁的熱浪、不滿嘮叨不停的卡麥、不滿她那老是讓人不滿意的畫作,但是最讓她惱火生氣的是迪克的杳無音訊。
她總共已經給迪克寫過三封信了——每次在她對創作《米蘭可利亞》頭像有什麼創新想法的時候,她就給他寫信,希望能夠跟他進行溝通和交流。可是,迪克似乎總對她的這些來信統統不予理睬。所以,她決定再也不給他寫信了。等到秋天的時候,她會回到英格蘭去,她會去跟迪克說話的。但是,當然了,她是不會提前回去的,她也是有自己的傲氣的。儘管不管她承認還是不承認,她的內心深處很想念那些跟迪克一起度過的週日下午時光。整個夏天,卡麥一直反反覆覆強調的是,「小姐,堅持下去吧!堅持啊!」——這句煩人的話。他就像一隻夏日裡的知了,一隻頭戴大氈帽,身穿羊駝呢子外套和白褲的滿頭銀髮的成年知了,一直在叫個不停。
但是那時在梅茜那坐落在鬱鬱蔥蔥、涼風習習的倫敦公園北部的畫室裡,迪克就很是自在地在那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看她作畫,他所說的話往往比那些要堅持之類的話語惡劣十倍,甚至還會從她手中一把搶過畫筆,直接給她指出畫得不對的地方。她還記得迪克最近的一封來信給出的淨是些微不足道的建議,例如建議她不要在太陽下作畫啊,不要在路邊的農舍裡喝水啊等。而同樣的建議他還不止提了一回,甚至是反反覆覆說了三次,就好像梅茜並不會照顧好自己似的。
可如今迪克在做什麼呢?為什麼不給她寫信了呢?這時外面路上傳來了一陣說話聲,梅茜不禁把頭伸出了窗戶。只見鎮上駐軍的一個騎兵正在跟卡麥的女廚竊竊私語。月光照映下,騎兵槍上的刺刀閃閃發光,他手裡緊握著配槍,以免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音;女廚頭上的廚帽正好投下暗暗的影子,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臉,只見他們的臉頰靠得很近。他突然伸手摟住了女廚的腰,接著傳來了親吻的聲音。
「呸!」梅茜往後退了兩步,輕蔑道。
「怎麼了?」那紅髮女孩在她床上掙扎著往外面探出身子來問道。
「沒什麼,不過是一個新兵正在親吻卡麥那個女廚。」梅茜說道,「現在他們都走了。」
她又將頭伸出窗外,在睡衣的外面披了件披肩來抵禦夜裡的寒氣,畢竟晚上還是有徐徐晚風輕輕吹拂的。窗下那已經被烈日烤枯的玫瑰花隨風微微點頭,彷彿知道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會不會是迪克已經不再關注她的工作,也不關注他自己的工作,而是去關注蘇珊娜的墮落緋聞和那些徵兵的事情了呢?不!他不會的!玫瑰在晚風搖曳中頻頻點頭,枝上僅剩的一片葉子也跟著擺動起來,像個淘氣的小妖精在不停地抓撓著自己的耳朵。
迪克絕對不會這樣做的!梅茜在心裡對自己說,「因為他是我的——我的——我的!他說過他永遠是我的。我確定,我不會管他做什麼事情。但如果他真那樣做了,這可不僅會影響到他自己的創作,而且還會影響到我的工作。」
晚風中,玫瑰繼續以花朵很獨特的方式隨風點著頭,而這對花本身而言是毫無意義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迪克放棄自己的享樂,違背自己的選擇,除非是上帝的旨意。而對他來說,梅茜就是上帝,上帝就是讓他來協助梅茜創作的。而她所做的事情,正如她自己的剪貼本上面所強調的那樣,就是為英格蘭的畫展做準備。然而當她好不容易說服卡麥同意她給畫展送畫參展的時候,卻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是被畫廊拒收。似乎,她將來要做的工作就是不停地一如既往地為畫展準備畫作,然後不停地被畫展以完全同樣的方式拒收。
「熱死了,根本睡不著!」這時,紅髮女孩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抱怨,生生打斷了梅茜的思緒。
的的確確一直都是如此。那麼她以後的人生將會是奔波在英格蘭的那間小畫室與卡麥那間坐落在馬恩河畔維特里的大畫坊之間。不,她應該去找另一個導師,一個真正能夠給她帶來成功的導師,如果刻苦耐勞,不懈努力真的可以帶來成功的話。迪克曾經跟她說過,他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真正弄明白這一行。她也同樣花了十年的時間,可這十年卻讓她一無所獲。迪克曾經說他的十年也是一無所獲,但那只是就他與她之間的關係而言罷了。迪克還曾經跟她說過,他會等她十年,等她回心轉意,他相信她遲早會回到他的身邊的。結果,他卻沒有時間給她寫信?他是在他那封寫滿有關中暑啊、白喉病啊奇奇怪怪的信中說過這些話的。之後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來信了。他應該是在月光下到處閒逛,跟那些女廚們處處調情。她現在很想好好教訓他一頓——自然不是身著睡衣的此刻,而是要衣著正式得體,認真嚴肅地好好給他說道說道。然而,他要是親了別的女孩,想必他也就不會在乎她是否會去教訓他了。相反,他可能會反過來嘲笑她自作多情。這樣也好!那她就能夠安心回到畫室去,去準備她的畫作啊、畫廊啊等等東西了。
梅茜的萬千思緒如水車輪般緩緩地不停地轉動啊轉動。一切都那麼清晰明瞭,歷歷在目。身後那紅髮女孩正在那裡輾轉反側,夜不成眠。
梅茜雙手托住下巴,心裡認定迪克就是一個行為惡劣的人,認定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她不斷地回想他們過去的種種,回想迪克的種種不好,彷彿就為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完全一副以事實說話的樣子。她想起了那時有個男孩,他說他愛她,而且他親吻了她——吻在她的臉頰上,就在一朵不斷點頭的黃色海罌粟旁邊,就像花園裡那朵完完全全乾枯的玫瑰那樣不停地點著頭。之後他們分隔兩地,期間很多男人向她表白,但都在她最忙碌的時候。後來那男孩回來了,在他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男孩告訴她他還深愛著她,之後他——他做了很多事情,沒完沒了,卻沒有堅持到最後。他全身心地為她付出。他跟她談論藝術、家務活、繪畫技巧、茶杯甚至是濫用鹹菜做興奮劑等等這類話題——真是太粗俗了!貂毛刷——這是他贈送給她的最好的禮物——她每天都在用。他常常給她各式各樣的建議,讓她受益匪淺。他的眼神時不時讓她受用不已。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啊?就像那筋疲力盡乖乖匍匐在地等候女主人指令爬到她腳下的獵犬的眼神。可是,她又是怎麼回報他的呢?沒有,什麼也沒有,除了有次給了他親吻她的機會以外——她穿著她那件寬大袖子的睡衣一邊刷牙一邊想。而且是直接吻在唇上。真是太丟人了!難道那樣還不夠嗎?遠遠超了好不好?如果真的是不夠,那他也不應該就不給她寫信了啊,難道他吻別的女孩去了,也就無所謂他們之間的債務問題了?「梅茜,你再這樣下去就要著涼了。快去睡覺吧。」紅髮女孩帶著疲倦的聲音在梅茜身後響起,「你在窗邊那裡站著,我根本睡不著。」
梅茜只是聳了聳肩,沒有作答。她一直在努力地想迪克的種種卑鄙行徑,以及其他那些甚至與他沒有多少瓜葛的種種卑劣行徑。朦朧的月色灑在對面畫室的天窗上,為清冷的夜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色,這一切都讓梅茜難以入眠。她就這樣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月光,漸漸地出了神,思緒萬千,浮想聯翩。漸漸地月亮下山了,藏到了一大片草地背後。遠處一隻野兔蹦蹦跳跳地穿過馬路尋覓回家的路。牆上那門鈴手柄的影子隨著月亮的淡去漸漸由短變長,直至最後消失。接著陣陣晨風颳起,掃過高地上的片片青草地,帶來陣陣涼意,牛群紛紛朝著因乾旱而低窪下去的河裡奔去。梅茜的頭靠在窗臺上,任憑一頭烏黑的長髮胡亂地散佈在雙臂上。
「梅茜,醒醒啊!你這樣會著涼的。」
「好的,好的,親愛的。」她蹣跚起來,像個疲憊不堪的孩子似的趔趔趄趄地向床邊走去,倒在床上,將頭埋在枕頭下面一個勁兒地咕噥著,「我以為——我以為……
「可是迪克他應該會給我寫信的啊。」
畫室的日子總是那麼單調無味,波瀾不驚,充斥著油漆和松脂散發的氣味,卡麥還是在那裡老生常談個不停。作為一個藝術家,他沉默寡言,但是作為一個老師,他絕對是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當然,學生得聽他的才算。顯然,這天,梅茜根本就對他的說教充耳不聞,甚至是極其不耐,一副恨不得時間飛逝,工作趕緊結束的樣子。
梅茜心裡很清楚,工作結束在什麼時候。因為時間一到,卡麥便會把手放在身後,手上緊緊地握著他那件黑色羊駝呢子外套,暗淡無光的雙眼一直盯著的既不是正在畫畫的自己的學生,也不是那些學生正在畫的畫作,迷離眼神背後憶起的是往日時光、他的愛徒比奈特。「你們做得都不錯,」他說,「但是要記住,僅僅掌握了作畫的方法、技巧、力度,甚至能畫出有感染力的作品,這些都是不夠的。但是你們也一定要相信,總有一天自己的作品能夠釘在牆壁上風風光光地供大家欣賞。在所有我教過的學生當中——」每當他講到這句話時,學生們就開始取下畫板上的畫釘,或開始收拾各種顏料管子,「就在所有我教過的學生中,比奈特是最出色的一個。他剛來我畫室那會兒,就已經對作品非常有研究,也很瞭解作畫的技巧以及有關的繪畫知識。在離開這裡的時候,他應該已經完全掌握色彩的控制、專業的構圖以及相關的專業知識等等,可是他沒有。就因為,他缺少執著的信念。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收到任何有關比奈特——我這個最優秀的學生的訊息了。所以,今天,你們應該高興,我不再嘮叨了。你們要堅持下去啊!女士們,堅持啊!當然,首先,你要有你的信念。」
說完卡麥走到花園裡邊去吸菸,順便懷念他那久不聯絡的學生比奈特。而學生們則三三兩兩地回到自己的宿舍或直接就在畫室裡計劃下午去哪兒消暑納涼。
梅茜悶悶不樂地看著她那幅《米蘭可利亞》,不想再痛苦地面對它,於是她急匆匆地走過馬路,準備回去給迪克寫封信。突然,一個身騎白色軍馬、高大威猛的男子卻引起了她的注意。至於這男子,也就是托爾潘納是如何用二十個小時,到達維特里鎮騎兵軍官的營房,如何讓他們相信這是一次法國的光榮復仇行動,又如何親切得讓上校感動得流淚,甚至如何借到軍中最好的馬匹到達卡麥的畫室,這些都是謎,或許也只有戰地記者才可能解開這樣的謎團了。
「對不起,打擾一下,」他問道,「這似乎是個荒謬的問題,但我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有別的名字。請問你們鎮上是否有個年輕姑娘叫梅茜?」
「我就是梅茜啊!」梅茜答道,大大的太陽帽完全遮住了她的臉。
「我想我該自我介紹一下,」他說,座下的軍馬在那令人炫目的白色飛塵中不停跳躍嘶鳴,「我叫托爾潘納,迪克·赫爾達是我最好的朋友。呃……呃……我想說的是,迪克,他失明瞭。」
「失明?!」梅茜嚇了一跳,愣愣地說,「他不可能失明的!」
「他差不多失明兩個月了,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梅茜抬起頭,托爾潘納看到了一張蒼白無比的臉。「不!不!不可以!不可以失明!我不允許他失明!」
「小姐,要不你親自去看一下迪克吧。」托爾潘納建議道。
「現在?——馬上嗎?」
「噢,不是的。巴黎的火車晚上才能經過這裡,所以你有充足的時間來準備一下。」
「是赫爾達先生讓你來找我的嗎?」
「當然不是的。迪克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他總是一個人坐在畫室裡,反反覆覆地擺弄著你寄過去的那些信件。他根本無法去讀那些信件,因為他失明瞭。」
說完,托爾潘納聽到從那個太陽帽下傳來一陣哽咽的聲音。梅茜低垂著頭,走進了宿舍,紅髮女孩正在沙發上休息。
「迪克失明瞭!」梅茜吐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迅速地吸了口氣,強裝鎮定地靠著椅背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我的迪克失明瞭!」
「什麼?」紅髮姑娘坐不住了,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一個英格蘭來的男人告訴我的,迪克已經六個星期沒給我寫信了。」
「你要親自去一趟嗎?」
「我得好好想想。」
「想想?!如果我是你,我恨不得馬上去倫敦看他,我會親吻他的雙眼,不停地親吻他的雙眼,直到他復明重見光明為止!你若不去我這就替你去。噢,瞧我都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你這白痴!馬上去看望他呀!馬上去啊!」
托爾潘納的脖子因為太陽暴曬而起了個水泡,但他依然強忍著,面帶微笑地耐心等待著梅茜。最後,梅茜終於出來了,她沒有戴上遮陽帽。
「我來了。」梅茜對托爾潘納說道,眼睛卻一個勁兒地盯著地上。
「那麼今晚七點,你得到維特里車站去。」托爾潘納習慣性地發號施令,這是一個必須回覆遵守的軍令。對此,梅茜一聲不吭,她心裡卻是很感激的。托爾潘納正一隻手努力控制那匹桀驁不馴的馬,而且他一副理所當然下達命令的樣子,讓她根本找不到反駁的機會。梅茜回到宿舍與紅髮女孩道別,只見她正在那裡痛哭流涕。兩人又是眼淚又是親吻,稍作告別,接著就是收拾行李,準備薄荷腦這類路上用得著的東西。中間梅茜還去向卡麥道了個別。這樣一來,一個悶熱難耐的下午就這樣過去了。
隨之而來的是不停翻湧的思緒。目前她的主要任務就是去看望迪克,那個有著這樣優秀朋友的男人,現如今正坐在黑暗中拿著她那幾封未開啟的信不停地擺弄著。
「你在這兒做什麼呢?」梅茜問她的同伴。
「我?噢,我會待在這裡,完成你的《米蘭可利亞》啊。」她微笑著,臉上不免帶著絲絲的遺憾,「去到那邊記得給我寫信。」
那晚,維特里鎮上流傳著一則關於一個瘋狂的英格蘭男人的小道訊息。小道訊息強調,毫無疑問那個男人給太陽曬昏了頭,他和駐紮部隊裡的軍官們拼酒,把他們統統灌醉之後,牽了一匹馬就一路揚長而去。更瘋狂的小道訊息是,他之後就跟那些在紳士卡麥手下學畫畫的英格蘭女愛徒之一一道私奔離開了小鎮。
「他們真是太逗了,」月光下,蘇珊娜靠著畫室的牆壁跟那個前來相會的新兵蛋子說道,「她平時走路的時候總是一副目空一切的樣子。可是她吻我雙頰告別的時候就好像我是她親妹妹一樣。看!她還給了我十法郎!」
士兵親吻了她,同時為自己是個優秀計程車兵而備感自豪。
在去加來的路上,托爾潘納幾乎不跟梅茜說話,但又無微不至地照顧到梅茜的方方面面:給她找了個單人包間,讓她可以清靜清靜,不受任何打擾。他對這麼容易就完成了這一趟的差事感到很是驚奇。
「跟梅茜相處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讓她自己想通。不過,從迪克的表現來看,特別是當他完全昏了頭的時候,情況肯定完全不是那樣。她顯然應該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真令人好奇這次她居然會喜歡聽人家發號施令?!」
一路上梅茜沉默寡言。她常常一言不發,雙眼緊閉地坐在那個空蕩蕩的隔間裡,似乎這樣就能體會到迪克失明的感覺一樣。對她來說,這就是一個命令,一個她必須馬上動身回倫敦的命令,而且最終她竟發現自己漸漸喜歡上了現在的這種情形。至少這比照看那些行李和與她那個完全對週週生活毫無興趣的紅髮室友相處好得多。可是隱隱約約間她又覺得自己現如今的處境很糟糕,很有失身份。畢竟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是成功的,是出類拔萃的。這種恍惚的心緒持續纏繞著她,直到托爾潘納爬到輪船上層找到她,毫無徵兆地開始談論起了迪克失明的話題。他刻意省去了些細節,但還是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清楚楚。而說著說著他突然就停了下來,彷彿突然對這一話題失去了興趣,徑直走去吸菸了。對托爾潘納的這種行為,梅茜很是生氣,同時她也對自己很不滿。
她馬不停蹄地從多佛港趕往倫敦,急得連叫人送早餐過來的時間都沒有。此時她已沒有時間去理會心中的憤慨,而是站在大廳裡的鉛製樓梯下焦急等候著托爾潘納去樓上了解情況。那種自己像個淘氣的小姑娘一樣需要被照顧的感覺又一次襲上心頭,頓時氣紅了她蒼白憔悴的臉頰。都是迪克的錯,他怎麼可以這麼蠢,怎麼可以失明呢!
托爾潘納領她上了樓,來到一扇緊關著的門前。他輕輕地就把門給開啟,只見迪克正坐在窗邊,耷拉著腦袋,手上正不停地擺弄著三封信。托爾潘納悄悄離開了畫室,「啪」的一聲隨手帶上了畫室的門。
聽到聲音,迪克馬上把信塞進口袋裡面。「嗨,特博,是你嗎?這幾天我好孤獨啊。」
他的聲音帶著失明人士所獨有的那種腔調。這讓梅茜很是訝異,潛意識下她縮到了角落裡去。一時間心跳如雷,不得不放一隻手在胸口上讓自己平復下來。迪克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她這才清楚地意識到,迪克真的失明瞭。
在回來的火車上,她試過閉上眼睛感受失明,可以一直閉著眼睛直到想睜開的時候才睜開,其實不過是一種很孩子氣的遊戲。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才是真真正正地失明,儘管眼睛睜得很大,卻什麼也看不到。
「特博,是你嗎?他們說你回來了。」迪克看起來很疑惑,得不到回答後又有點生氣。
「不,就我一個。」梅茜緊張地小聲回答,甚至緊張到嘴唇都無法張開。
「哦!」迪克一動也不動,恍若未聞。「這可是一個新現象,我正在漸漸適應黑暗,可我適應不了幻聽。」
除了失明,他是不是也瘋了呢?要不他怎麼自說自話啊?梅茜更加心慌意亂,甚至是喘不過氣來。迪克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摸索前進,他一邊摸著一張張的桌子和椅子,一邊走了過來。路上他踩到地毯上的什麼東西,就會咒罵一下,然後蹲下去摸索一番,弄明白那是什麼東西。看到他這個樣子,梅茜不禁想起當初在公園裡見到他散步時的情形,那時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彷彿整個世界都是他的。還想起兩個月以前他在她的畫室來回踱步的樣子,還想起在英吉利海峽的汽輪上他箭步飛跨舷梯的樣子。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強烈,幾乎讓她難以承受。迪克顯然聽見了她的呼吸聲,一路循聲而來,越走越近。她下意識地伸出一隻手,到底是要避開他還是要把他引過來,她自己也搞不清。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胸口,他嚇得往後退,像中了子彈一樣。
「梅茜,是你!」他哽咽著說,「你,你來這兒幹嗎?」
「我來——我來——看你。」
迪克緊閉著雙唇。
「那麼,你請坐吧。你看,我現在眼睛看不見了,而且——」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沒法寫信。」
「你可以告訴托爾潘納先生,讓他幫你寫啊。」
「我自己的事情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把我從法國的馬恩河畔維特里帶回來,他認為我應該見見你。」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我可以幫到你什麼?不,我不能了,我忘了。」
「噢!迪克。我很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你,而且——先讓我扶你回椅子上坐下來再說吧。」
「不用!我又不是孩子。你不用可憐我。我可從沒打算要告訴你這件事。我現在不是很好。是的,我失敗了,我完蛋了。不過,你不用管我。」
他摸索著回到他的椅子上坐下,表面平靜,心口一陣一陣地疼痛。
梅茜看著他,內心裡的害怕漸漸消逝,接著而來的是一陣痛苦和愧疚。他曾經意氣風發,滿懷激情地從倫敦飛過來不管不顧地向她表白心聲,現如今他確實如他自己所說,失敗了,完蛋了,他不再高高在上,他甚至有點悲慘。他也不再是一個比她厲害的藝術家,也再不是一個她曾經仰視的人物。現在他只是一個坐在椅子上,強忍哭意的瞎子。她深深地為他惋惜,她從來沒有像這樣為別人深感惋惜過。但是再怎麼樣替他感到惋惜,她還是覺得他自己說對了,他的的確確是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