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讓我告訴你,他們倆是海華沙之友,一是音樂家齊比亞波斯,一是偉男子奎瓦新那德。

——《海華沙之歌》

過來找人下棋的奈爾海還沒走,仍在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下棋的戰術,看見托爾潘納正在整理最後幾頁手稿,就順便看了看第一部分,還一邊看一邊很是不屑地評論著。

「它既有油畫般的意境又兼具寫生風格,」他說,「但是從東歐畫的角度認真來看,它還真不值什麼。」

「它隨時都可以脫手啊……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一共三十九張,對吧?哎呀,應該還有十一、十二頁的缺漏啊!」托爾潘納一邊整理著手稿,一邊輕聲地吟唱:「賣羔羊咧,賣羊羔嘍,如果我想有多少錢就有許多錢,我就不會哭,賣羊羔嘍……」

這時迪克走了進來,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異常好脾氣。不過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旁人。

「終於回來了?」托爾潘納說。

「算是吧。你在幹什麼?」

「工作。迪克,你整天無所事事地晃盪,你以為你有英格蘭銀行當靠山啊。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都已過去,但你什麼都沒畫。這真是可恥。」

「那些靈感忽閃忽現,我的孩子——它們就像我們的‘菸絲’一樣,總是填滿了又空了,」他回答道,一邊往煙裡填充菸絲準備吸菸。

「而且,」他彎腰把灑落在外的菸絲扔進了壁爐,「阿波羅也並不總是眷顧——噢,奈爾海,你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奈爾海說道:「這可不是你散佈靈感學說的地方。」說完把剛用來揍迪克的托爾潘納那個又大又精緻的風箱放回牆上。「我們相信熟能生巧。哎,你坐哪兒?」

「如果你沒那麼肥碩的話,」迪克一邊說一邊四處尋找武器,「我想——」

「不要在我這裡嬉鬧。上次你們兩個的墊子大戰就砸壞了我一半的傢俱,你們還有臉面和賓奇問好?你們看看它。」

賓奇跳下沙發,圍著迪克一陣討好,不時用爪子刮刮他的靴子。

「寶貝!」迪克把它抱了起來,親吻著它右眼上的黑斑紋,「你就是賓奇?是那個醜陋的奈爾海把你從沙發上推下來的吧?賓奇,咬他!」迪克把它扔到舒舒服服躺著的奈爾海的肚子上,賓奇則假裝一步一步逼近他,似乎要把他幹掉。可惜,奈爾海一個沙發墊就把它給收拾了,之後灰溜溜地伸著舌頭氣喘吁吁地回到迪克身邊。

「特博,你還沒起床,賓奇這小子一早就去散步了。我從放下的百葉窗看見它在街角那兒討好那個屠夫。看它的姿勢和動作,感覺它在家沒有吃飽似的。」迪克說。

托爾潘納嚴厲地問道:「賓奇,確有此事?」這隻小狗躲在沙發墊後面,白嫩肥厚的後背對著他,完全沒有興趣理會此事。

「令我驚訝的是另一隻髒狗也去散步了。」奈爾海說,「你起那麼早幹什麼去了?托爾潘納說你還差點買了匹馬。」

「他很清楚這麼重要的生意需要我們三個都在場才行。我沒有去買馬。我只是感到孤獨,心情很不好。所以我到海邊去看看,去看看那些美麗的船隻來來往往。」

「你去哪兒了?」

「英吉利海峽附近某個地方,叫普羅格里還是叫斯尼葛利的地方,或者是某個水域,我忘了它的名字了,但是從倫敦到那兒只用兩個小時,而且那裡有很多船隻經過。」

「有沒有見到你熟悉的東西?」

「只有一艘去澳大利亞的巴拉隆號輪船和一艘來自美國奧德薩裝滿糧食貨物的貨船,這艘船有些超載。今天霧很大,但是海面空氣依然很清新。」

「所以,你就穿了自己最好的褲子去看巴拉隆?」托爾潘納指著褲子問。

「除了那些自己塗鴉的舊衣服,我就只有它了。況且,去海邊,我想穿得體面些。」

「她是不是攪得你不得安寧?」奈爾海很關切地問。

「神經。不要說這事了。抱歉,我自己去了,沒叫上你們。」

托爾潘納和奈爾海交換了一下眼神。而迪克則彎下腰,忙著去弄托爾潘納的靴子和鞋撐。

「這樣才行。」弄完他說,「我都不好意思去評價你對拖鞋的品位了。但是,穿起來舒服才是最重要的吧。」

他把腳伸進一雙黑色鹿皮的軟面鞋,找了一張長椅,舒舒服服地躺下。

「那是我最愛的鞋。」托爾潘納說,「我準備自己穿的。」

「你個該死的自私鬼,就見不得我快活一會兒!只要我快活一會兒,你就開始煩我,開始給我搗蛋。去,再去給我找一雙來。」

「迪克穿不了你的衣服那可真是件好事。特博,你們倆真像共產分子。」奈爾海說。

「迪克的東西從來不合適我穿。他唯一的好處就是做個伴而已。」

「胡說!那你是真的沒有穿過我的衣服?」迪克說,「我可是用投幣的方法來記事情的喲。昨天,我就把一枚金幣放在菸灰缸裡了。你怎麼能指望一個人認真記賬呢?如果你……」

聞言,奈爾海笑了起來,接著托爾潘納也跟著笑了起來。

「昨天藏了一枚金幣!你可是從來沒有金融家那麼精明的想法的。一個月前,你借我5英鎊說一個多月後才要還你。你還記得嗎?」托爾潘納問道。

「當然記得。」

「十天後,我就還給你了,你把它放在菸灰缸下面了,你還記得嗎?」

「啊,天啊,是嗎?我以為我把它放在我一個顏料盒子裡了。」

「你才曉得!差不多一週前,我去了你的工作室拿菸灰缸的時候發現的。」

「那你把它弄哪裡去了?」

「帶奈爾海去看歌劇,然後請他大吃了一頓。」

「就那一點錢,你不可能請奈爾海兩次,就算請他吃便宜的軍供牛肉也不可能。好吧,我想我遲早會找到它的。你們究竟笑什麼?」

「在很多方面,你真是笨到無可救藥了。」奈爾海邊說,邊為晚餐的事情暗笑不已,「沒關係了。我們都很賣力工作,我們花的錢不過是你自然增值的錢而已。你就算遊手好閒也沒有關係了。」

「你個肥頭大耳的傢伙也這樣說,那真是太好了。改天我也要把屬於自己的晚餐給拿回來。我們現在去看歌劇?」

「我們穿上靴子,穿上衣服,馬上洗漱出發?」奈爾海懶洋洋地說。

「算了,不去了。」

「要不,設想一下,我們換個思維,來個驚人的變化,好不好?我們,就我們,拿上畫筆,拿上畫布,繼續工作去,怎麼樣?」托爾潘納意有所指地說道。但是,迪克只是在他柔軟的鹿皮鞋裡動了動他的腳指頭。

「整天就工作啊,工作啊,咯咯咯的!就算我手頭上還有一些沒有完成的作品,我現在也沒有模特啊;就算我有了模特,我也沒有可以定型的噴霧器啊,要知道我從來不會畫到一半就停工的啊;就算我有了噴霧器和20張背景圖片,今晚我也不會做任何事情。因為我沒有心情啊。」

「賓奇寶貝,這人太懶了,對吧?」奈爾海說。

迪克很敏捷地站了起來說:「好吧。我也做點事吧。我去取努迦潘迦系列書籍,我們給‘奈爾海傳奇’再加些插圖。」

迪克離開房間的時候,奈爾海問托爾潘納:「對他,你是不是多慮了?」

「或許吧。但是我知道如果他願意的話,他肯定會出人頭地的。所以,當我知道他應該可以出新作品,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他卻停步在別人的表揚中沾沾自喜的時候我就會很生氣。你我都是——」

「不管是天命使然還是我們自身力量使然,我們這麼做,更多的是不想他留下任何遺憾吧。或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現在也知道我們面臨的問題了。我非常想知道如果迪克全身心投入工作他的作品會是什麼樣子。這就是我為什麼對他那麼熱心的原因。」

「該說的、該做的,你都已經做了。很有可能的情況是,就恰恰是因為一個女孩,他不再聽你的了。」

「你覺得他今天去哪兒了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去海邊了。你沒有注意到當他說起她的時候,他的眼神很不一樣的嗎?他像只秋燕一樣焦躁不安。」

「是的。那他是一個人去的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不過他明顯開始表現出一種出去闖蕩的狂熱症狀。他想要搬離這裡,他想要出人頭地。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不管他從前說過什麼,他現在是有了這樣的覺悟了。」

「這也許就是他的救贖了。」托爾潘納說。

「或許吧——如果你樂意去做一個救世主的話。」

迪克回來的時候帶著他那本厚厚的用大夾子夾住的寫生簿。奈爾海很熟悉他這本寫生簿,只是他不太喜歡而已。因為在這本寫生簿裡,迪克畫了各式各樣的在世界各地現實發生的事件,有的是他本人切身體會的,有的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但卻跟他有關係的。其中畫得最多的是奈爾海本人以及他的生活。

當現實的情況無法滿足他的創作慾望的時候,他就開始沉浸在無比狂熱的虛構當中。他在畫作中展現了奈爾海不是很體面的生涯中的各式各樣的事件,比如他與諸多非洲公主的婚姻;比如他為了他那些阿拉伯妻子對攻打馬赫迪的軍隊的背叛;比如他在緬甸讓專業文身師幫他做的文身;比如他在血跡斑斑的中國廣州刑場上採訪黃種人劊子手的情況以及他當時的恐懼;最後是他如何藉助於那些鯨魚啊、大象啊、犀鳥啊來寄託他的精神啊等等。托爾潘納還在旁邊時不時地添油加醋,補充描述,使得整個作品異彩紛呈,奇異獨特。基於這本寫生簿被外界界定為「赤裸裸」的畫作,迪克覺得當時無論如何都應該把奈爾海畫得一絲不掛,給他畫上衣服真是一個錯誤。最後一張的素描畫得很粗糙,完全算不上精緻。畫面上展現的是這個飽經摺磨的男人呼籲陸軍部給他頒發一個埃及勳章。此刻,他自己本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托爾潘納的桌子上翻看著那些素描。

「奈爾海,你曾經去過布萊克?!你真是太幸運了!」他說,「有些素描遠遠不止是栩栩如生而已哦,甚至是浪漫無限哦。‘被伊朗人包圍著的洗澡中的奈爾海’——這有事實依據的哦?」

「這應該就是我上次洗澡的事情了,你竟然亂寫亂畫。你的畫裡畫上賓奇的傳奇了嗎?」

「沒有。賓奇除了撲食貓貓,就什麼都不幹,有什麼好畫的。看看你。哈,這裡把你畫得就像教堂裡用彩色玻璃裝點得五光十色的聖人。你的身架骨骼畫得好精緻,好有線條。這樣一幅畫像可以作為傳家寶留給你的子孫後代,你可要心存感激啊。想想此後五十年,你的畫像將會留印在十基尼硬幣一幅的不可多見的新奇的影印畫上。那得多贊啊。這一次我要嘗試畫點什麼呢?奈爾海的家居生活?

「有關他的家居生活的還真是一點都沒有畫到呢。

「那麼之後,當然就畫奈爾海的非家庭生活了。與妻妾們在特拉法加廣場的會面啊。就是這樣。來自世界各地的她們到此參加奈爾海與一位英國新娘的婚禮。這是很有傳奇史詩意義的,同時也是一項非常棒的創作素材。」

對此,托爾潘納說:「這樣浪費時間是可恥的。」

「別擔心。這並不影響我的手頭工作,而且我現在已經開始不用鉛筆素描了。」說著他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那可是尼爾森畫冊專欄時期。現在奈爾海專輯將會慢慢超越它。」

「這次給他畫些衣服吧。」

「當然會畫上的——一幅面紗和一個橙色花冠,因為他已經結婚了嘛。」

托爾潘納從迪克身後從肩膀上探頭過去看見他拿出一張紙,三下兩下畫出一個扛著石頭的寬肩肥背的身子,「哇啊,你可真聰明!」

「想象一下,」迪克繼續說道,「如果我們每次出版一些這樣的畫,奈爾海就僱一個文筆好的人,對我的畫作進行一些正面的評價,讓大眾更好地瞭解我的作品。」

「嗯。你必須得承認,我這麼做的時候我是有告訴過你的。我知道我是不能夠打擊你的,儘管你有時候的確需要被打擊一下。所以我把這活讓給別人,比如,年輕的麥克拉根……」

「才不——噢,等下,你個老傢伙;把你的手拿開,別碰牆上那幅畫——你就會胡說八道和罵我。畫上的左臂還沒有畫好呢。看來我真的得畫塊面紗上去才行。我的鉛筆刀呢?哦,麥克拉根怎麼做?」

「我只是告訴他一個大概的批判思路——去抨擊你的作品,主要是一些泛泛的評述,抨擊你的作品不夠經典傳世之類的。」

「於是這個小蠢貨」——迪克仰起頭,眯著一隻眼睛看著自己手上的畫作轉動——「獨自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用一瓶墨水加上他自己滿腦子裡對我的想象,就做出對我的作品的評述了?你應該找個成年人有經驗地來做這種事情。特博,你覺得這個新娘的面紗怎麼樣?」

「就這麼三筆兩畫的就把整個實物展現出來了,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托爾潘納問道。對他來說,迪克作畫的方法永遠都是新奇的。

「這就取決於你把它們放在哪裡了。要是麥克拉根能夠更瞭解自己的工作,他可能就會做得更好。」

奈爾海一再地堅持道:「那麼,你為什麼就不能老老實實地按照傳統的做法來畫那些線條呢?這樣才有可能畫出經典傳世之作啊。」要知道為了僱一個年輕人來給迪克的作品寫評述,奈爾海已經是歷經了種種磨難。那個年輕人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去思考什麼是藝術和藝術的目標是什麼,而這在他所寫的評述中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等一下,等我看看怎麼處理你的那些妻妾們再說。你似乎結過很多次婚,我得把她們都大致勾畫出來:其中有米堤亞人、帕提亞人、以東人……好了。現在,我們先不要談那些弱點啊、邪惡之類的東西以及滿腦子想著怎麼努力創作他們所謂的經典傳世之作。迄今為止,我對自己所掌握的藝術技巧非常滿意,我已經盡我最大的努力畫過一幅畫了。以後至少有那麼幾個小時,也許幾年,我都不會再做那樣的努力了,甚至有可能以後都不會了。」

「什麼!你現在留存下來的都是你最好的作品?」托爾潘納說。

「你已經賣掉了?」奈爾海問。

「哦,沒有。它不在這兒,也沒有賣。更棒的情況是,它根本賣不了。我認為沒有人知道它在哪兒。我知道我……可是,越來越多的妻妾們要畫進去,就畫在廣場的北邊,在那裡看人們對於獅子的恐懼。」

「你最好乖乖解釋。」托爾潘納說。迪克則從畫紙上抬起頭。

「是那天去的那片海提醒了我,」他慢慢地說,「我希望它還沒有被人們發現。因為它重達好幾千噸,除非你用液壓鑿將它劈開。」

「別傻了。你騙不了我們的。」奈爾海說。

「這件事情沒有什麼好騙的。因為這本身就是一個事實。那時我乘坐一艘又破又舊的大客船改造而成的貨船從利馬一路晃盪到了奧克蘭。這是一艘某義大利舊船貨運公司改造而成的貨船。搭乘這艘船可真是夠瘋狂的。她每天只用十五噸煤,速度還可以達到時速每小時七海里。我們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一路上我們時不時會停下來休息一下,讓軸承冷卻一下,順便檢檢視看軸上的裂縫是不是又大了。」

「那時你是個乘務員還是個添煤工?」

「那時我才剛剛出道,所以只是個乘客。不然,我肯定可以做個乘務員吧。」迪克非常認真嚴肅地說道,一邊轉身過去繼續畫他那些憤怒的妻妾們。「我是唯二從利馬出發的乘客,那艘船有一半基本是空的,到處都是老鼠、蟑螂和蠍子。」

「不過,這個和你說的那幅畫有什麼關係呢?」

「等一下嘛。那艘船以前曾經到過中國做偷渡客運生意,它的下層艙裡有兩千個鋪位。現在這些鋪位統統拆掉了,整艘船上下都空了,光線從舷窗孔裡透進來。要在這樣的光線裡工作是非常煩人的事情。可是我後來慢慢也就習慣了。好幾個星期我都一事無成。而船的整個航線都是零零碎碎,飄忽不定的。因為怕碰上暴風雨,船長根本不敢往南方去。所以,他就在附近海域裡的社會群島的一個個小島中穿梭奔忙。我就到下層船艙那裡去,在它的左舷上作畫,盡我最大的能力在那船體上作畫。我所能夠用的顏料就是那些經常用來刷船體的棕色和綠色的漆料,還有一些用來刷鐵製品的黑漆。這就是我在船上所能夠找到的所有顏料。」

「乘客們都以為你瘋了吧。」

「除了我,船上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女人。不過這倒是給我一些作畫的靈感。」

「她長得怎麼樣?」托爾潘納問。

「她的長相糅合了黑人、猶太人和古巴人的特點,長得還不錯。她不識字,她也不想識字。但她常常到下甲層這裡來看我畫畫,但船長不喜歡她這樣,因為是他請她來的,所以她不得不偶爾到橋板上去走走。」

「我明白。那可真是令人開心。」

「這是我擁有的最美好的時光了。剛開始在海上航行的時候,隨時都會波浪起伏,顛簸不定,我們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是起還是伏。但是當海面風平浪靜的時候,那兒簡直就是天堂。那女人經常幫我調漆料,用蹩腳的英語和我交談。而船長則是經常偷空溜到下層船艙來,美其名曰預防火災。所以,你可以想象吧,我們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被他抓到我偷用船上的漆料。我想到了一個只用這三原色作畫的絕妙創意。」

「什麼樣的創意?」

「可以用愛倫坡的兩句詩來形容:‘不管是天堂的天使,還是深海的惡魔,都不可能割裂我與安娜貝爾·李的靈魂與共。’大海給我靈感,真的是完完全全來自大海的感受。

「我畫了那場激烈的戰鬥,畫出了那場在綠色的海水中爭奪那個美得令人窒息的赤裸女神的戰爭。那女人就當我的模特,我畫出來天使,同時也畫出了惡魔——那些海之惡魔與那些海之天使,還有他們之間淹得半死的女神。我這樣說起來你們可能沒有什麼感覺。但是,要是在那裡有很好的光線的時候,它看起來美極了,美得讓人震撼,讓人肅然起敬。它有七英尺寬,十四英尺高。整幅畫都是在船上那個搖曳不定的光線中創作的,最後展現出來的畫面也隨著光線的改變而改變。」

「那女人給了你很多靈感嗎?」托爾潘納問道。

「她和大海都給我很大的啟發。在繪畫過程中有很多失敗的地方,我記得我當時盡了最大的努力把所有想要表達的內容統統都濃縮融入了這幅畫作。我為自己的這個處理方法感到無比興奮,我幹得太棒了!我覺得那是我最好的作品了。現在,我覺得那艘船要麼是已經破舊不堪,要麼就可能是已經沉入海底了。哇嗷!那曾經多美好的時光啊!」

「後來究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都結束了。我下船的時候,他們用羊毛毯子把畫給蓋起來了。不過就連裝卸工都把那幅畫保護得很好。因為畫上的惡魔的眼睛讓他們心生恐懼,我堅信是這個原因。」

「那個女人呢?」

「完工的時候她怕得要命。她經常要先在胸前畫十字禱告一番才敢下來看那幅畫作。只有三種顏色,沒有任何別的顏色了。那時候外面是茫茫大海,裡面是毫無節制的縱慾,還有凌駕一切的對死亡的恐懼,噢,我的天啊!」他不再看向素描本,卻直勾勾地盯著房間的某處。

「那你現在為何不再試試同樣型別的東西呢?」奈爾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