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紅玫瑰、白玫瑰,為愛親採擷。然其不屑一顧,唯愛藍玫瑰。為尋藍玫生長之地,我踏足了半個世界,也問尋了半個世界,只有嘲笑和不屑回應。或許終其一生,藍玫只是水中花。一如我的苦求,不過一場虛空。最真還是紅玫瑰、白玫瑰!

——《藍玫瑰》

那片海依然如故。海平面很低,只漫到泥堤處。海面上馬拉宰恩鐘聲浮標隨著海潮的起伏而搖曳,叮噹作響。在白色的沙灘上,乾枯的海罌粟樹樁不停地晃動,吱吱作響。

梅茜低聲說:「以前的防波堤沒有了啊。」

「感恩吧,大部分基本跟我們以前見到的還是一模一樣。我覺得現在的孩子肯定不會像我們以前一樣,可以在堡壘上架槍來耍。過來看哪。」

他們來到了基林堡的斜堤上,在那四十磅重、炮口塗滿焦油的大炮凹槽處坐下避風。

「現在,如果阿莫瑪還在就好了!」梅茜說道。

對此,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後,迪克安慰地握著梅茜的手,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搖了搖頭,眺望著大海。

「梅茜,親愛的,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有!」梅茜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擠出這個字,「我——我想說的是,如果它在……但這不可能。噢,迪克,理智點。」

「你覺得這不可能嗎?」

「是的,我覺得,這不可能。」

「為什麼呢?」

梅茜手託下巴,仍舊注視著大海,倉促地說道——「迪克,我非常清楚你想要什麼,但我無法給你。這不是我的錯。真的,不是我的錯。如果我覺得我會愛上任何人的話——可問題是,我不覺得我有愛。我只是不懂得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親愛的,真的是這樣嗎?」

「迪克,你一向對我很好。我唯一能夠回報你的就是向你坦白真相。我不想對你撒謊,那樣我會更討厭我自己。」

「到底怎麼回事?」

「因為——因為你對我傾盡所有,我卻無以回報。我很自私,也很卑鄙,每每想起,我心裡都惶恐不安。」

「親愛的,你要永遠明白,我清楚自己做什麼,那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根本不需要自責,一點也不用。那跟你沒有關係。」

「不,有的。你越是這麼說,我越是難受。」

「那我們就不談這個了。」

「可我該怎麼辦呢?每次你跟我獨處的時候,我都知道你想跟我說什麼;就算你嘴上不說,你默默注視的眼光也說明了一切。我都知道,可是我無法回應,你都不知道有時候我有多討厭我自己。」

「天啊,」迪克急得幾乎要跳起來了說,「說實在的,梅茜,如果不是你三番五次提起,我會——不過,這真的有這麼困擾你嗎?」

「不,不會。」

「如果真的這麼困擾你,你就告訴我事實吧。」

「我想,我會告訴你。」

「謝謝你。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蠻傷人的。但是你必須學會諒解,畢竟一個陷入愛河的男人總是有點令人討厭的。你應該是理解的,對吧?」

對於最後一個問題,梅茜認為沒有必要回答,於是她一聲不吭。無奈迪克一再地提問。

「當然,總有這樣一些人。他們總是在我工作的時候,干擾我的工作,想要我聽從他們的。」

「你會聽嗎?」

「剛開始的時候我會聽。但是他們根本不理解我究竟關心的是什麼。以前他們經常讚美我的作品。我以為他們是真心欣賞我的。我也為這些讚美深感自豪,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等我跟卡麥說這些的時候,他卻大肆嘲笑了我。」

「梅茜,你不喜歡別人嘲笑你,對吧?」

「我討厭被人嘲笑。我自己從來不嘲笑別人,除非他們真的很糟糕。

「迪克,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覺得我的作品畫得怎麼樣?我所有一切的表現怎麼樣?」

「老老實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迪克引用了一句很久以前的流行語,「你先告訴我,卡麥是怎麼和你說的?」

梅茜猶豫了一下說:「他說——他說這些畫作還是蠻有感情的。」

「你怎麼可以這樣騙我呢?別忘了,我可是跟他學了兩年的,我可是很瞭解他常常會怎麼評價作品的。」

「我沒騙你。」

「情況可能更糟糕吧。你只說了半句吧。卡麥應該是看了你的畫作之後轉過頭來這樣說,‘畫作還是蠻有感情的,不過沒有什麼創意’。」迪克有意地加重舌音的捲舌程度,就像卡麥平時說話那樣。

「對,他就是這麼說的。現在我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那當然。」在迪克的認知裡,這個世界上有兩個人無論做什麼或者說什麼都不會錯,而卡麥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你也這麼說。真是太令人洩氣了。」

「不好意思。不過,是你自己讓我實話實說的。況且,我這麼愛你,我是不會對你隱瞞我的想法的。你的畫作情感表現很強烈,有時候又很平靜,當然並不總是這樣,甚至有時候覺得蘊含無窮的力量,但是卻又讓人無法明確說明究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至少,這是你的畫作給我的感受。」

「這世間很多事情都是無法解釋得明明白白的。這點我想你應該跟我一樣清楚。我只是想要成功。」

「但是,你走的路子不對。難道卡麥沒有跟你說嗎?」

「別整天拿他來說事,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我的作品是不是很糟糕,從一開始就很糟糕?」

「我可沒這麼說,我也不這麼想。」

「那麼就是說,我的水平不過是業餘水平而已。」

「親愛的,真不是這樣的。你通身散發著職業女性的魅力,我對此非常敬仰。」

「你沒有在背後取笑我?」

「肯定沒有,親愛的。知道嗎?對我來說,你是最重要的。快把斗篷披上,要不就著涼了。」

梅茜把斗篷有柔軟貂皮的這面緊緊地裹住自己,而把袋鼠毛的那一面翻到外面。

「好舒服啊。」她將下巴貼近衣領,輕輕地蹭著那柔軟的絨毛,「為什麼呢?我只是想努力獲取成功,難道我錯了嗎?」

「就是因為你太努力了。親愛的,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好的作品可不是人為臆造出來的,它也不屬於具體某一個人。不過是外在的存在藉助畫家把它畫出來而已。」

「那怎樣才能獲得成功呢?」

「先別想怎麼成功!當下我們所能做的事情是學會做好自己的工作,做我們手中各種繪畫材料的主人而不要做材料的奴隸。而且,我們要勇於創新,無所畏懼。」

「我明白這一點的。」

「現實中很多東西都來自我們的外部世界,這是非常奇妙的事情。如果我們能夠靜靜地坐下來,把外界傳達給我們的東西展現出來,那麼就有可能畫出好的作品。當然要獲得成功大部分取決於我們是否可以成為我們行業的大師,擅長繪畫的一筆一畫。但是一旦我們過多關注成功與否,一味地急於求成,老想著功成名就、開畫展,我們就失去了繪畫的造詣,失去了繪畫的感觸,失去了很多很多。至少這是我的感悟。我發現你沒有做到心平氣和,全身心地投入你的作品創作,而是整天擔心這擔心那,擔心那些你無能為力的事情。你明白嗎?」

「你說得倒是很容易。人們都喜歡你的創作,難道你沒考慮過開畫廊?」

「經常考慮。但我總覺得一旦我考慮畫廊的事情,我就會失去畫畫的靈感。這就是一個簡單的三分律。如果我們不重視我們的工作,只是把它當成我們追名逐利的手段,那麼我們的工作也不會讓我們功成名就。如果我們在事業上無法出人頭地,那麼我們就註定是失敗者。」

「我沒有不重視我的工作。你是知道的,工作就是我的全部。」

「當然。不過不知道你是否意識到,你三分之二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只有三分之一放在工作上。親愛的,這不是你的錯。我自己也是這樣的,而且我自己也清楚自己就是這樣。法國很多學校以及這裡的所有學校都鼓勵學生為學分而努力,學分正是他們的驕傲所在。有人告訴我,全世界都對我的作品感興趣,正如全世界都對卡麥的松脂油畫感興趣一樣。我深信我可以通過我的筆畫提升藝術對世界的影響力,從而改變這個世界。真的,我真的相信我能做到!每當我想到我其實對繪畫藝術的知識把握還是不夠,腦子裡對我所謂的影響力有所動搖的時候,我就會努力地在繪畫領域勇往前進,準備將來能夠震撼整個世界。」

「但是,有時候我們真的可以就這樣做啊。」

「親愛的,千萬不要心存邪念。而且,就算我們真的功成名就,你也會發現,其實這很微不足道。因為與大千世界相比,它是那樣的渺小。梅茜,跟我一起吧,我會讓你瞭解世界究竟有多大。工作和吃飯一樣重要——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你還是要了解你是為什麼而工作。我對整個世界的瞭解也不多,但是我可以帶你去我瞭解的地方——帶你去看海那邊的群島。

「要在茫茫的大海上乘風破浪漂泊幾周才能到達那裡。那裡的海很深很深,深到海水泛著黑曜石般的光澤。你可以天天坐在船頭鎖鏈上看著日出日落。海面一片孤寂,恐懼感倍生。」

「誰恐懼了,是你,還是太陽?」

「當然是太陽啦!還有就是海底下,天空中,各種聲音縈繞耳畔。你會發現,小島上一片生機,開滿了蘭花,芬芳滿溢!一切美不勝收,無以言表。

「抬頭望去,不遠處,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恍若綴著銀絲的綠寶石一樣銀光玉色美麗非凡。成千上萬的蜜蜂在石林裡飛來飛去。你甚至還可以聽到成熟的大椰子從樹上掉下來的聲音。你可以叫一個穿著象牙白衣服的服務員幫你做一張吊床,黃色的吊床上綴著流蘇,就像一隻大大的成熟的玉米。然後你躺在上面,伴著蜜蜂嗡嗡,水流潺潺,漸漸入夢。」

「在那裡可以工作嗎?」

「當然啦!人總是要有事可幹才行的。你可以把你的畫作掛在棕櫚樹上,讓鸚鵡來做評判。要是他們爭論不休,你就扔個成熟的番荔枝給他們。番荔枝落地,就會迸出許多汁水來。還有很多地方呢!跟我一起吧,我們一起去看看。」

「我不是很喜歡這樣的地方,聽起來讓人懶洋洋的,你給我講講別的地方吧!」

「那我給你介紹一座矗立在蜜色沙礫上,由紅色砂岩修建而成,大大的紅色的死亡之城怎麼樣?那裡到處是砂岩石叢,生長著野龍舌蘭,一直不為人所知。梅茜,你知道嗎?有四十位國王埋骨那裡,他們的墳墓一個比一個華麗。在那裡,你可以看到皇宮、街道、商店、水池等等,你會覺得人就應該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里。在那裡你還可以看到小小的灰色的松鼠孤零零的,在市場上萌萌地摸著自己的小鼻子;看到鑲嵌著寶石的孔雀似乎要從一扇精雕細刻的門廊上跳躍出來,在大理石光滑的平面上盡情開屏,炫耀它如繡如織的尾巴;你甚至還可以看到猴子,黑色的小猴子穿過廣場到水池那裡找水喝,那裡可有40英尺深。它從那些攀爬植物上滑到水邊,它的夥伴抓住他的尾巴,以防萬一它會掉進水裡。」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曾經去過那裡,親眼所見。夜幕降臨的時候,所有的燈光都閃耀起來,晶瑩剔透,彷彿你置身於一片璀璨珠寶當中。就在太陽就要落山的前一刻,一頭肥嘟嘟的脾氣暴躁的大野豬會準時出現,像調過鬧鐘一樣準時。只見它獠牙上滿是口水泡沫,帶著他的家人,慢跑進城門。你只要爬上那黑黝黝的石頭神像的肩膀,就可以看到那野豬搖頭晃腦、大搖大擺地走進一個宮殿,在那裡舒服過夜。夜晚大風驟起,飛沙走石,隱約中可以聽到城外沙漠在呼嘯吟誦‘現在我要躺下來睡覺了’。然後一切陷入黑暗,直到月亮升起。梅茜,親愛的,我們一起好嗎?一起去領會這個世界的真諦。世界很美好,也很可怕。但是我不會讓你見識可怕的事情。在這裡,不管是你還是我,我們都不用再為畫作或別的什麼事情而煩惱,我們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管盡情享受愛情。一起,好嗎?讓我教你怎麼釀酒,怎麼搭吊床,教你很多很多的事情。你會自己親身感受顏色的意義。讓我們一起來領會愛情的真諦。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好好地做一些美妙的創作呢。一起吧。」

「為什麼呢?」梅茜說。

「因為你不可能在做決定之前就已經千帆過盡,就已經百味遍嘗。親愛的,我愛你,跟我走吧。在這裡你還沒有你的事業,你也不屬於這個地方,你的長相就可以看出你有一半吉卜賽人的血緣。吉卜賽人天性崇尚自由自在。而我,就連那些海水的味道都能夠讓我心潮澎湃,興奮不已。親愛的,讓我們一起走過這片海域,尋找我們的幸福!」

說完他站了起來,站在大炮映照在地上的影子上,俯視著梅茜,靜靜地等待著女孩的回覆。冬天日頭短,不知不覺中,短暫的一個下午就過去了,月亮正慢慢地從平靜的海面上升起。巨大的海潮不斷向著泥濘的海岸沖刷過來,遠遠看去就像一條一條長長的直直的銀線。海風已經漸漸停息下來。在一片寂靜中,隱隱可以聽到遠處一頭驢正從茂密的草地經過。朦朧的月光下,一聲輕微的跳動聲傳來,彷彿沉悶的鼓聲。

「那是什麼?」梅茜立刻問道,「感覺就像是心跳的聲音。」

「在哪裡?」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在迪克提出請求的瞬間寂靜中顯得尤為突出。請求被打斷讓迪克大為惱火。因為他自己都無法確定以後自己是否還有勇氣進行這樣的請求。梅茜坐在大炮下的位置上看著他,不禁有些害怕。

她希望他能夠理智些,不要再用那些她似懂非懂的海外的激情來讓她煩心。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多想,他臉色一下子就因為聽到的聲音而變了。

他說:「那是一艘蒸汽船,雙螺旋槳熱動力蒸汽船,聲音是它發出的。我看不清楚,但我猜它肯定靠岸邊很近。啊!你看,那往上直冒的一道道紅光,那是開路的訊號。」

「那是個廢棄的輪船吧?」梅茜說。對她來說,迪克的話就像古希臘語一樣令她費解。

迪克把目光轉向大海。

「廢棄的輪船?!開玩笑!那是向前開進的訊號。先是紅色向上的訊號,之後是綠色訊號,橋頭那邊會發過來兩個向上的紅色訊號。」

「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沒猜錯的話,這是前往澳大利亞的克羅斯基斯公司的輪船發出的訊號。不過我不知道它是哪一艘。」他說話的語調變了,有點像自言自語,而梅茜對他的話不以為然。這時,月光突破了陰霾,照射在正向海峽駛去的輪船黑色的舷邊上。「船上有四個船桅和三條煙囪,而且吃水很深。那肯定是巴拉隆號,或者普迪亞號。不,普迪亞號船頭是彎形的。那應該是巴拉隆號了。它正駛往澳大利亞。

這船會在一星期後到達南十字星座那邊,幸運的老船!——噢,幸運的老船!」

他很認真地看著,為了看得更清楚還走上了炮臺上的斜坡。但是,此時海上的霧氣再次濃厚起來,而且那條船發出的聲音也漸遠漸弱。梅茜在叫他,聲音有點生氣,他回應了一聲,但眼睛依舊注視著大海。他問道:「你有見過南十字星座就在你頭頂上方閃耀的樣子嗎?那可棒極了!」

「沒有。」她立刻回應道,「我也不想看。如果你真覺得它那麼好,那麼幹嗎不自己一個人去看它就好了呢?」

梅茜從圍住脖子的黑貂毛皮衣領處揚起臉頰,眼睛像鑽石一樣亮晶晶的。月光照耀下的灰色袋鼠斗篷顯得格外冰冷。

「天啊,梅茜,你躲在那裡看起來很有一點異教情調,別有風情。」

梅茜的眼神顯然表示她並不喜歡這樣的讚美。「對不起。」他說,「南十字星座並不值得親自跑一趟去看,除非有人幫你。那艘船走遠了,聽不到聲響了。」

「迪克,」她輕輕地說,「假如我現在來到你身邊——你先聽我說——就假設我,我非常非常的喜歡你。」

「不是像喜歡兄弟那樣?畢竟你在公園說過的,你不會——」

「我沒有兄弟。假如我說,‘我要你快點帶我去你說的那些地方,馬上去。也許,我真的很喜歡你’。你會怎麼做?」

「直接打車把你送回原來的地方。不,我不會的這樣做;我會讓你自己走路回去,但你不會這麼做的。親愛的,我也不願意冒這個險。你值得我無條件等待,直到你毫無顧慮地願意跟我走。」

「你真的相信這樣才好嗎?」

「我隱隱約約有種感覺,我真的相信有一天你會全心全意地跟我走,難道你都沒有這樣的感覺嗎?」

「呃——是的,我覺得這很噁心。」

「比往常還噁心嗎?」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太可怕了,我都不好意思說了。」

「沒關係。你承諾過要告訴我真相的,不是嗎?」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不知好歹?儘管——儘管我知道你很喜歡我,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為了得到我想要得到的東西,我甚至——甚至可能會放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