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憐的小寶貝!我知道那種心境。它不會讓你成功的。」
「你不生氣嗎?真的,我都鄙視我自己。」
「你也不用奉承我。我之前也有過各種猜測,但我並不生氣。我只是為你感到遺憾而已。這麼多年了,你當然應該可以保留一點點你自己的追求。」
「你沒有必要護著我!我只想要得到長久以來為之奮鬥的東西。而你毫不費勁就功成名就了。我——我覺得這不公平。」
「我能做些什麼呢?如果可以,我願意折壽十年去換取你想要的成功。可是我愛莫能助,我也幫不上忙。」
聞言,梅茜嘟嘟囔囔地表示不滿。他繼續說:「從你剛才所說的,我知道你現在所謂的通往成功的道路是錯誤的。並不是放棄誰就可以獲取成功的,這點我深有體會。你要做的是必須放棄你自己,循序漸進,不要總被私念影響。在你接觸一種新的繪畫理念,開始付諸實踐的時候,永遠不要躊躇滿志,要不斷地進取,不斷地創新。」
「你是怎麼做到相信這一切的?」
「這並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這就是規律。你可以選擇接受,也可以選擇拒絕。我試著去遵守,但我做不到,結果我的工作在我手中毀於一旦。記住,無論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每個人工作中有五分之四是不如意的,但是剩下的五分之一卻值得你為之奮鬥,為之付出。」
「即便是糟糕的創作也有人讚賞,那不是挺好的嗎?」
「的確非常好。但是——我告訴你個事。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不過,你太像一個男生,我跟你聊天的時候,常常忘記我是跟一位女士在交談。」
「說啊。」
「記得我在蘇丹的時候,有一次,我經過一個我軍奮戰了三天的地方。那裡上千人屍橫遍野,可我們連掩埋他們的時間都沒有。」
「好可怕啊!」
「我一直想把這個場面在大雙開的畫紙上勾畫出來,我想知道遠在家鄉的人們看到的時候會怎麼想。那戰爭的場景讓我非常震撼。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張佈滿各種顏色的毒菌的可怕溫床,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就這樣在我眼前逝去。所以我開始明白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不過是創作所需要的材料,才明白不管他們說什麼或是做什麼其實都無關緊要。知道嗎?嚴格意義上來說,你要做的事情最好是潛心畫畫,努力探索色彩的意義。」
「迪克。那真是太可恥了!」
「等等,我所強調的是,嚴格意義上來說。不好意思,我所說的每一個人,是指男人或者女人。」
「我很欣慰你承認男女一樣。」
「但對於你來說,我可不那樣認為。你可不是一個女人,你只是一個普通人。梅茜,你應該像其他普通人一樣地工作和生活。這就是為什麼我對你那麼粗魯的原因。」他邊說邊向海上扔出一塊鵝卵石,「我知道,別人說什麼我根本不需要關注。我也知道,他們的指手畫腳只會糟蹋我的創作。然而,我還是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說著,他又把另一塊鵝卵石投向海面,「因為別人的恭維奉承讓我情不自禁得意揚揚,即使光是看著這個人的前額我就知道他在廢話連篇。但是那些謊言讓我聽了開心,我也會在創作中加些惡作劇。」
「那要是人們不再恭維你了呢?」
「那麼,親愛的,」——迪克咧嘴大笑——「我也不知道。」
「我是這些藝術天賦的管理者,我希望人們能夠喜愛並欣賞我的作品。這樣說真是太厚顏無恥了。但我還是認為,即使是一個天使,如果只是完全從外部來描畫人類,那他也很有可能無法刻畫出其中之精髓魅力。」
梅茜因迪克以天使自比而捧腹大笑。
「不過你似乎認為,」她說,「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會出自你的雙手。」
「不是我認為,而是這本就是其內在規律,就像在珍妮特夫人那裡也一樣。所有美好的事物確實出自你的雙手。我很欣慰你看得如此透徹。」
「可我不喜歡這樣的論調。」
「我也不喜歡。不過,總有不得不按規定行事的時候,不是嗎?難道你已經強大到能夠單獨去應對了嗎?」
「我認為我必須那樣做。」
「那讓我幫你吧,親愛的。我們可以緊握彼此的雙手,一同前進。我們可能會跌跌撞撞,但也比各自摔倒要強。梅茜,你能明白嗎?」
「我認為我們不用一起上路。常言道:同行相輕。我們是對手呢,我們不可能意見一致的。」
「我真想去和說出這‘鬼話’的人見見面!我想,他肯定是住山洞、吃生肉。見到他,我肯定賞他幾個箭頭吃吃。
「你說好不好?」
「就算我跟你結婚,我也只能把一半的心思放在這段婚姻上。另一半就會像現在一樣忙綠於我的創作。七天當中有四天我都不適合與別人交談。」
「你說得好像世界上就只有你搞繪畫藝術一樣。難道你覺得我會不知道那種焦慮,那種顧慮重重,那種痛恨被打擾,那種無法企及成功的焦慮嗎?如果七天當中你只有四天不適合與人交談,那你已經很走運了。而且,就算是這樣,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你也曾經有所體會的話,那當然大不相同了。」
「的確如此,但我可以充分理解這樣的生活。其他人也許不能。他可能會嘲笑你。但現在談論這些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你還會那樣想,說明你還沒有把我放心上。」
聞言,梅茜沒有吭聲。只見潮水漸漸地漫過泥濘的海堤,激起了二十個小漣漪。
「迪克,」她慢慢說道,「我深信你比我優秀。」
「這似乎跟我們的爭論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有——那在哪方面呢?」
「我也說不清楚,但從你對藝術創作等事物的見解和談吐看——而且你那麼有耐心。我覺得,你就是比我優秀。」
迪克迅速地在腦海裡回想了一下一個普通人一生大概要經歷多少挫折與磨難。想來想去,也沒有發現自己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自己是很優秀的。他把梅茜斗篷的下襬提了起來,輕輕地吻了一下。
「為什麼,」梅茜裝著沒有注意到迪克的行為一樣繼續說道,「為什麼你能夠領會到的東西,我卻沒有領會得到。你所說的那些東西讓我難以置信。可是偏偏我又清楚地知道,你說的都是正確的。」
「如果我真的能夠領會明白什麼,那麼,天知道,我想要的不過就是看明白你,瞭解你!而且,我能夠明白的那些我也只是想跟你說而已,我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似乎只有你,能夠讓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但是我說得好,做得還遠遠不夠。也許你可以幫我……不論怎麼樣,在這個世界,就我們倆彼此相依相識了。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當然願意。我好想知道,你是否能夠明白我有多孤獨多寂寞?」
「親愛的,我想,我能夠體會。」
「兩年前,當我第一次住進那所小房子的時候,我常常在屋後的院子裡難過地走來走去,很想大哭一場發洩發洩,卻怎麼也哭不出來。我從不會哭。你會嗎?」
「有時會。是什麼讓你困擾,工作太累了嗎?」
「我不知道,但我曾經夢到我幾近崩潰,窮困潦倒,在倫敦街頭忍飢挨餓。然後我就會一整天想著那些景象,恐懼不已。喔!真的是令人恐懼!」
「我能夠理解那種恐懼,那是最可怕的。有時它在深夜把我驚醒。你應該沒有過那種感覺。」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我只是說說而已,你別介意。你那一年三百磅的錢安全嗎?
「我把錢投在統一國債上。」
「很好。如果有人來找你並提供更高的投資,即使是我來找你談,不要接受。永遠不要動用那些錢,也不要借出一分一毫。即使是那個紅髮女孩問你借。你聽好了嗎?」
「別這樣叱責我!我沒那麼蠢。」
「這世界上多的是願意用自己的靈魂換三百磅一年的人。女人們就會圍過來嘰嘰喳喳,今天借五鎊,明天借十鎊。而且,女人從來沒有還錢的概念。
「好好保管好你的錢,梅茜。這世上沒有什麼能夠比在倫敦窮困潦倒更可怕的了。這真是非常可怕的。一個人不應對任何事情都有所畏懼。但是,天啊,窮困潦倒就是讓我感到恐懼!」
每個人都有自己害怕恐懼的東西——這種恐懼,如果不與之鬥爭終將會被其吞噬,並喪失人格。迪克因為曾經貧困潦倒而造成的慘淡不堪的痛苦經歷已經深入了他的骨髓,無時無刻不在刺痛著他,提醒他曾經的不堪與慘痛。這些記憶與他如影隨形,讓他羞愧萬分,即使是現在功成名就,顧客紛至沓來,他也無法感受功成名就的喜悅。就像奈爾海一看見湖泊或磨坊水壩的平靜水面都會情不自禁地全身顫抖一樣,抑或是像托爾潘納一看見一切可以切割或刺穿的武器就會害怕一樣,迪克懼怕窮困潦倒——儘管他自己很討厭自己的這種行為,儘管這種貧困潦倒不過是他曾經開玩笑性質的嘗試而已,但是他的害怕和恐懼比他的同伴所經受的恐懼都要更嚴重。
梅茜注視著月光下那張表情豐富的臉。
「你現在有很多錢了。」她輕柔地說。
「我永遠都掙不夠,」他說道,大聲地強調著,說完,他又笑了起來,「我的賬戶裡永遠都差三便士。」
「為什麼是三便士呢?」
「因為有次我把一個人的行李從利物浦大街站運至黑修道士橋。這個路段的價位是六個便士。你別笑,真的是。那時候我正等著錢急用。結果他只給了我三便士,居然還說是沒有零錢,真是好意思啊。所以啊,不管我以後賺了多少錢,我都永遠拿不回那三便士了。」
迪克這一番與他之前一直強調工作神聖性的說教相悖的言辭讓梅茜大為震驚。在她個人而言,她喜歡自己的付出能夠得到讚許。但她還是理解既然所有的人都渴望付出就有所回報,那麼要回那三便士也是他的合法權利。於是,她伸手進自己那個小巧的錢包裡摸了會兒,鄭重地拿出了三便士。
她說:「這給你。我來付給你。迪克,不要再想了。那不值得。你要嗎?」
「當然。」那個極具藝術天賦的傢伙毫不客氣地拿走了硬幣,他說,「我已經賺了無數次了。我們可以結賬了。我要把它鑲嵌到我的手錶鏈上。你是天使,梅茜。」
「我很難受,感覺有點冷。天啊,斗篷都白了,你的鬍子也是!我沒想到這麼冷。」
迪克阿爾思特長毛大衣的肩上落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他也忘記了天氣的情況。兩人不禁一起大笑了起來,所有剛才那些嚴肅的談話都付之一笑。
然後兩人一起跑步取暖,往陸地上跑去,一直越過垃圾堆。轉過身來的時候,只見荊豆叢濃密的陰影襯托著月光下潮汐的澎湃湧起,美麗壯觀,讓人歎為觀止。梅茜能夠跟他一樣注意到那些色彩差異,注意到茫茫白霧中的淺淺藍色,團團灰色中的紫色,還有其他的一切的一切。它們當下的顏色展現——都不是隻有單一的一種色彩,而是成千上萬顏色薈萃起來的色彩繽紛,對迪克來說,那是一種錦上添花般的愉悅。而且,月光彷彿照亮了梅茜的靈魂。一向矜持緘默的她,忍不住開始開啟了話匣子,侃侃而談:談她自己的一切;談她感興趣的事情;談卡麥,她那個最聰明的老師;談她工作室裡的女孩們;談那些波蘭人,說如果他們不剋制的話,就會過度工作而亡;談那些法國人,說他們說得永遠比他們做得多;談那些邋遢懶散的英國人,說他們總是辛苦地工作個不停,生活卻毫無好轉的跡象,說他們不明白潮流並不是權力所向;談那些美國人,說他們在悶熱寂靜的下午發出刺耳的聲音,把本就緊繃的神經摺磨到分崩離析;談那些強硬的俄國人,說他們既不保守也不拘謹,給女孩子們講鬼故事嚇得她們尖叫連連;還談那些冷漠的德國人,說他們來了就一心一意學習畫畫,學成之後就冷漠地離開,然後就知道臨摹啊臨摹個不停。迪克著迷似的聆聽著,認真地聽梅茜訴說她的學習生活,她的種種。他很瞭解這樣的學習生活和經歷。
「都沒有很大改變啊,」他說,「他們還會在午飯時間偷顏料嗎?」
「他們當然還這麼幹。用他們的說法,這不是偷,是順應顏色的引誘。」
「我還好,我只順深藍色;有的同學順碳酸鉛白。」
「我也曾經順過呢。當你調色正需要某個顏色的時候,你就會忍不住去順了。每一管顏料,一旦擠出來用,它就是公共財產了,即使第一滴是你開始用的。這教會大家不要浪費顏料。」
「迪克,我應該也去順順你的顏料。也許這樣我就可以像你一樣成功了。」
「儘管我想罵你,但是我肯定不能這麼做。你剛剛失去了一個絕妙的機會去看這色彩繽紛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成功、對成功的渴望或者是三層次的成功能夠比得過……不,我不會再提這個問題了。我們該回去了。」
「我很抱歉,迪克,但是——
「你對那些可比對我感興趣多了。」
「我不知道,可我認為我不是的。」
「如果我告訴你一個達成你夢想的捷徑,你會回報我什麼呢?麻煩、混亂、糾結以及其他種種?你會保證都聽我的嗎?」
「當然會啊。」
「首先,你不能因為你恰好在創作而忘記吃飯。你上星期就有兩天沒有吃午飯,」迪克試探著說,因為他知道他在和誰交談。
「不,沒有。只有一次而已,真的。」
「那就已經很糟糕了。而且,你不可以因為做晚餐很麻煩就用喝茶和吃餅乾來代替晚餐。」
「你開玩笑的吧!」
「在我的人生中我從沒有這麼認真過。啊,親愛的,親愛的,你還沒明白你對我來說代表著什麼?讓你受凍,被撞倒,被滂沱大雨淋溼,錢被騙光,或者讓你因過度工作或飢餓而亡,都是整個世界的陰謀。而我偏偏沒有照顧你的合法權益。為什麼呢?我甚至不知道當天氣變冷時你知不知道該給自己添衣取暖。」
「迪克,你真是個最難溝通的男生!那你想想,你不在的時候,我是怎麼過來的?」
「那是因為我不在,而且我也不知道。但現在我回來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付出,讓我能夠擁有權利告訴你不許淋雨。」
「包括你的成功嗎?」
這一次,迪克花了好大力氣才強忍著沒脫口罵人。
「珍妮特夫人說得沒有錯。梅茜,你真的很可惡!你在學校待得太久了,你認為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嗎?這世界上真正懂得繪畫藝術的人不到一千二百個,其他的則是假裝自己很懂的人或者是根本不在意的人。記著,我曾經見過一千兩百人就死在毒菌床上。要知道,獲得成功不過是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人發出的聲音而已,現實世界一點也不在乎一個搞藝術的人成功與否,一點也不在乎。無論如何,你我都應該明白,世上每一個男人都有可能會和他的梅茜爭論。」
「可憐的梅茜!」
「我覺得迪克才可憐好不好?!你覺得,當他在為比他生命還珍貴的事物奮鬥的時候,他還會想去看畫嗎?就算他想,就算全世界都想,就算有上億的人歌頌我的光輝和榮耀,但在我,這又怎麼比得上知道下雨天你沒有帶傘去艾得維爾路上購物讓我掛心呢?!現在我們去車站吧。」
「可在海灘上的時候,你說過……」梅茜有點忐忑不安,仍堅持道。
迪克忍不住大聲抱怨了起來:「是的,我知道我說了什麼。對於我來說,我的創作就是我的一切,或者說就是我自己,或者說是我希望如此,成就我自己。我相信我已掌握了創作藝術的規律。但我內心依然有著我心心念唸的牽掛,儘管你差不多已經把它毀掉了。我剛剛才明白也許它並不重要。不過,我還是會按我說過的去做,而不是做我做過的。」
返回倫敦的時候,梅茜一路上小心翼翼,不再提出那個引起爭論的話題,兩人倒是相處愉快了起來。一路上,迪克滔滔不絕地大談特談有關運動之美,還沒講完終點站就到了。他覺得自己應該給梅茜買一匹馬——一匹永遠也不會低頭的馬,把它和另一匹馬一起圈養在倫敦20英里之外。這樣,為著她的健康,梅茜可以和他一起每週騎兩到三次馬。
對此,梅茜說:「那太荒謬了!那不合適。」
「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現在,就在今晚,在整個倫敦,有誰會有興趣去理會我們做什麼事情?又有誰會要求我們去解釋什麼?」
梅茜看著遠處的燈光,看著那些迷霧,感受著街上人來人往的混亂和喧囂。迪克是對的。但是在她看來,馬匹什麼的根本沒有什麼藝術可言。
「有時候你非常非常的可愛,但更多的時候你又愚蠢得不得了。我不想讓你給我買馬,也不想讓你今晚送我回家。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只想讓你答應我一些事情。你再也不會再想那三便士了吧,對嗎?記住,你已經得到報酬了。而且,我也不允許你為了這麼一點小事而心懷怨恨,甚至是蓄意為惡。你千萬不要因小失大,你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這是梅茜對迪克今晚話題的一個有力回擊。說完梅茜就自己坐進了馬車。
「再見,」她簡短地說道,「你星期天過來吧。今天我過得非常愉快。迪克,為什麼不能一直如此呢?」
「因為愛情就像畫直線:你必須前進或後退,而不能停在原地不動。順便說一句,繼續你的直線創作。晚安,同時,看在……看在我的分上,照顧好你自己。」
他轉身走路回家,一路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這一天並沒有實現任何他期待發生的事情。但是——這一天,毫無疑問——讓他與梅茜更親密了。現在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了,最終的獎賞值得等待。不由自主地,他再一次轉身走向了泰晤士河邊。
他望著河水自言自語:「她一聽就明白。她明白我的靈魂的困擾,並且一下就解救了它。我的天啊,她是怎麼明白的!而且她居然說我比她優秀!比她優秀!」他為她的這種荒謬的說法大笑不已。
「我想,要是女孩們能夠猜對男人一半的生活的話,她們絕對不能——或者,她們不會再和我們結婚了。」他把她給的那三個便士從口袋拿出來,認為那是一個奇蹟,一種承諾,最終可以帶他走向終極的幸福。與此同時,他又情不自禁地擔心著梅茜。她獨自一人走在倫敦街頭,沒有人可以護衛她的安全。而倫敦到處充斥著野蠻、充斥著無盡的危險。
迪克用一種異教徒的方式把銀幣扔進了泰晤士河裡,然後胡亂地向命運祈禱,如果有什麼罪惡將要降臨的話,那麼請讓他全部承擔,讓梅茜安然無恙,因為這三便士是他最最珍貴的財產。雖然這不過是枚小小的硬幣,但是由於是梅茜給的,又供奉給了泰晤士河,那麼這一次命運之神一定可以讓他得償所願。
硬幣沉了下去,他回過神來,不再想著梅茜。他走下橋,一路吹著口哨走回家。第一次和一個女人待了一整天以後,他恨不得找個人來抽抽菸,聊聊天,分享分享。然而,巴拉隆向大海深處漸行漸遠,自由自在駛向南十字星座的影像在他內心驀地升起,一股更強烈的渴望也在他心底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