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迪克不屑地哼了一聲。
「他們希望你畫一些更小的畫,然後賣給他們。他們認為把錢投在你身上是明智的。
「天哪!誰能解釋一下公眾究竟有多蠢啊?」
「他們可是非常明智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大都隨波逐流,追求時髦。而你正好是那些人認可的所謂的藝術最新的代表人物。他們正對這所謂的藝術大感興趣。現在你啊,可是時髦人物啊,風頭正勁啊,不管怎麼說,你現在可是意氣風發了。我似乎是這裡唯一瞭解你的人。而且我一直時不時給那些最能幫助你的人展示你之前給我的畫作。你在中央南方財團的工作已經有人接手了。你可真是幸運啊。」
「切!這叫幸運?這能叫幸運嗎?我可是像狗一樣全世界地操勞,才等到這一天!以後也許會幸運吧。現在,我首先需要一個地方好開展工作。」
「來我們這裡吧。」托爾潘納穿過樓梯平臺,帶迪克到一個房間說,「這雖然只是一個大合間,但絕對是為你量身打造的。這有扇正北的天窗,足以滿足你作畫時自然採光的需要,除了臥室,還有大把的空間,隨你怎麼用。還有比這更好的嗎?」
「挺好的。」迪克一邊說著,一邊環視著這個佔據頂樓三分之一空間的大房間,周圍是東倒西歪的房子,不遠處是泰晤士河。淺黃的陽光正透過天窗照耀下來,照耀到地面上厚厚的塵埃。幾步路就可以從門口走到樓梯平臺,再多走幾步就到托爾潘納的房間。消失在黑暗之中的樓梯深處,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微弱的氣燈火焰,傳遞上來的是樓梯下面一大群男人聊天的聲音,關門開門的聲音,黑暗中感受到一份其樂融融的溫馨。
「這裡全部由你做主嗎?」迪克小心翼翼地問道,他是邊緣人物,充分了解自由的重要性。
「對啊。這是門鎖鑰匙和沒有限制的出入卡。最重要的是我們是這裡的永久租戶。雖然我不推薦這個地方給基督教青年會搞活動,但是用來招待客人還是可以的。給你發電報時,我已經租下這幾個房間了。」
「你真是太好了,老夥計。」
「你沒有想過你要離開我吧,對吧?」托爾潘納摟著迪克的肩膀,兩個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興致勃勃地商量著房子的佈置問題,也就是以後的工作室的佈置。突然,他們聽到隔壁有人叩托爾潘納的門。托爾潘納一聽,就高興地說:「肯定是某個傢伙要上來喝一杯。」開啟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身穿緞子面料外衣,身材肥胖,長相兇殘的中年男子。他張大了嘴,嘴唇蒼白,還有很重的黑眼圈。
「這人心臟可真是不中用,」迪克在跟他握手時心想,「真是太差了。看他的手指可是一直抖個不停。」
七層樓梯讓來人喘個不停。他一邊氣喘吁吁,一邊忙著自我介紹。他是中央南方財團的主管。他說,「我非常欽佩你的作品,赫爾達先生,我以財團的名義向您致謝。我也相信,赫爾達先生您是不會忘記,正是我們把將您的畫作公之於眾的。」
一聽這個,迪克不禁瞄了托爾潘納一眼,發現托爾潘納也正在盯著他的臉。
「我不會忘記的,」迪克下意識地說,一種自衛的本能湧上他心頭。
「衝著你們給我這麼高的報酬,我當然也不會忘記的。呃,順便說一下,等我在這個地方安頓好了,我希望能夠拿回我寄給你們的畫作。在你們那裡,肯定有將近150幅吧。」
「嗯,這也是——我這次來這裡要跟您說的。這個我們不同意。赫爾達先生,這些畫作當然是我們的財產,當時沒有任何協議說要給回你啊。」
「你們的意思是,你們要保留這些畫作?」
「是啊,而且我們還希望你能夠協助我們安排一些展覽,當然可以根據赫爾達先生您自己的要求來進行。展覽由財團的名義來資助舉辦,當然也是由我們手上掌握的媒體來負責宣傳和報道了。這樣的展覽對你是有物質上的好處的。你的畫作,還有你的——」
「都屬於我自己。你們通過電報僱傭的我,甚至是以最低的佣金。我不會給你們的!老天有眼的,先生!它們是我的命!」
一旁的托爾潘納看著迪克的臉,聞言甚至吹起了口哨。
迪克在房內踱著步,陷入了沉思。他眼看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畫作——他的第一批畫作,在他一開始揚名時就要被這個老男人給佔據了。迪克甚至連這個老男人的名字都沒記得,他說他代表著整個財團,可是這對迪克來說根本不算個事。這次不公的做法並沒有太大動搖他的決心。他在其他地方見多了這樣的強權,也懶得跟他去爭辯道德上的對或錯。
但是,他還是很想知道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究竟會無恥到什麼地步。於是,他壓抑住自己的憤怒,努力好聲好氣地重申了一次剛說的話。托爾潘納一聽就明白,來了,衝突開始了。
「抱歉,先生,不過,你們沒有——沒有一個更年輕的人能夠來跟我談這件事情嗎?」
「我是代表財團說話的。我覺得沒有必要再找一個第三方來——」
「很快就有了。你最好乖乖地把畫作還給我。」
那個人盯著迪克,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倚靠著牆壁的托爾潘納。他不再是過去那個中央南方財團的員工,那個他可以隨意命令幹這幹那的員工了。
「是啊,這可真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剽竊行為啊。」托爾潘納嚴厲地說,「先生,恐怕您惹到了不該惹的人了。迪克,下手不要太狠,要知道,這裡不是蘇丹哦。」
「你可要好好想想,我們財團是怎麼讓你聲名大噪的——」
可惜這並不是什麼好話。相反,它卻勾起了迪克過去幾年的痛苦回憶,那些漂泊無定的寂寞孤獨、顛沛流離和壯志未酬的回憶。這些記憶讓迪克無法認可眼前這個富態逼人的男人,無法接受他享用他那些年的心血的建議。
「我還真不知道該怎樣收拾你才好啊。」迪克一副冥思苦想狀,「毋庸置疑,你就是一個剽竊者,我應該打你個半死,但就你這身子骨,根本就不經打啊。我可不想讓你死在這裡。而且,我剛剛搬進來,你要是死在這裡,可是很不吉利的。先生,你可別動手啊。你可別激動啊。」
說著他一手抓住了那老男人的前臂,另一隻手則伸進他的外套裡搜身。「天啊」,迪克對托爾潘納說,「這個陰險的白痴還真是一個小偷啊!在埃斯納我就看見一個趕駝人因為偷了半磅椰棗子,他身上黑色的皮就被一條一條地扯了下來。他的皮可是跟鞭繩一樣堅韌呢。不過,這個傢伙的皮卻是軟答答的——軟得跟女人的一樣。」
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隨意就讓人給收拾掉的感覺更令人感到恥辱了。財團的這個主管呼吸開始沉重了起來。迪克走到他旁邊,一把揪住他,就像一隻貓抓住一塊柔軟的地毯一樣。然後他用食指按在他又黑又重的眼袋上,搖著他的頭說:「那些是我的,我的!我的!!——你想偷我的東西?!嗯?!找死啊,你!我隨時可以收拾你,知道嗎?!」
「馬上給你辦公室寫個條子——就說你是主任——命令他們把我的畫作交給托爾潘納——一張也不許漏。等一下,你的手正在發抖。好了,現在寫。」迪克一把拿出一本小筆記簿放在他面前。紙條寫好後,托爾潘納拿著它,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了。而迪克則繞著這個被嚇壞的老男人一圈又一圈地轉,並不停地給他洗腦說,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讓他的靈魂安寧。托爾潘納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資料夾。這時,他還聽到迪克幾乎用一種循循善誘的口吻說:「現在,我希望這對你而言是一次教訓。以後我安定下來在這裡工作,如果你還來挑釁,來胡說八道的話,相信我,我會抓住你,撕碎你,殺死你。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收拾你。滾,你個混蛋,給我滾!」那個老男人驚慌失措地離開了。迪克深吸了一口氣說:「呼!這些人還真是無法無天啊!我這個可憐的孤兒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的事情居然是團伙搶劫,有組織的掠奪啊!想想這老男人的心還真是黑啊!我那些畫作還好吧,特博?」
「還好,總共147張。迪克,我必須得說,你幹得可真漂亮啊。」
「他妨礙到我了。這些畫作對他而言,不過是幾個錢而已,但對我而言,那是我的一切。我想他不會有什麼行動的。我可是免費給他健康醫學忠告啊。相比而言,恐嚇他一下下根本就不算什麼了。現在,讓我們看看我的畫作。」
兩分鐘後,迪克直接坐到地板上,埋頭於那堆畫作中,一邊笑呵呵地翻看,一邊回憶著當初以什麼價格出售那些作品。
一個下午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逝。等托爾潘納再來到門口的時候,發現迪克正在天窗下狂野地跳著薩拉班舞。
迪克並沒有停下他的舞步,「特博,我發現我畫得比我想象中的好。」他說,「這些作品很好,真的是太好了!它們會光芒四射的。我覺得應該大膽妄為一次,給我的這些畫做一次展覽。今天那老傢伙還想從我手上騙走它們。你知道嗎?我現在後悔剛才沒有狠狠地揍他一頓。」
「去!」托爾潘納說,「出去為你的傲慢告罪一下,以後可絕不能再這樣了。現在我們去把你的家當拿上來,然後一起試著把這地方弄得更井然有序些。」
「好啊!那之後,之後呢?」迪克興奮地大聲說,「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大把大把地賺鈔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