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年少的誓言,多的是不值一提,可是恰恰因為年少,句句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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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奇的手術很成功。

他被轉到普通病房,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眉頭舒展開來,嘴唇發白,仔細看能看到唇上有一點微微起皮。

程淮看著他一言不發,兜裡的手機在振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躲到走廊去接。

「喂?」

「周奇怎麼樣了?」蘇見秋正坐在醫務室裡,翻開面前的資料。

「他剛做完手術,目前麻醉還沒散。」程淮靠著牆,低著頭,聲音很沉,「對不起啊,說好了要一起去旅行的。」

蘇見秋聽出他聲音裡的情緒,說:「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一起出去旅行。」

也許是受「以後」這兩個字的影響,程淮連續兩天陰鬱的心情突然豁然了一些。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給我哥打電話一直佔線。」蘇見秋隱約能猜出一點這裡面的事,不過她不敢確定。

「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教練這兩天一直忙著,是我們幾個一直在輪流看護著周奇。」程淮說。

蘇見秋點點頭:「行,那你們那邊解決了,打電話告訴我一聲。」

「好。」程淮很快應著,然後切斷了電話。

走廊上有護士來來往往。

「我感覺應該不會好了,主任說他不能再進行強度高的運動了,聽說他還是一個運動員。」一個護士說。

「對啊,運動生涯就這樣斷了,真的好可惜。」另一個護士說。

程淮心中一緊,直接跑去了骨科主任辦公室,途中剛好碰見買了炒飯回來的韓斌和陳飛旭。

「程淮,你幹嗎去?」兩人看著程淮急促的背影,發矇地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骨科主任辦公室的門沒關嚴,蘇城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程淮腳步一停,想要敲門的手頓在半空中。

「真的沒有其他的治療方案了嗎?」蘇城問。

從縫隙中只能看到蘇城的側身,他微微低著頭,雙肩耷拉,印象中,程淮沒見過這麼絕望的蘇城。

那是一種包裹全身的絕望,滲透了每一個細胞。

「正常走路是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不能再訓練了。」醫生說。

「可是,他是一個短跑運動員。」

「我明白。但是,他現在的骨頭非常脆弱,即使做了手術,也只能恢復一半,只要好好療養,日常生活是沒有任何影響的。」醫生見多了這種情況,只能例行公事地勸慰。

「謝謝您了。」蘇城絕望地閉上眼,無力地道謝。

門開了。

屋外的三人沒防備,就這樣始料未及地撞上了推門而出的蘇城。

「教練,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醫生說周奇不能再訓練了?他下半年可是要去日本參加比賽的人,他還要拿金牌回來呢,怎麼就突然這樣了呢?」

醫院的院子裡,寒風呼嘯。

知道真相的幾人,有人沉默不語,有人偷偷紅了眼。

「事情就是你們聽到的那樣,周奇他……」蘇城哽咽了一下,「不能再參加任何比賽了。」

陳飛旭紅著眼睛,自言自語地問:「怎麼會這樣?」

程淮喉結微聳,像是隱忍著什麼。

「醫生說,他的身體和精神一直處於極大的壓力下,本來他的腳就有些問題,這次被重擊後,整個腳骨都裂了。」蘇誠說。

事實被一再強調,彷彿夜晚被噩夢吊打。

談話止步於此。

程淮、陳飛旭、韓斌他們並沒有問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周奇變成這樣的。

有些事情發生了,究其原因,也沒有辦法讓時間倒流。

事實上,周奇會出事,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他發現隊裡有人私服藥物,要去揭發,結果就在和人推拉的過程中,被更衣室裡倒下的儲物箱砸到了腳。

最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周奇是在晚上醒的,他醒的時候口特別渴,呢喃之際,有一根吸管遞到了他嘴邊。

病房裡靜悄悄的,病人都已經睡了,韓斌和陳飛旭也伏在床邊睡著了。

那兩顆毛茸茸的腦袋排在一起,看起來有些滑稽。

「怎麼不回酒店去睡?」周奇睜了一下眼睛後,又很快閉上,氣息微弱,還好病房裡夠安靜,讓程淮聽著不怎麼費勁。

「他們倆非要留下。」程淮說。

「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吧?」周奇動了動嘴唇。

他昏睡了十幾個小時,估計他們已經什麼都清楚了。

程淮默不作聲,印證了周奇的猜想。

「你已經確定了嗎,之後要幹什麼去?」程淮出乎意料地沒有糾結前因,只是追問了一下後果。

周奇閉著眼:「跟我父母去國外生活。其實早在一年前,他們就想讓我去了,只不過我當時剛拿了獎牌,準備進國家隊,所以就拒絕了。」

程淮鼻子發出一聲哼響:「這樣也挺好的。」

窗外一片漆黑,月光灑在窗臺上。

那晚,沒有人再說話。

兩個星期後,周奇辦了出院手續,他腳上綁著厚厚的白色石膏,坐在輪椅上在醫院門口與他們告別,準備去機場,飛往加拿大。

隔天,官方訊息出來,二十一歲的新人周奇,因傷退役,正式退出國家隊。

程淮看著這個新聞,突然鼻子一酸,眼眶也紅了。

天高海闊,即使不同路,依舊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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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淮在國家隊的第一年,其實不太順利。

訓練強度比以往高出了整整一倍,再加上環境陌生、蘇見秋不在身邊等等原因,讓他有些壓抑。

訓練期間,電話會被管控,程淮只能抽時間給蘇見秋打一個電話。

蘇見秋那邊也忙得不可開交。

陳飛旭進入了省隊,離開了江城大學。

韓斌退出了田徑隊。

知道韓斌退出田徑隊的時候,陳飛旭和程淮都有些驚訝,紛紛打來電話詢問。

韓斌則是毫無傷感地說:「這是我很慎重思考之後做出的決定,我不像你們那麼有天賦,再加上週奇出事之後,我也想了很多。我很喜歡短跑,但是它無法成為我的未來,所以與其做無謂的掙扎,何不盡早選擇更好的路,剩下的一年,我會好好上課,拿到畢業證之後,去找一份好的工作。」

程淮和陳飛旭無力阻止,只能尊重。

週末。

程淮和蘇見秋通電話,說起了這件事。

「我還是覺得太可惜了,畢竟他都堅持這麼久了。」程淮遺憾著說。

蘇見秋坐在職工宿舍裡,同宿舍的人已經睡了,她開了一盞暗黃的小檯燈,只能照亮一片非常狹小的區域,手邊是不久之前喬升拿給她的考研資料。

其實,蘇見秋還沒完全決定,只是這個念頭偶爾會躥出來鬧一下她,所以那天就向喬升要了當初他備考用的資料。

她以前上學的時候不算什麼天賦異稟的學生,但是她夠努力,當時以江城高考理科第三名的成績進入大學。

她知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怎麼,後悔了?」這是喬升接到她電話的第一反應,「我就說你考研跟著師父搞學術多好,當初非要留校做校醫。」

蘇見秋目光微動。

她當初會留校是為了蘇城,換句話來說,她當初會想做醫生,也是為了蘇城。

蘇城是她最重要的親人,也是她前半生最看重的人,現在又多了一個。

「小秋,相信我,也相信師父,幹我們這行的,只能不斷學習才行,以你這種能力,留校的確是屈才了。」喬升突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腔調,變得嚴肅認真起來。

蘇見秋靜靜聽著。

「師父他一直想你能回去呢,每次看研究生名單的時候,他老人家都說,小秋在就好了。」

她眼底有霧氣翻湧。

關譽是一個好的老師,更是一個好的醫者。

「明年師父打算不帶研究生了,他準備在北京參加一個醫學專案,我到時候會跟著去的,如果今年你能順利考上的話,我們等你。」

我們等你。

簡單的四個字,情深義重。

喬升那番話言猶在耳,蘇見秋看著泛黃的紙頁發愣。

「你還在聽我說話嗎?」程淮的聲音逐漸清晰,蘇見秋倏然回神。

「在聽呢。」

程淮說:「我以後……再也不能在賽場上看見他了吧。」

蘇見秋驀然又想起那次在北京比賽,周奇來找她,當時她發覺了他的身體在走下坡路,所以特意囑咐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其實不用太替他擔心,也許退役對他來說是全新的開始。」蘇見秋勸慰道。

「也許是吧。」程淮又說,「我最近訓練特別緊張,可能沒有太多時間給你打電話了,而且明天又要把手機交上去了。」

蘇見秋莞爾:「沒關係,你好好訓練。」

夜晚安靜得連透過電流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想你。」隔了好幾秒,程淮才又說了一句話。

「嗯。」蘇見秋輕聲應著。

電話結束通話,蘇見秋思緒萬千,沒多久,她又抓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喂?」那邊的人明顯還沒睡,聲音乾淨清楚,「小秋,這麼晚了找我什麼事?」

「上次你不是和我說師父明年在北京有個醫學專案嗎?」蘇見秋微微低著頭,視線輾轉在密密麻麻的黑色字型上,一遍又一遍。

喬升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了解她,蘇見秋既然會這麼問,就代表已經下定決心,想到這裡,他好心情地抿起嘴角。

「記得幫我跟師父他老人家說一聲,小秋不會讓他失望的。」蘇見秋的聲音異常堅定。

日子一直平淡地過著。

真如程淮所說,他打來電話的頻率越來越少,蘇見秋也不催他,只是偶爾忙完了轉身回過頭,發現經常佔著醫務室床位睡覺的人已經離開她很久了。

陳飛旭那邊也傳來了好訊息,他屢次打破紀錄,拿了獎牌。

這天,蘇城來醫務室找蘇見秋,看到桌子上厚厚的一沓本子,他隨手拿了一本看,全部是專業的醫學資料。

蘇見秋做完手裡的最後一件事,扯下一次性手套,轉身,看見蘇城手裡的東西。

蘇見秋在思索怎麼解釋,猶豫著走了過去。

「哥。」她叫。

「嗯。」蘇城抬頭看她,手裡還捏著資料,「你這是打算考研了?」

蘇見秋點點頭:「師父那兒明年有個去北京的專案,我想參加。」

北京。

蘇城基本明白了,蘇見秋的用意為何。

「你這麼做,媽一定會很高興的。」蘇城笑說。

「但是……」蘇見秋其實還是猶豫,她放心不下蘇城一個人在江城大學。

「小秋。」蘇城打斷她,「既然已經決定的事情就不要再猶猶豫豫的。」

蘇見秋肩膀垂著。

「你不用老是擔心我,你哥我能站能走的。」蘇城笑著替她捋順了頭髮,「我特別高興,真的。」

細碎的陽光穿透百葉窗在白色的牆壁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蘇見秋將額頭抵在蘇城的肩膀上。

她有多感謝,蘇城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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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見秋非常忙碌,她已經向學校遞交辭呈,但是由於崗位暫時不能找到其他人接手,所以在雙方協議下,蘇見秋要在學校多留一段時間,但是隊醫的任務已經派給了別人,她只需要處理一些瑣事就行。

剩下的時間,蘇見秋專心備考。

醫學系的研究生並不好考,雖說她知識底子好,畢竟難度提高了,再加上每年人才輩出,說沒有壓力是不可能的。

每次煩悶的時候,蘇見秋都會想到程淮,想到當初他站在賽道上被揶揄萬年老二,想到他每一次爬起來往前衝的模樣,她都能得到極大的鼓勵。

戀人存在的意義就是,在你想到對方時,能獲得極大的溫暖和鼓勵。

程淮這個寒假沒有回江城,他要在國家隊的秘密訓練基地進行集訓。

他故意沒有告訴蘇見秋回去的時間,是想給她一個驚喜,現下可好了,驚喜沒給成,就連聯絡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慢跑時,其中一個人喃喃著。

「誰知道呢,過年之前肯定能放我們回去了。」另一個人搭話。

程淮一邊跑,一邊喘著氣,他也想回去,也不知道蘇見秋現在正在做什麼。

又是疲憊的一天。

晚上,程淮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這裡的住宿環境有些差,床是如同大學宿舍裡面的上下鋪鐵床,運動的男孩子身材偏壯實,力氣又大,只是輕輕翻一下身都能把鐵床弄得嘎吱嘎吱直響。

「程淮,你別動了行不行?」有人在黑暗中說了一聲。

程淮經常在夜裡睡不著翻身,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不過,出於習慣,還是喜歡多提醒一嘴。

程淮翻身下床,躡手躡腳地拉開門出去了。

這時候,蹲在大樹底下,他還真是有點無助。

「蹲在這兒幹什麼呢?」

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程淮轉頭,看見來人,連忙站了起來。

「教……教練。」程淮差點被口水嗆到。

來人是閆爵,他可是國家隊里名震四方的教練,對待隊員的手段從來不軟。

「大晚上不睡覺,是白天的訓練不累?」閆教練笑問。

程淮摸著頭,實在不敢抬頭去看閻爵,他站在那兒,就給人一種嚴肅感。

「別那麼緊張,現在不是訓練時間。」閆爵說。

程淮這才慢慢抬起頭。

閻爵的年紀和蘇城差不多。

「你怎麼沒去睡覺?」閆爵又問了一遍。

「睡不著。」程淮老實地回答。

「為什麼睡不著?」

程淮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說了:「想我女朋友了。」

閆爵大驚:「你有女朋友了?」

「嗯。」程淮乖乖點頭。

作為外人,他的確沒有權利管程淮的私事,但是作為教練,他是擔心隊員會因為兒女私情而影響訓練。

「你……」閆爵頓了一下,「你們交往多長時間了?」

「一年多了。」

程淮覺得和蘇見秋在一起的時間過得異常快,快到了無痕跡。

閆爵思忖一下,然後拿出自己的手機:「去吧。」

「教練?」程淮蒙了。

「趕緊打完,趕緊去睡覺。」閆爵催促。

程淮接過手機,向閆爵鞠了一個躬,然後興高采烈地跑到旁邊去打電話了。

閆爵看著他傻了吧唧的樣子,笑罵了一句:「臭小子。」

蘇見秋也沒睡,打著燈正在看書。

手機振動起來,她眼睛沒離開,只是手在桌子上摸了摸,然後拿起手機接通了。

「幹嗎呢?」

「嗯?」

蘇見秋很詫異,不確定地看了看手機,是一個陌生號,但裡面傳來的確實是程淮的聲音。

「你從哪兒弄來的手機?」蘇見秋問,「你該不是偷跑出去又買了一部吧?」

國家隊不同於江城隊,犯了隊規,會有不良記錄的,蘇見秋怕蘇城闖禍。

「是教練借我的。」程淮說。

「教練?」

「嗯。」程淮趕忙轉移話題,「我時間不多,只能說幾句話。」

蘇見秋沒打斷他,安靜地聽著。

「我現在人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進行秘密訓練,但是我保證,我一定在訓練結束之後馬上回去,然後和你一起過新年。」程淮一下子說了很多。

蘇見秋聽著,心裡發甜。

「你好好訓練就行了。」蘇見秋說。

程淮把想說的說完了,然後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句:「我好想你啊。」

蘇見秋輕抿著下嘴唇,聲音淡淡,披著月光:「我也想你。」

年少的誓言,多的是不值一提,可是恰恰因為年少,句句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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