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負責任地出現,讓我從此心悸於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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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炙熱,曬得讓人煩躁。

陳飛旭拿著兩瓶冰鎮礦泉水,走到訓練場的樹蔭下,斑駁的光影在磚紅色瓷磚上留下一塊一塊的印記。

見程淮發著呆,陳飛旭把其中一瓶礦泉水扔了過去,想嚇他一跳。

好似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程淮敏銳地伸出長長的胳膊,「啪」的一聲接住了「天外飛物」。

「好身手,在下陳飛旭,不知大兄弟師承何派啊?」陳飛旭雙手作揖,玩笑道。

「在下是你爸爸。」程淮面無表情地開啟了瓶蓋。

「去你的。」陳飛旭笑罵。

程淮看著不遠處的蘇教練。

陳飛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領神會。

「行啦,你再怎麼看,人家也是蘇醫生的男朋友。」陳飛旭矯情地感嘆,「誰讓你沒那機遇呢,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程淮淡淡地收回目光,任陳飛旭一個人在那兒瞎扯。

「哎呀。」陳飛旭不想刺激程淮,「雖說這蘇醫生年紀不大,可擋不住她喜歡年紀大的,你看人家蘇教練一表人才,兩個人是天作之合,你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程淮不是傻子,這種事怎麼會想不明白,可他就是在意,在意蘇見秋眼睛裡只能看見一個人,只會對一個人笑,只會給一個人買蛋糕和早飯。

「你說,我和他,誰長得帥?」程淮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陳飛旭一口水噴了,然後安慰地拍了拍大兄弟的肩膀,自動飄遠了。

那天,程淮訓練非常拼命,像是要把鬱悶通過汗水排洩而出。

夜晚,他躺在床上,放鬆肌肉,睡了過去。

蘇城宣佈,為了公平起見,江城運動會的參賽資格賽測試分為兩輪,兩次成績結合,排名前五的人獲得參賽資格。

蘇城這樣考慮是為了那些心理素質一般的人著想,畢竟擁有程淮這樣心理素質的人並不多見。

「今天是第一輪,四人一組。」蘇城宣佈道,「第一組可以到起跑線準備了。」

一道槍聲響徹天際,四個身影全力衝了出去。

程淮一直不在狀態,起初衝出去的時候力量均衡有力,可是到了中段,這股一直懸著的力量突然就疲軟下來,他是那一組最後一個衝線的。

11秒37,比上一次的成績足足退步了0.1秒。

蘇城很生氣,直接把用來記錄成績的本子甩在了程淮的臉上。

程淮是蘇城最看好的選手,偏心地說,甚至比經常第一的周奇還要看中,周奇雖然成績穩定,可是心理素質比程淮差一點,而且爆發力也不如程淮強。

如果說周奇是循序漸進型的選手,那麼程淮就是刺激爆炸型的選手。

穩定固然重要,可是後者才會帶來更大的驚喜。

就像2004年的雅典運動會,沒人看好中國選手,可是在男子100米跨欄的專案中站在金牌領獎臺上的人是中國人。

體育競技,需要這樣的刺激和驚喜。

「你今天怎麼回事啊?」在離開訓練場的路上,陳飛旭一臉擔憂地問。

程淮剛被蘇城罵了,心情很是不佳。

韓斌也湊過來:「是啊,程淮,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這不是你平常的水平啊,你到底還想不想出賽了?」

想啊,怎麼會不想。

程淮鬱悶地低下頭,寬厚的肩膀耷拉下來。

「蘇……蘇醫生?」陳飛旭茫然道。

程淮聞聲抬頭。

蘇見秋穿著上次的那件淺藍色襯衫,站在餘暉下身姿清瘦。程淮有一種想要衝上去摟在懷裡的衝動。

程淮沒張口叫人,只是點了點頭,離開了。

待人全部離去,蘇見秋才咬了咬牙。

這渾小子,演的是哪一齣?

蘇城被程淮氣得不輕,回到辦公室還忍不住想摔東西。蘇見秋剛推門而進,就看見蘇城煩躁地點了一根菸。

他不是老煙槍,是受傷退役之後,身體一直不好,陰雨天腿疼得厲害,才想用煙轉移一下注意力。

蘇見秋忍不住皺眉:「怎麼突然又抽起來了?」

「還不是那個渾小子氣的。」蘇城彈彈菸灰,把只抽了一半的煙捻滅了。

蘇見秋心頭一跳,想到剛剛程淮不對勁的樣子,下意識地就猜到蘇城說的是他。

「程淮怎麼了?」

蘇城抬眉:「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他?」

蘇見秋心虛地轉開目光,去倒了一杯水放在蘇城面前。

「到底怎麼了,和我說說?」

「你猜得還真沒錯,今天程淮那小子也不知道腦子撞了點什麼!」蘇城憤怒地把本子往前面一摔,「你看看他今天測試的成績,比上次退步了0.1秒,在短跑的世界裡,0.1秒的差距有多大。」

沒錯,在大的事件觀念裡0.1秒連我們拿個東西的時間都不夠用,可是在田徑百米的世界裡他足以創造一個新的時代。

世界上最高紀錄是牙買加人博爾特在2009年德國柏林創下的百米飛人9.58秒的成績,十年內,無人打破。

「如果明天他還是這個狀態的話,我要考慮不讓他出賽了。」蘇城嘆息,「就算我有心維護,就他這成績根本沒有辦法讓隊裡的其他人心服口服,我一向以為他是一個心理素質極好的少年,看來,是我看錯了。」

蘇見秋雙眸微微輕顫,沒有再說話。

程淮躺在床鋪上,愣愣地看著上方,不發一言。

白色的天花板有微微的裂縫,剝落的牆皮有一些泛黃,江城是老城區了,江城大學的歷史也近百年,宿舍樓據說上一次翻新還是幾年前。

不知道她會怎麼想自己?

程淮不自覺想著,她會對自己失望嗎?

陳飛旭不自知地給許如清發著「騷擾」微信。

周奇靠在床頭吸溜著牛奶。

韓斌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時不時地發出笑聲。

程淮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狀態,如果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是:太沒出息了!

才多大點事就把自己弄得連訓練測試都給影響了,不就是個女人嘛,爺還會看上別人的!

他就這樣想著,決定用一根菸了結自己還沒有發芽的感情。

他不顧身後陳飛旭還有韓斌的叫喚,就這樣跑到老地方幹壞事去了。

如果說這一天誰最倒霉的話,程淮絕對要第一個舉手了。

程淮剛眯著眼點著煙,蘇見秋那張冷漠美麗的臉就出現了,他吸菸的姿勢不對,被嗆了幾下,然後慌忙踩滅了。

「我有那麼可怕嗎?」蘇見秋挑著眉。

程淮那顆心臟又開始撲騰,除去被發現的緊張,更多的是蘇見秋的逐漸靠近讓他心慌意亂。

他程淮,第一次重重地被打臉了。

剛才還說不去在意呢,結果又開始不爭氣地心動。

程淮想跑路,腳都伸出一半了,結果被蘇見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來這兒坐坐?」

蘇見秋歪著頭示意他,不遠處正好有一個木質的長椅獨處在暮色四合的景色中。程淮拒絕不了,只能收回了腳。

黑幕落下,路燈散發著昏暗的光暈,黑色的小蟲子在燈光下亂飛,北風過境,原來深秋早就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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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被我抓,是我給你的警告不夠嗎?竟然賊心不死,膽敢再犯。」蘇見秋故意冷著語氣。

程淮心虛:「沒有。」

蘇見秋語氣柔和了一點,轉了話題:「我知道,我畢竟是外人,田徑隊的事我本應該不作過多詢問,但蘇城教練對你很是器重,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吧?」

當然知道,不然當初他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跟著蘇城?

「所以,你今天能不能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蘇見秋誠懇道,「這次的測試關乎你是否能代表江城出賽,這對你以後的運動員職業生涯也是一個大的跨越。」

程淮只是低著頭,聽她說。

「我不相信蘇教練看錯人了。」蘇見秋又說。

蘇教練,蘇教練,你滿口都是蘇教練,難道你對我都沒有什麼期待或者是失望嗎?

程淮鬱悶地想,你為什麼要出現呢?

他抬起眼看了看身邊的人。

你不負責任地出現,讓我從此心悸於秋。

蘇見秋見身邊的人絲毫沒有什麼動靜,於是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男生常年鍛鍊的肌膚緊實堅硬,帶著體溫在她手臂上摩擦出不易察覺的火花。

程淮還是沒反應,他濃黑的眉毛緊皺在一起,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蘇見秋見溝通無望,也不想再多費口舌,於是嘆了口氣準備離開。

「蘇見秋。」後面的人叫她。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還坐在那兒的人,黑色與他融為一體,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想,如果今天不問,以後就再也沒有勇氣了。

蘇見秋疑惑,靜靜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你……真的那麼喜歡蘇教練嗎?」程淮站起身來,艱難地開口,澀澀的嗓音在黑幕中劃開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喜歡呀。」蘇見秋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是她親哥哥,她能不喜歡嗎?

「原來你真的這麼喜歡他啊。」程淮苦澀地喃喃。

蘇見秋更加不解,於是走近他:「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只是很羨慕你和蘇教練的感情。」程淮看著蘇見秋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祝福你們。」

蘇見秋完全蒙了,抬手用力拍了一下程淮的腦門。後者吃痛,齜牙咧嘴地揉著腦袋,然後眨了眨眼睛委屈道:「你幹嗎打我啊?」

「我看你是不是中邪了。」蘇見秋瞪他,嗤笑,「我和我哥有什麼好祝福的?」

哈?

程淮蒙了。

是那種被雷劈了之後的蒙,大腦完全不會轉了。

「你說蘇教練是你……」程淮不確定地問。

蘇見秋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挑眉道:「我哥。」她頓了一下,故意強調,「同父同母的那種。」

程淮大驚失色,眼睛瞪如水牛一般大。

怪不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怪不得,一向冷漠對人的蘇見秋只對蘇城時態度那麼柔軟溫煦,怪不得他們倆是同姓,就說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怪不得他們倆長得那麼像……

他竟然傻到以為是……

他一拍腦門,自嘲道,自己還真是個傻子。

蘇見秋瞟了她一眼,輕聲道了一句「傻子」,便快步離開了。

程淮心情豁然開朗,就像一場烏雲密佈的暴風雨後,一道穿破雲層的光束開啟了敞亮的無垠天際。

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程淮興奮得跳起來,騰空之際姿態張牙舞爪。

沒有什麼會比峰迴路轉之際更令人興奮了。

這一刻,他的快樂從內心深層出發,像一個許久不曾吃到糖的孩童,那樣簡單又純真。

那天夜晚,程淮做了一個特別美好的夢。

夢裡他站在紅色跑道的起點,而蘇見秋在終點等著他。

晨光破曉。

程淮早早就來到訓練場做賽前練習,他今天沒有跑步,只是做了腿部的力量練習。

陳飛旭還沒怎麼睡醒,就被周奇和韓斌架著來了訓練場。

「哎?」陳飛旭看到程淮容光煥發的臉,湊近打量,嘴還不忘欠一下,「今天嗑藥了?這麼精神。」

程淮停下動作,笑罵:「滾。」

韓斌靠了過去,賊笑道:「你昨晚那麼晚回宿舍,快老實交代幹什麼去了?」

周奇遞給他一袋牛奶。

程淮摸摸頭,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蘇見秋是蘇城親妹妹這事幾乎讓他幸福了一晚上,即使是現在還有一種暈暈乎乎的不真實感。

「我跟你們說,蘇醫生她……」

一陣刺耳的哨聲打斷了程淮的話。

蘇城一身整潔的運動服,頭髮剛洗過,黑亮的頭髮在晨曦下泛著微弱的光。

「大家集合。」蘇城喊著。

大家快速集合,縱列站齊,橫列平整,甚至有點軍隊的風範。

程淮站在第二排的第一個,在人頭之間的夾縫中看著蘇城那張酷似蘇見秋的臉,他一邊打量,一邊心道:「越看越像,果然是親兄妹。」

「今天的成績決定你們是否能夠代表江城出賽。」蘇城瞟了一眼程淮,然後意有所指地接著說,「一次成績代表不了什麼,所以不管昨天的成績如何,今天也不要掉以輕心,因為在百米短跑的世界裡,0.1秒就代表你會失敗,聽到了嗎?」

回答的聲音不夠響亮。

蘇城又擲地有聲地問了一遍:「聽到了嗎?」

「聽到了。」大家同樣擲地有聲地回答。

同樣是分組進行測試,程淮依舊是最後一組,周奇已經率先穩妥地拿到了整隊第一個出賽名額,韓斌差一點,遺憾錯過,陳飛旭爆發力也不弱,再加上穩定的成績,第四個拿到了出賽名額。

如今只剩一個名額了,全隊只剩最後一組還沒有測試。

蘇城在給最後一組準備的時間。

程淮得到名額的機會不大,因為他前一天只拿到11秒37的成績,和目前在他前面的幾個人足足差了0.5秒,也就是說程淮只有成功邁進11秒大關,並且要比周奇今日稍稍差一些的10秒56的成績高出0.01秒,他才能成功。

可是這一點要做到實在太難,且不說,程淮目前還沒有突破11秒大關,他還要超過周奇創下的成績,這幾乎是不能做到的事情。

陳飛旭和韓斌以及周奇三個人站在賽場旁邊看著,愁眉苦臉地替程淮惋惜。

「你們幾個這是幹什麼?」程淮看著他們三個排排站,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覺得好笑,「我又不是馬上要入土了,幹嗎一臉如喪考妣的樣子。」

如喪考妣是指形容死了父母吧……

你個文盲!

腹誹歸腹誹,陳飛旭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勸他想開:「這次不行還有下次呢,這決定不了你什麼。」

程淮笑,目光一偏,正好瞧見了剛進訓練場的蘇見秋。

「你們在這兒待著啊,我有點事兒。」

程淮飛奔過去,高大的身體直接攔住蘇見秋的路。

「蘇見秋。」程淮像個撒歡的小孩。

他又叫她大名,蘇見秋嘴角輕微抽動了一下。

「什麼事?」蘇見秋不服他對自己的態度,好歹自己也是個校醫吧。

「如果我今天成功晉級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程淮膽大無理地提著要求。

蘇見秋氣不打一處來,這算什麼事?

憑什麼讓她答應?

程淮彎下身子,和她平視:「如果你答應,我就一定會晉級。」

他那樣篤定的眼神,幾乎讓蘇見秋迷失了自己。

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拒絕這無厘頭的要求,甚至不想抗拒。

「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蘇見秋偏過頭,嘴硬道。

「那你是答應了。」程淮笑意滿滿。

蘇見秋抿了一下嘴,算是預設。

「等我好訊息。」程淮興高采烈地離開了,蘇見秋看著少年飛奔而去的背影,一時之間分不清過去和現在。

蘇城當年就這樣向她飛奔而來,然後……再也無法飛奔離去。

她眼眶有些發酸,低下頭掩蓋情緒。

然而不遠處的陳飛旭、韓斌和周奇三人,被剛剛俊男靚女相見甚歡的樣子弄得有些發矇。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組在起跑線上準備,程淮蹲下去時,眼神不自覺地看了一下遠處的蘇見秋,雖然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直覺告訴他,她一定是在看他。

這場景竟然和夢裡的一般相似。

蘇城打槍。

一記響徹訓練場的槍聲讓所有人繃緊了神經。

包括一直淡然的蘇見秋,她沒發現自己揣在兜裡的手指早就不知不覺攥成了拳頭。

少年的身影全力奔跑在紅色跑道上,程淮孤注一擲,用了沒有退路的跑法,他從起跑開始就用了一種非常強硬的力道,並且把這股力道一直堅持到衝線的那一刻。

這樣的跑法對於初級選手非常不規範,力量本來就是在長年累月的過程中訓練出來的,而不是所謂的一股蠻力。

程淮這些年訓練的力量只能支撐他目前的水準,畢竟他正式接受運動員水準的訓練時間不長。

這種不規範的跑法,一次兩次可以,可是長久以往,會對身體造成無法負荷的傷害。

可這一次為了贏,程淮管不了。

最後十米,程淮用盡了身體裡所有的力量,看比賽的人都心驚肉跳,陳飛旭怕疼,緊張地掐著韓斌的虎口。

距離已經完全拉開,程淮奮力一搏,見慣大場面的蘇城呼吸都緊張了起來。

最後一米,程淮仍舊沒有洩力。

他在所有人的驚呼中衝線了。

10秒55。

陳飛旭幾乎是飛著過去的,把疲憊不堪的程淮從地上拉起來:「我去,你玩命啊。」

程淮嗓子乾澀,呼吸不穩,暫時說不出話來。

「程淮,你真牛,你知道你這次成績多少嗎?」韓斌被這激動人心的時刻弄得眼睛發酸。

程淮怔怔等著他繼續說。

一直沒有說話的周奇,笑著開玩笑:「10秒55,恭喜了,看樣子我這第一的位置快要不保了。」

程淮咧著乾澀的嘴角。

他成功了,第一次成功超過了周奇,從萬年老二翻身了。

他慢慢地抬頭,視野所及之處,蘇見秋清瘦的白色身影,就像一束光,開天闢地進入了他的生命。

冥冥之中,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一次,他徹底淪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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