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全國中草藥彙編》說,樟腦性味,辛,溫。通竅闢穢,溫中止痛,利溼殺蟲。它味道不好,像一個脾氣有那麼一點暴躁的女子,你常怨她不如別人溫柔小意,卻不知道,她信你愛你,才放縱了自己的脾氣。/b
煙花大會的踩踏事故最終造成了五人受傷、一人死亡,人們熱議了幾天,小趙提議做一個公共安全專題,舊曆新年就快來了,節日裡人潮洶湧,給大家做個警示。
孟小阮覺得這提議很好,《佳期入夢》主要就是朗讀和推薦,她得找一些與公共安全相關的作品。
正準備跟小趙再討論討論,桌上的電話響了,讓她去臺長辦公室。
接了這個電話,她和小趙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佳期入夢》這節目只能算無功無過,有什麼事值得大領導親自接見的?
一想到要見臺長,孟小阮又開始怯場,她在門口轉了近五分鐘,還是裡面有人出來了,她才硬著頭皮敲門進了臺長辦公室。
臺長很親切,還給孟小阮倒了杯水。
談了一些節目有關的事情之後,臺長的話一轉:「小阮啊,我給你介紹個物件吧。」
孟小阮嘴裡的水差點噴出去,她只有嚥下去,燙得食道火燒火燎地疼,她垂著頭,兩腮紅得耀眼,一再擺手:「別,別。」
臺長長了一副親切長者的相貌,人也六十來歲了,笑起來很慈愛:「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成家立業,這是古人的話,成了家才能好好工作才是。」說完塞給她一張字條,「這週末,大悅城一層的海岸咖啡館,下午三點,12號桌。」
孟小阮還要繼續拒絕,有電話進來,臺長忙起了工作,孟小阮只好捏著字條出去。
回到辦公室,小趙聽說是介紹物件的事,很是替她激動了一番:「臺長真是一個關心下屬的好臺長。」然後問她,「你有沒有打聽一下對方的情況?」
小趙哪裡知道,從進了辦公室到離開,她也只說了兩個「別」字。
「也不用擔心,臺長認識的人肯定非富即貴,」小趙說完,用力拍了拍孟小阮的肩膀,「恭喜你,要嫁入豪門了!」
相親事件給孟小阮造成了沉重的心理負擔,其實早在她畢業的時候,孟家的親戚就給她介紹過物件,條件聽起來都不錯,但她一次也沒見過。
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放臺長介紹的人的鴿子,可她真的一點都不想見,雖然她知道最後總是要走上這條路,認識一個條件相當的好人,然後平淡地過完一生,但不是現在。
焦慮了一個星期,週日到了。
從早上起來她就開始選衣服,太慎重了,對方會不會覺得她把相親的事看得太重?太隨便了,對方會不會覺得自己太輕浮?她拿捏不好這個尺度,最後選了一件杏黃色的針織衫,搭配了一件米黃色的呢子大衣,照鏡子一瞅,怎麼看都像只大黃蜂。
她又換了件大衣,圍了條圍巾,蘭花螳螂揮了揮爪子,瞪著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瞅她。
她長長地「唉」了一聲,向它訴苦:「要不你幫我選一件?」
最後磨到再不走來不及了,孟小阮才隨便穿了一件大衣出門。
海岸咖啡館並不難找,孟小阮躊躇了一番,走了進去。
這個時間,店裡的人不多,她找到了12號桌,人還沒來。
點了一杯卡布奇諾,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三點還有十分鐘。
這個位置靠窗,玻璃窗上,聖誕節噴的聖誕老人彩繪還沒被擦去,merrychristmas倒改成了happynewyear。
她不愛喝咖啡,甜的、苦的都不愛,她甚至不愛喝水,小時候一天都喝不了一杯水,家裡給她灌滿了水壺帶出去,放了學還滿滿當當地帶回來。
還是在明夷堂住的那段時間,使她養成了喝茶的習慣。想到明夷堂,就免不了想到晏禾,元旦假期後,晏禾沒聯絡她,她便也沒聯絡晏禾,雖然她幾乎每分鐘都要刷一次朋友圈,可沒有一條晏禾發出來的訊息。
咖啡上的拉花是一朵雪花,她淺淺抿了一口,破壞了花的造型。
墊咖啡的紙上印了一道邏輯題,做對了可以兌換咖啡一杯。
三個嫌疑人受審,甲說是乙乾的,乙說是甲乾的,丙說是我乾的,只有一個人說的是真的,問這件事是誰幹的。
這類題很簡單,假設丙說的是真的,甲乙二人的話都為假,那麼甲說是乙乾的,其實不是乙乾的,可能是甲和丙,乙說是甲乾的,其實不是甲乾的,可能是乙和丙。丙說是我乾的,那麼得出結論,是丙乾的。
她正低頭做題,有人坐在了她的對面。
她飛快地睃了對方一眼,有點呆:「怎麼是你?」
是晏禾。
他將外套脫下來,裡面是深灰色的v領毛衣,某個義大利品牌的秋冬款,孟小阮在雜誌上看過。
他的身上還帶著冬日的寒氣,也有些詫異:「是你呀。」
他笑起來,陽光下,他的眼睛是棕色的:「臺長說給我介紹個物件,我推不掉,就過來看看,沒想到是你。」
孟小阮的心裡有點甜,臺長把晏禾介紹給她,又把她介紹給晏禾,是覺得他倆很相配嗎?
晏禾問她:「要吃蛋糕嗎?」
「好吃嗎?」
「對我來說還好,對你來說可能太甜。」
晏禾也不嗜甜,但他對甜味的耐受度很高,孟小阮覺得奶昔甜得齁人,晏禾卻覺得剛剛好。
倆人漫無目的地聊天,他教她分辨脈象中的對舉脈,譬如詞彙裡的反義詞,相差最大也最容易分辨。
「比如浮脈和沉脈,浮脈在淺表,輕輕一按就能摸出來,沉脈則需要重按。」粗略這樣一說,倒覺得很容易,細分卻複雜,「浮脈又分幾種,比如浮緊、浮緩、浮滑等,沉脈又分沉遲、沉緊、沉無力、沉有力等。」
孟小阮問他:「我的脈是浮脈還是沉脈?」
他將手指搭在她的腕上診過:「不浮不沉,略有點緩,你的脾胃有點虛弱,飲食上要注意。」
她最近是有點不消化,她應了一聲,聞到他身上有樟腦的味道,大概是大衣在衣櫃裡收藏久了,被樟腦球燻上了味道。
孟小阮問他:「你聽過這句話嗎,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惆悵,像忘卻了的憂愁。」
他笑起來:「這人鼻子大概不太好使,樟腦那味道不是香,而是辛,我不知道樟腦能不能讓人記起快樂惆悵來,只知道它通竅、殺蟲,可以止痛闢穢。」
孟小阮「唉」了一聲:「文人的世界你不懂。」
「這話我是知道的,張愛玲說的。」
孟小阮倒好奇起來:「你也看張愛玲的書嗎?」
張愛玲的書他是看過的,但是記得這話,還是跟樟腦是味藥材有關。人總習慣性地記憶和自己相關的東西,學計算機的用個軟體就會考慮程式碼問題,學中文的,總能在一堆材料裡發現幾個錯字。
而他,做醫生久了,就習慣什麼都和藥理藥性聯絡起來。
喝了咖啡,兩個人沿著街道散步,這條街是步行街,機動車進不來,地上鋪滿了鵝卵石,踩在腳下硌得腳心發癢。
孟小阮又想吃路邊的烤魷魚,被晏禾拉住了:「太不衛生了。」
她還是想吃,時不時地往攤位上瞄,五指一伸一縮:「我就吃個魷魚爪爪。」
晏禾簡直啼笑皆非:「魷魚爪爪也不行。」
見她不開心,他便與她商量:「回去我買點魷魚烤給你吃。我記得家裡有個電烤箱的,不知道能不能烤好。」
她不作聲,一直垂著頭,今天出門忘了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他伸手將她毛衣上的帽子掀起來給她戴上,但那帽子是個純裝飾品,小得離譜,只能罩上後腦勺。
他端詳了一番,又給她拿了下來,去看周圍的店鋪:「先買帽子好不好?」
她不動,他疑心她對烤魷魚還不死心,繼續遊說她:「我記得那邊店裡有賣烤魷魚絲的,吃那個行不行?」
她忽然抬頭,臉有些紅,目光卻執著:「晏禾,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她問過,他答過,她本不想再問了,可是忍不住。
她知道答案大概會讓自己傷心一次,但是她想問清楚,傷得厲害一點,好讓她結束這種讓她既甜蜜又辛酸的懲罰。
她覺得自己就像只偷油的耗子,每次只要用尾巴蘸到一點點,便能滿足得直打滾,油的主人縱容她,有時候甚至把油桶推到她跟前,她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偷,明知道這油不是她的,主人說不準哪天會乾脆把油桶都拿走。
他沉吟片刻:「大概因為你像個人吧……」
這倒是個新鮮的答案,可她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像誰呢?他的初戀?他當年的同學?他的患者?所有的人她都猜了一遍。
她問他,聲音低得像在哼哼:「像誰?」
他便笑起來,眼睛裡有溫和的光:「像我未來的妻子。」
她便傻了,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誰?」
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他嘆了口氣,揉了揉她的發心:「這孩子有點傻。」
她垂下頭,臉紅得厲害,眼裡卻滿是甜蜜的光:「我出生的時候沒撓腳心。」
她小時候總犯傻,每次犯傻爺爺就長吁短嘆,說這孩子出生的時候忘記撓撓腳心,傻孩子撓腳心沒反應的,早知道她傻,留在醫院不抱回來了。
他牽起她的手:「走了,買帽子去。」
左挑右選,最後買了一頂兔毛帽子,帽簷上一圈兔毛,戴上有種乖巧的萌感。
他訂的晚餐在23樓的西餐廳。
想到是為了相親訂的,孟小阮有點酸:「準備得還挺充分呢。」
他不理她的揶揄:「有備無患總好過臨場尷尬。」
餐廳很安靜,座位與座位之間隔得很開,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蜿蜒的金水江。
晏禾跟她講起了今天的經歷:「我上午治了一個患者。」
既然他主動提,那肯定是個特殊的患者,孟小阮側耳傾聽,還善解人意地追問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啊,」他示意她多吃蔬菜,「治完了。」
孟小阮乜了他一眼:「你高考時候語文作文一定沒得高分。」
哪有這麼敘事的,開端、發展、高潮、結尾,他直接跳過了中間最重要的兩個步驟。
他先是笑,然後詳細地講起來。
「這患者,是個開發商,跟我的淵源還比較深。大概十年前吧,我那時候還在讀書,明夷堂也暫時關了門。你知道金銀裡那塊地很值錢吧,這個開發商就看上了那塊地,開了個在當時看起來還算公道的價錢,讓我賣,我不肯,他就找了一群流氓天天去醫館騷擾,有時候是夜裡敲門,有時候是往裡丟死雞、死狗,當時醫館裡只有阿婆一個人看家,把她嚇壞了。我報了警,但這群流氓特別狡猾,警察還沒到他們就跑了,下次還來,後來我去求了一個叔伯,叔伯將這件事擺平了。
「這開發商大概也覺得沒臉,特意粘了假鬍子,可惜話還沒說完,鬍子就掉了,還不承認自己就是當年那個人,說是他的孿生兄弟。」
……還有這樣的人?
「他的病確實罕見,極度畏寒,三伏天還要穿兩件羽絨服,冬天更凍得渾身僵硬。脈沉,舌苔白膩,我給他開了藥。」
孟小阮戳了戳盤中的牛排:「這人這麼討厭,就該讓他凍著。」
晏禾挑挑眉:「是誰說的,醫生要治病救人。」
孟小阮給他解釋:「我是這麼說的,不過醫生也是普通人,當然會有自己的喜惡,治是治了,多讓他遭點罪也是人之常情。」
她給他出主意:「比如一味藥本來要30g,你給他開25g,原本三服藥就好了,你讓他拖久點再好。再比如,你給他治了,治好了再給他一拳,誰讓他當年這麼卑鄙的。」
晏禾告訴她:「所以我給他開了硫黃。」
孟小阮趕緊跑到他那側坐下,壓低了聲音問他:「硫黃是有毒的吧?」
晏禾也壓低了聲音,附在她耳邊告訴她:「是啊。」
孟小阮大驚失色,剛要出聲,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又壓低了聲音:「咱們不能這麼幹啊,下毒太明顯了!」
「能解嗎?」她追問,看他不動聲色,急起來,「要不咱趕緊逃吧。」
他忍不住問她:「你的原則呢?」
孟小阮回答得理直氣壯:「原則是給陌生人用的,你跟他們怎麼能一樣啊!」
他想,這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情話了,沒有生死相許,沒有脈脈衷情,你逃了,我就跟你逃,不問對錯,不計後果,哪怕天涯海角。
他不忍心再逗她,跟她解釋:「硫黃雖然有毒,但也治病。」
「而且在食用方法上比較特殊,用兩片豆腐將硫黃夾緊,先在水中煮一個小時,等到豆腐變綠了,硫黃才能食用。這個方法對腎陽衰微有奇效。」
孟小阮舒了口氣,然後有點小傷心:「你騙我!」
她不是個氣性大的姑娘,飯沒吃完,氣已經過去了。飯後他還準備了電影,這個時候沒有大片上映,選的是一部動畫片——《森林裡的小松鼠》。
電影院裡坐滿了人,清一色的家長帶著孩子,還都是六歲以下的孩子。
孟小阮有些尷尬,縮著腦袋找到了位置。
故事很簡單,小松鼠琪琪在森林裡快樂地成長,後來遇到了惡霸開發商要砍了森林建樓盤,小松鼠就聯合小公雞、小白兔、大灰狼等小夥伴整治了惡霸開發商,保衛了自己的家園。
出了電影院,孟小阮感嘆:「這不良開發商都已經滲入到大森林了。」
正說著,碰巧遇到了電臺的同事,同事跟她打招呼:「小阮啊,你也帶孩子來看電影了嗎?」
孟小阮有些尷尬:「嗯,帶……帶我侄兒來的。」
待那同事走遠了,晏禾笑她:「走吧,姑姑。」
前面的媽媽正在訓孩子:「你怎麼這麼作啊?這餅乾掉了點渣怎麼就不能吃啊?」
那孩子也就兩三歲,咧著嘴巴大哭。
媽媽覺得丟人,伸手去捂孩子的嘴巴:「不準哭了,聽到了嗎!」
孟小阮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給這媽媽解釋:「他不是作,而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正處在秩序敏感期,對東西的擺放位置、食物的形狀都有自己的要求。」
這位媽媽將信將疑,倒不再堅持讓孩子把餅乾吃掉了。
等這媽媽帶著孩子走了,孟小阮忍不住感嘆:「其實每個家長都應該學點心理學。」
心理健康和生理健康同樣重要,可惜很多人意識不到。
「我高中的時候有個同學,人很孤僻。當時流行做一種紫色封皮的練習冊,叫《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那書挺貴的,大家都買來做,但是逐漸有人開始丟書,誰也沒在意。有一天我在校外看到這個同學,從書包裡拿出了一摞練習冊,一本接著一本撕,我這才知道,原來書是他偷的。後來他就開始偷錢,明目張膽地偷,學校沒辦法,將他勸退了。
「大家都說他有病,但心理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早做干預,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晏禾告訴她:「我有個同學畢業後轉修了心理學,他堅信愛情是多巴胺作祟,人生的目標就是控制多巴胺的分泌,成為一個無慾無求的獨身主義者。」
孟小阮瞟了他一眼:「跟某人類似。」
他笑笑:「這是個奇人。我們同宿舍,但是關係很差,他總疑心我得到了考試答案,向教務處舉報了好多次,後來見向教務處舉報沒有用,又給校長的郵箱寫信。」
孟小阮問他:「然後呢?」
「然後他準備考六級,買了一堆練習冊回來,我用了一個下午把他的練習冊都做完了,他回到宿舍氣得把練習冊都撕了。」
孟小阮笑得不行:「你這個報復方法還真特殊。」
他開車送她回家,車停在巷子口,從後座拿出一個紙包來:「胖哥炒貨的瓜子,黑糖話梅味的。」
她接過來歡呼一聲,他又囑咐她:「晚上不要吃太多油料作物,不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