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連點頭,下了車,又折回來,敲了敲車窗。
他搖下車窗,見她一臉志得意滿的笑。
她晃晃手裡的紙袋:「你早知道今天要見的人是我吧?」
他笑起來,伸手去拍她的頭:「瓜子最多隻能吃五十粒。」
她答應得很好,心裡琢磨著多吃了他也發現不了。
他看透了她心裡的小九九:「這瓜子我數過的,一共是四萬七千五百六十五粒,你吃掉五十粒,還剩下四萬七千六百一十五粒,我明天要數的。」
她被唬住了,馬上反應過來是在騙她,於是揭穿他:「傻不傻啊,直接數出五十顆瓜子給我不就好了。還數剩下的,明天累到你手抽筋。」
晏禾一愣,也跟著笑:「大概我出生的時候也沒撓腳心吧。」
孟廣齡在家,祝爺爺過世了,沒人陪他下象棋,他就自己在電腦上鬥地主,孟簫怕他久坐對頸椎不好,讓他用ipad玩,他堅決不同意,怕出王炸的時候把ipad炸壞了。
看到孟小阮回來,孟爺爺招呼她:「你看我是先出順子還是先出三帶一對呢?」
孟小阮觀察了一番形勢:「順子吧。」
孟廣齡於是乾淨利落地出了三帶一對,對方管不上,他最後出了順子,贏了。
孟爺爺有些得意:「不聽你的總沒錯。」
孟小阮向來是個乖孩子,今日和晏禾的關係有了變化,便想第一個告訴爺爺。
女孩子說起這種事來還有些扭捏,她用了比較委婉的方式。
「爺爺,晏禾有女朋友了?」
孟廣齡一聽大怒:「我還一直以為念知的外孫人品不錯,怎麼著,他劈腿了?」
孟小阮有些跟不上節奏:「他原來的腿在哪兒?」
孟廣齡細細瞧著這個孫女,疑心孟家真出了個傻子:「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這回輪到孟小阮傻眼了:「他什麼時候是我男朋友了?」
孟廣齡不接受反問:「他什麼時候不是你男朋友了?他是扶貧還是救災對你這麼好?你去濱城旅遊他陪著去,又送你枕頭又給你剪頭髮的,難道他愛心氾濫?那怎麼不見他氾濫到我這裡來啊,我等他給我剪頭髮等了三個月,劉海都遮眼睛了,我才去店裡剪的。」
所以連爺爺都看出來,晏禾對自己好得特殊嗎?
孟小阮心中一暖,恨不得馬上給晏禾打個電話,這邊孟爺爺不依不饒:「你給我說清楚,他找誰做女朋友了?你都帶他見咱們孟家的親戚了,孟家也認可他了,他跟你分手了就是背叛了整個孟家。你等著,我找你太爺爺去,讓他把你大堂哥和二堂哥借咱們用用,你大堂哥是練相撲的,二堂哥是練柔道的,再帶上你哥……你哥就算了,就是個樣子貨,咱們上晏家說理去!」
中秋節她邀請晏禾只不過是順道罷了,怎麼能談得上見長輩呢?
孟小阮一時語塞,見爺爺真的打算找晏禾算賬趕緊拉住他:「我跟您開玩笑呢,晏禾沒有新的女朋友,一直是我,是我。」
孟廣齡再三確認了才作罷,回頭埋怨她:「就賴你,我長時間不叫牌,房間把我踢出來了。」
孟小阮略有些沮喪,她原本覺著爺爺知道了這個訊息,會既高興又悵惘,慈愛地拍拍她的腦袋,感嘆一聲:「我們小阮長大了。」
她接著給孟簫打了個電話,說了和晏禾在一起的事,這回有了經驗,沒有使用委婉的手法,開門見山,直抒胸臆。
孟簫在那邊感嘆了一聲:「我還以為我當了舅舅你才會說呢。」
所以孟簫也早就知道了?
孟簫忽然大叫起來:「你不會未婚先孕了吧?」
有這樣說自己的妹妹的嗎,孟小阮氣得先掛了電話。
再跟丁穗說,丁穗也是一副淡定的樣子:「早知道了,我看你倆熱衷於藏著掖著,就沒忍心拆穿。」
末了,還求了句讚美:「我善解人意吧!」
瓜子,孟小阮真的沒多吃,刷完牙洗完臉,她坐在床上看手機,有心給晏禾打個電話,卻不知道說什麼,該說的話幾乎白天都說盡了,可是又覺得有好多話沒說。
正想著,晏禾的電話倒打過來了,孟小阮搶在他前面說:「瓜子我真的沒多吃,一會兒我給你拍張照片。」
他在那邊輕輕笑了:「我只想跟你說一聲晚安。」
她「哦」了一聲:「晚安。祝你做個好夢,夢到一個豐收的果園,四面都是果樹,有的樹上結著紫黑紫黑的桑葚,有的樹上結著黃澄澄的橙子,再一瞅,還有藍莓,一顆顆果子比棋子還大。」
說完,她還補充了一句:「圍棋的棋子。」
他便順著她的話說好,心裡又覺得好笑,這樣具體的夢境,他哪裡控制得了。
掛了電話,《佳期入夢》已經到了尾聲,放的是《lovemerender》:
tilltheendoftime
lovemetender,lovemetrue
allmydreamsfulfilled
formydarling,iloveyou
andialwayswill
溫柔地愛我,他想,真的愛情哪有不溫柔的呢?它是舞低楊柳樓心的一輪明月,是歌盡桃花扇底的一縷清風,是玲瓏色子裡的一枚紅豆,是漂洋過海,飛越萬里之遙只為見你一面的動因。
原來愛情是這樣啊,靈魂終於找到了歸途,荒漠裡終於尋到了水源,然後它在心裡紮了根、發了芽、長成參天大樹。
那晚孟小阮問他,如果有個遺願清單,他想實現什麼願望,他說沒有,其實是有的,他要永遠記得她,死亡無法剝奪,輪迴無法改變,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他記得她,只記得她,只有這樣,心口那一處,才是暖的。
令孟小阮沒想到的是,初中同學居然輾轉聯絡上了她。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有片刻失神,隔了一會兒才聽清,原來他們要舉行同學聚會。
同學會,孟小阮從來沒參加過,對方邀請得很誠懇:「好多年不見了,我們都很想你。」
想她嗎?想她做什麼呢?在葉老師寵愛她的時候,同學們確實都跟她關係不錯,在葉老師對她諸多挑剔之後,再也沒人跟她講過一句話。
孩子的世界遠比成人更殘忍,他們可以撕掉道德的偽裝,用最坦誠的偏見去待人。
你覺得他們什麼都不懂嗎?不,他們遠比成人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他們懂得如何通過父母收入的高低、學習成績的好壞來劃分圈子,他們比車的牌子、比住宅面積、比穿的是否是名牌、比一切讓他們有優越感的東西。
老師的態度是學生的風向標,老師偏愛哪個學生,他們背地裡也許會不服氣,表面上一定會交好;老師如果討厭哪個學生,他們立馬會充當急先鋒,總要找個人作為欺負的物件,這樣的人當然是最安全的目標。
對這一切,沒有人比孟小阮感受得更加清晰。
而這一次,孟小阮破天荒地想去。
過去那個坎,她已經邁過去了,她想檢驗一下自己,再一次看到這些人,她還會不會縮在角落裡,受了委屈也只敢低聲啜泣。
人的心不能忽然強大起來,如果有個契機的話,那就從這一次開始。
同學會定在市中心的一個酒吧,他們訂了一個包廂,孟小阮去的時候,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很多人早已經面目模糊了,男人們衣冠楚楚,女人們光鮮亮麗,孟小阮推開門的一剎那,包廂裡有瞬間的安靜。
孟小阮的變化不大,她上初中的時候就是長頭髮,梳著馬尾辮,留了劉海,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笑起來特別靦腆,膚色粉嫩剔透,睫毛又密又長,像個精緻的娃娃。
今天她的頭髮沒梳起來,也早不留劉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皮膚仍舊白,眼睛明亮淨透,人淺淺一笑,兩頰還是那種淡淡的粉。
她跟大家打招呼:「你們好。」
人群裡有人跟她打招呼:「小阮來了。」
十年未見,卻恍如昨天。
她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人依舊很安靜,有人問話,她就耐心地回答,沒人問她,她也不主動開口。
這些同學大部分都走進了社會,有幾個大學畢業後繼續讀研,男生在胡侃,哪隻股票好,哪項投資目前正緊俏,女生在交流護膚美妝的心得。
有個女同學狀似無意地跟孟小阮提起了當年欺負她的幾個女生。
那幾個女生不是他們班的,但在年級很出名,畢業以後也不乏人關注。
帶頭的那個因為故意傷害罪進了監獄,她手下的小妹早已經各奔東西,有的在外地打工,有的孩子都上了幼兒園了。
過了一會兒,有個男生站起身走過來,人生得俊朗,笑起來有一口白牙。
他停在孟小阮面前:「小阮,好久不見。」
孟小阮想了一會兒,實在沒想出他是誰,於是抱歉地笑了笑:「你是哪位?」
那男生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僵:「我是陸錚。」
她也想不起陸錚是誰,其實這包廂裡的同學,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陸錚等了片刻,等不到她臉上恍然的表情,只好提醒她:「我當年給你寫過情書。」
原來是那個校草。
她這才明白過來,問他:「你有什麼事嗎?」
陸錚的話便有些接不下去,他從初中校草做到大學校草,一直備受追捧,陸續談過幾個女朋友,但時間都不長,他心裡一直記著初中那個小女生,如今小女生已經長大了,還是舊時的模樣,讓他瞬間湧起了一番初戀情懷。
有女同學起鬨:「他一直想著你唄,你倆也算初戀了,趁這機會再續前緣唄。」
孟小阮捏著杯子,由於太用力,指骨微微泛白。
這話倒讓陸錚鬆了口氣:「是啊,小阮,我一直在想你。」
他站著,她坐著,所以她只能仰著頭看著他。
孟小阮想了想,對他說:「你欠我一個道歉。」
他欠她一個道歉,當年她所受到的羞辱,究其根源,都是由他而起,但當孟小阮被人欺負的時候,他從不曾擋在她身前,甚至沒有過一句安慰的話。
他的臉色有些不好,糾結了片刻說道:「小阮,當年的事……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孟小阮打斷他:「你欠我一個道歉。」
她很少面對這麼多人說話,所以有些緊張,嗓音乾澀,有的字甚至帶著抖音。
陸錚皺了皺眉,最終說道:「是,小阮,當年的事,對不起。」
孟小阮站起來,她還是舊日的模樣,聲音依舊軟而甜,並沒顯出強大的氣場,但她抬起頭,看著陸錚的眼睛,目光從那些同學的臉上一一看過。
「你們都欠我一個道歉。」
「群體的罪惡永遠不是罪惡,法不責眾,畢竟當年欺負我的,不止一個兩個。可我如果是你們其中一個,我會以自己為恥,會想著說一句抱歉,而不是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和對方寒暄。以後你們的聚會,不要再請我了。」
說完,她拉開包廂的門,走了。
陸錚從後面追上來:「小阮!」
她皺了皺眉:「請帶著姓氏叫我的名字,我想我們沒這麼熟。」
他去攔她:「其實大家都很後悔,只是誰都不好意思說,這次請你,也是大家商量後的結果,就怕你拒絕。你來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他停頓了一下:「你還在氣我對不對?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她看著他。
陸錚這樣的人,孟小阮見得多了,孟簫也有這種特質,因為一直是人群中的寵兒,就難免有些自以為是。
孟小阮從他身旁繞開:「你想多了。」
他繼續去追她:「小阮,你這是何必,冤有頭債有主,你把氣都撒在我們身上,這不公平。」
孟小阮停了停,有些好笑:「你這話和葉老師還真像。
「當年那些人,我不會刻意去找,碰到了,當然就想要一句道歉。你道歉是你的事,我不原諒你是我的事,如果你是為了我的原諒而道歉,這證明你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過。陸錚,不是因為別人的過錯更大,你就沒有錯啊。」
這世上不能平的,無非就是這樣,他也犯了錯,為什麼只罰我一個人?
人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看著別人,看別人不如自己努力,卻平步青雲,看別人沒自己出色,卻娶得如花美眷。
可是為什麼要看別人呢?我做錯了,雖千萬人不受責難,我自羞愧難當。我付出了,那早晚會得到命運的眷顧,何必急於一時?
推開酒吧的大門,晏禾正站在臺階下。
外面又下起了雪,江城的雪是一片一片的,纏綿而勾連,他站在那裡撐著傘,見她出來,遙遙一笑。
她便也笑,像尋到了巢的小燕子。
她跑下臺階,撲進他的懷裡,問他:「你怎麼來了?」
參加同學聚會的事,她並沒有說。
其實是孟廣齡告訴晏禾的,孟小阮晚上出門都要報備一下。
她出來得急,帽子和圍巾都拿在手裡,他從她手裡接過圍巾,細心地圍好,又給她戴上了帽子,往下拉了又拉,直到遮住了耳朵。
她嘟囔著不樂意:「我的耳垂說它們不想受委屈。」
他拍掉她拽耳朵的手:「那你的身體就得受委屈。」
她便笑嘻嘻地去攀他的胳膊:「我們去吃關東煮好不好?我看這附近有一家7-11。」
他板著臉說不好:「這麼晚了,吃了不好消化。」
她便開始撒嬌:「晏禾,晏晏,禾禾,小晏,小禾……」
他依舊不動容,嘴角卻高高挑起,她便知道有戲,繼續搖他的胳膊:「就吃一串魚豆腐!」
陸錚遠遠地看著,漫天風雪,那兩個人踏雪而行,只留下了兩串一大一小的腳印。
當年的她是怎樣的來著?
他還記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知看到了什麼,粲然一笑。
他正好從窗前經過,心扉在那刻悄然震動,織就了少年特有的迷夢。
有首老歌唱得好:有人問我你究竟哪裡好,這麼多年我還忘不了,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瞭。
她說,你道歉是你的事,我不原諒你是我的事。
是啊,喜歡她,是自己的事,她從不曾留意,甚至早忘了他的名字。
她留給他的,是一幀美好而青澀的畫面。
而他留給她的,只有傷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