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中藥大辭典》說,白芍性味,苦酸,涼。入肝、脾經。養血柔肝,緩中止痛,斂肝收汗。你離開時,花枝才堪攀折,你歸來時,一地殘花,已過了幾個春季。在去來的日子裡,剩多少愛,只有你的心知罷了。/b
元旦放假,孟小阮哪裡都不想去,天冷,好不容易能放鬆幾天,不用想著工作,窩在家裡刷刷劇,睡個懶覺,一個節過得多愜意。
孟廣齡準備去見永慧方丈,廣祿寺有新年祈福會,祈福會從晚上開始,一直到第二天凌晨結束。他想讓孟小阮陪著去,孟小阮嫌冷,最後找了個藉口:「我跟丁穗一起去看演唱會。」
孟爺爺半信半疑,要把孟小阮送到了明夷堂再走,順道還能看看他的海倫。
孟小阮只好硬著頭皮出了門,到了丁穗房間敲不開門,打電話一問,她真去看演唱會了。
他們公司給每個員工送了一張當紅歌星的演唱會門票,丁穗最近正迷這個歌星,儘管演唱會在另一個城市舉辦,她還是買機票趕去了。
這就尷尬了,好在孟爺爺已經走了,孟小阮百無聊賴地在後院轉了轉,藥圃裡的藥材大多不耐寒,天氣一冷,滿目蕭條,倒是幾株茶花還開著,大朵大朵的紅色,平時覺得這顏色有點俗,在只有黑白兩色的冬天,這點紅倒顯得彌足珍貴了。
孟小阮準備回去,迎面碰上了晏禾,他冬天穿得也不厚,人就更顯得清瘦。
他看她,微微一笑:「新年快樂。」
孟小阮也給了一樣的祝福:「新年快樂。」
她凍得臉蛋發紅,搓了搓手:「我要回去了。」
晏禾要她等一下:「有份禮物送給你。」
孟小阮去了他的房間,屋裡暖氣很足,熱氣撲到身上,讓人渾身懶得使不上力氣。
晏禾提出個透明箱子遞給她:「給。」
裡面是隻粉色的螳螂,中秋節那孩子送的螳螂孟小阮相當珍愛,每天好吃好喝喂著,沒承想某天螳螂跑了出來,被孟小阮那隻叫軟軟的螃蟹一爪子給夾死了。
這螳螂還沒取名就死了,譬如孩子出生之後沒序齒就夭折了,孟小阮滿腔遺憾,餓了軟軟幾天,可那隻螳螂終究回不來了。
孟小阮第一次見到粉色的螳螂,大感興趣,仔仔細細看了好一會兒,越發覺得它無比美貌,簡直是螳螂中的西施、王嬙。
「這是蘭花螳螂,」晏禾給她介紹,「造型像蘭花一樣。」
孟小阮極喜歡,又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她沒準備晏禾的禮物。
於是她說:「你有什麼願望嗎?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的。」
他想了想:「你陪我一起過節吧。」
明夷堂的工作人員都放假回家了,連後院的一些老人都被兒女接回去過節,偌大一個明夷堂,只有晏禾一個人形單影隻。
想了一會兒,她建議:「我們一起吃火鍋吧。」
火鍋簡單,對於孟小阮這種理論美食家來說再方便不過,倆人去超市買了食材。孟小阮每樣都覺得好吃,塞了滿滿一推車,出門的時候還蹭了晏禾一串糖葫蘆。
她捏著糖葫蘆給晏禾做示範:「第一步要把多出來的那片糖咬下去。」
她咬了一口,在嘴裡嚼得咯吱咯吱直響。
「然後就開始吃山楂了,」她吃了山楂,很滿意,「糖葫蘆就要在冬天吃,天氣越冷越好,凍實了糖才酥,電視劇裡的男男女女夏天也吃糖葫蘆,簡直不可思議。」
晏禾替她捻掉了嘴角的一點糖渣:「小心別被竹籤扎到了。」
吃了糖葫蘆她還要吃烤腸,晏禾把她拉走了:「吃了烤腸你還怎麼吃火鍋。」
烤腸沒吃成,她又要吃薯片,買的是蜂蜜黃油味的,拿了一片塞到晏禾嘴裡:「嚐嚐!」
晏禾教育她:「新增劑太多了,少吃點。」
孟小阮咬了一口心滿意足:「好吃。」然後看看晏禾,「吃東西時不說新增劑,這是一種美德。」
晏禾去廚房拿了個煮菜的電鍋,倒了水放了底料進去,孟小阮已經把菜洗好了。晏禾的菜切得極好,地瓜、土豆、山藥,一片一片切得厚薄均勻,孟小阮在旁邊看得讚歎不已。
火鍋大概是最方便的食物,只要切了洗了放在鍋裡一涮就能吃。
晏禾怕她吃得太急燙到嘴,總是攔著她:「稍稍涼一涼再吃。」
孟小阮喜歡在蘸料裡放韭菜花,最好配酸蒜。
晏禾不愛吃辣,只吃芝麻醬,芝麻醬裡要調香油,他食量少,吃了點蔬菜大概就飽了,但繼續陪著孟小阮吃,看她吃了寬粉吃豆腐,吃了豆腐去吃魔芋絲,這些都吃完了還要下麵條,他疑心她會撐到,孟小阮興致勃勃地下了一包珠江面,跟晏禾聊起火鍋湯來。
「菌湯最美味,熬得入了味才好,趁熱舀出來,撒一層蔥花,那種小香蔥最香了。」
吃完了火鍋收拾了,便沒事了,孟小阮去半閒樓看書,晏禾指給她:「大概沒什麼你愛看的。」
他帶孟小阮上了二樓,在書架裡抽出一本遞給她,是《呼嘯山莊》。
正南的窗是落地的,窗前放著一張小几、幾把椅子。
樓裡沒有暖氣,晏禾開了空調。
他也拿了本書看,孟小阮疑心是醫書,偷偷看了封面才發現是本詩集。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子落下來,帶了點暖,孟小阮伸了個懶腰:「要是有隻貓,肯定喜歡坐這個位置。」
原本真的有隻貓,後來老死了。
她起初粗粗地翻著,後來倒看進去了,晏禾給她倒了一杯大麥茶放在几上。
果然有些渴,她喝了水,空氣溫暖而溼潤,睏意上來,閉上了眼睛。
再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披了一條毯子,晏禾還在看書。
天色漸漸暗下來,晏禾起來開了燈。
孟小阮伸了個懶腰,問他:「詩集好看嗎?」
他點頭:「我最喜歡這麼幾句: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是顧貞觀的《金縷曲》,孟小阮也喜歡。
她站起來,問他:「我們去江邊看煙花啊。」
這江不是城外的惠陵江,而是內城的金水江,窄窄的一條,因為位置好,建了個江邊公園,每年元旦都會在江邊舉行煙花大會。
他無可無不可,收了書站起來,穿好外衣,叮囑孟小阮:「把帽子戴上,外面風大。」
她戴著那種羊絨的帽子,下面拖著兩個毛茸茸的小球,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
江邊已經聚了很多人,煙花大會還沒開始,人被攔在燃放煙花的區域外,後來的人擁過來,晏禾擔心孟小阮被擠散,拉住了她的手。
隔著手套,手的觸感其實並不很敏感,但孟小阮仍舊有些不自在,低著頭,耳朵都要燒起來。
前後都是擁擠的人潮,孟小阮小小的個子,踮起腳來,放眼過去都是黑壓壓的人。
晏禾皺皺眉,前面被攔上了放煙花,後面的出口又很窄,萬一人流逆行,就會發生踩踏。
他對孟小阮說:「我們先退出去吧,人越來越多,有些危險。」
孟小阮被擠得一身汗,聽了他的話就準備往後退,前面忽然發生了騷亂,人群迅速往後面退,而後面不斷有人擁過來,兩面夾擊,中間的人尖叫起來:「別擠了,都別擠了!」
可是人流已經控制不住了,孟小阮被擠得喘不上氣來,晏禾將她圈在懷裡,空氣越來越稀薄,孟小阮的身子軟下去,晏禾將她提起來,抱在了懷裡。
主辦方已經發現了異常,馬上有人趕過來進行疏導,後面的人一點點疏散過去,中間的人終於有了點活動空間,孟小阮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前面的人卻仍舊在退,晏禾被擠得悶哼一聲。
形勢又亂了起來,孟小阮第一次感覺到,擠,原來是這樣的。她也曾擠過公交,最厲害的時候只有一隻腳能落下來,可現在的擠是把她當成一張紙,五臟六腑都疼,前後都在用力,就像一個磨盤,把她和晏禾放在磨盤中間反覆研磨。
每一口氣都喘得艱難,時間似乎變得越來越慢,兩隻耳朵隆隆地響,她疑心是否來了一場地震,當她用盡力氣再看一眼人群的時候,才發現,只是耳鳴罷了。
「振作點,」晏禾喚醒她,「再堅持一會兒。」
好在主辦方及時撤走了煙花,放開了那側的警戒,那邊的人便不再擠了。人終於慢慢疏散開了,有的人擠丟了鞋,有的人擠丟了包,還有的受了傷,留下一地淋漓的血。
有個孩子軟軟地躺在地上,她媽媽跪在地上只是哭,伸手去抱孩子,被晏禾攔了下來:「不知道傷沒傷到內臟,先別動,等救護車來。」
警車來了,救護車來了,原本熱鬧的煙花大會,只剩下滿目淒涼。
不再擠了,孟小阮也逐漸緩了過來,臉上恢復了血色,可是精神還不太好。
晏禾牽著她:「我們一起走走吧。」
這條街毗鄰最繁華的商業區,高樓林立,各個商鋪都打出大幅的廣告,霓虹燈閃爍著璀璨的光,直走了兩三里,孟小阮才感覺自己活了回來。
看《我死前的最後一個夏天》的時候,孟小阮一直覺得預知了死期卻無能為力最為可悲,然而此刻她又覺得,死亡猝然來臨的時候才令人難過,沒有道別,沒有一點點準備,從生到死,不過是一個短暫的輪迴。
她問他:「如果列一個死前的願望清單,你有什麼願望嗎?」
晏禾想了良久,然後說道:「沒有。」
孟小阮想了想:「我想讓活著的人忘了我。」
她有個堂姐,當年得了重病,拖了好久終究還是走了,父母辦了喪事回來,發現女兒所有的照片都沒了。
是她堂姐燒掉的,沒給父母留下一張。
她父母偶爾會發牢騷,這孩子狠心,死也不給他們留個念想。
孟小阮當時也覺得狠心,此時卻懂了,生命的最後,所有的愛都不可說,只能願你們早早忘記我,別思念,別懷念,當我從沒有來過。
晏禾有些躊躇,這個時候送孟小阮回家,孟家沒有人,她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回到晏家,住的地方是有的,只是晏家那麼大,她住得遠,他也不放心。
猶豫片刻,他說:「我們去看通宵電影吧。」
這附近是有電影院的,imax的,電影院裡人很少,也是,這樣萬家團聚的日子,大概很少有人有閒情過來看通宵電影。
戴上3d眼鏡,孟小阮靠在椅背上,燈熄滅,銀幕亮起來,是一部災難片。
螢幕上移山倒海,樓宇傾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這時候總要有個小人物做了大英雄,好萊塢的套路,大家都懂。
一部放完,晏禾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給她帶了熱狗:「忘記帶你吃晚飯了。」
孟小阮也忘了,中午的火鍋已經消化得差不多,經歷了踩踏事件,孟小阮沒有什麼食慾,但還是一口口吃掉了,甚至她素來要挑出來的生菜,也都吃掉了。
他再出去,這回是買水,礦泉水,摸起來卻是溫的,孟小阮有點驚訝:「現在有賣溫水的嗎?」
晏禾說:「不是,我讓店員用熱水泡過,溫水對胃好。」
之所以沒買熱咖啡或者橙汁,是因為飲料腐蝕牙。
她接過來,水的溫度略高過她掌心的溫度,她擰開抿了一口,溫度正好。
再熱鬧的劇情總有看膩的時候,孟小阮閉上眼睛,人沒睡,感覺晏禾換了個姿勢,把她的腦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身上有檀香的味道,不重,卻讓她安心。
這一覺睡醒,電影還在演,她看了看身旁的晏禾,他也睡著了,頭靠在椅背上,臉上帶出了倦意。
她默默地看著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從喉管流進胃裡,已經涼了。
他和孟簫是同學,倆人同年,都長她八歲。
她還扎著小辮上四年級的時候,他們已經成年了。
孟小阮十歲之前,孟簫還總是扯扯妹妹的辮子,有事沒事欺負一下,等孟簫十八歲的時候,忽然懂了事,早上起來給孟小阮編辮子,還自學了很多花樣。
家裡兩個男人,手都不夠巧,每天早上給她編辮子要花上半個小時,有時候弄得一團糟,只好給她扎個鬆散的馬尾辮,還沒放學就散開了。
但他們從來沒想過把孟小阮的長髮剪掉,孟小阮要剪,孟簫氣得哇哇叫:「你是妹妹啊,怎麼能剪個小子頭呢?!」
晏禾十八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呢?他和孟小阮所見過的男人都不一樣,孟小阮大學的時候愛看小說,故事裡的男主十之八九都是禁慾系的,她想晏禾不是,他無慾。
從未見他對什麼特別喜歡,也從未見他對哪裡特別留戀。
老話說,人無癖不可與之交,沒有任何嗜好的人,心都太狠。
可是她身邊的晏禾,對她那麼溫柔,那樣好。
晏禾並沒有睡實,睜開眼,看到孟小阮在看他,笑笑,伸手一摸孟小阮的頭:「困就睡吧。」
電影散場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六點了。
整個城市還沒清醒,晏禾的手機響起來,他接了個電話,神情有些凝重:「這就回去。」
他跟孟小阮解釋:「是施恩,他家親戚得了急症,已經在明夷堂了,要我趕緊回去。」
這麼早,車不好打,他帶著孟小阮上了車:「等我忙完了再送你回去。」
到了醫館,施恩已經帶著人守在了門口,見到晏禾鬆了口氣,跟他介紹身邊的女人:「這是我阿姨。」
那女人五十餘歲,皮膚保養得很好,額頭眼角幾乎看不到皺紋,五官並不出挑,組合起來倒有幾分秀雅。她抖得厲害,一時哭一時笑,人緊張地縮著腦袋,不時回頭瞅瞅,往施恩身邊靠:「來了,又來了!」
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孟小阮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人,她初中的班主任,葉玫。
當年教她的時候,人還很年輕,喜歡穿旗袍,說話聲音柔柔的,笑起來既斯文又優雅,孟小阮幾乎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老師。
如果沒有後來的話……
沒來得及再想,晏禾讓施恩把葉玫扶進了醫館。
施恩簡單介紹了情況:「已經有段時間了,最開始懷疑是精神分裂,去醫院看過,說不是。我姨夫……」說到這裡略頓了頓,「沒時間照顧,我表哥也沒時間,我阿姨這段時間就一直在我家住,我爸媽去海南旅遊了,昨晚她忽然發起狂來,將家裡的電器都砸了,我現在實在是沒辦法了。」
晏禾先給她診了脈,她掙扎著要跑,還是施恩死死按住了她。
收了手,晏禾說:「脈細弱無力。」
讓她張嘴看了看舌苔,淡紅色的,沒有舌苔。
她很警惕,嘴裡喃喃自語:「別以為我看不見你,你個不要臉的白骨精!」很快臉上露出個詭異的笑容,抓起桌上的裁紙刀,對著空氣亂捅,「扎死你,我扎死你!」
晏禾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是左手,問施恩:「你阿姨習慣用左手嗎?」
施恩搖搖頭:「她不是啊,可最近抓什麼都用左手,連筷子都是,每次都弄一桌子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