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中國藥典》說,防風性味,辛、甘、溫,歸膀胱、肝、脾經,解表祛風,勝溼,止痙。防風如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小女子,你跋涉萬里河山,塵霜滿面時,回首過往,卻仍記得擦肩而過的一眼。/b
孟小阮給晏禾指那個狀元牌坊,坐北朝南的青石建築,上方建了一個牌樓。
「表彰我家祖上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種與有榮焉的得意感,「我們祖上後來做了文華殿大學士,死後的諡號是忠毅。」
那位孟家先祖激勵了無數後人,每年孟家子孫入學前都要被帶到牌坊下諄諄教導一番。
她先去了巷子裡的牛肉麵館,牛肉餅剛出鍋,老闆遞給孟小阮和晏禾一人一個。
餅燙得很,孟小阮等不及要咬,被晏禾奪了過去:「一會兒再吃。」
她這一口咬到了牙,皺皺眉,伸手揉了揉左腮。
他問她:「咬疼了嗎?」
孟小阮搖搖頭:「最裡面那顆,總感覺有點不舒服,每次吃甜的、酸的、涼的,一碰到就疼。」
晏禾示意她張嘴,衝著日光給她看了看:「最裡面那顆智齒蛀了,該拔了。」
這回她真愁了:「不拔不行嗎?」可憐兮兮地問他,「你給我治不行嗎?」
他愛莫能助:「你要去看牙醫。要是上火牙疼,我還能給你開一些清火的藥物,牙蛀到了神經,疼不說,還會影響到前面那顆好牙。」接著勸她,「早晚是要拔的,早早拔了可以少受點罪。」
出了孟家巷,進了另一條巷子,孟小阮敲開一家門,那家收了月餅,送給孟小阮兩斤自制的紅糖。
倆人送出了月餅,收了一堆還禮,有從樹上打下來的棗子,有自家種的花生,還有一家月餅是孩子接的,家裡大概沒大人,他進屋耽誤了一會兒,送給孟小阮一隻他親手捉的螳螂,用蟈蟈籠子裝著。
這些禮物都不怎麼值錢,每件都凝聚著鄰里的情意,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晏家的金銀花茶、枸杞茶,都放在門口讓鄰居自取,鄰居也會送回禮過來,有時候是一尾江魚,有時候是一袋子新打出來的稻米。
回了孟家,一院子喧闐的人聲,孟家巷裡只有孟小阮家的院子最大,有大型聚會的時候,通常都選在這裡。
院子裡支起了桌子,人太多,飯做不過來,請的包廚,做的雞鴨魚肉還有兩道海味。月餅擺在中間,黃澄澄油汪汪的。
孟簫報社裡有事,說要晚些回來。
孟爺爺第一眼就看到了晏禾,他迎上來,第一句就問海倫怎麼樣了。
晏禾有點遺憾:「整體還好,就是葉子有點黃。」
孟爺爺馬上要衝到晏家,好好給海倫檢查一番,但看到滿院子的客人,又忍了下來:「不會是缺微量元素吧?你回去拍個照片給我傳過來,我看看。」然後拉著晏禾坐下,興致勃勃地給大家介紹,「明夷堂的晏醫生。」
於是馬上有人想請晏禾給看病,孟小阮有些不好意思,低聲跟他解釋:「他們也不是真的要看,就是湊熱鬧。」
晏禾仔細地給這些人看過,還開了幾個方子,孟家的幾個叔伯很感謝他,熱情地讓酒讓菜,酒是家裡自制的葡萄酒,度數不高,冰糖放得多一些,喝起來倒像是飲料。
酒喝到一半,一對夫婦模樣的人挽著手走了進來。
女的孟小阮認識,她要叫堂姑姑,這位堂姑姑不怎麼回老宅,上次聽說她再婚了。
旁邊那個大概就是她再婚的物件了,五十來歲的年紀,中等身材,皮膚微黑,五官能隱約看出昔年的俊朗來。
堂姑姑拉著他給大家介紹:「我先生,廖必臻。」
他很客氣地跟大家招呼,視線落到晏禾身上時,表情一僵。
晏禾站起來,向他打招呼:「大師伯。」
是晏禾的師伯嗎?孟小阮知道晏禾的兩個師伯在明夷堂最危難的時候背棄了晏家。
廖必臻臉色不太自然,勉強回應了一句:「晏禾啊。」
他對晏禾的觀感很複雜,這孩子幾乎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但晏禾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樣,一點都不親人,又不喜歡醫學,雖然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但幾乎沒有過接觸。
令他沒想到的是,當他離開明夷堂,開辦了自己的濟世堂之後,晏禾居然又重開了明夷堂,而且聲名赫赫,隱隱壓了濟世堂一頭。
十幾年之後再見,廖必臻百感交集。
他總聽人提起晏禾來,說小晏醫生待人親切,就診時讓患者如沐春風,他總嗤之以鼻,晏禾?如沐春風?是別人瞎了,還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可眼前的晏禾確實在笑,如果不是眉眼和與舊日不差毫分,他幾乎疑心這兩個晏禾只不過同名罷了。
廖必臻在晏禾對面坐下,忍不住偷偷觀察他,看起來果然溫和得體,對老人講話的時候,會照顧到對方耳朵不好,將聲音提高一些;跟小孩子交流時,會低下頭,儘量和孩子的視線持平。
「必臻,」孟小阮的堂姑姑向廖必臻招招手,「我爺爺最近總是耳鳴,你過來給爺爺看看。」
堂姑姑的爺爺已經九十多了,他是孟爺爺的叔父,也是孟家現在輩分最高的長輩,孟家人都尊稱他為老太爺。
老太爺早聽人說晏禾是個挺出名的中醫,心裡覺得他太年輕,人雖然長得精神,但十有八九是個花架子。見別人都求晏禾給診脈看病,他既不相信,又端著身份,一直沒動。
等他孫女回來,聽說孫女婿也是個名醫,便有些動心,讓孫女把廖必臻叫過來給他瞧病。
堂姑姑補充道:「去醫院看過了,說是神經性耳鳴,吃了一段時間的培他啶和谷維素,可是一點不見好。」
廖必臻就給老太爺診了脈,又看了舌苔:「您這個耳鳴是肝膽溼熱所致,用杞菊黃地黃丸即可。」
老太爺滿意地點點頭,轉頭跟孟爺爺誇這個孫女婿:「我這孫女終於找了一個靠譜的物件。」
不是什麼大病,在廖必臻心裡不值一提,他看了晏禾一眼,忽然有了想法:「晏禾,你過來給老人家看看,讓師伯看看你這些年有沒有什麼長進。」
這口氣未免有些託大了,好像晏禾的醫術傳自他一樣。
晏禾沒拒絕,還是那副溫和恬淡的表情:「那我就獻醜了。」
他示意老太爺伸出手來,給老太爺診了診脈:「脈沉弦滑,濁陰上逆。」
脈相這麼明顯,診不出來才奇怪,廖必臻頗有些不以為意。
晏禾又給老太爺看了舌苔:「舌胖,色淡,舌苔泛白。」
廖必臻就是給晏禾出個難題,如果晏禾也開了杞菊地黃丸,那就是拾了他的牙慧,沒什麼了不得的。
診完了,晏禾卻沒急著開藥:「您除了耳鳴,是不是還頭昏目脹,偶爾眩暈,食慾不像從前那麼好,大便稀軟不成形?」
老太爺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不是我年紀大了的關係嗎?」
廖必臻在一旁插話:「晏禾,你不會是要給開龍膽瀉肝丸吧?老人家一看就是肝膽溼熱,用龍膽瀉肝丸可是會傷腎。」
晏禾搖頭:「師伯給老人家開杞菊地黃丸,是因為肝經通耳,腎在耳開竅,所以您覺得要清肝瀉火。但您大概忘了,脾虛導致濁陰上逆,也會耳鳴。老人家食慾不振,便溏,都是脾虛的症狀。若我開方,則取茯苓四兩、桂枝、白朮各三兩、甘草二兩,六碗水煮成三碗水煎服。」
廖必臻不屑冷笑:「我還以為晏大夫是多厲害的名醫呢,這不就是苓桂術甘湯。」
晏禾不急不躁,緩聲說道:「只這劑苓桂術甘湯肯定是不行的,還要再加防風30g。防風味甘洩溼,治耳鳴效果很好。」
廖必臻心裡兀自不信,覺得晏禾這是在故意打他的臉。
他壓著心底的火,對老太爺說:「老爺子,您信我的,就吃杞菊地黃丸。」
晏禾並不與他爭,只是對老太爺說:「您可以先試試師伯的藥,如果不見效,可以再試我的,一會兒我把方子留下來。」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你的藥不管用。
廖必臻怒極:「你個小毛崽子懂什麼?我學醫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想踩著我打自己的名號,做夢!」
晏禾微微一笑:「怒傷肝,您這是何必。既然您讓我來給老太爺瞧病,我當然是要盡心的。」
廖必臻咬咬牙:「好啊,好啊,我把話撂在這兒,你的方子管用,我就關了我的濟世堂。」
話音一落,滿院子的人都閉了嘴。
原本他們只是瞧個熱鬧,兩個大夫意見不一致,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誰想到廖必臻居然賭上了自己的前程。
晏禾笑笑:「何至於此。」
其實話說完,廖必臻就後悔了,他年輕的時候因為脾氣急躁,沒少被晏禾的爺爺教育,如今年歲數大了,脾氣稍稍收斂一些,誰想到被晏禾一擠對就這麼衝動,但這麼多人看著呢,又是妻子的孃家,怎麼也不能將面子折在這兒。
他想找回場子,便拿話擠對晏禾:「我已經賭上了濟世堂,你敢不敢賭上明夷堂?」
晏禾搖搖頭:「不賭。」
廖必臻一時氣結:「想不到你連這點膽量都沒有。」
晏禾不為所動:「濟世堂是您的,您當然說了算,明夷堂卻不是我自己的,是整個晏家的,我不能替晏家做這個決定。」
所以跟徐飛卿賭明夷堂的牌子就行,跟自己賭醫館關門就不行,廖必臻成名二十載,第一次在晏禾這裡受這麼大的氣,最後終於勉強控制住了脾氣,手卻在抖:「行,咱們走著瞧。」
晏禾端起酒杯,虛空敬了他一下:「靜候。」
吃了飯,孟小阮送晏禾出去,她拉過他悄聲問道:「你是故意氣他的吧?」
這個「他」當然是指廖必臻,晏禾的話聽起來謙和,其實在句句拱火,直拱得廖必臻最後下不了臺。
她問他:「你心裡還怨師伯嗎?」
怨嗎?也談不上,對晏禾來說,大師伯和二師伯,跟路人沒什麼區別。
他並未直接回答:「你們老祖宗不是說過嗎,要‘捨生取義’,我師伯想舍了濟世堂取義,我做後輩的,當然不好攔著了。」
孟小阮糾正他:「我們這一支不是孟子的後人。我們這一支原本姓姬,是黃帝的後裔,衛國國君的兒子叫子縶,字公孟,古代有以祖父的字為姓氏的習俗,他的孫子,也就是我們先祖,就叫公孟氏。」
她有些得意:「族譜上都寫著呢。」
說完,她又想起了什麼,交代晏禾:「你等一下。」回家裝了大兜月餅,「給大家的。」
他不放心她那顆發炎的智齒:「記得拔,要我幫你掛號嗎?」
孟小阮敷衍他:「記得,記得,以後再說吧。」
這個以後並沒有多久,隔了不到一週,孟小阮就給他打電話:「晏禾,你認識牙醫嗎?」
她的牙痛得厲害,連帶著左眼和左邊耳朵都疼。
在疼死和拔牙之間,她不得不選擇了拔牙。
晏禾來孟家接她,一見她,幾乎嚇了一跳,左臉腫得已經有些變形。
忍到這種程度,也難為她了,他告訴她:「現在還不能拔,得先消炎。」
晏禾帶她去了一家牙科醫院,那牙醫和晏禾年齡相仿,大概跟晏禾很熟,語氣很隨意:「你什麼時候讓我給你拔拔牙?」
晏禾的牙齒整齊潔白,智齒剛剛萌發的時候就已經都處理掉了,而且他每年按時洗牙,沒有一顆牙有問題。
牙醫把孟小阮帶進去,給她圍上一次性的圍兜,讓她躺在椅子上,將椅子上的燈往下一拉,示意孟小阮張大嘴巴。
簡單看了看,他告訴她:「冠周炎,得先沖洗。」
沖洗之後又噴了藥,用鑷子夾了個棉花團讓她咬著:「半個小時之後再吐。」
他是個自來熟的話癆,孟小阮不好說話,他一直絮絮叨叨地問:「你和晏禾是什麼關係?看你挺面善的……叫小阮啊,是不是電臺的那個主播?哎呀挺好,可算見著活的了,你拔牙的時候來找我,我的技術可好了,一鉗子下去就是一顆,不像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拔不出來,最後還得把牙齦割開。
「如果三天後不疼了,過來拔就好了,如果三天後還疼,那就還得再衝洗一次。」
孟小阮疼得頭昏腦漲,這一句醫囑倒記住了。
末了,這牙醫又感嘆了一句:「真不知道你看上晏禾什麼了。」
到時間吐了棉花,孟小阮覺得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晏禾說起了那個牙醫:「他是我以前的同學。」
孟小阮「咦」了一聲:「你不是中醫嗎?」
晏禾點頭:「是中醫,他念到大二,和授課老師大吵了一架後憤而退學,又重新參加高考唸的牙科,之所以選牙科,是覺得牙齒幾十顆,這顆不出問題,那顆也會出問題,不愁沒有生意上門。」
孟小阮覺得好笑:「他成功了。」
這牙醫原本跟晏禾沒什麼交集,知道晏禾放棄數學轉學中醫以後,倒覺得晏禾和他一樣是有大抱負的人,於是在晏禾順利升到大三,他才剛剛唸到大一的時候,時常跑到中醫藥大學找晏禾。晏禾起初挺煩他,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好在醫學生的時間都很緊,他就是想來也不可能常來,這段友情就這麼維持下來,他也成了晏禾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明夷堂重新開門的時候,他還在醫院實習,每逢有病人看牙,就跟人家說腎乃牙之本,我看你得到明夷堂看看,幫晏禾招攬了不少生意。
第二次來拔牙的時候,孟小阮特意看了看這牙醫的名牌:施恩。
姓施名恩,這名字甚好,恩澤普降。
施恩大夫照舊是一副話癆屬性:「晏禾沒跟你說過吧?我們系花當年追過他,給他買早餐、幫佔座,一個學期過去了,他愣是沒記住人家系花叫什麼。
「我要打麻藥了,會有點疼,忍著點。」
正經的醫囑說完,他又開始八卦:「系花氣得在宿舍哭了一個下午,但她不放棄,繼續死追著晏禾不放,晏禾到哪兒她跟到哪兒,你看不看電視劇,那勁頭就是一部《何以笙簫默》裡的趙默笙啊。直到有一天,晏禾終於跟她說話了——」
「別動啊,嘴張大,疼也就一陣,打完麻藥就好了,你這顆牙長的位置還行,拔起來應該不費勁。」
一陣尖銳的疼痛直衝腦門,孟小阮疼得直掉淚。
她的心裡還惦記著晏禾跟系花說了什麼,但施恩好像忘了這個茬兒:「打麻藥確實疼,沒事,疼你就喊出來。」
等到上了鉗子,他才想起晏禾的事:「對,晏禾說,我不談戀愛,只結婚。」
「系花當時臉就紅了,羞羞答答地跟晏禾說,我願意。」
「誰知道晏禾說,我不願意。」
「咔嗒!」牙掉了。
施恩給她展示了一下:「看看,牙根都黑了。」
我不談戀愛,只結婚……原來晏禾是這樣想的嗎?孟小阮的心裡滋味難明。
晏禾陪她來的,她麻藥勁還沒過,頭有些暈,晏禾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囑咐她:「過了麻藥勁可能會很疼,血出得多的話一定得聯絡我,千萬別漱,傷口癒合之前不要吃堅硬的食物。」
想想又覺得她這個狀態,別說堅硬的食物了,軟的也吃不了。他又說了一句:「多喝奶。」
上了車她才想起來牙沒拿,孟家有習俗,下面的牙丟到房頂上,上面的牙要埋在地裡。
晏禾叫住她:「牙在這兒。」
拔下的牙用個小塑膠盒裝著,晏禾遞給她,打了方向盤,把她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