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枸杞

b《藥性論》說,枸杞味甘、平,無毒,能補益精諸不足,易顏色,變白,明目,安神。枸杞的甜,就像初戀,回首時,有一抹淡淡的悵惘,和留在齒間,濃稠的暖。/b

孟小阮一個人先回了江城,走出機場的那一刻,覺得自己彷彿經歷了兩生。

回去把禮物給大家分一分,小螃蟹她也千難萬難地帶回來了,還給螃蟹換了個小玻璃缸,缸底撒下了細細的沙。

水母沒能堅持到她回來,在某一個孟小阮毫無所覺的夜晚變成了一汪水。

見孟小阮回了電臺,小趙舒了口氣:「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莊素還是一副拿孟小阮當空氣的模樣,臉色不太好,眼下兩道濃重的黑眼圈,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孟小阮嚇了一跳,《佳期入夢》她終於可以當家做主了,不說春風得意馬蹄疾,卻也不該是這種狀態啊。

小趙「嗤」了一聲:「在搞什麼辟穀減肥呢。」

其實莊素並不胖,個子高挑,身材勻稱,只是骨架比較大,她總覺得自己胖,尤其網上老在說什麼「好女不滿百」,為了減到一百以內,她幾乎到了瘋魔的程度。

晏禾對辟穀減肥嗤之以鼻,還曾警告孟小阮:「辟穀會打亂腸道的執行規律,影響消化液分泌,你可不要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代謝紊亂了對身體不好。」

孟小阮看了莊素一眼,有心想提醒她一句,又一想自己提醒只會起反作用,最後把話憋在了心裡。

到了下班的時間,莊素遲遲沒動,手捂在胃部,咬著嘴唇神色很痛苦。

糾結了一會兒,孟小阮還是勸她:「你別搞辟穀了,該吃飯還是得吃飯,我看你氣色不怎麼好。」

莊素掃了她一眼:「假惺惺的。」說完撈起桌上的隨身包,摔門走了。

小趙知道了孟小阮勸莊素的事,戳了戳她的腦袋。

「你呀,一點都沒活明白。你勸她能樂意聽嗎?還以為你在背地裡笑她胖呢。你這行為,古時候叫以德報怨,現在叫什麼你知道嗎?——白蓮花。」

孟小阮一直記著明達方丈說孩子們沒書看的話,下了班去書店買了兩百本兒童讀物,書太沉,她借了旁邊超市的推車才運到郵局。

回到醫館的時候,晏禾也回來了,看到孟小阮一直在揉胳膊,問她怎麼了,孟小阮便跟他說了寄書的事。

晏禾意味不明地笑笑:「他的目的達到了。」

孟小阮不懂。

晏禾點醒她:「你看,無緣無故他為什麼要請咱們吃早飯,不過就是想讓咱們看到他收養的那幾個孩子。他甚至不用主動開口,只在話裡面帶出一句需求來,你就乖乖寄了兩百本書。」

「這也沒什麼,」孟小阮捏捏發酸的胳膊,笑笑,「就算他留咱們吃飯是有私心的,可他做的始終是善事。」

頓了頓,她繼續說:「對善事,我不看初衷只看善行,對壞事,我不問緣由只看惡果。

「‘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作惡,雖惡不罰’這話我不贊同,即便為善有所求,結果是好的,那就應該褒揚;無心作惡,可是給人帶來了傷害,那就應該罰。

「我不理解當下人們的想法,有的明星捐款捐物,輿論說他沽名釣譽,只是為了博得曝光度。有的人作惡行兇,殺子殺妻,卻有人給他們開脫,說被逼到這種情況一定飽受欺凌。」

晏禾沉默了,他沒想到軟弱而羞澀的孟小阮,居然有一顆看透世情的心。驀然間,他想起方丈的話來:你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醫道。

他原本並不在意,此刻卻品出了其中的一點味道。

為善看行,作惡見果,這就是孟小阮的道吧,那麼他自己呢?他從十七歲學醫,十四年過去了,他的道又在哪裡?

秋風吹到了江城,到了枸杞第三次採摘的日子。每到藥材採摘的日子,阿婆都要提前提醒大家,早早睡,別起遲,等到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基本已經採摘完了。

丁穗只要不出差,對這項工作總是積極參與的,頭上特意包了塊白手巾,一副西北地區農民的打扮。

爺爺跟孟小阮說過,晏家的枸杞受土地氣候的影響,品質並不很好,他們摘了也只是曬成枸杞茶送給鄰居,並不用來入藥。

枸杞養肝滋腎,用來泡水最好不過。

丁穗所在的公司拍了一部《抗日傳奇之巾幗女尼》,最近正在四處推廣,丁穗已經連續趕了幾個電視節,人累得瘦了一圈。

孟小阮估計他們公司下一部電視劇就是《抗日傳奇之道士下山》了,這是要把佛道都拍個遍的節奏,不知道佛教協會、道教協會會不會抗議。

丁穗跟她吐槽:「我們也沒辦法,題材就這麼幾個,又怕踩了雷,拍了不讓播。一部戲砸的錢也不少,萬一壓著播不了,傷筋動骨談不上,但總得緩一陣子才能週轉過來。」

她還興致勃勃地跟孟小阮宣傳:「這回走諜戰路線,比《十八羅漢》好看多了。」

因為《佳期入夢》是錄播,莊素單獨主持的這期最近剛播,聽眾褒貶不一,大部分還是支援孟小阮的,有個聽眾的意見寫得相當實在——

「我對內容不挑,之前那個小阮聲音挺催眠的,我晚上睡覺就靠她了,後來加了個莊素我也就忍了,現在居然讓莊素單獨主持,她那嗓子高亢得跟公雞一樣,以後讓我怎麼睡啊?」

這評論把莊素氣得直跳腳。

第二天孟小阮上班的時候,在電梯裡碰到了臺長,她立馬緊張得手足無措,有心想等下一趟。被臺長的目光一掃,她嚇得躥進了電梯,縮在角落裡裝鵪鶉。

站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沒跟臺長打招呼,錯過了最佳時期,後面補上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但裝沒看見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還是臺長主動問她:「小阮啊,有物件沒?」

孟小阮對這種提問已經習慣了,這是事業單位領導關心下屬的特有方式,正常得就像問你早上吃沒吃早飯一樣。

孟小阮乖乖回答:「還沒有。」

臺長打量了孟小阮一番,沉思了片刻,囑咐她:「該找了。」

孟小阮應了一聲,電梯一停。

看到臺長要出去,孟小阮叫了他一聲:「臺長……」

臺長回頭看了看她,她趕緊補了一句:「早上好。」

臺長明顯一愣,親切地問候她:「你也好。」

太蠢了有沒有啊?孟小阮幾乎要撞牆。

小趙知道了,先笑了一番,教育孟小阮:「下次你這樣——」她做了個盲人四處亂摸的動作,邊做邊嘀咕,「我的隱形眼鏡呢?」

「然後你裝作不確定的樣子問‘您……是臺長?’臺長說是,就趕緊說‘臺長好,臺長好,眼神不好,沒看見您’。」

隔了幾天,臺裡下發通知,讓孟小阮繼續主持《佳期入夢》,莊素則調到《娛樂八點檔》實習。

《娛樂八點檔》是電臺的王牌節目,莊素去這檔節目實習,看起來前程更明朗,但這節目的主持人正當紅,莊素別說搶節目,貼個邊都未必有機會。

小趙私下裡笑了一番,表面上還給莊素捅刀:「小莊啊,恭喜你高升了。」

莊素哼了一聲,將她手頭的資料發給孟小阮:「我整理的,用不用隨你。」

這勝利來得太突然了,孟小阮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下了班走在路上,才想起來既然要重新做回節目,今晚還得看一些資料,電腦落在了辦公室裡,她又轉頭回臺裡拿。

莊素還沒走,人趴在桌子上沒動,孟小阮以為她在休息,過了一會兒看她沒動,臉色倒是越來越白。

她走過去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莊素沒吱聲。

孟小阮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你發燒了?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莊素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要你管。」

猶豫了片刻,孟小阮還是將她攙了起來:「送你去醫院吧。」

莊素實在沒有力氣,任孟小阮扶著自己下了樓。

打了個車,去了最近的人民醫院,孟小阮給她掛了個急診,醫生檢查後說是腸潰瘍,長期辟穀不規律飲食造成的。

輸上液,孟小阮陪著她:「要我通知你的家人嗎?」

莊素抓起個枕頭丟過去,聲嘶力竭地喊:「你滿意了吧,這回你滿意了吧?」

「我丟了節目,還進了醫院,」越想越委屈,她哭起來,「現在你在我面前強裝什麼好人,別以為我會感激你,告訴你,我簡直要慪死了!」

孟小阮看著莊素,她說話的時候總是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聲音軟而輕:「不管我出於什麼目的,看你笑話也好,心裡暗爽也罷,送你到醫院來最終受惠的是你,受人恩惠說聲感謝是最基本的修養。」

其實一點不氣是不可能的,孟小阮不愛和人吵,平復了一下心情,她說:「你不樂意可以拔了吊針現在就走,我又不會攔著你。」

莊素張了張嘴巴,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回到明夷堂,孟簫居然來了。

以往孟簫怕他爺爺繼續撮合自己和丁穗,總是找各種藉口不來。

丁穗也提早下了班,還帶了一瓶香檳酒回來,在孟小阮眼前晃了晃:「給你慶祝。」

醫館的人都知道了孟小阮重新主持《佳期入夢》的事,阿婆還特意燒了孟小阮愛吃的菜。

負責煎藥的祝爺爺衝孟小阮笑笑,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他一生都在藥房工作,早年娶過妻子,妻子過世之後就沒再結婚。晏靈樞意外身故,醫館曾經關閉過幾年,他去了家藥店熬藥,等到晏禾接手了晏家醫館,他是第一個回來的。

他生來有啞疾,不能說話,唯一的愛好就是下象棋,孟廣齡來了之後,有了象棋上的知己,他的笑容比過去多了不少。

明夷堂的人都是老人,從晏禾爺爺那輩起就在晏家醫館工作,他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在晏家後繼無人的時候,他們沒有扶大廈將傾的能力,該走的走,該散的散,但當明夷堂再一次開門的時候,已經遠在千里外、在兒女家養老的人,又都回來了。

他們把晏禾當親孫子看待,但也並不親熱,維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地守護著他。

管家阿婆,能一樣一樣數出晏禾最愛吃的菜;管理花木的鐘爺爺得了健忘症,卻記得晏禾父母和爺爺的忌日,每到忌日都會提前準備好大捆燒紙;打更的陳爺爺,總要等到晏禾屋裡的燈熄了,他才睡;負責打掃病房的許婆婆,儘管手有風溼,晏禾的床單被罩一定會手洗,洗完了要在太陽下曬乾,她說這樣蓋著才舒服。

這些,晏禾其實都知道。

所以即使他們已經老了,很多事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也從不苛責。

等到菜上了桌,晏禾也來了。

氣氛前所未有地熱絡,陳爺爺喝了香檳,喜滋滋的:「哎呀,這還是我第一次喝洋酒呢。」

孟小阮也跟著他們笑,她有些明白爺爺為什麼遲遲不走了,最開始可能是因為丁穗,到現在大概只是一個藉口,這裡比孟家的大宅,更像一個家。

孟簫給孟小阮挑帶魚的魚刺,先拿了筷子將兩側的刺都挑乾淨,再細心地把肉剔下來放在碗裡。

孟小阮的舌頭刁,一嘗就知道是野生的。

孟小阮跟他顯擺起自己的螃蟹:「可好玩了,長了一圈。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軟軟。」

孟簫不屑一顧:「那有什麼好玩的啊,水裡一撈能撈一堆出來,養到猴年馬月能吃啊,等明兒我給你整點陽澄湖的大螃蟹。」

孟小阮掐了他一把:「誰要吃啊,軟軟是我的寵物。」

「嗯,嗯,寵物,」孟簫敷衍她,夾了一筷子莜麥菜給她,「多吃點青菜,你瞅你的頭髮都幹糙了,多吃點菜才水靈。」

晏禾一直默默地看著,原來親人跟前的孟小阮是這樣的。

會撒嬌,會笑鬧,不羞澀也不忸怩,甚至偶爾還會有點小囂張。

心底略微有一點澀然,跟孟簫比,他在她心中終究還是不同的。他不清楚這不同是好是壞,他希望她對他有親人一樣的依賴和熟稔,又希望她對他保留一點對異性的羞澀和婉轉。

他抬手向祝爺爺敬了一杯,一飲而盡。

第二日,徐飛卿上門了。

時間還不到兩個月,醫館的人一時理不清他的來意,彼此看看,心裡都有些忐忑。

較上次登門,徐飛卿老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上次雖然虛弱但自己能走,這次已經坐上了輪椅。

他女兒推著他,兒子跟在身側。

丁穗比較直接:「你來摘我們家匾的嗎?」

徐飛卿的兒女臉上都有點尷尬,倆人看了看父親,還是女兒先開口:「我們陪父親過來治病。」

丁穗樂壞了:「那就是沒算出來了。」

徐飛卿一直沒說話,等到晏禾出來才抬起頭,眼睛花得厲害,他伸手抹了抹鏡片,再次看向晏禾,語氣倒不生硬,但也談不上心平氣和:「我輸了。」

他清楚自己已經走進死衚衕了,時間拖得再久也沒有用,與其約滿再來,不如提早認輸,也算維持了他一個學者的尊嚴。

雖然問這個問題很沒面子,他終究沒按捺住好奇心:「你是怎麼知道的?」

晏禾沒說話,示意徐飛卿的兒女把他推進診室,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白紙,彎下腰開始演算。晏禾沒阻止別人進入,丁穗就拉著孟小阮跟進去看熱鬧。

那公式極其複雜,孟小阮是純文科生,只能看懂幾個數字。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在某個數值上用筆一圈:「你這個數值算錯了。」

他繼續寫下去,最後得出了結論:「其實你的推論完全沒錯,只是計算錯了。」

徐飛卿半晌沒說話,良久一拍腦袋:「我怎麼能犯這種錯誤呢?!」

這個錯誤並不算低階,至少他的學生跟他一起做了這麼久,沒有一個人能指出他究竟錯在哪裡。

他再看向晏禾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你是個醫生嗎?」

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客氣,丁穗很不高興,晏禾是他們家的驕傲,質疑晏禾等同於質疑自己。

她接過話來:「你怎麼說話呢。」

徐飛卿其實沒有質疑的意思,他只是單純懷疑晏禾的來歷。

晏禾明白他的意思,告訴他:「我曾師從梁思懷先生。」

梁思懷是當代著名的數學家,在理工大任教,晏禾曾經是奧林匹克數學金牌得主,被理工大錄取之後,就被梁思懷教授收入門下。

梁思懷從教四十年,也只收過三名弟子,晏禾能成為其中的一員,足見他在數學上的天賦是怎樣的驚才絕豔。

徐飛卿恍然大悟:「你就是當年那個差點把梁教授氣到住院的學生?」

梁思懷的得意門生居然轉投了醫科,當年這事在學術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大部分人都覺得這學生年少衝動,早晚會重歸師門,沒想到十四年過去了,這學生居然成了一方名醫。

徐飛卿有些惋惜:「當年你要是不走,現在的成就應該會超過你老師。」

晏禾一笑:「人各有志罷了。」

既然有了這番緣由,徐飛卿也就不再牴觸,他伸出胳膊讓晏禾診脈:「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今天來我能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已經很知足了。」

晏禾診了脈,問他:「您年輕的時候得過結核吧?」

徐飛卿點頭:「後來治好了,又復發了嗎?」結核傳染,他有些緊張地瞅了瞅身後的兒女,「你們都離我遠一點。」

晏禾搖頭:「不是結核復發,是您當年結核痊癒後沒有得到好的調養,年輕時身體強健,休息不足還能支撐,人到老年,體質虛弱,氣血虧損,逐漸就有了油盡燈枯的預兆。」

這理由還不足以說服徐飛卿的女兒,她猶豫了一下問:「氣血虧損會這麼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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