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禾沒做解釋:「先住下來吧,要調養一段時間。」
晚上孟小阮在後院散步,發現晏禾在藥圃間的八角亭坐著。
這亭子年代久遠,晏家的宅院翻修過幾次,亭子卻一直沒動。
孟小阮從甬道穿過去,看到晏禾在看夜空。
沉沉的夜幕上三兩點星,倒是月光更美一些,輕柔得像匹紗,罩在藥圃上,點亮了點點輝光。
她陪著他坐了一會兒,問他:「不開心嗎?」
他其實不太明白不開心是什麼感覺,或許就是現在這樣,不想思考,只想安靜地坐著,聽風吹過來又離開。
隔了許久,他說起來。
「如果沒有我父親那場意外的話,我大概會成為一個數學家。」
他說話很遲,長到三歲還不會說話,家裡一度懷疑他是個啞巴,後來有一次家裡來了個客人,給他帶了一本《少兒趣味算術》。這本書對他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講其實太過深奧了,但他極喜歡,很快就都做完了,並且說出了人生第一句話:「還要。」
他孤僻、冷漠,數學是他感知世界的唯一方式。
「十三歲那年,我進入了大學。」
他上大學這事,當年很是熱鬧過一陣,總有記者守在明夷堂的門口要採訪他,對這些他沒有開心,也沒有自得,這一切在他看來都理所當然,不值得他停留和回顧。
「那時候梁教授並不是我的老師,他給研究生授課。有一次我從一個教室路過,看到黑板上寫了一道題,就拿著粉筆給算了出來。」
對他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情,寫完也就丟到了一邊,卻沒想到這件事情引起了軒然大波。
梁教授出這道題的本意就是為難一下學生,根本沒想到會有人做出來,他問了班裡的同學,都說不是自己做的。
為了找出這個人,梁教授費了一番心思,他在黑板上又留了一道題,等了一週卻沒人答,他有些失望,疑心是把這答題的人難住了,卻不想是因為晏禾再沒經過那個教室。
真正捉到晏禾,是他授課的學生是晏禾班裡的助教,說他們班裡出了個天才。
這個學生也是天資聰穎,從來都是傲氣十足,能被他稱為天才,可見那人確實不錯。
梁教授要了晏禾的卷子來看,驚喜地發現晏禾就是當初解題的人,那人的x寫得獨具特色,梁教授的印象很深。
「這之後,梁教授就收我做了學生。」
或許是因為晏禾年齡小,梁教授對他格外偏愛,生活上照顧得無微不至,晏禾不受同學待見,梁教授就找到班長,囑咐他多照顧晏禾一些。
「那時候我不懂……」
他不懂的太多,彼時梁教授待他再好,他也不曾有過半分動容。
十七歲的時候,他已經在數學界嶄露頭角,他想他會跟著梁教授的腳步,最終攀上學界頂峰。
「你應該知道我家的事,十七歲那年,我爸過世了,我爸的兩位師兄,也趁機離開了明夷堂。」
你說他們無情無義也好,說他們見利忘義也罷,晏家的當家人已經沒了,晏禾也沒有繼承晏家的能力,他們沒有趁機鳩佔鵲巢,已經算對得起一場師門情義。
「對晏家,我並不留戀;對醫術,我也一點都不感興趣。我所不能理解的是,我父親這一生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得。我考慮了三天,最終放棄了數學。」
數學,曾經給他開啟了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心無旁騖,樂此不疲。
放棄了數學,世界的大門轟然合上,他一度惶惑,只能在另一個領域步履維艱。
孟小阮默默地聽著,隔了許久問他:「你想梁教授了吧?」
他悚然而驚,原來是這樣嗎?他今天所有的傷感並非是因為放棄了數學,而是想起了十四年來不曾想過的那個老人,那個給過他關愛、對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得知他要轉學醫科時老淚縱橫的人。
回去後,他給梁教授打了個電話,十四年前的號碼,他也不知道梁教授有沒有繼續用。
接起來,是梁教授的聲音。
他「喂」了一聲,再無話說。
那邊停頓了片刻:「晏禾啊。」
他沒有作聲,梁教授說下去:「你……這麼多年還好嗎?」
他瞬間哽咽,他私下裡練習過無數種應對世人的方式,微笑的、溫和的、謙虛的、同情的,此刻卻沒有一種方式能讓他坦然地面對自己的老師。
或許因為沒有回應,梁教授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等著你。」
掛了電話,晏禾久立窗前。
你說這世上人心皆善變,但卻有這麼一個人,歷經十四年的歲月,仍舊能分辨出學生的聲音。
你說這世上的人皆有所圖,但卻有這麼一個人,一生不慕榮利、不圖錢財,對學術殞身不恤,對學生嘔心瀝血。
他確實缺少自己的道,懸頭三尺,引他前行。
第一劑藥下去,徐飛卿的病沒看到有明顯起色,他了了心事,倒也不太在乎,只是晏禾嚴令他不準繼續研究物理,要靜心調養。他一輩子也就只愛物理,忽然閒下來,人就沒有了著落,整天讓女兒推他在醫館內亂轉,卻不小心碰了孟廣齡移植過來的一株植物,孟廣齡氣得差點把他吃了,倆人大吵了一架。
一個罵:「植物還能成門學問,連豬都要從圈裡笑醒了好嗎?」
一個回敬:「連個數值都算不明白也算是物理學家?到幼兒園回爐重造,人家老師都嫌你智商低!」
到後來還是徐飛卿的女兒和孟小阮各自把自家那位拉開了,徐飛卿走到很遠還回頭怒罵,孟廣齡更是捏著拳頭,揚言要給他好看。
隔了幾天,徐飛卿的精神倒明顯好了,自己也能獨立行走了,他能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到藥圃把孟廣齡的那株植物給拔了。
直把孟廣齡氣了個仰倒,十幾個人都沒能勸住,衝到徐飛卿的住處,拎起徐飛卿的領子就給了他一拳。
當第一場秋雨落下來的時候,徐飛卿已經徹底痊癒了。
徐飛卿的兒女不住道謝:「真沒想到爸爸會恢復得這麼好。」
他確實恢復得好,以前一頓飯只能稍稍喝點米湯,晚上整夜整夜不閉眼,人虛弱得說不出話來,可又焦躁,到最後只能躺在床上,不甘地瞪著窗外那棵白楊樹。
現在飯量增了,腿腳也有力氣了,為了報孟廣齡那一拳之仇,每天早上起床都要鍛鍊一陣。
徐飛卿嘴上雖然不說,心裡還是承認晏禾的醫術的,很可惜晏禾在數學方面的才能,直到走還在勸:「要不你跟我一起學物理算了。」
孟廣齡跟他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對,你們物理一家獨大千秋萬載,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物理學高,高到給凌霄寶殿添瓦;我們植物學低,低到去十八層地獄挖煤。」
徐飛卿的兒女趁兩人還沒打起來,趕緊把父親拉走了。
秋雨纏綿,已經下了一天。
孟小阮來診室找晏禾。
她坐在那裡沒作聲,靜靜聽著雨水打在房簷上,天氣轉涼,她穿了一件長款的薄毛衣,印著浮世繪的花紋,大塊的藍色和紅色,倒不俗豔,頭髮紮起來,露出了一張桃心臉,皮膚雪白,更襯得唇色紅豔。
她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哪怕有些好奇,也要確定沒有人注意了,才將視線的範圍稍稍擴大一些。這診室她來得多了,桌椅病床,她早看熟了,此刻只看著裝梅子的青花瓷壇。
他也沒有說話,專心整理著病例,他手頭的病例很多,其實早就輸入了電腦裡,可他還是習慣於做一份紙質的,用鋼筆,用信紙。
他用最樸實的那種信紙,大紅色的橫隔,行距很大,可以讓他的字無拘無束,盡情舒展。
隔了一會兒,她說:「我和爺爺要回去了。」
晏禾的手一頓,鋼筆吸滿了水,在紙上留下了一片汙漬,小指從上面掠過,沾上了淋漓的墨跡。
他不動聲色,起身在洗手池裡洗了手,那墨跡被水沖淡了,最終匯成了一道水流,打了個漩渦,衝進了下水管裡。
抽出紙巾擦了擦,他問:「孟爺爺放棄了?」
他指的是孟廣齡撮合孟簫和丁穗的事。
「不放棄也不行啊,」孟小阮嘆了口氣,「丁穗和我哥完全沒那個意思,我爺爺打算回家後就開始寫嶽念知的回憶錄。」
「在這裡不能寫嗎?丁穗住在這裡,有什麼問題問也方便。」
孟小阮搖搖頭:「這裡終究不是家啊。」
她陪著爺爺已經在醫館住了近五個月,這還是她第一次離家這麼久。
「而且中秋節,我們孟家的族親要聚一聚的。」
這五個月已經給醫館添了太多麻煩,雖說孟小阮和爺爺是藉著做兼職的藉口住進來的,但醫館那麼多人,也不需要他們做什麼,孟爺爺除了偶爾幫幫忙,大部分時間還在研究植物。
對於離開,孟小阮看得很開,終究是要走的,難道還要賴在這裡過年不成。
她喜歡晏禾,但她對感情要求得不多,能遠遠看著就很開心,至於回應,她從不敢想,也從不敢要。
她決心把這愛慕長久地放在心裡,藏到老,放到死,或許她背脊佝僂,滿頭白髮的時候會跟孫女說起來,奶奶年輕的時候,曾經喜歡過一個人。
她的孫女也許會問她,是個什麼人呢?
記憶中的那個人清晰而雋永,有溫和的眼,有微笑的唇,有最適合做醫生的手。
他很好,好到值得她一生珍藏。
這一刻,她明白了爺爺對嶽念知的感情。
對爺爺來說,嶽念知不但是他的初戀,還是他關於青春的所有回憶。
話已經說盡,桌上的那杯茶還沒有涼,孟小阮衝他揮揮手,告辭而去。
他端起那杯茶,良久凝視,杯裡的枸杞浮在水面,吸飽了水,紅得鮮亮,像她的唇色。
門再次推開,孟小阮收了傘站在門口。
他疑心她改變主意了,但她停在那裡,只一步的距離,卻沒有進門。
「晏禾啊,」她說,聲音輕軟,垂著頭,目光沒有看他,「你以後,要好好的。」
說完轉身撐開傘,走進了雨幕裡。
他沒有關門,任由水汽撲進室內,她撐著傘,小小的一隻,輕巧地繞過水坑,越走越遠,終於在下一個轉彎,不見了。
他與她之間,最膽小的是她,一直向前走的也是她。
與對別人不同,他沒有避開孟小阮的靠近,而是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無數次轉身,留給別人一道背影,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轉身,原來心是這樣的感覺,酸而澀。
他有些茫然,回到桌旁,拿起筆,卻忘了接下來該寫什麼。
孟小阮和孟爺爺離開那天,他沒去送,他們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也安安靜靜。
只是那盆海倫不知什麼時候,又放在了他的窗前。
他開啟收音機,是孟小阮的《佳期入夢》。
她介紹的是《荊棘鳥》,一本澳大利亞女作家的作品。
他那個離婚的同學,在談戀愛的時候,知道女友喜歡這本書,特意從圖書館借來看,他曾經翻過,過去十來年,內容倒還記得。
她讀起最喜歡的段落:「他那件長法衣使他顯得像個古時候的人物,彷彿他不是像常人那樣用腳走路,而是像夢幻中的人,飄然而來;揚起的塵土在他的周圍翻滾著,在落日的最後餘暈中顯得紅豔豔的。」
女主人公梅吉視角的男主,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到人前。
年幼的梅吉依戀神父拉爾夫,在她長大後,拉爾夫為了權勢放棄了對她的愛情,梅吉最終嫁給了別人,但在一次與拉爾夫的重逢中,重拾愛意,生下了他們的兒子。
梅吉謊稱兒子是前夫的,兒子長大後,立志成為拉爾夫那樣完美的神父,梅吉將兒子送到了拉爾夫身邊,然而兒子為了救人溺水而亡。
孟小阮說:「對拉爾夫來說,年幼的梅吉讓他感到安全,他享受她全身心的信賴和眷戀。梅吉填補了他人生中缺失的一部分,他可以全然享受,不用擔心這份感情給他的人生蒙上汙點。但當梅吉長大之後,這份感情變得危險,成年女人的愛意,足以摧毀他的整個人生。
「每一份感情藏在心裡的時候,都是安全的。沒有現實的風險,它美好,純真,值得珍藏和回味。只是我偶爾會想,在漫長而又短暫的人生裡,要不要賭一把呢?也許輸得一敗塗地,像最終死在梅吉懷裡的拉爾夫一樣。但要是贏了呢,最終的最終,曾經的白月光是不是又變成了米飯粒。
「收音機前的你,有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呢?」
這世間的愛情,不過是這樣而已。
有相濡以沫、生死無悔,就有相互怨懟、悔不當初。
塞林格說過:「我覺得愛就是想要觸碰卻又收回手。」
晏禾看著自己的手,那自己呢,是選擇伸手,還是收回來?
歐陽叔叔早已經把房子收拾好了,植物也打理得十分精神,孟家巷只在孟爺爺和孟小阮回來的時候熱鬧了一陣,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岑寂。
之後就是中秋節,孟家的傳統是要做月餅,由四姑婆牽頭,孟家的女性都要參加。
餡是棗泥、豆沙、蛋黃蓮蓉三種。
也做了鹹的,黴乾菜和豬肉渣,孟小阮一直不太能理解這個味道,每年都只嚐嚐味道。
月餅烤出來,熱騰騰的,用紙盒裝起來,貼上紅紙,拴上麻繩,由小輩送給前後巷的鄰居,往年孟小阮都躲開,今年回來過節的小輩少,孟小阮躲不過,拎著匣子去送禮。出門前四姑婆還塞給她一個蛋黃蓮蓉的,囑咐孟小阮別人家還了禮就接著,否則下一次人家不好意思接的。
孟小阮捏著月餅咬了一口,剛出爐的月餅有些燙,她「嘶嘶」地吐了吐舌頭,這一口嚥下去,又匆匆咬了一口,塞得兩個腮滿滿的。
一轉彎,就看到了巷子口的晏禾。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驚訝,嘴巴一動一動的,終於將月餅嚥了進去。
「我來給你送東西。」
晏禾遞給她一件快遞:「明達住持寄給你的。」
孟小阮這才想起來,她寄書的時候留的是醫館的地址,手忙腳亂地接過來,晏禾替她拿過了月餅匣子。
拆開來,是一封長長的感謝信,末尾幾個孩子還添了幾筆,說書很好看,謝謝小阮姐姐。
裡面還放了一串硨磲手鍊,硨磲是佛家七寶之一,算是明達方丈的謝禮。
孟小阮將手串纏在手腕上,細瘦的手腕纏了幾圈還留下了餘地,她伸出胳膊在太陽下看了看,細細的眉舒展著,笑得異常開心。
她轉過頭來跟晏禾說謝謝,伸手接過月餅匣子,拿餘光悄悄地看著他:「你……要不來我家過節?」
她想,她這個邀請只是禮節性的,沒想到晏禾接受了:「那就打擾了。」
她愣了下,有點反應不過來,隔了一會兒,拆開一個盒子,將月餅遞到他嘴邊:「嚐嚐。」
他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甜得很細膩,豆沙餡的。
他有些擔心:「這盒子拆開了,就不好送出去了吧。」
「不怕,」她眨眨眼睛,露出個狡黠的笑,「我多拿了一盒,路上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