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防風

孟家巷熱鬧得很,只因為試藥的結果出來了。

廖必臻開的藥,老太爺吃了半個月還不見效,轉吃了晏禾的,只一劑,耳鳴就緩解了。

孟小阮的堂姑姑聽說這事,跑到爺爺跟前哭,說廖必臻不容易,這訊息傳出去,濟世堂還怎麼開門,要她爺爺務必瞞著,對外說吃了廖必臻的藥好使,晏禾的藥不好使。

老太爺一生剛正不阿,聽了孫女的話差點沒背過氣去。

「孟家自唐往下,出了三百多個進士,二十多個狀元,有五個位列三公,」這是孟家人的驕傲,孟老太爺逢人便要說的,「新中國成立以後,我們孟家也曾出過廳級幹部,幾個小輩都吃皇糧,做公務員。」

「我們孟家能傳承幾千年,只有‘誠心’二字,能說出這種話來,你配姓孟嗎?

「你不必再說了,再說,我必要跟大家商議,開祠堂,取族譜,將你的名字從族譜中去掉。」

在孟家,女孩子也是要入族譜的,孟小阮這輩的名字竹字頭,上一輩,也就是她姑姑這一輩是水字旁。

老太爺越想越氣,乾脆在巷子口貼了個公告,說晏禾的藥確實好使,廖必臻的藥不管用,他身為用藥人,給這兩位做個見證,免得廖必臻耍賴,不肯關了濟世堂,下面還蓋了老太爺的私印:放鶴堂老人。

晏禾送孟小阮回去的時候,恰好看到了這則公告。

他對內容不感興趣,倒是看了半天這個名號,問孟小阮為什麼叫「放鶴堂老人」,問完想起來孟小阮不好說話,便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回答。

孟小阮拉過他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寫道:「他喜歡林逋。」

詩人林逋愛鶴成痴,每逢客至,叫門童子將鶴放飛,林逋在外面見了,就回家迎客。

孟小阮的手指素白纖細,正是古詩中所寫的「指如削蔥根」,指尖落在他的掌心,一筆一畫都是癢的,癢的是手更是心,他幾乎要抽回手去,又捨不得,直到她寫完了,才鬆了口氣。

收回手,他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回去好好休息,別熬夜。」

半個月之後,濟世堂真的摘了牌子關了門。

晏禾對這個結果倒有點驚訝,濟世堂已經開了十幾年,在江城小有名氣,一句氣話就關了,何至於呢。

隔了幾天,來了個類風溼性關節炎患者,雖然算作難症,晏禾已經治癒了幾例,倒也不覺得麻煩。

開了藥,那患者跟他說:「我先去找了廖大夫,廖大夫說他現在不行醫了,而且我這情況他沒把握治好,讓我來明夷堂試試。」

名氣上,儘管晏禾更大,但年紀實在太輕,世人多有一種想法,治病的大夫年紀越大,見到的病例越多,也就越牢靠,所以來明夷堂治病的人雖不少,但在濟世堂看病的人也很多。

而且廖必臻少年學醫,也算深得晏禾爺爺的真傳,這幾十年治癒患者無數,在江城人心中有很大威信。

待到廖必臻賭輸關門之後,也有不少人說晏禾只是運氣好罷了。

晏禾給他開了三週一個療程的藥,讓他三週之後過來複診。

沒幾天,又有一個患者說是廖必臻介紹過來的,病倒不罕見,只是這病拖了多年,她身體極弱,用藥稍不小心就難免傷了根本,晏禾給她看過,開了藥,要她一週以後再來,他視情況添減藥材。

接下來,幾乎五個患者裡有一個說是廖必臻大夫介紹過來的,晏禾先前還是疑心廖必臻故意找些患者找他麻煩。一路治下來又不太像,那些患者治好了也都過來千恩萬謝,送錦旗送特產,逢人便說晏大夫如何如何好,在廖大夫那裡治不好的病,在晏大夫這裡輕輕鬆鬆,藥到病除。

到了爺爺的祭日,晏禾去城外給爺爺掃墓。爺爺一生最疼晏禾,雖然明知晏禾不愛醫學,還總在晏禾身邊說寫湯藥歌,希望他能對醫學產生興趣。

然而命運就是這麼奇妙,他活著的時候,晏禾對中醫不感興趣,他死後,晏禾終究還是繼承了晏家的衣缽。

意外的是,晏禾在墓前碰到了廖必臻。

以往在正日子裡,是從來碰不到大師伯和二師伯的,他們也不是不來,但都錯開了時間。

廖必臻在墓前行了禮,奉上了祭品,晏禾爺爺一生愛喝酒,尤其是杏林莊釀的高粱白。

原本杏林莊上釀酒的人家不少,這幾年釀酒行業不景氣,好多人都關了酒坊出去打工,這一小瓶高粱白,想來廖必臻也是費了不少心思。

晏禾等他祭拜完了,放上了鮮花。

在晏禾走之前,廖必臻叫住了他。

晏禾停下來回視著他。

晏禾是地道的晏家人,傳承了晏家人的容貌。

這一雙溫潤的笑眼,令廖必臻想起了自己的師父。

師門傳承是大事,當年多少人想拜在晏禾爺爺的門下而不可得,他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勤快的,沒想到師父最終收自己入了門。

他長久地看著晏禾,直到被冷風凍透了身體,才說了句:「對不起。」

這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晏禾懂。

廖必臻又向晏禾道謝:「謝謝你允許我祭拜師父。」

晏禾反問他:「我為什麼要阻止?我爺爺不曾將你們逐出師門,你們就還是他的學生,我有什麼權利阻止?」

廖必臻囁嚅半晌:「可我終究不仗義,醫館最難的時候離開了。」

晏禾只問他:「你為什麼要把你的病人介紹到我這裡來?」

廖必臻苦澀一笑:「我沒別的意思,有些病症我治起來確實吃力。」

頓了頓,他接著說:「既然為了病人,誰治其實都一樣。」

晏禾笑了笑:「我爺爺說,你不算聰明,也不是特別勤快,悟性也並不好,脾氣還比較暴躁,他說過你好多次,但你總也改不了。」

廖必臻有些慚愧:「我也想不通師父為什麼會收我入門。」

「那是因為啊……」晏禾想起爺爺的話,轉述給他,「縱有萬般不好,你卻有顆醫心。」

仁心之後才談仁術,醫者之心,就是時刻把患者放在第一位,廖必臻做到了,哪怕坦誠地說出自己治不了,他將盛名不再,他也願意給病人多指個方向。

廖必臻一時怔住了,原來是這樣,縱然他有萬般不好,師父仍舊看到了他的心。

「你要真有顆醫心就重新把濟仁堂開起來,我一個人兩隻手,哪裡治得了那麼多病人。不過賭輸了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這世上每天都有新鮮事,你關了醫館,樂的是看熱鬧的人,苦的最終還是患者。」

廖必臻有些茫然:「你……你不怨我嗎?」

「有情而生怨,」晏禾說,「你和我談感情是不是有點可笑?」

這樣冰冷的話……

廖必臻苦笑一聲,他還以為晏禾變了,他看著晏禾的背影,當年那個不會哭也不會笑的少年,終於長大了,長成了今天的樣子,脊背挺直,一如他的父親。

晏禾其實,還是變了。

祝爺爺病了,他是個極能忍耐的人,有些不舒服也不吃藥,這次倒下直接昏迷不醒,醫館裡的人都束手無策,晏禾不在,就將祝爺爺送去了醫院。

檢查結果如晴天霹靂,胃癌晚期。

孟小阮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心裡難受了很久。祝爺爺雖然不愛和人親近,但心裡極喜歡這些小輩,孟小阮離開《佳期入夢》的那段時間,一生沒用過手機的人,為了孟小阮特意去買了部智慧手機,跟人學習怎麼用微博,怎麼打字,天天在江城電臺的官方微博底下留言讓孟小阮回去。

孟廣齡知道了,帶上象棋去找了祝爺爺,也沒問他怎麼樣,直接下了兩盤棋,臨走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膀:「我明天還來看你。」

大家都對祝爺爺的病情守口如瓶,但祝爺爺好像感覺到了,住了不到一週院,就強烈要求回醫館。

醫生說祝爺爺最多隻有兩個月的生命,回去就回去吧,在臨終之前,想吃的東西吃一吃,想玩的地方玩一玩,人這一輩子,來匆匆去匆匆,總得在死之前,痛快一回。

整個醫館都愁雲慘淡,上了歲數的人其實最見不得死亡,醫館裡的人都老了,祝爺爺的重病像是一個訊號,大家都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孟小阮給祝爺爺買了一隻鸚鵡,比一般的鸚鵡個頭都大,身上是五彩斑斕的花紋,毛髮油亮,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不會說話,但很聒噪,嗓門不像別的鸚鵡那麼敞亮,吱嘎吱嘎的,像鏽蝕的門軸。

鸚鵡很得祝爺爺的喜愛,它喜歡吃肉,尤其生肉,祝爺爺就從廚房裡要來生肉,切成一條一條地餵它。

鸚鵡一口叼起來,迅速吞到嘴裡,吃完了還要用長長的喙蹭一下祝爺爺的手。

有空的時候,孟小阮就陪祝爺爺坐坐,祝爺爺也不去藥房了,天氣好了就把鳥籠子掛在房簷上,自己坐在簷下用葦子編筐。

他的手很巧,編的筐紋理細膩,輕便漂亮。

阿婆說過,祝爺爺小時候住在塘下,那是個小村子,就建在水塘附近,一到秋天滿塘的葦子,祝爺爺從小就學了一手編葦子的絕技。

祝爺爺後來娶了塘上的姑娘,倆人結婚後和祝爺爺的老母親生活在一起,後來老母親病了,只有晏禾的爺爺肯給看,見他們家窮,一分錢都不收。

幾年後老人走了,祝爺爺的妻子在水塘裡洗衣服的時候,一腳踩滑落進了水裡,就再也沒上來。

祝爺爺賣了房子,來到明夷堂。

他存了報恩的心思,什麼活都肯幹,晏禾爺爺看他在煎藥上有些天賦,就讓他專職煎藥,這一干就是四十年。

他這一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蹟,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命是比別人苦很多,但依舊頑強地活著。

孟小阮忍不住去問晏禾:「真的沒有辦法嗎?」

「我儘量,」晏禾的目光裡有一種罕見的悵然,「我只遺憾自己不是神。」

不是神,所以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不是神,所以在死神降臨的時候,奪不下人命來。

他給祝爺爺開了幾個方子,效果都不明顯,最終只能改成止痛安神的湯藥,祝爺爺從來不好奇是什麼,拿過來就喝,偶爾喝得急了,嗆得滿身都是藥汁,晏禾就拿著紙巾耐心地給他擦乾淨。

孟廣齡常常過來陪祝爺爺下棋,倆人有時候一下就是一天。這兩個學識、身份迥異,甚至沒辦法用語言來交流的人,在棋盤上終於找到了彼此的知己。

祝爺爺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個月,明夷堂休假了,除了醫館的人,晏禾又邀請了丁穗、孟小阮和孟爺爺,租了輛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了江城城外的度假村。

度假村依惠陵江而建,附近有個溫泉泉眼,天冷了,好多人都跑過來泡溫泉。

今年的冬天來得早,又格外冷,不到十二月已經連續下了幾場雪,惠陵江已經凍實了,往年天氣最冷的時候,惠陵江也凍不上。

氣象播報說今年冬天是56年來氣溫最低的一個冬天。

孟小阮給祝爺爺買了一件厚實的羽絨服,長款的,她自己也裹得像個粽子,孟小阮從小怕冷,天氣剛剛轉涼,就已經裡三層外三層把自己武裝起來。

孟爺爺時常愛講古,這個天氣又勾起了他對往日的回憶。

「那時候把我送到了山裡的一個農場,冬天最冷的時候零下三十度,出門一口氣撥出去,收得慢了,再到嘴裡就是冰溜子。雪層層疊疊地下,彎腰捧一把,嘩啦嘩啦的,已經凍得像沙子一樣。」

丁穗最愛聽這個,讓孟爺爺多講一些。孟爺爺本來就是要講的,丁穗的追問簡直搔到了癢處,他還不忘瞪孟小阮一眼,都是做孫女的,看看人家丁穗多孝順。

「天這麼冷,只有窖裡藏的土豆白菜能吃,大家都饞得厲害,就悄悄跑河裡去炸魚,拿開山的火藥炸,炸完了冰迸得四濺,我有一次跑得慢,後腦勺被冰塊砸了個大包。這之後就熱鬧了,大家趕緊過去搶魚,胖頭魚,那麼大一條……」

孟爺爺比了一個長度:「人多啊,再大的魚也不夠分的,就拿大鐵鍋燉成魚湯,放一大把紅辣椒,湯燉出來又鮮又辣。饅頭出了鍋是用桶裝的,大家一窩蜂地衝上去,手搶不到,就用筷子扎,運氣好的時候,能扎一串。」

車到了度假山莊,丁穗還記得魚湯的事,跑去問服務員能不能給燉個魚湯喝,要多放辣椒。

年紀大的都去溫泉泡著,丁穗拉著孟小阮去看江,寬闊的江面白茫茫一片,和白茫茫的天接在一起,遼遠而寂寞。

人總覺得可以使江河倒灌滄海橫流,只有真的看到自然的壯麗時,才會察覺出自己的渺小來。

倆人回去的時候,孟爺爺和祝爺爺正拿著爐子烤地瓜,烤熟的地瓜分泌出了糖汁,甜香甜香的,祝爺爺給孟小阮和丁穗挑了兩個最大的。

丁穗和孟小阮就蹲在火爐旁剝地瓜皮,剝一點咬一點,直等吃得滿手滿臉。

祝爺爺什麼都吃不了,坐在一旁微笑著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孟爺爺拉著他去泡溫泉,泡好了又帶他去砸冰洞釣魚,折騰了一天就釣上來一條三兩重的小鯽魚,孟爺爺堅持讓店裡給燉了,碩大的一鍋,孟小阮沒嚐到一點魚味。

從度假村回來,祝爺爺的精神好了不少,人卻越來越虛弱,到後來只能讓人推著,他不愛給人添麻煩,就不大出門,坐在屋子裡繼續編葦子。

他走的那天很安詳,孟爺爺像往日那樣找他下棋,敲了門進去,人已經走了。

他留了簡單的遺囑,手裡存了一筆錢,不算太多,留給了晏禾,要晏禾以後結婚娶媳婦用。他有那種最普通的老人家心態,對後輩的好從來只是默默的,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

手裡編的東西也都安排好了,一人分了兩件,多給孟小阮編了一張席子和一個筐。

給孟爺爺留了一副象棋,是他年輕時候自己做的。

祝爺爺去世後,那隻鸚鵡不吃不喝,孟小阮不忍心,把它放了出來,大概太久沒進食了,虛弱得很,一頭栽到了水桶裡。

這下可了不得了,一桶清水迅速變了顏色,孟小阮趕緊把它撈上來,它懨懨的,身上的顏色褪了下來,露出了裡面純黑的底色。

等到孟小阮給它擦乾淨了才發現,黑的毛,黃的喙,哪裡是隻鸚鵡,原來是隻烏鴉。

她想笑,眼淚卻啪嗒啪嗒落下來,祝爺爺早就發現了吧,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才一直餵它肉吃。

給這烏鴉餵了食,有心想放它走,它卻繞著祝爺爺的房間一直飛,直到終於確定再也看不到那個給它肉吃的老頭,才悲愴地鳴叫了一聲,衝上天空,最終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夜已經深了,晏禾坐了許久,桌上放著的是祝爺爺的存摺,老式的摺子,紙張泛黃,一筆一筆倒很清楚,存進去的多,取出來的少。

收音機裡,孟小阮正在推薦一部紀錄片——《我死前的最後一個夏天》。

「即使設想過多少次,在死亡降臨的時候,我們仍然會覺得沒有做好準備,如果人生只剩下最後一個夏天,我們會做什麼呢?

「紀錄片裡的四個人都得了絕症,醫生診斷他們的生命還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所以往年讓自己煩惱的一地落花,將是自己看到的最後一次。所有好的、壞的最終都變成了留戀的,人生縱然了無生趣,卻仍舊想多活一天。

「人生什麼最殘忍呢?一心求死的人死不了,還是一心想活的人沒辦法活?

「有一個朋友剛剛離開我,生而為人,悲傷大概永遠不會消失,但我們終將學會與悲傷共存。

「我想對另一個朋友說,醫生是神不是人,但是他們的偉大之處在於,明知不可為而為的一顆心。」

晏禾摸了摸心臟的位置,這顆心在緩緩跳動,偉大嗎?他並不知道,可是從醫到現在,他第一次那麼迫切地想救一個人。

在祝爺爺生病之前,他在晏禾心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晏禾知道他藥煎得好,這對醫館來說,足夠了。

唯一深刻的印象是,明夷堂重新開張,祝爺爺回來的時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佝僂著身子揹著鋪蓋卷,敲開門,比畫著:「我想回來。」

想回來,那就回來,晏禾沒有拒絕。

祝爺爺卻遲遲不走,最後哆哆嗦嗦從衣兜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棒棒糖遞給他。

晏禾小時候,他爺爺總給他買,他其實不怎麼愛吃。

那糖,晏禾隨手丟在了紙簍裡,他不知道祝爺爺有沒有看到,只是從那以後,祝爺爺再也沒給他帶過東西。

他摩挲著那本厚厚的存摺,眼睛有一些溼。

作者「公子十三」的其他小說

舍我「棋」誰(捨我其誰)》《舍我「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