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跌跌撞撞的勇敢

白沭北的確是心情不好,那些前塵往事在他心裡好像一根針,此刻更是綿密地扎著他心口。可是看著面前的女人,那些鬱結的戾氣卻又無從發洩,好像控制不住,好像……不忍心。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一看到別人接近她居然會那麼失控。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是被敲門聲給吵醒的,睜開眼看著屋頂發了一會兒呆,慢慢扭過臉,看著男人那英俊沉斂的模樣還有些晃神。

昨晚瘋狂的畫面湧進腦海,她羞澀地抿著笑,悄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原來清晨醒來能看到自己愛的人,真的不是一場夢,現實也可以很美好。

萌萌站在臥室門口用力叩著門,清脆的童聲在靜寂的走廊上格外有穿透力:「爸爸,要遲到了!」

林晚秋開了門,食指抵住唇瓣壓低聲音:「噓,爸爸還在睡,大姨送你好不好?」

萌萌瞪著眼看了林晚秋好一會兒,捂著小嘴竊笑:「大姨昨晚跟爸爸撒嬌了嗎?有沒有求親親求抱抱呀?」

林晚秋被孩子揶揄得說不出話,彈了彈她肉乎乎的臉頰:「鬼靈精。」

她起得有點兒晚了,沒能給萌萌做早餐,幫孩子洗漱完畢就先把小傢伙送去了幼稚園。等回來時想著白沭北可能已經起床了,就直接在外面排隊買了他愛吃的蟹黃包。

她拎著食盒站在小區門口,卻被門崗給攔住了,對方皺著眉頭打量她:「你找誰?」

林晚秋這才記起自己壓根沒有鑰匙和門卡,尷尬地對保安解釋:「白沭北——」

保安狐疑地上下打量她,看她的穿著就越發地面露鄙夷:「等著,我問問。」

白沭北很快就過來了,他穿著一身灰色家居服,頭髮還有些濡溼,看樣子是剛起床,臉上似乎還有幾分起床氣:「怎麼這麼笨,出去的時候不會告訴我一聲?」

林晚秋緊緊攥著手裡的袋子:「我看你還在睡。」

保安一雙眼睛在兩人間來回打量著,白沭北家裡沒女主人他是知道的,眼下怎麼突然出現這麼一個女人?

白沭北看她這副樣子就發不出火來,伸手攬住她,轉身對一旁的保安一字一句清晰說出口:「記住了,這是我太太。」

林晚秋和保安同時震驚地看著他。

白沭北微微看了眼懷裡的女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卻說:「怎麼?昨晚都那樣了,你還想耍賴?」

林晚秋知道,如果選擇預設,那麼從此或許就墜入了未知的深淵,前方會是什麼她看不清楚,這個男人的心,總是蒙了一層薄霧。

可是她想嘗試一下,心底還是存了一絲絲期望,或許、或許這個男人真的會愛上她呢?

以前不敢奢望的事,現在好像被他灌注了信心,居然開始有些微小的妄想。

她默默抬頭看著他,嘴角彎了彎:「不耍賴,我答應你。」

白沭北看著她沐浴在晨曦裡的笑容,竟有片刻的恍惚,好像自己不是在為女兒找個合適的母親,而是期待這話許久似的。

他不自在地移開眼,沉默著沒再說話,進了電梯之後,搭在她肩頭的手指就勢捏了捏她的臉頰:「早這麼聽話,哪裡還會吃這麼多苦頭。」

林晚秋聽他這麼一說,想起了自己粥店的事情,隨即小心問他:「你要走了?」

「怎麼?」白沭北戲謔地牽著嘴角,曖昧地注視著她,「捨不得?」

林晚秋的確是有些捨不得,他們這樣也算是正式交往了吧,卻還是覺得似乎少了什麼有些怪怪地。

她羞澀的模樣算是預設了,白沭北微斂了神色,沉吟幾秒:「公司離不開我,得儘快回去了。」

林晚秋也明白,體貼地點頭:「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萌萌的,我把她接去店裡——」

「你還要回那裡?」白沭北沉了臉,明顯有些不高興,「開個粥店能賺多少,你每天忙著生意,哪裡有時間照顧萌萌?」

林晚秋被他這麼一質問,有些難堪:「我得工作啊,萌萌白天都上幼稚園,不會影響的。」

「那她放學以後呢?在那種環境下你還有心思照看孩子嗎?」

白沭北冷著臉,說出的話也涼颼颼的沒有一點溫度,林晚秋有一刻的恍惚覺得這男人和過去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想到他愛孩子的心情,或許只是太在意萌萌了。

她猶豫著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小聲商量:「那我等她放學就關門,每天只賣早餐,好不好?」

雖然下午也是客流高峰期,可是白沭北說得對,萌萌待在那裡的確不保險,而且巷子裡總是會有人力車和電瓶車經過,萬一一個不小心傷了孩子,實在得不償失。

白沭北垂眸看了眼她緊緊挽著自己胳膊的小手,嫩生生的,臉上也是一副極力討好的模樣。

林晚秋看他一直注視著自己的手臂,以為他是不高興自己碰他,急忙收回手,心裡有些失落:「對不起,白先生。」

白沭北卻扣住她的下顎,等她黝黑的眸子直直盯著自己,這才開口:「記住,你的主要責任是照顧萌萌,需要錢,對我開口。」

林晚秋只是抿了抿唇,微微扯起嘴角。

她不會要白沭北一分錢的,粥店以後可能會賺得很少,但是她自己省一點也不礙事,要了他的錢,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更不純粹了。

下午林晚秋堅持回店裡去,那裡還亂糟糟的沒有收拾,白沭北拗不過她,開了車把人送過去。

車停在巷子口,白沭北降下車窗吩咐道:「我待會兒還有事,那些人你不用擔心,他們不會再出現了。」

言下之意,白沭北已經查到了是誰做的,林晚秋斟酌著問:「不是流氓鬧事那麼簡單對不對?」

可是她又實在想不出是誰,如果是吳總,怎麼會砸完店便沒有下文了。

白沭北擰眉看她一眼,卻沒有說,只是傾身替她開了車門:「晚點來接你。」

林晚秋不明白這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難道是和白沭北有關?可是和白沭北有關的人,又怎麼會這麼迂迴來對付她,她在白沭北心裡連一丁點兒地位都沒有。

林晚秋剛下車,白沭北的車就倏地開走了,他甚至沒有多說一句,林晚秋站在烈日之下,一直目送他的車子消失在視野裡。

她心情有些微微地沉重,可是還是沉沉舒了口氣,不管怎麼樣事情都解決了,她和白沭北有個全新的開始,這才是最重要的。

慢慢往巷子裡踱步過去,連黏膩的空氣似乎都沒那麼討厭了,還沒走到店門口就遠遠看那兒站了個人,清雋的背影在烈日下拉出長長的剪影。

「高醫生?」林晚秋有些意外,看著面前男人額頭淺淺的汗意微微擰起細眉,「你怎麼來了?」

高赫看到她,嘴角揚起柔和的弧度,乾淨整潔的白襯衫襯得他越發清秀俊朗:「你開業之後一直沒過來看看,沒想到吃了閉門羹。」

林晚秋不知道怎麼跟高赫說自己沒營業的原因,只是招呼著往裡:「外面很熱,先進來。」

林晚秋拿了鑰匙開門,捲簾門唰一聲往上滑,高赫也不嫌髒,還伸手幫了她一把,只是看到裡邊的情形有些震驚。

「你坐這裡。」林晚秋好不容易扒開一塊整潔的地方,招呼愣在門口的男人。

高赫皺著眉頭,眼神複雜地逡巡了一眼窄小的空間,滿地的碗碟碎片,還有桌椅歪歪斜斜地倒在地板上,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報警了嗎?用不用我幫忙。」他深知一個女人在外面闖蕩不容易,接到她電話說自己開了個粥店,一直心裡擔憂著,沒想到只是去開了個研討會,回來就撞見這麼一幕。

高赫看她的眼神越發憐惜了:「我在警局有很多朋友。」

林晚秋擺手拒絕:「沒事,已經……報過警了。」

她想告訴高赫說這事兒白沭北已經解決了,可是想到之前兩人在健身會所鬧得不愉快,還是忍耐著沒有開口。

高赫這才舒展眉頭,卻還是不放心地叮囑:「以後有事打我電話,你一個人住不安全,我給你找個房子。」

林晚秋受寵若驚地直搖頭:「真的不用,高醫生,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了。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高赫緊了緊眉心,看她閃爍其詞的模樣,終究沒忍心再逼她。她心裡有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看她辛苦遮掩的樣子他就心疼,索性裝作不知道算了。

高赫將襯衫袖口一道道捲起來,俯身就輕鬆地豎起一張小圓桌,林晚秋想攔他,他溫和地笑著:「你一個人要收拾到什麼時候?我幫你。」

林晚秋看他乾淨的笑容,抿著唇道謝。

兩人便一起收拾起滿地殘渣,盛夏的天,屋子裡的空調也被砸壞了,兩人熱得腦門都是細汗,卻誰也沒喊累。

林晚秋對高赫有些刮目相看,在她眼裡,他一直是個白白淨淨拿手術刀的乾淨男人,不會做粗重的體力活,也不屑這些又髒又累讓人流汗的事情。

可是眼下,高赫一直安靜地幫著她將砸壞的東西清理出去,而且很有公德心,絕對不會把垃圾隨意扔在門口,而要走很遠扔到垃圾桶裡。

等一切歸置順溜,高赫身上的襯衫已經浸溼了一大片,林晚秋不好意思:「我去給你弄酸梅湯,你歇會。」

高赫正在洗手,聽到這話回頭衝她笑了笑:「不用那麼累,我們去吃飯吧,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林晚秋覺得高赫幫自己折騰了一下午,的確該請他吃頓飯才對,可是白沭北那裡——

「你不會吝嗇到不管飯吧?」

高赫嘴角噙著笑,頎長的身形慵懶地靠在水池邊,林晚秋被他說得更加內疚:「我打個電話,你來決定去哪吃。」

林晚秋說著就拿了手機走出店裡,高赫看著她的背影,原本璀亮的眸子卻微微暗淡下來。

白沭北開車回了白家,一路都憋著火,管家看到他從車上下來依舊是氣勢洶洶的模樣,忍不住規勸一句:「大少爺,四少在呢,千萬別和老爺置氣。」

每次看到他這副樣子,父子倆都免不了大吵一架。

管家是從小看著他們長大的,自然知道家裡那些事,也知道白沭北幾兄弟排斥白忱,在白忱面前非常團結。

白沭北聽到他的話,眼底的冷笑卻更明顯,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好。」

管家攔不住他,站在院子裡直嘆氣。

白沭北進大廳時,白友年正低聲和白忱說著什麼,看到他後兩人都微微挺起脊背,緘口不言了。

白沭北眯了眯狹長的眸子,徑直在兩人面前的沙發坐定,長腿交疊,做出一副談判的架勢。

白友年彈了彈指間的菸灰,又是習慣性地皺起眉頭:「怎麼突然過來?」

白沭北冷笑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他身旁沉默不語的白忱:「你不是很清楚?我每天做什麼你該知道才對。」

白友年安靜地注視著他,煙霧繚繞著掩住了眼中的真實情緒,片刻後將手裡的菸蒂捻滅在菸灰缸裡:「所以今天回來是找我算賬的?」

白沭北冷淡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他查到和白忱有關時,第一反應就是老頭安排的。白忱沒那麼無聊,去砸林晚秋的店對他也沒半分好處,唯一的解釋就是討好老頭。

白友年靠進沙發裡,平靜地回視他:「這個女人我也不滿意,你挑女人的眼光真是越來越差。我只是讓老四試試看,這女人還算有些膽識,不過家境太差了。」

白沭北縱然不是非林晚秋不可,也著實不喜歡白友年這副姿態,抱著胳膊,懶懶地勾起唇:「不如您直接告訴我,誰是您滿意的,我直接娶了她如何。」

白友年眉心一緊:「放肆,你在跟誰說話。」

白沭北冷笑道:「你以為呢,父親?你對得起這個稱呼?」

白友年雖然和白沭北爭吵過無數次,可是沒有一次是這般撕破顏面的,他沉了臉,不悅地瞪著自己的兒子:「我以為你還等著顧安寧,顧安寧再胡鬧,也比這個強!」

他當初挑剔顧安寧的家境,可是眼下這個女人,一個開粥店的,能對白沭北的將來有什麼幫助?帶出去也不過是徒增笑料而已。

白沭北原本陰沉的臉色在頃刻間好像覆了一層殺意,死死地盯著白友年,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很緊,眼底赤紅懾人:「不許再提安寧,如果不是你,我和她不會變成這樣,我的人生也不會被林晚秋給毀了!」

白友年捻眉的動作微微一滯:「林晚秋?」

他努力在腦海中逡巡這個名字,驀地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白忱:「是那個女人?你居然和她——」

白沭北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原本焦灼僵持的氣氛好像被撕開了一條裂縫,三個男人沉默對峙著。

白忱始終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微微垂眸品著杯中的龍井,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白沭北無奈地看了眼號碼,是林晚秋打來的,這個時候看到她的名字,無疑是在熊熊烈火之上又狠狠澆了油。

他暴躁地直接掐斷了,再看白友年時眼底淨是冷意:「沒錯,就是那個女人,和顧安寧籤代孕協議的林晚秋。」

林晚秋看著黑了的手機螢幕,微微有些睖睜,或許白沭北正在忙,不方便接她電話?他下午那會兒沒說去做什麼,正在忙要緊事也不一定。

自我安慰著,收起手機回店裡。

高赫安靜地坐在圓桌旁,看她心不在焉地走回來,微笑著打趣道:「沒打通這麼失望,男朋友?」

他說話時沉著冷靜,其實心裡一直在打鼓,林晚秋以前就有不少人追,可是一直沒和誰交往過,但眼下這情形,怎麼看都有些不對勁。

男朋友?林晚秋因為他話裡這陌生的稱呼有短暫地發懵,她和白沭北算是戀愛了吧?雖然一點兒也沒感覺到戀愛的氣氛,可是——

她思忖片刻,還是淡淡頷首:「是。」

高赫沉默地注視著她,原本輕鬆平和的氛圍瞬間僵持下來。

林晚秋緊張地捏著拳頭,想再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卻終究沒能想出來,此刻說什麼都是徒勞,說太多,反而顯得矯情了。

高赫複雜地看她一眼:「……是白沭北?」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反應就是他,可是他又心有不甘,白沭北不是愛著顧安寧嗎?眼前的女人怎麼就這麼笨?

林晚秋能感覺到高赫欲言又止的意思,沉吟良久,只是認真回答:「高赫,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這算是婉拒了,高赫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只聽她繼續道:「你知道的,我從沒主動爭取過什麼,這是第一次,我想為自己努力一次。」

因為現實,她早就被磨得沒有任何稜角,十幾歲就肩負起一個家庭的重任,她深知生活的不容易,在與人相處之中總是下意識地遷就忍讓,沒有錢權,也沒有人會為她出頭,她不敢惹事更不敢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能息事寧人地活著。

她知道自己很卑微,可是生活的重擔就是這麼殘忍。

所以白沭北對她而言,就是最奢侈的夢想。

可是當這個男人主動向她伸出橄欖枝,她控制不住,心底那些被壓抑的慾望開始蠢蠢欲動了,她想努力一次,也許……夢想真的可以實現。

高赫心情沉重地聽著,心裡又酸又痛,這個女人總是能讓他心疼,在很多人眼裡,她或許就是個平庸的女人,但是落在他眼裡,他看到她在下層社會里的努力和掙扎,還有不懈的堅持,這些都是別人看不到的。

他一開始並沒有發現自己喜歡林晚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動心的都不得而知,只是等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對這個女人有了深深的保護欲和憐惜。

但終究是晚了,有些感情總是發生得那麼不合時宜。

高赫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許是心情太沉重,反而沒有再潑她涼水的勇氣,但白沭北那樣的男人,真的能給她幸福嗎?

顧安寧到現在依舊杳無音訊,白沭北是怎麼想的,他告訴過林晚秋嗎?

兩人沉默地走在巷子裡,黃昏的夕陽落下悲傷的顏色,他和她各懷心思,誰也沒打破這僵持的氛圍。

直到上了高赫的車,他沒立即發動車子,而是思忖片刻,緩緩扭頭看著她:「你知道他和顧安寧的關係,卻還是選擇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想你已經思考得很通透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希望你快樂。」

「林晚秋,祝你好運。」

林晚秋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謝謝。」高赫總是能讓她感到溫暖,能有這樣的朋友對她而言真是萬幸。

高赫笑著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額髮:「除了這個,沒話跟我說了?」

林晚秋抿著唇,那笑卻比哭還難看,高赫無奈地溢位一聲低笑:「行了,如果有天失敗了,我還是會勉為其難接收你的。」

看到林晚秋僵硬的表情,高赫卻沒了開玩笑的心思,漸漸斂了笑,眼裡復又染了嚴肅的神色:「林晚秋,我還是有些擔心你。」

「……」

白沭北開了密碼鎖,發現家裡黑漆漆的空無一人,就連萌萌也沒回來,不知道林晚秋把孩子帶去了哪裡。

扯開領口的扣子,沉沉陷進沙發裡,黑暗吞噬了他,連思緒都變得清明起來。

白友年的話,硬生生撕開了那段塵封的記憶。

他已經很久沒想起過顧安寧了,曾經刻骨銘心的愛情終究是沒能敵過歲月的侵蝕,漸漸黯淡了顏色。

他拿過手機,指尖滑動,落在相簿上輕輕點開了那張許久沒再看過的照片。

上面的人青春、充滿朝氣,這些都是他欠缺的,也是她吸引他的地方。可是現在仔細想起來,居然很多東西都不清晰了。

手指滑了一下,不小心調到了來電顯示頁面,看到林晚秋的名字,這才想起她下午那通電話。

他沉眼看著「林晚秋」三個字,眼神複雜,其實他最初討厭林晚秋的理由很簡單,在白沭北眼裡,「母親」這兩個字是極為神聖不可褻瀆的。

白友年出軌,這是母親很早就清楚的事實,但是母親為了他和兩個弟弟,一直默默忍受著。他小小年紀就親眼見過母親夜裡獨坐在床前流淚的畫面,母親在人前強顏歡笑,可是人後鬱鬱寡歡,若不是為了他們,母親或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才對。

後來母親終於在生下白小黎之後患了憂鬱症,居然選擇了自殺。

白沭北是第一個衝進房間的,他當時年紀不大,看著那一片鮮紅浸染了浴缸裡的水,胃裡一陣痙攣。

母親年輕姣好的面容越來越模糊,最後化作了一片冰涼的液體浸溼他的臉龐。

白沭北很愛自己的母親,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偏執地認為母愛應該是偉大無私的,所以當他知道林晚秋為了錢連自己的骨肉都可以賣的時候,對這個女人就本能地厭惡和看不起。

他這樣的身份無法理解一個女人在社會最底層掙扎的辛苦,所以代孕這件事,他更是一輩子也理解不了。

那種根深蒂固的偏見無法動搖。

白沭北想起這些,眼神越發陰鷙,許久才回撥過去,聽到她軟綿綿的聲音,心情好像更糟:「在哪裡?」

林晚秋被他的語氣震得有點發懵,看了眼對面正在和萌萌說笑的高赫,悄悄握著手機往外走,到走廊才壓低聲音:「我在吃飯,萌萌和我一起。」

吃飯?白沭北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和白友年不歡而散,而且全程都被白忱看得真切,氣都氣飽了,哪裡還有一丁點兒胃口。

「吃完馬上回來。」

林晚秋皺著眉頭,對他這副陰晴不定的性子還是有些吃不消,卻還是好脾氣地回答:「我知道了。」

這邊正準備掛電話,高赫卻站在包間門口催促:「萌萌一會兒不見你就鬧騰。」

「我先去看萌萌。」

林晚秋著急地和白沭北說了一句,卻聽到對面更加不悅的男音,那聲音冷冰冰地透著徹骨寒意,讓她心都揪了起來:「和誰在一起?」

林晚秋用力攥緊機身,她能感覺到白沭北不高興,想到他之前對高赫的態度,她說話都顯得沒有一點底氣:「高赫下午在店裡幫我整理,所以我——」

白沭北沒耐心聽她說完,直接打斷道:「地址。」

林晚秋驚訝地瞪大眼睛:「你要過來?」

「怎麼,不方便?」

他揶揄的語氣讓她胸口好像被巨石給壓住了,沉得透不過氣,只好乖乖說了地址,再回包間的時候卻沒了胃口,一桌子喜歡吃的菜都顯得味同嚼蠟。

高赫和萌萌都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高赫看了眼她放在一旁的手機,前後一想就大概猜到了怎麼回事。

「他不高興?」

林晚秋斟酌片刻,小聲回答:「他好像誤會了。」

高赫給萌萌夾了菜,英俊的五官帶著料峭寒意:「連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都做不到,還如何談嘗試喜歡你。」

林晚秋垂在膝蓋上的手指用力蜷了蜷,低頭無聲地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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