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作品:《生死一線》,作者:漢東省中吳市消防局艾昕。在烈焰與消防員的對峙中,任何技巧都黯然失色,災難肆虐時,面罩與頭盔遮不住消防員堅毅的表情,感謝作者為我們真實還原這驚心動魄的瞬間。」
當主持人優美的嗓音讀出這一段頒獎詞,艾昕只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
五位一等獎獲得者,她最年輕,也是唯一的女性。
當話筒遞到她裡,艾昕深深吸了一口氣,臨行前趙煜城的鼓勵湧入腦海,瞬間,她平靜下來。
「謝謝評委、謝謝所有可愛的你們給我的鼓勵。今天站在領獎臺上,我無比驕傲,卻也心有慚愧。驕傲的是,身為一名女消防員,我能在最前沿和戰友們並肩作戰,鏡頭就是我的武器,我用它紀錄下屬於中國消防員的榮光……」
臺下掌聲雷動,艾昕的聲音卻微微低沉了下來:「可是,我也是慚愧的。因為拍攝這組照片其中一張的時候,我犯了常識性的站位錯誤,要是沒有我親愛的隊友捨命相救,我今天就不能站在這裡,所以這個榮譽,也屬於那些與我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們!」
艾昕的坦誠贏得了更加熱烈的掌聲,連主持人都被她感動,激動得溼了眼眶。
頒獎的首長與她握手的時候,笑得很慈祥。
「孩子很有衝勁,也特別真誠,你是一位真正的戰士,祝賀你!」
艾昕接過獎盃,高高地揚起。
她知道,臺下的張宜興一定在給整個中吳消防手機直播,她的榮光,是所有義無反顧的「逆行者」,共同的榮光!
臺下有一位衣著樸素的中年人,望著臺上的獲獎者,他陷入了沉思。
找了個空,他走到頒獎大廳外邊的安靜處,撥通電話:「替我把趙隊的照片送過來。對,書架第二層,趙鐵軍那張。對……現在就要。」
結束通話後,他在原地立了半晌,眼睛有些微微溼潤,努力地眨了眨,生生地將眼淚控制住,沒有流下來。
晚上,組委會招待評委與所有獲獎選手舉行慶功宴。很多人過來向艾昕表示祝賀,幾成「團寵」。
一位工作人員過來,很有禮貌地低聲對艾昕道:「評委會的陳老師請你過去一下。」
「陳老師?」艾昕有些意外。陳鋼是著名攝影家,曾經的軍旅生涯讓他格外關注軍警攝影,所以才會應邀擔任此次的首席評審。
跟著工作人員一直走到宴會廳外。
「陳老師在會客區,他說有東西要交給你。」工作人員道。
「交給我?」艾昕更摸不著頭腦了。
會客區有好幾套很舒適的沙發,可陳鋼卻並沒有坐下。他站在沙發前,身姿挺拔,果然也是當過消防員的人。見艾昕前來,遠遠地、很友好地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自己已經完成任務。艾昕轉頭,低聲道謝,然後走上前去。
「陳老師好!」艾昕大方地與陳鋼握了握手。
「坐吧。」陳鋼示意艾昕在他對面坐下。
「不知陳老師找我有何事?」艾昕問。
陳鋼指指面前的桌上,本次比賽的得獎作品集正攤開著,而且,就是艾昕拍的組照那一頁。
「我想問一下,這位小夥子叫什麼名字?」他指著其中一張。
艾昕湊過去一看,笑了:「他是我們大隊長,叫趙煜城。」
一聽這個名字,陳鋼原本淡淡的神情頓時起了難以抑制的變化,聲音也變得有些異樣。
「果然是他!」
這聲音讓艾昕既好奇又驚訝:「陳老師,您認識他?」
陳鋼點點頭,剛剛還有些激動的臉上,又泛起了忍不住的笑意:「他是我隊長的兒子。當年我在隊裡的時候,他這麼大。」
手比劃著,卻又不確定,又往上提了提。聲音卻低沉了下來。
「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真沒想到,他也當了消防員。越長越像他爸了……」
艾昕卻更驚訝了:「您認識他父親?您以前也是漢東消防的嗎?」這簡直非同小可,是艾昕第一次在趙煜城以外的人嘴裡,聽到有人提起他父親。
「是啊,我是漢東消防的兵,是趙隊一手帶出來的通訊員啊!」陳鋼大聲道。
「趙隊……如今我們也叫趙煜城趙隊。他現在可厲害了,是我們漢東消防救援技術一等一的高手。」
艾昕的語氣別提多驕傲了。
陳鋼的眼睛中,似有淚意在閃爍:「要是趙隊能看到煜城如今這麼出息……他一定會很高興……」
語氣已是略有哽咽。
「陳老師……」艾昕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柔聲道,「趙煜城現在很好,隊員們很敬佩他,上頭也很器重他。」
陳鋼深吸一口氣,終於忍住哽咽,點頭道:「嗯,他父親犧牲後,他就由白隊撫養,現在白隊成了白局,對煜城一定是盡心栽培的。」
看來這個陳老師對趙白兩家的淵源所知頗多啊。想起趙煜城對白震海又敬佩又疏遠的微妙,艾昕不由心中一動。
「陳老師和趙隊一家還有白局長都很熟悉嘛!」艾昕笑道。
「是啊。那時候白震海和趙鐵軍可是寧州消防著名的雙子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們在趙隊手下那麼多年,看著他們二人常常並肩作戰、出生入死。兩家人的感情也非同一般,可謂是過命的交情,可以相互託付生死的那種。這樣的情誼,真是太難得了。」
「所以趙鐵軍犧牲,是二人最後一次共同戰鬥啊。」艾昕低聲道。
她知道趙煜城的心中始終有些耿耿,可惜,時光不能倒流,誰也無法知道,在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鋼卻宛若靈魂出了竅,喃喃的道:「我只恨,當時相機裡的膠捲用完了,我沒能紀錄下趙隊最英勇的一刻……」
艾昕心中大震,急問:「當時你在場?」
「是的,我在場,親眼看著大樓倒塌,親眼看著趙隊一把將白隊從二樓推下,親眼看著白隊握住瓦礫堆裡趙隊的手,失聲痛哭……」他終於沒能忍住眼淚,卻轉過頭去,不讓艾昕看到他的眼淚。
艾昕震驚,原來讓趙煜城耿耿於懷十幾年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是趙鐵軍在危急關頭救了白震海。沒有他推那麼一把,兩個人將一起葬身火災現場。所以白震海將此視作託付一切身家的「一推」,不及細想,卻又讓人心如刀絞。
而白震海對趙鐵軍的情感是真摯的,所以他會視趙鐵軍的遺孤如己出。他安排趙煜城的未來,並非是想掌控,而是真正宛如親生父母一樣的愛。
這世間太多的父母,不正是這樣?愛,且武斷著。
「陳老師,我會告訴趙煜城,關於他父親英勇的這一幕。我想,這會解開他心中多年來的一個結,謝謝你。」
陳鋼終於回過頭來,臉色已恢復平靜。
「他一直都不知道嗎?」他問。
艾昕搖頭:「他不知道當時的情況,白局長一家對他非常好,但對當時的場景從來不肯細說,這對趙煜城來講,一直都是個解不開的謎。」
到底是閱歷更深的中年人,陳鋼卻一聽就知道了白震海的用意:「跟一個孩子還原他父親的犧牲場面,是很殘忍的,如果是我,也會避而不談。這不是心中有愧,這是對孩子內心的保護。」
豁然開朗!
艾昕心中突然明亮極了,如雲層中瞬間透出的耀眼光芒。
誤會,有的時候真的就是那麼一點點的方寸,陰差陽錯的失之毫釐,結果可能差之千里。自己和趙煜城曾經是如此,卻沒想到趙煜城和白震海,其實也是如此啊!
一想到她很快就可以解開趙煜城的心結,讓他從此更加坦然和真誠地與白家相處,艾昕喜不自勝。
「謝謝陳老師,您真的說出了問題的關鍵。原來,孩子和長輩之間的誤會,常常來源於溝通問題啊。」
陳鋼慈祥地笑了:「那是自然,我也有兒有女,年齡比你們小些,當家長的是什麼心態,我自然清楚。」
艾昕笑得可燦爛了:「所以啊,都像陳老師這樣開誠佈公地多好,趙煜城就是個悶葫蘆。」
呵呵,人家活到這年紀,多的不僅僅是閱歷,還有洞察力。陳鋼敏銳地察覺到艾昕提起趙煜城的時候,那語氣可非同一般。
眉毛一挑,看向她:「煜城……是你男朋友吧?」
一語中的,艾昕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臉色有些微紅:「陳老師也太聰明了。他是我老師,也是我男朋友,所以……亦師亦‘友’吧。」
「哈哈,第一次知道‘亦師亦友’還能這麼解釋。」陳鋼爽朗地笑了,「小艾啊,你很有潛力,我很好看你。說明煜城也很有眼光。最重要的是,今天你在頒獎臺上說的那番話,我看出了你對消防事業的真誠。一個人要想幹一番真正的事業,保持對職業的真誠態度,太重要了。真高興煜城能找到你這樣優秀的伴侶。」
「謝謝陳老師誇獎,我一定會更加努力。」艾昕甜甜一笑,「對了,之前工作人員說,陳老師有東西要給我?」
「哦,說得太投入,差點忘了。」陳鋼從沙發上的一個包裡,取出一個相框。
「這是我一直珍藏的趙隊的照片,是時候交給煜城了。」
「哦?」艾昕接過來,笑道,「陳老師您怎麼不自己留作紀念呢?」
「當年的照片啊,都是膠片底的,這張我翻印過,留著底呢。倒是煜城應該沒有,送給他,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和我對趙隊的敬重。」
陳鋼說完,卻發現艾昕神情異常激動,拿著相框的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怎麼了?」陳鋼驚訝地望著艾昕。
艾昕緊緊盯著那照片。十五年,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場景,照片上的那一幕,正是當年自己的親身經歷。
她從來沒有想到,那畫面能在今時今日,又一次重現。
「這個小女孩……就是我!」她指著照片上那個掛在過山車上的小女孩,顫抖地說。
「什麼?」陳鋼趕緊接過照片,看看那小女孩,又看看艾昕,失聲叫道,「真的啊!怪不得我今天一看你就覺得親切,原來似曾相識!」
與陳鋼的一席話,讓艾昕的內心激盪不已。她從來沒想到,這次來北京竟能有如此收穫,遠超自己的想象。
想起自己數次與趙煜城相遇,恍惚中他的臉總會和自己的救命恩人重合。那時候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終於知道了原因。
因為將自己從無助中解救,並引領著自己心懷夢想成為消防員的那位英雄,正是趙煜城的父親趙鐵軍。趙煜城與他父親有幾分神似,尤其是安靜的時候,他冷酷之中帶有的強烈氣場,的的確確緣自他的英雄父親。
她無數次聽聞「趙鐵軍」這個名字,卻不知道自己曾經離他那麼近。
只是,想起他竟然在救下自己之後不久,就在火場上壯烈犧牲,艾昕還是心痛不已。好在,趙煜城和自己,都能保持著最可貴的真誠,去照亮和溫暖世人,去實現趙鐵軍的夢想。
如此一想,趙鐵軍又似乎從未離去,他以另一種方式活在趙煜城心裡,也活在艾昕心裡。
離開陳鋼後,艾昕無心再回宴會廳。跑回房間和趙煜城連線。說來也巧,竟然一撥過去立刻就接通了,好似趙煜城就等在電話那頭一般。
「煜城!」艾昕欣喜地喊。
電話螢幕上是一片夜色,大冷天的,趙煜城居然在室外,而且穿著一身橙色救援服。
艾昕一愣:「你要出警?」
外面的風呼呼的,趙煜城怕她聽不清,大聲道:「正想給你打電話。清遠縣地震了,我們得立即集結馳援!」
「地震!」艾昕震驚,想說的話頓時全部拋在腦後,「你現在就出發嗎?」
「是的,緊急命令,一分鐘後集結。」趙煜城抬起手腕看看手錶。
他身後果然都是熟悉的身影在穿梭,各種命令與大聲交流一字不落地通過手機傳過來,聽得真真切切。
「那你快去吧,注意安全啊!」
艾昕說完,立刻按掉影片,生怕手慢一點,自己就會後悔。
過了不知多久,手機「叮」地響起。
【出發了,車程四小時,希望沒有太多傷亡】
【震中心通訊中斷了?】
【是的,訊息出不來,暫時情況不明】
艾昕的心揪得緊緊的,地震過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餘震,這是常識,趙煜城帶隊前往馳援,危險係數其實很大。
【那邊路橋肯定毀損嚴重,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我會注意】
【後勤跟得上不?】
【正在立即組織,我們是第一批,一小時後他們第二梯隊會跟進】
【那就好,到了那邊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會很艱苦】
【白局長他們第一時間過去成立指揮部,都會統籌安排的】
連白震海都親自前往!艾昕更加心中一緊,看來災難比想象的嚴重。
【/祈福/祈福/祈福】艾昕連發三個表情。
【親愛的,明天不能去接你了……】
趙煜城第一次這麼鄭重而親密的稱呼她,艾昕心中暖暖的,將「親愛的」三個字看了無數遍、默唸了無數遍,只覺得齒頰生香。
【沒關係,我在中吳等你回來】
【/心/心/心】
救援一線,不管有沒有訊號,保持手機電量都很重要。艾昕沒有纏著他一直說話,將手機放回了兜裡。
京城的月色與中吳的相比,少了些許清冷,多了幾絲朦朧。同在這一個月亮之下的你呵,星夜馳援,可一定要平安歸來。
晚上回到房間,她將獎盃與趙鐵軍的照片都放在書桌上,凝視良久。
冥冥中果然自有天意。十五年前,趙鐵軍用他鏗鏘有力的語言給了小女孩夢想與信心,十五年後,趙煜城的鼓勵和嚴厲讓她迅速成長。
這是躲不開的緣份,也是自己要努力去掌握的命運。
我和趙煜城,都還可以更優秀、更真誠!
照片中,陽光映在趙鐵軍的臉上,鐵漢面對孩子,也有難得的溫柔;而在照片前,艾昕暗暗立下一個關於自己和趙煜城的錚錚誓言。
一夜夢境,金戈鐵馬。艾昕來到了地震現場,樹木橫七豎八,房屋亦無一處完好,滿目瘡痍。
廢墟上,那鮮亮的橙色就是希望。
她望見趙煜城挖得滿手傷痕,從廢墟中將一位被困的倖存者救出;她望見趙煜城欣喜地發現自己,大聲喊著「艾昕」,向自己奔來。
「煜城!小心!」她驚撥出聲,眼見著斷牆揚起一陣灰,瞬間倒塌,將趙煜城吞沒……
「煜城!」她大聲著驚醒,方才發現,這是一個夢。伸手一摸,已經滿頭大汗。
立刻拿起枕邊的手機,打過去,卻已經接不通了。
趙煜城已經到了災區吧,沒訊號了。艾昕再也睡不著,給趙煜城的微信留言:【一定要注意斷牆二次倒塌】
可是傳送過去之後,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趙煜城是參加過全國最頂尖的地震救援培訓的指揮官啊,哪裡用得著自己指點?
此時此刻,自己真像是一個操心的女朋友了呢。
趙煜城一直沒回,他應該已經投入緊張的救援,再也無暇顧及其他了。
次日,收拾行李在前臺退房,張宜興一看艾昕就樂了:「喲,昨天還榮光煥發的,今天怎麼眼袋都砸腳背上了?」
「有蚊子,沒睡好。」艾昕隨口扯了個理由。
問題是,這理由也太遜了,張宜興簡直要笑噴:「零下五度,你跟我說有蚊子,笑死了,這是哪來的南極蚊子,這麼強悍。」
艾昕臉一紅:「我哪知道。哎哎,不說了,你好沒,好了可以出發了。」
坐到去機場的車上,張宜興倒是不開玩笑了,低聲問:「是不是趙煜城去了清遠,你擔心了一夜?」
艾昕也不否認,反而說:「其實沒必要哈,我就是瞎擔心。」
這麼坦蕩不扭捏的丫頭,張宜興還是蠻欣賞的,安慰道:「放心吧,他參加過的地震救援,大大小小也不下十場了,經常被點名外調馳援。經驗這麼豐富,你還真是瞎擔心。」
艾昕不好意思地笑笑,她知道趙煜城厲害,但真沒想到過,他這麼年輕,但在救援上的履歷竟然如此輝煌。
張宜興沒有上飛機,他在北京接到臨時任務,要晚一天回中吳,所以送艾昕到機場,他改簽了機票又回去了。
來時還有聒噪的張宜興相伴,一路倒也不寂寞,但回去卻只有艾昕一個人。好在,旅程並不漫長。傍晚時分,飛機降落到中吳機場,出關的時候,艾昕望著空蕩蕩的大廳,心裡有些失落。
趙煜城原本可以來接她的,或許,還會有一個熱烈的擁抱,但他現在去了更需要他的地方。
「在等人嗎?」一個熟悉卻並不讓人愉悅的聲音突然出現。
艾昕轉頭一看,竟然是白曉卉。她依然是那麼優雅端莊,踩著高跟鞋款款地走到艾昕跟前。
「白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艾昕很是驚訝。
白曉卉微微一笑,似是胸有成竹:「你大概還不知道吧,煜城去清遠地震災區救援了。既然前天是他送你來的,今天我就代表他來接你回去。他是大隊長嘛,下屬載譽歸來,按理也是要接一下的。」
代表,呵呵,好大的臉。連前天趙煜城送機都知道,看來在特勤大隊沒少下功夫。
艾昕很冷靜,一點沒有生氣,同樣報以得體的微笑:「謝謝白小姐來接機,不過我知道趙隊去了清遠,所以剛剛已經叫了車,應該很快就會到,辜負你的好意了。」
清遠地震事發突然,艾昕竟然知道趙煜城去了清遠?
白曉卉臉色微微一變,卻又立刻給自己想到了一個能安心的理由。嗯,一定是他們有微信群唄,微信群裡討論工作很正常的,所以才會遠在千里之外也瞭如指掌啊。
如此一想,白曉卉立即釋然。
她前來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接艾昕,若艾昕願意坐她的車,她不介意以趙煜城「女朋友」的身份送一程,當一回好人;但若艾昕不領情,那麼不好意思,白曉卉就得給她點下馬威了。
「既然是這樣,我也只能跟煜城說,你不領他的好意了。」她臉上露出看似溫和的笑,眼神里卻滿是高傲。
「呵……」艾昕輕輕冷笑一聲。白曉卉的表現真的很可笑,她顯然還不知道趙煜城和艾昕的關係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個關係,趙煜城知、艾昕知、張宜興也知,偏偏,在中吳的所有人,都不知。
所以現在站在白曉卉這個「冒牌女友」面前的,是趙煜城不折不扣的「正牌女友」,這多可笑啊!
白曉卉以為,自己的出現一定會給艾昕致命的打擊,卻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她一聲輕蔑的冷笑,情何以堪。
頓時臉色微變:「你笑什麼?」
「我笑你做戲。機場這麼大老遠的,你趕過來到底想說什麼,還是直接說了吧。我不喜歡遠兜遠轉。」艾昕平靜地望著她。
這一番話說得毫不客氣、極為扎心,卻又偏偏神情無比淡定。白曉卉也是沒料到,艾昕看似粗線條,居然和趙煜城那傢伙擁有同樣的冷靜特質。
不過,你當白曉卉就沒見過世面?
每一個試圖以柔克剛的人,都在「手腕」處蘊蓄著畢生的巧勁兒。白曉卉可是個公認的「巧人兒」。
「既然你喜歡簡單,也好。那我就開門見山跟你說,離趙煜城遠點兒,他和你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他的前途也遠非你這樣的小人物可以想象……」
白曉卉的高傲又一次上線,揚了揚下巴,不屑卻又微笑地望著艾昕:「……拖人家後腿,很不地道。」
如果她對面換一個人,不是艾昕,那這樣羞辱的話一定會激怒對方。
可她的對手是艾昕啊。這是一個多麼自信勇敢的姑娘,她從來不會自怨自艾、也總是能頭腦清晰地分析問題。
「既然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何以見得會拖趙隊的後腿?是不是白小姐高看我了?」
這邏輯,沒毛病啊。白曉卉臉色一變,頓時覺得自己這招出得有點次,按下了內心各種高雅的「草泥馬」,強笑道:「我如何看你並不重要。你有自知之明,這是幸事。煜城從小就在我家長大,他是我家的一分子,我父母對他視若己出,希望你能看清楚這層關係。」
艾昕笑道:「所以白小姐的意思,他和你是一個階層的人,對嗎?」
「不錯啊,你倒也不裝糊塗。」白曉卉平常柔情似水的眼神,第一次露出精明,「聽明白了最好。」
「不,聽不明白。我不知道你今天前來說這番話有什麼意義,又是以什麼身份,想達到什麼目的。白小姐說了半天,我一樣都聽不明白。」
白曉卉簡直氣得想吐血:「就是告訴你,別痴心妄想著要高攀。我家已經為煜城安排好了錦繡大道,如果不是因為他腦子一熱來了中吳特勤,他現在應該已經在省局救援處,他將是全省最年輕的副處長。你知道你對他的前途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救援處副處長!
艾昕渾身一顫。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位置,趙煜城竟然輕易放棄,來中吳特勤「墾荒」!
見她驚愣不言,白曉卉以為自己的話點醒了她,得意起來:「識相的,趕緊離煜城遠遠的,不要再影響他了,免得他跟你一樣不求上進!」
就在她冷嘲熱諷的片刻,艾昕已經從震驚中緩了過來。
她認真地望著白曉卉:「知道為什麼你追得那麼緊,卻始終觸控不到他的心嗎?」
白曉卉微微一震,臉色又變,之前的得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難掩的尷尬:「你胡說什麼?我從小和煜城一起長大,他心裡想什麼,我最清楚!」
「呵……」艾昕冷笑一聲。
「你笑什麼!」白曉卉心虛地質問。
「我笑你從來不知道趙隊渴望的是什麼,還如此自以為是。」
「你……」白曉卉臉色煞白,語氣也變得憤怒起來。
可是,她越憤怒,艾昕就越鎮定。艾昕揚眉,嘴角掛上一絲不是譏諷、卻比譏諷還讓對方難受的笑意。
「你們以為步步高昇最後身居高位,這就叫成功?也許吧,世人眼裡看起來,這的確很讓人羨慕。可我告訴你,趙隊眼裡的成功,從來就不是自己升了什麼職位、有了什麼身份。他追求的是業務更精湛、隊伍更團結;他夢想的是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幫助一切需要幫助的人。他的榮耀來自於自身的強大,而非頭銜的懾人。你竟然還好意思說自己最清楚他心裡在想什麼?」
白曉卉怎麼也沒想到,艾昕竟然會如此理解趙煜城。她是無力的,這無力來自於她無論和趙煜城捱得有多近,都看不透他;她是驚恐的,因為她終於發現,自己和艾昕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但她不會認輸!即便臉色一陣趕似一陣的難看,她也不會認輸!
「呵,你懂他?又怎樣,你能給他什麼?除了這種一文不值的心靈雞湯,你什麼都給不了!哦,你可以給一塊絆腳石,哈哈。」
艾昕微笑地看著她,良久才開口:「人和人相處,總惦記著我給了你什麼,這關係是不純粹的。如果說在趙隊追逐夢想的道路上,真有絆腳石,那應該是試圖將自己的價值觀硬加於人的你們。就算你們鋪就的星光大道上鮮花著錦,那又怎樣?你們設計的,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如果真的有著所謂家人的感情,就請尊重和祝福吧。」
白曉卉臉色鐵青,咬牙道:「祝福?做夢去吧。你這種底層思維,還是不要去影響煜城了。三天之內,我會讓你從中吳市消失!」
艾昕揚眉:「拭目以待!」
「你等著!」白曉卉摞下狠話,轉身就走,連衣袂都失卻了以往的飄逸瀟灑,顯得急匆匆的。
望著她的背影,艾昕長長地嘆了口氣。
雖然她和白震海接觸不多,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白震海不是那樣的人。他有可能會有長輩特有的固執,卻不至於會參與年輕人的感情恩怨。
她始終堅持認為,白震海是讓人心生期待的那種首長。她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回去的路上,她又給趙煜城發了個資訊。
【親愛的,期待你報個平安】
回應她的,依然是無盡的沉默。沓無音訊的感覺,實在太熬人了。
作者「今兒立秋」的其他小說
《縱有疾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