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悠長的嘆息

1

祝希堯下落不明。

冷翠帶著tracy從巴黎回到佛羅倫薩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天使之翼還是老樣子,似乎已經習慣了被主人遺棄。密密的樹林落滿黃葉,花園裡的薰衣草也早已被收割,徒生一份淒涼。

九點鐘,文弘毅準時開車來接。今天唐臨風做東,正式跟大家宣佈婚期,紫凝也算是修成正果了。冷翠由衷地為她高興。現在冷翠每天都很忙碌,照顧tracy這個小精靈,可不是件輕鬆的事,這孩子真是很調皮,一天到晚嘰嘰喳喳,對什麼事情都充滿好奇。因為要去赴宴,冷翠給她換上一件粉色的針織裙,還給她紮了兩個漂亮的小辮子,漂亮得像個洋娃娃。連文弘毅也喜歡得不得了,一進門就抱起tracy一頓好親,"翠翠姨,叔叔的鬍子扎人!"小傢伙躲閃著,還很不樂意呢。

"那我們開飛機好不好?"

"好呀,好呀……"

文弘毅把tracy橫抱起,做飛翔狀,圍著屋子轉圈,"飛囉,我們飛囉……"

tracy咯咯地笑個不停。

"哎喲,慢點,小心!"冷翠跟著趕,這個文弘毅,瘋起來怎麼跟個孩子似的。如果,如果祝希堯在這裡……

視線陡然變得模糊。

已經三個月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他果然是狠的,說不再見她,就真的不再見。

"我得到可靠訊息,祝希堯的公司已經完全被南希夫人接管。"在羅素餐廳,唐臨風面色凝重地跟冷翠說,"我巴黎的朋友告訴我,自從祝希堯在三個月前移交公司,集團股票全線下滑,短短兩個月已經跌到史上最低。這就讓人很費解了,按道理公司移交後,經過一段時間的過渡,就是跌也不至於跌得這麼厲害,再這麼跌下去,公司肯定要宣佈破產……"

冷翠一臉茫然,"這說明什麼?"

文弘毅接過話,"這說明有人在幕後操控。"

"是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祝希堯。"唐臨風笑。

冷翠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幕後操控?"

文弘毅摟緊她的肩膀,耐心地跟她解釋,"這麼跟你講吧,種種跡象表明,祝希堯是故意把公司移交給南希夫人的,雖然是表面上是為了買那些畫,但實質上這不過是他的障眼法,以買畫為名引南希夫人上鉤,然後幕後操控,製造公司業績不良的傳聞,引得股民紛紛拋售手中的股票,整個的將南希夫人拉下了水……"

"他在報復!"冷翠的心一陣抽搐。

"是的,他是在報復,押上了全部的賭注。"文弘毅說。

"全部的賭注!"冷翠一聽就哭了起來,"何苦呢?他鬥不過那個女人的,就是杜瓦叔叔,耗費了二十年的時間跟她鬥,也只鬥了個平手。jan那麼善良,他天生就不是一個賭徒,因為他不夠心狠手辣,現在看來是他佔了上風,誰知道南希又是不是故意上鉤呢?"

文弘毅和唐臨風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你們不瞭解南希,她的智商絕對凌駕在我們所有人之上,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跟她抗衡的就是杜瓦叔叔。可是杜瓦已經死了,沒有人能牽制她了,何況她獲取了杜瓦叔叔除酒莊之外的全部遺產,更加如虎添翼,jan的公司對她而言不過是玩票性質,她想怎麼玩就怎麼玩,jan玩不過她的……"

冷翠蹙緊眉頭,眼前一片黑暗。

文弘毅安慰她,"別把事情想得太壞,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會幫祝希堯的。就算南希夫人的智商凌駕在我們所有人之上,但未必凌駕在祝希堯之上,你看他連我都蒙過了,可見他是早有預謀。他這個人做事很穩,沒有把握的事他是不會去做的。"

"是啊,翠翠,你不要太擔心了,不會有事的。"一邊的準新娘紫凝也幫著說話。紫凝看上去過得很好,豐腴了許多,她是聰明的,選擇被愛遠比選擇愛幸福。唐臨風對她的呵護,細緻到了眼神,無論何時何地,兩人總是手心扣手心,間隙還眉目傳情什麼的。比如這會兒,唐臨風一邊說話,一邊就摟著紫凝的纖腰,很中肯地發表自己的見解,"其實據我瞭解到的情報,祝希堯移交的公司只不過是個空殼子,公司真正的資產都在移交前通過各種渠道轉走了,而南希夫人接管公司後,必須投入大量的資金才能讓公司正常運營。你想,股票暴跌,被拖下水的是誰呢?"

"真的嗎?"冷翠將信將疑。

"當然是真的,我們應該相信希堯。"唐臨風用目光給予她信心。可是冷翠的心還是揪得緊緊的,這場決鬥,會有真正的贏家嗎?"他為什麼不肯見我?你能幫我打聽到他的下落嗎?"這才是冷翠目前最關心的,孤身一人跟南希決鬥,她真是很擔心他。

文弘毅說,"他現在肯定不方便露面嘛,不止你想見她,也許南希比你更想見他,這個時候他只能躲在暗處,這樣才能更好地掌控全域性,勝算也才更大。"

"其實啊,以目前的情況看,如果我們有足夠的資金收購南希的公司是最好的,因為股價暴跌,對收購者來說,是最有益的,可惜……我們沒有這個資本。"唐臨風不無感嘆地說。

冷翠嘆口氣,"如果杜瓦叔叔留給我的畫沒有拿去換tracy,也許能幫上忙,可是現在我除了普羅旺斯的酒莊和葡萄園,一無所有。謝謝你們能有這個心,很多事情都不是人為可以操控的,交給上天吧。何況唐先生,紫凝就要嫁給你了,你可別讓她跟著你餓肚子才行。"

"這個嘛……"唐臨風爽朗地大笑起來,"放心,翠翠,我怎麼可能讓她餓肚子,如果連自己的妻兒都養不活,我唐某在羅馬豈不白混了這些年?"

"妻兒?"冷翠捕捉到了這兩個字。迅疾把目光投向一邊的紫凝,恍然大悟,難怪她今天穿著件韓式的寬鬆裙子,原來是……

"就知道吹牛。"紫凝瞪他一眼,抱著小tracy滿臉緋紅。

"恭喜啊,紫凝!"文弘毅扭頭笑著,順手捶了一拳唐臨風,"我說老哥啊,你也太厲害了吧,娶個老婆賺了個兒子,你的確是沒白混這麼多年……"

"打住,打住,"唐臨風最怕文弘毅揭老底,一臉討好地搭住他的肩膀,"為兄還不是要感謝你老弟嘛,要不是你那次在嘆息橋上氣跑紫凝,我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姻緣呢。嘆息橋,果然是很靈的,相遇就是緣分啊,哈哈哈……"

紫凝瞟了一眼文弘毅,臉上有些不自在,連忙抱起tracy說,"tracy,我們到外面去玩吧,阿姨帶你到廣場上去喂鴿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tracy拍著小手高興地從紫凝的身上溜下來,蹦蹦跳跳,撒腿就往餐廳外面跑,紫凝追在後面趕,"tracy,慢點,別摔著……"

冷翠怔怔地瞅著文弘毅,無語。

嘆息橋……

她還有這樣的緣分嗎?

想起一年前在橋上跟祝希堯的相遇,恍若隔世般,她發現自己失去了生命中真正彌足珍貴的東西,她是愛他的,毋庸置疑,可是卻遲遲不肯說出那三個字,結果讓他不管不顧地轉身離去,愛情,即便盛開如花海又如何呢?

沒錯,她是約了來年在嘆息橋上跟他見面。可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未必會去赴約。杜瓦叔叔說得對,她並不真正瞭解男人,男人有時候會為了某個人等上一輩子,有時候可能一秒鐘都等不了,她完全忽略了這點。

"無論如何,明年的七月,我一定要去橋上等他。"

回到天使之翼,冷翠望著滿園的溝渠,臉上是種前所未有的堅毅。

已經傍晚,tracy玩了一天已經累極,趴在文弘毅的肩膀上睡著了,瑪拉出來將她抱了進去,文弘毅也看著那些薰衣草收割後留下的溝渠,自顧自地說,"冷翠,你看這些薰衣草,收割了,明年還會再盛開,可是愛情呢,一旦失去就沒有盛開的可能了……"

"不!不是這樣的!"冷翠叫起來,臉愈發蒼白,秀挺的鼻樑,憂鬱的眼神,嘴角隱隱露出堅毅,看上去卻更像是佯裝的堅強。她搖著頭連連往後縮,"薰衣草明年還會盛開,是因為有花種,只要種下那些種子,它年年月月都會開,愛情也是一樣的,jan給了我愛的種子,早就種在了我的心裡,他說過要我好好澆灌的,他說他要等到開花結果的那天……現在,種子在我心裡已經開花了,愛情已經盛開了,他會回來的,是他種下的種子,他聞得到花香,他一定會回來……"

"我也希望他能回來,因為……"

文弘毅走近一步,雙手按住她孱弱的肩膀,懇切地說,"我知道我今生已經沒有可能在嘆息橋等到你了,但我還是希望你幸福,而這幸福,似乎不是誰都可以給予,如果祝希堯能給你想要的幸福,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只是,冷翠,你要堅強,即便你有愛的種子,也要堅強……"

"弘毅!"冷翠叫他,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她猛地抓緊他的衣袖,生怕一撒手就墜入無底的深淵,"謝謝你,我會堅強的,因為我還有tracy,這也是一顆無價的果實,雖然不是我孕育的,卻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果實!"

文弘毅點點頭,順勢將她拉入懷中,輕拍她的背,像哄一個嬰兒。

他們的身後,正是野菊花盛開的山坡,山岡下的佛羅倫薩城區,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紅色圓頂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悠揚的教堂鐘聲隨風傳來,宛如天籟。

距離花園大門不過二十米。

一棵鬱鬱蔥蔥的松樹下,站著一個人。

淺灰色風衣在風中翻飛,頭髮也被風吹得很亂。

他盯著擁抱在一起的冷翠和文弘毅,身子僵直。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他緩緩轉過身,黯然戴上墨鏡朝山坡下走去,落日就在他前方,金色的光芒誘惑著他一直朝著那個方向走去,彷彿那是通往天堂的路,他愛的,和愛他的,全都在那裡等著他……

"弘毅,我剛剛看到一個人,一晃就不見了!"冷翠從文弘毅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張望著山坡,揉揉眼睛,不能確定。

"什麼人?我怎麼沒看到?"文弘毅也迴轉過身張望。

"你背對著,當然沒看到,"冷翠的眼睛在通向城區的小路上搜尋著,"我剛才明明看到了,晃了下,就沒影了,難道我眼花了?"文弘毅沒出聲,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棵松樹下,樹根處留著好幾個菸頭。有一個還在冒煙。

手機響了。

冷翠收回目光,拉開手袋。

"喂"字還沒說出口,電話那邊就傳來一聲巫婆似的尖叫,"冷翠,你這臭丫頭,竟敢耍我!你給我的畫全是假的!假的!我要剝你的皮,臭丫頭……"

2

冷翠連夜開啟杜瓦的第二封信。

翠翠:

一定很驚訝吧,那些畫是假的。沒錯,是假的。是我故意讓你把假畫給南希的,因為以我對南希的瞭解,她的花樣肯定不會只這些,如果一開始就給她真畫,難保她又變卦。寶貝,我真是很擔心你,不知道你能不能應付得了她,不求你贏了她,但求你平安,免受傷害。

我跟這個女人做了二十年的夫妻,對她的瞭解勝過對我自己的瞭解,她的貪婪超乎人的想象,所以我才想要借你的手治治她,因為她對你不會有太多的防備,她這人自信得很,不會把你這樣一個黃毛丫頭放在眼裡,這正是贏她的絕對保證。那麼現在,你可以拿出真畫了,去她那裡要回你最想要的東西,她不會不給的,她想這些畫想了二十年呢。老實說,我並不知道你想要從她那裡奪回什麼,但可以肯定她那裡有你想要的東西,這個女人貪婪一世,欠下了太多孽債。記住,拿回你要的東西,趕緊離開,一刻也不要在她身邊多留,她可是這世上最毒的蛇,隨時都會反咬你一口。

至於那些真畫呢,呵呵,就在……

冷翠震驚得無法言語。

杜瓦,這個杜瓦他是人還是神啊?!

但冷翠現在顧不了這麼多,她一個電話打給文弘毅,"弘毅,快,我們馬上去巴黎,找南希夫人贖回jan的公司,訂明早的機票,越快越好!……"

早上天剛矇矇亮,文弘毅就來接冷翠了,兩人坐最早的航班直飛巴黎。抵達琴瑟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南希夫人對冷翠的快速到來頗為驚訝,"你們還到得挺早的噢,迫不及待了吧。"

"廢話少說,你還想不想要畫?"

"要啊,幹嗎不要,不過我倒要問你,為什麼要給我假畫。"

"問你死去的丈夫吧。"

"好個老頭子,聯合外人來對付我!"

冷翠"哼"了一聲,"是你從沒把他當自己人。"

"別得意,丫頭,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誰會贏,"南希露齒一笑,一臉的妖媚,"你這麼急著要贖回祝希堯的公司,是為了表明你對他的愛嗎?你確認你不後悔?"

"這跟你沒關係,拿出轉讓書,簽了字我們就給畫。"冷翠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好,痛快!"南希笑逐顏開,手一揮,旁邊的助手馬上遞上準備好的文書。冷翠拿過來給旁邊的文弘毅看,低聲說,"看仔細點,別讓她耍花樣。"

文弘毅點點頭,很認真地看了起來。

一字不漏,看了半個小時。

"怎麼樣?"冷翠湊到他耳根問。

"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那我們籤不籤?"

"這個……你自己拿主意吧。"文弘毅把文書給她。

冷翠怎麼看得懂,全是法文呢。但她相信文弘毅,如果連他也不相信,還能相信誰呢?相信上帝,上帝又不會幫她。"好吧,我們籤。"她望向南希。

"慢著!先交畫再籤!"南希一點也不含糊。

"先簽再交畫!"

"先交畫!"

"先簽!"

……

兩人扛了起來。

最後還是南希讓步,"好吧,算你狠,你先簽,反正你人在這裡,不交出畫你也別想走,看你還耍什麼花樣!"

冷翠鄭重地文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大名。

"交畫!"南希迫不及待。

"畫?"冷翠反問。笑。

"怎麼?想反悔?"南希立即目露兇相。

冷翠笑著起身,"請跟我來。"

說著自顧朝門外走。

南希詫異地瞪著她,不知道這丫頭在玩什麼名堂。

連文弘毅也不知道冷翠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兩人跟在冷翠的後面,上到了三樓,最後在碧昂曾經住過的房間停住了腳步。南希不明所以,畫會在碧昂的房間?

冷翠走進房間,目光掃視全屋,最後落在了正對著床的一排大衣櫃上。第三個櫃門。這是杜瓦叔叔在信裡交代的。她照著吩咐開啟櫃門,裡面全是碧昂穿過的衣服,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連她都在猶豫,畫會在這裡面?不會錯的!她撥開衣服,敲了敲衣架後面的櫃板,"咚咚",竟有迴音。她回頭朝文弘毅遞了個眼色,文弘毅連忙上前幫忙,使勁把櫃板往旁邊挪,移動了!櫃板裡面,赫然露出一扇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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