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翠難以置信自己的眼睛。
整個下午,她都沒說什麼話,一直在聽丁暉說。
"我知道我這個時候來很唐突,可是,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
丁暉一臉倦容,衣服可能因為長途旅行,顯得有些皺巴巴,而他懷裡抱著的一個小女孩已經睡著,可憐的孩子依偎在他的懷裡,做夢都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好像生怕他會丟了她似的。因為是側著臉睡的,看不清小傢伙長啥樣,但感覺皮膚很好,小臉蛋紅彤彤,閉著的眼睛睫毛很長,鼻子和額頭睡出了很多細微的汗珠,小胳膊小腿安靜地放在父親的腿上,可愛極了。真是想象不出,大律師丁暉居然是個超級奶爸,那種父愛的眼光,無時無刻不在孩子的身上流淌。
"這不是我的孩子。"可是他開口就是這樣一句話砸出來。
冷翠陡然一驚,木愣愣地,"什麼?……"聲音拖得很長。
"所有的人都以為這是我的孩子,事實上,我也一直當她是自己的孩子,可血緣是冒充不了的,她的確不是我的孩子……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這個秘密,安娜生前可能猜測到了,但也一直沒明說。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因為這孩子的身份太敏感,從出生就註定了她無法像別的孩子那樣光明正大地成長,有人想要她的命,有人想要她作為威脅的工具,我費盡心機才讓她健康地長到今天這個樣子。可是我已經盡力了,我畢竟不是她的父親,無法庇佑她一生,而且……我真的已經筋疲力盡,尤其安娜的死,讓我頓悟,我的罪惡太深,我的餘生全部用來跟上帝懺悔都不夠……"
冷翠心跳驟然加速,"這孩子,這孩子……"
"是的,她是碧昂的孩子,中文名字叫祝遙,英文名字叫tracy。"丁暉儘量說得平緩鎮靜,同時堅決地阻斷了身體裡可能湧上來的一切情緒和雜念,目光中透著堅毅。
冷翠瞪大了眼睛,直直地對著他,聽著,卻不能明白,彷彿被晴天的一個霹靂,從根上劈成了兩半,聽天由命地喘著,"……這是真的?"她呻吟著吐了一句。
丁暉鄭重地點點頭。
淚水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直往下掉,她搖晃著身子站起來,踉蹌著,一步步走過去,顫抖著伸出雙手,"給……給我抱抱……"
孩子睡得很沉,顯然旅途很疲憊。冷翠抱在懷裡,淚水滴落在孩子飽滿的額頭上,可是她渾然不覺,還在甜甜地酣睡。她是天生的鬈髮,即便是睡著的樣子,眉目間依然清晰可辨她爸爸的輪廓。這個孩子,是祝希堯的啊!碧昂如果知道她的孩子平安地長到今天,還會在淒冷的雨夜裡徘徊嗎?她應該瞑目了,這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延續啊!
一直到孩子被菲妮太太抱上樓,冷翠還沉浸在驚濤駭浪般的情緒中回不過神,好像除了眼淚,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內心。她淚眼矇矓地看著丁暉,搜尋著自己該說的話,可是腦子裡紛亂如麻,一時竟不知怎麼開頭。
"我終於可以安心了,冷翠,謝謝你!"
丁暉看著孩子被抱上樓,如釋重負般長長地鬆了口氣,"至少,在仁慈的上帝面前,我少了一份罪過,將來見到碧昂,我也能有足夠的勇氣跟她說聲'對不起',我幫她把孩子帶大,就是想跟她說聲'對不起'……"
"阿丁,你別這麼說,我們全家人感激你都來不及!"
"全家人"包括了冷翠,碧昂,母親,甚至還有祝希堯。
笑容,花兒一樣在丁暉略顯蒼白的唇邊漾開,他笑著說,"可我真正想感激的是這個孩子,這麼多年的相依為命,是她讓我看到人世最純真的善良,從而在墮落的深淵得以回頭,我的人性還不至於完全被魔鬼吞噬。"丁暉搓著手,年輕的臉龐顯出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滄桑,眼神憂鬱,看著他的眼神,冷翠忽然想起國內一個很有名氣的男演員劉燁,深邃的眼眸,透著令人心悸的無辜和傷痛。
而談到孩子的出生,他變得凝重起來,眉心擰在一起,好像那是很不堪的記憶,"六年前,碧昂懷孕一個人跑到了普羅旺斯,她走前只跟我講了,所以我知道她的行蹤,而那個時候,正是安娜喪失理智最嚴重的時候,她知道我掌握著碧昂的行蹤,逼迫我去把孩子找回來。她不說我也知道,她想要幹什麼,這孩子對她而言是個莫大的威脅,因為祝希堯一旦知道他和碧昂有孩子,必然會不顧一切地回到碧昂的身邊,安娜很清楚這一點。人啊,一旦失去理智真是很可怕……安娜費盡心機地趕走碧昂,當然害怕因為這個孩子將祝希堯和碧昂再度牽連在一起,所以……"
"她就派人去殺死孩子?"冷翠背心一陣發冷。碧昂曾在日記裡提到過"那個女人",卻不曾想到這個女人就是安娜。
"還好,因為我提前給碧昂報了信,她安全地轉移了孩子,至於孩子被轉到了哪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安娜以分手相要挾,逼迫我去尋找孩子,我是做律師的,找個孩子對我來說不是難事,但是找到孩子後,我抱著這個弱小的生命,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深深刺痛了我,當時我就知道,如果我把孩子交給安娜,我怕我下到十八層地獄都不夠。於是我跟安娜謊稱孩子已死,偷偷把孩子藏到了法國一個老同學家裡,他家在里昂剛好有個農莊,孩子稍大點後,我又把孩子接到了佛羅倫薩,請了個義大利老媽媽照顧,距我的公寓不遠,以我多年的辦案經驗,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安娜不會懷疑到的。果然,後來她沒有過問了,不知道是良心發現,還是真的相信孩子已經死了。可是讓我束手無策的是,我母親,也就是南希夫人不知怎麼知道了孩子的事,她也逼迫我交出孩子,否則就斷絕母子關係,我知道她想要孩子幹什麼,無非是拿孩子威脅碧昂,逼她交出那些畫……"
"這個巫婆!"冷翠咬牙切齒。
"我當然不會妥協。那些年聽任母親的唆使,我已經是罪孽深重。更何況,這孩子跟我多少還有親情關係,因為我跟碧昂本身就是同母異父的姐弟,算起來這孩子應該是我的外甥女。我怎麼可以讓母親用無辜的孩子去要挾碧昂,我做不到,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我跟母親終於翻臉了,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就警告她,如果她再敢打孩子的主意,我就向警方揭發她以前的所有罪惡。我是做律師的,手上當然有她的證據,母親害怕了,這才罷手,而我們母子也就此走上陌路,誰也不再認誰,直到你的出現……"
"我的出現?"冷翠愕然。
"是的,你來義大利後,她又開始打你的主意,猜測碧昂是不是把畫的下落告訴了你,我千方百計阻止你去打聽她的事情,其實就是為了保護你,因為越接近她,你就越危險,我擔心你跟碧昂一樣成為她獲取財富的工具……"
冷翠再度哽咽,"阿丁,對不起,我過去那麼誤會你。"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被人誤會。"丁暉悽然一笑,自嘲地說,"從前被人誤會跟著安娜吃軟飯,後來又被人誤會唯利是圖出賣朋友,我,好像從沒有真正被人理解過。"
說著,他起身告辭,"我該走了,待會tracy醒來,見著我會拉著我不肯撒手的……"
"你去哪呢?"冷翠問。
是啊,去哪呢?丁暉也在心裡問自己。
他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跟冷翠說,"這個世界,總該有我容身的地方吧,你不必為我擔心的,你只需照顧好tracy就好了,記住,千萬別讓我母親知道孩子在這。"
"嗯",冷翠連連點頭。
"還有,tracy晚上很怕黑,睡覺的時候一定要給她亮盞小燈。"
"雨天的時候一定不要把她一個人丟在房間裡,她怕打雷。"
"她最喜歡吃草莓蛋糕,別讓她吃太多,怕壞牙齒。"
"她很容易發燒,儘量不要讓她受涼。"
"她也很喜歡聽故事,你可以講給她聽,她會很高興。"
"……"
冷翠都一一應著,很害怕看阿丁的眼睛。
已經是傍晚了,站在花園外的草坡上,眺望著山風下翻騰的薰衣草花浪,丁暉咬緊嘴唇,一行清晰的淚水順著鼻唇流向嘴角,"這麼多年,我努力想做個好人,一直很難,可是做壞人,卻更難……冷翠,無論我做過什麼,請一定原諒,看在上帝的分上……"
"阿丁,別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在我心裡你就是個好人。"
丁暉把目光轉向她,忽閃不定,良久,嘴角牽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冷翠,你就是太善良,以後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這樣你會吃虧的。"
說完,拍拍她的肩膀,徑直走向山岡下的花海。
冷翠怔怔地看著他決然的背影,說不清是難過還是不捨,竟連再見也忘了說。而丁暉這時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著冷翠,說,"忘了告訴你,祝希堯來普羅旺斯了。"
末了,又補充一句,"別跟我說再見,我唯願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如果見到,不是你的不幸,就是我的不幸,切記!"
2
祝希堯到達阿維庸的當天,就病倒在旅館。
事實上,他的健康狀況一直欠佳,時好時壞,每天都要服用大量的藥物,身體被拖得很虛弱。peter作為助手自然也過來了,祝希堯還是像以前一樣吩咐他做這做那,隻字不提南希夫人的事,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peter誠惶誠恐,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愧疚,見著祝希堯就低著頭,唯唯諾諾的樣子終於讓祝希堯看不過去了,"你不要老是在我面前低著頭行不行?"
"老闆,我……"在旅館的房間,peter站得筆直,眼睛還是盯著地面。
祝希堯一看他這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喝道:"抬起頭!"
peter一陣戰慄,頭是抬起來了,目光卻是躲躲閃閃,根本不敢跟老闆直視。
祝希堯似乎又有些不忍了,語氣放緩了很多,"我並沒有怪你什麼,你不必自責,我能理解你的立場,年輕人要想在這社會生存,很多時候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很多事情也不得不違背自己做人的初衷,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掙扎過,但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心裡不會沒有我,我深信!"
peter頓時淚如泉湧。
祝希堯的嗓門又提高了,"不要動不動就哭,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為,要有氣概和胸懷,一天到晚哭喪著臉,我還沒死呢!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peter吸吸鼻子,"嗯"了聲,這才調整狀態跟老闆彙報事情,"墓地已經聯絡好了,按您的要求選在修道院旁邊的山丘上,那裡可以望見大片的薰衣草花田,也聯絡了神父,時間上就看您怎麼定了。"
祝希堯點點頭,"就明天吧。"
"是,我這就去安排。"peter說著轉身欲退出房間。
"等等,"祝希堯叫住他,頓了頓,忽然問,"南希夫人那邊,你給她回話吧,我葬完碧昂,就到巴黎去簽字,她給畫,我給公司……"
"老闆……"
"先不要跟公司任何人透露這件事情,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從巴黎回去後再親自宣佈公司移交的事情……"祝希堯說著長長地籲口氣,"其實,即便不是因為那些畫,我也早就想過要退隱了,這麼多年在名利場上摸爬滾打,我也真是累了,你放心,儘管是交出了公司,我的生活也不會差到哪去的,我想在普羅旺斯買塊地,蓋棟房子,好好享受我的後半生……"
"老闆,要不要……告訴冷翠小姐,我打聽到她就在不遠的阿爾……"
"不必了,我暫時還不想見她。"祝希堯擺擺手。
peter躬身退出了房間。
早早地用過晚餐,祝希堯到旅館附近的小路上散步。沿途是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夕陽絢麗燦爛的餘暉,把葡萄園染成了一片金色。無論是如畫一般的葡萄葉子,還是紅色裹著的枝蔓上,均綴滿金色,收穫的葡萄在蒼穹的寂寥中,洋溢著閒適的優雅和喜悅。
祝希堯看著那些葡萄,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他是站在卡依隆酒莊的葡萄園,時光的碎片一點點的倒回來,濃郁的薰衣草清香幾乎將他迷倒,不僅是薰衣草吧,似乎還有她的香氣,以及傷心。他也傷心,就如六年前,碧昂在婚禮上出逃,他追到了阿爾,懇求碧昂跟他一起回去……
"jan,原諒我,我不能跟你走!"碧昂當時臥病在床,淚流滿面地拒絕。窗外正是一望無際的葡萄園,碧昂絕美的面孔襯在黃昏裡,顯出無邊無際的恓惶和哀傷。那種美,是不可複製的,那樣的傷心,每每讓他不忍回憶。
祝希堯是得到杜瓦特許才進入碧昂房間的,他撲在床頭,緊緊拽著她纖細蒼白的手,"為什麼?碧昂,你答應過我什麼,我們好不容易可以熬到舉行婚禮,你卻要執意離開,有什麼事情不可以跟我講的,你難道真的以為我可以等到嘆息橋上去見你?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就去見了上帝,碧昂!……"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即使是在說死亡毀滅,也是如此勾魂攝魄,只是可憐他眼中的絕望和悲哀,整個兒揉碎了她的心,唯一不變的是火一樣的激情,在冰冷凝滯的房間裡兀自燃燒著,那份愛的堅毅無法讓人不動容。她差一點就要動搖了,可是,就在她的意念崩潰的剎那,安娜的臉,宛如巨大陰森的黑影,無端地罩在了她的頭頂……一陣戰慄,抑制不住的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沁了出來,她絕望地拉起被子矇住頭嗚咽。
他扯下被子,雙手捧起她的臉,把她的頭蹭在他的頸側,哽咽得無法言語,"碧昂,你到底要我怎樣啊?如果要我死,也就一句話,這世上所有的岩石都沒有你的心堅硬,居然又撇下我,你還不如讓我直接撞死在你面前……"
"jan,聽我說,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遂人願的,我這麼愛你,又怎麼會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能,就肯定有'不能'的苦衷!就讓我們五年後到嘆息橋上見面吧,也許時間能抹去那些不堪的過往,這樣我才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你。回去吧,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活著,就為了嘆息橋的約定我也要活著,你走,jan,走!……"
她真的趕他走,索性縮排被子,不再看他。
然後杜瓦進來了,不溫不火地也下逐客令:"她既然不想見你,就給她安靜的生活吧,沒緣分就是沒緣分,強求不來的。"
他只得離開。
走下山坡的時候,他回頭張望她房間的露臺,果然見她穿著白色睡袍趴在欄杆上,落日的餘暉給她渾身鍍上了一層金光,讓她看上去像極了天使。可是看不清她的臉,遠遠地只見她的長髮在風中翻飛,弓著背,應該是在哭泣。杜瓦走出來,將她拉回了房間。
正是七月,山岡下的薰衣草花田正是綻放得最熱烈的時候。
他猝然倒在薰衣草叢中,仰面朝天地癱在那兒,惶惶然地望著天空,老天爺,這世上就沒有一個人可憐我嗎?!他就那麼流著淚,一直到月亮升起。
第二天,他沒有坐車,一路失魂落魄地往阿維庸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期待她能在後面追來。可是所有的期盼只是惘然,他終究還是孤零零地回到了阿維庸。數天後,他倒是收到了她的一封信,不長,他就記住了最後的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前面,請將我葬在普羅旺斯。"
這話她曾親口跟他講過。
現在,他果然是要將她葬在普羅旺斯了。她沒有兌現她的諾言,他卻要幫她實現心願。當恨一個人也無力的時候,還是以愛去銘記吧,至少可以在夢境中不再聽到她的哭泣。他坐在路邊的一塊岩石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jan?"有人在身後叫他。
回頭的剎那,揹著光,看不真切,夕陽下的她站在葡萄園的枝蔓下,戴著頂闊邊的太陽帽,一身白色裙裝,挽著個藤編手袋,捂著嘴看著他,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撲了過來,"jan!"
他木木地站起身。
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將一切的決心和理智都拋之腦後,完全聽命於本能,她已經明白,任何決心理智都無濟於事,無論過去經歷了什麼,無論她遺忘了怎樣的誓言,到頭來,她還是要撲向他。只要他站在她面前,所有的寒冷和黑暗頃刻間就化為烏有。她覺得她不是跑過去的,像是被一片排山倒海的巨浪掀過去的,在一片火霧熱浪的擁抱中,她的心騰空而起,從戰慄的軀殼裡迸射出去,跟他的身體融在了一起。
"jan,你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冷翠箍緊他的脖子,號啕大哭。
晚上,旅館裡,祝希堯坐在沙發上抽菸。一支接一支。他彷彿已經力不從心,並不像從前那樣急不可耐地吻她,也不像從前那樣急於將她擠碎揉爛,他只是凝神地看著她,目光灼灼閃閃,如一條靜靜流淌的河,將全部的生命和愛源源不斷地滲入她的心靈。
"你是怎麼知道我過來的?"祝希堯吐著菸圈問。
"丁暉跟我講的,他……他來看過我。"冷翠很想把tracy的事告訴他,可一想這麼大的事,還是等到恰當的時候說吧,現在說,怕他承受不了。
"他告訴你安娜死了?"
"是的。"
"永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這個人的名字。"
祝希堯始終認為安娜的死,丁暉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冷翠坐到他身邊,把手伸到他的臉上,極溫柔極細緻地用指尖觸控他的臉,他的臉很涼,她順著他的顴骨、鼻樑、眉毛和額頭,一路摸上去,都是溼溼涼涼的,有一種海邊岩石的感覺,蒼涼悲壯中透著不可逆轉的堅毅。她依偎在他懷裡,就像依偎著海邊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巔,唯有在這兒,她才是安全的,無論怎樣的驚濤駭浪都傷害不到她,他的身軀就是她的心。
可是他給了她個下馬威:"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
"……什麼?"冷翠驀地一緊。
他的臉陡然顯出異樣的冷酷,"三天後,你若答應跟我走,我們就一起上路,我在這個旅館等你,若你不來,從今往後,我們就再無可能在一起,我只說一次,不會再重複!"
冷翠駭然瞪著他,從未見他這麼斬釘截鐵過。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這一夜,她留在了旅館。整夜她都喚著他,任由著他的侵入,她覺得自己就要死了,"jan,jan……"她迷亂地叫著,無法抗拒那種熾烈的愛,也許是繼續著往日的瘋狂,也許是透支著未來的愛和希望,她分不清,也顧不上。她只知道她已經雪一樣地融化了,他的聲音,他的身體,他的力量,他整個兒就是一團火,讓她水一樣地蒸發著,直到化為烏有……
祝希堯喘息著,回應著她,把她綿軟的身體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脯上,彷彿末日來臨似的,恨不能把她整個兒揉進自己的胸膛。
驟然降臨的幸福,對於極端飢渴的人,更像是痛苦,彷彿是在遭受極限的酷刑,痛著卻無法割捨,分明肌膚相貼,卻害怕對方瞬間消失,唯有流著淚呻吟著呼喚對方的名字,彷彿那名字,是彼此垂死掙扎時救命的稻草……
"三天後,你一定記得要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早上送她返回阿爾的路上,他再次鄭重其事地叮囑她,臉上又恢復了冰冷似鐵的表情。冷翠一陣恍惚,很難想象這是昨夜跟她瘋狂至極的那個男人。
她點頭,"我會的,jan!"
冷翠決定跟杜瓦攤牌,明知道希望渺茫,但她顧不上這麼多了,她必須要跟他走!無論前方是怎樣的狂風巨浪,她也要隨他的波濤而去,哪怕葬身大海她也無怨無悔,因為那是她的歸宿。他們已經錯過了今生,再不能錯過來世。
杜瓦不愧是杜瓦,料事如神,冷翠回到酒莊還未來得及開口,老頭就先幫她說了,"來跟我道別的?你要跟他遠走高飛?"
冷翠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當得知祝希堯來了普羅旺斯,她好說歹說才求得杜瓦松了口,給她一天的時間去會祝希堯,現在她恐怕再怎麼說,他也不會再放她去私奔的。
果然,杜瓦就一句話:"你想要離開這裡,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走;二是你死,我把你的屍體送給他。"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跟他走!"冷翠也只有這一句話。
杜瓦冷笑,"你還真固執。"
冷翠仰著下巴,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
兩人隨即陷入僵局。
晚上,tracy吵鬧著不肯睡覺。傭人們都拿小傢伙沒辦法。自從小tracy來到酒莊,整個古堡都被她攪得人仰馬翻,孩子哭鬧不休,一定要去見阿丁爸爸。還是杜瓦有辦法,帶著小傢伙滿葡萄園轉,孩子的天性一下就顯現出來,很快就把葡萄園當成了樂園,經常玩得連飯都不肯吃。杜瓦很喜歡tracy,尤其得知是碧昂的孩子後,更是悲喜交加,派人把整個普羅旺斯好吃的好玩的都蒐羅來,就差沒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了,而tracy也立即把杜瓦當成了可以變很多禮物的"聖誕老爺爺",一天到晚纏著他,在他身上打滾,咯咯地笑。
很多時候,冷翠遠遠地看著祖孫倆嬉鬧,都不忍前去打擾。
因為只有跟tracy在一起的時候,杜瓦才顯出最本質的和藹可親,從前幾乎不敢想象的天倫之樂突然降臨身邊,他笑逐顏開的同時,流露出更多的深深的悲愴。無論他多麼富有,他沒有屬於自己的兒女。無論他多麼不可一世,死後他還是帶不走任何東西,包括財富。這個時候,冷翠要帶tracy走,無疑是異想天開。這不由得讓冷翠心急如焚,三天啊,她只有三天的時間!
但她不想把這種焦慮在孩子的面前表現出來,大人之間的恩怨不該強加給無辜的孩子,她決定親自哄tracy睡覺,這個時候她不能亂了陣腳。摟著tracy說,"乖,tracy,過兩天我就帶你去見爸爸,你要聽話才可以見他哦。"
tracy眨巴著大眼睛,充滿懷疑,"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冷翠捏捏她的小鼻頭。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當下破涕為笑,乖乖地鑽進了被窩,"翠翠姨,你要跟我講故事才行!"小傢伙也學會了提條件。冷翠笑著點頭,躺到床邊,將tracy的肩膀摟在懷裡,"好的,阿姨跟你講。"一邊撫摸著她的額頭,一邊娓娓道來,"從前啊,有一個叫碧昂的小女孩,活潑又漂亮,她的舞跳得可好了,因為她是天鵝變的哦,有著天鵝一樣優美的脖子和翩翩的舞姿,上帝將所有的優點都賦予在她身上,她笑起來的時候,連星星月亮都黯然失色,她是這世上最美最善良的天使……碧昂長大後,有一天啊,她遇到了一個叫jan的英俊王子,兩人深深地相愛,可是……"
"可是怎麼樣?翠翠姨你快說啊!"小tracy聽得入了迷。
冷翠的心底一陣抽搐,"可是,美麗的碧昂卻被一個巫婆變的後媽收養了,這個巫婆經常虐待她,折磨她,她千方百計地阻止碧昂跟王子在一起,設下圈套害他們,還強迫碧昂嫁給了一個可怕的魔鬼,可憐的碧昂只好跟王子約定,十年後在威尼斯的一座橋上見面……"
"碧昂被那個魔鬼折磨了兩年,最後被巫婆送進了瘋人院,關了起來,幸虧一個叫阿丁的勇敢青年將她救了出來,碧昂很快又遇到了王子jan。他們在一起幸福地生活著,生了一個可愛的小天使,可是這時候,巫婆又出現了,她要奪走小天使,碧昂媽媽沒有辦法,只好把小天使送走。"
"最後小天使又被那個叫阿丁的勇敢青年所救,並將小天使藏在自己家裡,不讓巫婆發現,而小天使的媽媽碧昂呢,被巫婆害死了,阿丁於是將小天使送給了碧昂媽媽的妹妹,妹妹決定帶著小天使去找爸爸,並且留在爸爸身邊,像碧昂媽媽愛王子那樣,一生一世地愛他……"
……
tracy睡著了。
可愛的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含著笑意。人世間所有的險惡對她而言,只不過是童話裡的故事。冷翠寧願她的世界裡只有童話,無論經歷怎樣的艱險,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到tracy。連上帝都不能!
她還是隻能在杜瓦那裡開啟突破口。
沒有他的點頭,她知道她絕無可能走出普羅旺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