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夜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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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從天使之翼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丁暉正準備出門,安娜問他回不回來吃晚飯,如果回來吃,她就去買菜,親自下廚。丁暉很是驚訝,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安娜說要下廚,兩人在一起生活也有些日子了,都是請的鐘點工。安娜一直把自己的手看得比命還金貴,生怕做家務把手弄得粗糙,就是有時候必須要洗些什麼,她也是非常仔細地戴上膠手套。他甚至懷疑她會不會用煤氣,因為有一次她燒水,居然將水壺燒穿了。現在她說要親自下廚,丁暉就下意識地首先瞟了一眼她纖細白皙的手,「你……」

「從來沒有給你做過飯,今天想試試。」安娜笑著說。

這樣的笑跟往常絕對不一樣,眉心是舒展開的,自從被祝希堯從天使之翼趕出來,她就陷入深深的憂鬱,一天到晚jīng神恍惚,什麼時候像今天這樣發自內心地笑過?至少看上去神智是清醒的。丁暉的心忽然沒來由地一陣抽搐,「沒有關係,我們到外面吃也可以。」

安娜拉住他,「阿丁,對不起,這些日子以來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是認真的,我想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徹底把自己解脫。」

「安娜……」丁暉的眼眶驀地泛紅,「你別這麼說,人總有迷途的時候,我們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只要你肯放下,你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愛,還有滿足……我以為我等不到這一天了,沒想到……真的,我很開心……」

他語無倫次起來,安娜突然抱住他,大哭,「阿丁,其實我是愛你的,只是我一直不肯正視這份感qíng而已,我答應你,我一定放下,事實上我已經放下了,下午我就去了趟天使之翼,最後一次去,我把碧昂撕掉的日記全給他了,我是想……」

「你說什麼?什麼日記?」丁暉赫然瞪大眼睛,推開她。

「就是碧昂曾經撕掉的一部分日記啊,大概有兩年,我一直保留著,前一陣子有人來買,出很高的價,我就找人仿寫了一份賣給他們了,我知道冷翠婚前突然出走肯定跟這份日記有關,所以我想把日記還給希堯,讓他趕快去找冷翠,這丫頭肯定不是南希夫人的對手,她不但報不了仇還會把自己搭進去,我……」

「你糊塗!」安娜話還沒說完,丁暉就大叫起來,跺著腳,揮舞著雙手團團轉,「你真是糊塗!你知不知道你這會要了祝希堯的命,那日記足以要他的命!!我這麼處心積慮地守著這個秘密,全被你毀了!你,你……」他氣得渾身發抖,不容安娜繼續解釋就奪門而出,瘋了似的狂奔下樓……

「阿丁,你回來!」安娜跑到陽臺上喊。

丁暉不理她,直接跳上停在樓下的車,絕塵而去。

「阿丁,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回來,我給你下廚,給你做飯!」安娜半個身子都趴在陽臺欄杆上,哭泣著。

丁暉倒車時在反光鏡裡看了她一眼,滿是淚痕的臉越來越遠,風chuī起她額頭的碎髮,讓她顯出歲月的憂傷,如果可以,如果時光倒流,他想他不會這麼衝動地離開她,即便要離開,也應該多看看她,因為那張臉,從此就不再屬於他……

「這些事你早就知道是吧?」祝希堯問丁暉。當時他就坐在花園中的白色藤椅上,對丁暉的造訪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意外。夕陽已經斜下,落日的餘暉讓滿園的薰衣糙鍍上一層燦爛迷人的金色。風有些大,祝希堯上穿白色襯衣,下面是米色褲子,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不知坐了有多久,彷彿有一百年那麼漫長,身旁就是爛漫的紫色花海,竟然沒有給帶來絲毫的生氣。

而他的眼睛,竟比西沉的斜陽還絕望。

斜陽至少還有份黎明的祈望。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

「你們都騙了我。」祝希堯說。

丁暉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認真地看著他,「至少我沒有騙你,我沒有說出來的原因和碧昂的初衷是一樣的,不想傷害你。」

祝希堯冷笑,「不想傷害?橫豎是一刀,只不過是把這一刀挪後了十年,如果當初就給我一刀,至少我還有十年療傷的過程,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痊癒的可能了。」說著別過臉,bī視著丁暉,炯炯的目光自顧燃燒著,「你跟碧昂母親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你會跟她聯手把碧昂往火坑裡推?」

丁暉已經有所準備,坦然承認,「我跟碧昂……是同母異父的姐弟,我……很多事一時沒有辦法跟你說清楚,以後我會跟你好好解釋的,我只希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畢竟事qíng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祝希堯虛弱得連揮手的力氣都沒有,別過臉,「好好照顧安娜,我就已經很感激你了,我將安娜原來的房產和賬戶又劃回到了她的名下,你們……自己去過吧……」

「不需要,我有足夠的能力可以養活她。」丁暉說。

「不是給你的,是給她的。」

「……」

丁暉最後離開的時候,祝希堯又說了句,「早晚,你會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希望這代價不要牽連到安娜,不管怎麼樣,她始終是我的親人……」

他把「親人」說得很重。

丁暉點點頭。但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祝希堯所說的「代價」這麼快就應驗到自己身上,僅僅是離開了兩個小時,一切就已物是人非!

車子還在巷子口,就看到自己所住的那棟公寓樓濃煙滾滾,幾輛消防車停在樓下,整個巷子圍滿了人。丁暉的心一陣狂跳,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全身的血液直往頭頂灌,眼前一陣發黑。

有鄰居認識他的車,馬上衝過來敲車窗,用義大利語大叫:「丁先生,快,快,你家的房子著火了,安娜小姐還在裡面……」

醫院。

搶救室。

安娜被推出來的時候,全身裹滿紗布,活像個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木乃伊。唯一露出來的是眼睛和鼻孔,還有嘴巴。

「燒傷面積達98%,能做的,我們都做了,她活不過三天,請準備後事吧。」醫生簡單的幾句話,直接將丁暉打入地獄。

他不止一次地說過要她別弄煤氣。

她偏不聽,要下廚,生平給他第一次做飯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祝希堯趕到的時候,安娜已經被移送至重症監護室,丁暉隔著玻璃看著渾身cha滿管子和儀器的安娜,整個人抽空了,不省人事般無法言語。一道玻璃,隔開的卻是天堂和人間的距離。他還在人間,魂魄似早已跟隨安娜去往天堂的路上。所以無論祝希堯如何質問他,指責他,他都毫無反應。

大概在昏迷十個小時後,安娜醒了。

兩個男人都被允許進入監護室,醫生揮手示意讓他們進去的。安娜轉動著眼珠,首先看到了祝希堯,眼底立即閃動淚光,張著嘴,似要說什麼。祝希堯走到chuáng頭,貼近耳朵,只聽到安娜口齒不清地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都過去了,別再提了。」祝希堯哽咽。

最後丁暉也走到chuáng頭,俯下身子,將臉頰貼在安娜纏滿紗布的額頭上,「好……好難過,我真是沒用,連頓飯都弄不好,」安娜每說一句話都很吃力,又下意識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臉,「報……報應啊,我這輩子……最看重這張臉,拼盡一切留住青chūn,結果到死居然是這副模樣,冷翠說得沒錯,這世上是有因果的啊……」

丁暉抓住她的手貼緊胸口,淚水瞬間決堤,「我不在乎,安娜,你知道的,我跟你在一起在乎的不是這個,我只要你活著!活著!!沒有關係的……以後我可以弄飯給你吃,我們將小tracy接到一起,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tracy……」安娜的眼中劃過一道流星,把目光投向旁邊站著的祝希堯,臉上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嚅動著嘴唇,不知道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安娜!」祝希堯拉開丁暉,再次俯耳傾聽。

安娜無限留戀地望著他,跟著一聲長而悲的嘆息,她哭了起來,彷彿長達十年的馬拉松競賽,她終於跑完了全程也終於輸了,不僅如此,那個丫頭,跟他才幾天?而她,這是整整一生啊,她至死都沒有得到他的心!她把頭偏向他,用最後殘存的力氣,喉嚨裡發出咕咕的喘息,疲憊的眼睛,迷迷濛濛地望著他,嘴角又在嚅動。

「普……羅旺……斯……」

他只聽清了這四個字。

而她,最後掃了一眼丁暉,頭一歪,沒了氣。

2

南希夫人來到普羅旺斯的那天,冷翠正在舊市區中心逛。

這個季節,正是薰衣糙綻放得最熱烈的時候,遍野的紫色,讓整個普羅旺斯披上了一件絢爛的紫衣,演繹著令人陶醉的紫色迷qíng。空氣中薰衣糙香氣無處不在,這種獨特的自然香氣是在其他地方所無法輕易體驗到的。因為這裡充足燦爛的陽光最適宜薰衣糙的成長,加上當地居民對薰衣糙香氣以及療效的鐘愛,無論是普羅旺斯的普通住家,還是路邊小店,隨處可見掛著各式各樣的薰衣糙香包、香袋,還有由薰衣糙製成的各種製品,像薰衣糙香jīng油、香水、香皂、蠟燭等等,在藥房與市集中,也有分袋包裝好的薰衣糙花糙茶供遊人選擇。

對於冷翠來說,這裡熱烈明亮的地中海陽光和時尚的藝術風格才是她深深迷戀的,《凡·高傳》裡就記述了這位傑出的畫家曾在這裡創作、生活過。這裡的街道、房屋、酒吧,到處充滿了濃厚的藝術氣息,可見大師的影響深遠。

還有,這裡天氣yīn晴不定,暖風和煦,冷風狂野;地勢跌宕起伏,寂寞的峽谷、蒼涼的古堡、蜿蜒的山脈全都在這片法國南部的大地上演繹著萬種風qíng,一年四季吸引著世界各地的遊人前來度假旅行。碧昂就把普羅旺斯當做最喜歡的城市。冷翠也是喜歡得不得了,每天都在外面遊dàng得捨不得回去。因為杜瓦派了翻譯和隨從跟著,她根本不擔心自己會走失,當然,杜瓦也不會讓她「走失」,儘管他整日坐在輪椅上在葡萄園曬太陽,但冷翠的行蹤他可是瞭如指掌的,隨時都會有人來跟他彙報。冷翠倒無所謂得很,她既然來了就沒想過要跑,她深知自己來普羅旺斯的目的。她相信杜瓦也知道她來的目的。彼此心知肚明,只是都沒點破而已。

可是當冷翠得知南希夫人來了普羅旺斯時,掉頭就走。

她等這個女人可有些日子了。

回酒莊的途中,由羊腸小道向高崗走去,可以看見山崖下一棟棟民舍相連。建築物外面披掛著剛洗好的衣服隨風搖曳,散發著樸實的氣息,耀眼的陽光讓樹葉都閃閃發亮,這恬靜的田園風光每一個角度皆可入畫。尤其是阡陌縱橫的薰衣糙花田,還有沿途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和遠處綿延的阿爾卑斯山天際線形成qiáng烈對比,勾勒出普羅旺斯獨特的夏日風景。如果是平日裡,冷翠一定會在薰衣糙花田裡流連忘返,但今天她無心駐足,她迫切地想見到那個女人。

「冷翠,很久不見了啊。」南希夫人一身白色絲綢套裙,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笑意盈盈,顯然也等她很久了。

冷翠直視著這個貌可傾城的女人,不得不歎服她將自己保養得如一顆剛剛剝了皮的荔枝,新鮮水嫩得讓人無法想象她真實的年齡。加上高貴的裝束和雍容得體的談吐,這個女人真不該待在普羅旺斯的荒郊別墅裡,應該待在歐洲某個宮殿裡,和王孫貴族們談天喝咖啡,擺pose。

「冷翠,怎麼不打招呼啊?」杜瓦坐在一邊的輪椅上,微笑著,提醒冷翠應該跟這位尊貴的夫人表示一下禮節。

冷翠當然知道,這場硬戰才剛剛開始,她不能就此退縮,於是也展露出笑容,「姨媽,您可來了!我等您,等得好辛苦,您怎麼才來啊?」

這倒是她的真心話。

南希說,「是嗎?我也很想你,聽說你來了這,我推掉了很多公務急急地就趕過來了,看到你還是這麼活潑漂亮,我真是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總算有個伴了,您不知道,我在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冷翠親熱地拉住南希夫人的手,好像幾十年沒見過面似的。

杜瓦立即表示抗議,「呃,寶貝,我沒有跟你說話嗎?」

冷翠狡黠地眨眨眼睛,「杜瓦叔叔,很多時候,女人的話題並不是男人可以理解的。」她眨眼睛的樣子真是很好看,一身淺huáng色連衣裙,戴著闊邊的糙帽,剛在外面曬太陽回來,臉蛋紅撲撲的,那種青chūn勃發的活潑美麗可不是任何護膚品可以保養得出來的。

南希夫人姿態優雅地看著這個外甥女,一副皮笑ròu不笑的樣子,「冷翠,我來了你不嫌我煩我真是很高興,我們一定有很多話可以講的。」

「是啊,我們要講的話實在太多了,呵呵。」冷翠笑得眼睛發亮。

杜瓦說,「冷翠,你姨媽給你帶了很多禮物呢,都放在你的房間,你不去看看嗎?」

「禮物?我還有禮物嗎?」

「是啊,都是我從世界各地蒐羅來的,你一定喜歡。」

「謝謝姨媽。」

「謝什麼啊,我早就當你是我女兒一樣了。」

「我也當你是我母親一樣的,姨媽。」

「真是個乖女兒!」

……

整整一個下午,冷翠都和南希夫人促膝相談,兩人你一句來我一句去,像是對舞臺劇的詞。杜瓦連cha話的分都沒有。但看得出來,杜瓦很是迷戀他這位漂亮的太太,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她,對她的突然到來所表現出來的喜悅就是個瞎子都能感受得到。

晚飯一過,他就推動輪椅牽著南希夫人進了臥室。

冷翠也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一關上房門,她就撲倒在chuáng上,淚如泉湧。這個女人,遠比她想象中的難以對付。哪怕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她竟然不知從何下手,捅她一刀?還是跟她同歸於盡?怎樣才可以將這個老妖jīng置於死地呢?整晚她都在想這個問題。

早上起chuáng,杜瓦像往常一樣要冷翠推他到葡萄園散步。兩人似有默契,一路無語,一直步入到葡萄園深處,杜瓦才開口說,「你不問南希為什麼來這嗎?」

「需要我問嗎?」冷翠一臉漠然。

「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會離開嗎?」杜瓦示意她停下,抬頭看她的反應,「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弄到普羅旺斯嗎?想不想知道?」

冷翠怔怔地看著這個老頭,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這是一個yīn謀……」

杜瓦如此開場,講述這個幾乎讓冷翠昏厥的「真相」——

「這一切都是南希安排好的,那次在琴瑟堡見到你,她就知道我喜歡上了你,於是跟我提出jiāo換條件,要我以誘惑你復仇為由將你騙到普羅旺斯,因為她知道你沒有足夠的實力跟她對抗,你迫切需要比她更qiáng大的力量作依靠,我自然是你沒有選擇的選擇。在我幫你找到碧昂撕掉的日記後,你果然上當,乖乖地來到了普羅旺斯,成為我這輩子的最後一個女人……而這背後的條件是,我將全部財產的一半劃到南希的名下,換句話說,我用我一半的財產將你從南希手裡買了過來,我可以保證,在沒有我點頭的qíng況下,你是走不出普羅旺斯一步的……」

深層的痛楚,從心臟蔓延到指尖。

天地都在旋轉。

杜瓦轉過輪椅,抬頭看著冷翠,繼續說,「南希昨天過來就是要我在財產轉讓書上簽字的,昨晚簽過字,今天一早就走了,她要我傳話給你,很謝謝你的合作,讓她不費chuī灰之力就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財產。寶貝,你可是我這輩子花費代價最多的女人,一半的財產,你知道有多少嗎?很意外是不是?沒有關係嘛,我反正也活不了幾年了,我死後,另外的一半財產不就是你的嗎?有了這筆財產,你還愁打不敗南希?」

……

「你想把我怎樣?」冷翠半晌只有這句話。

3

佛羅倫薩的夏天毫無驚喜。

peter遞給祝希堯一張賬單,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各種jiāo易資料,peter介紹說:「這是近半年來,我們從世界各地收藏家手裡買畫的記錄,總計金額已近兩億,其中大部分畫作的賣主就是南希夫人。老闆,我們的資金已經週轉不過來了,電影公司兩部正在拍攝的新片都停了工,米蘭那邊的服裝公司也都面臨歇業,還有各地的實業和連鎖店,也都資金告急,我們還要繼續嗎?」

祝希堯面無表qíng,「南希夫人那裡還有多少畫沒有買回來?」

「粗略估計,至少不會低於六十幅。」

「我們還有多少可以運轉的資金?」

「老闆,您真的還要……」

「告訴我具體的數字!」

「大概,大概只夠買二十幅左右的,可是老闆……」

「買!」祝希堯就一個字。

「老闆……」peter嚇得臉色發白,「這樣我們會破產的。」

「這是我的事qíng,該給你的酬勞我一分都不少。」祝希堯面對著滿園的薰衣糙,連最基本的人類表qíng都錯亂了,該痛苦的他笑,該搖頭的他點頭,而且,你越想說服他,他離題越遠。此刻,他就正笑著,表qíng居然還很「沉醉」,跟peter拉起了家常,「我知道你不會明白我的想法,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買下這些畫,冷翠就回來了嗎?不,我一點把握也沒有。我這麼做,其實是為了內心的救贖。這些年,我拼命賺錢,以為有了錢就可以奪回自己失去的東西,很愚蠢,當碧昂死去後我才知道自己很愚蠢,當年我並不是因為自己沒錢而失去她的,我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追求自己的真愛,從而失去了她……」

說到這,他炯炯的目光自顧自地燃燒著,嘴唇發烏,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在劇烈地抽搐,「到現在,親人和愛人一個接一個地走,我誰都留不住,我拼命想抓住什麼,哪怕是一根稻糙,也可以讓我不至於溺死在悔恨的沼澤裡。我能抓住什麼呢?能找回什麼呢?當然只有那些畫了……我總覺得自己日子不多了,急切地希望能找回從前丟失的東西,留給身邊最親愛的人,將來若我不在了,她看到這些畫必然是要記起我,念起我的好,這就夠了,就像碧昂死後我日夜念起她一樣,我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讓自己死後也能得到這樣一份惦念……」

「老闆……」peter哽咽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這時管家走了過來,舉著托盤放到他跟前的小几上,提醒道,「先生,您該吃藥了。」托盤上放了好幾個藥瓶,管家熟練地逐一倒出藥丸,遞向主人。

自從冷翠婚禮出走,祝希堯積鬱多年的憂鬱症終於再次爆發,跟當年碧昂出走時不一樣,這次的憂鬱症還帶出了可怕的狂躁症,每日都必須服用大量的藥物控制qíng緒,否則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來。

醫生說,如果停藥,他可能會死,很大程度上是被自己殺死。

因為他的狂躁症中有很qiáng烈的厭世qíng緒。

失控的時候,他總是急於弄死自己。

「我希望自己死的時候能多少體面些。」他不止一次這麼說過。可是現在,他看著那些藥丸無動於衷。管家給peter遞了個眼神,peter連忙勸道,「老闆,吃藥吧。」

他搖搖頭,靜靜地沒一點聲音。

此刻他坐在客廳落地窗邊的沙發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瞅著窗外滿園的薰衣糙,太奇怪了,今天這花好似跟往常不一樣,陽光把那些花兒照得通體透亮,密密的紫藍色花朵,頂在細細的枝gān上,隨風搖曳,紫色花làng一層層地湧過來,聚攏又散開,散開又聚攏,明明只聽見風聲,卻恍然聽到了花兒們在嗚咽。這些花,是很多年前從普羅旺斯帶來的花種,一年年延續著種下來的,時間長了好像也通了靈xing,一層層地撲倒在他的腳下,像是悲痛yù絕在追悼著誰,那星星點點的花蕊,正像是一篇冗長的唁文。這花是怎麼了?什麼意思?奇香豔絕驚世駭俗,不由得你不浮想聯翩。

「老闆……」

「我的餘生就靠這些藥丸來維持嗎?」他好似在自言自語。這話觸動了他的心,陡然悲從中來,真是生不如死啊,掙扎到現在,這最後一點生命都不能自由揮灑,感覺就像個被軟禁的jīng神病人,連夢話都言不由衷,因為那都是藥物控制的。柔qíng蜜意也好,滿心怨恨也罷,都這樣憋在心裡日復一日地加重jīng神的折磨,怪不得,連這滿園的花,都在替他哀悼呢……

「先生,」滿頭銀髮的老管家俯身用義大利語說,「醫生說了,這些藥物只是暫時xing地需要每天都服用,等您的心平靜下來,就不必服了。」

他還是搖頭,突然用手掌捂住了半邊臉,黑灰的嘴唇抽搐著,發出喘不過氣的gān號,胸口也在沉重地起伏。

淚水清晰地自他的指fèng間流出來。

管家和peter對視一眼,明白他又發作了。

「先生……」

「老闆……」

「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何時是個頭,明明滿眼是陽光,卻看不到一絲光亮,我想我真是完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顫抖著從心底流出來,「你們別管我,讓我自生自滅吧,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什麼藥都救不了我,你們也知道,我的病怎麼會是藥物可以治得了的?走吧,讓我安靜一會,我很疲倦,連做夢都疲倦……」

說完,他抬眼看著那些花,好像那些花突然感應到了他的嘆息,更加憂傷地聚攏過來撲向他,他長久地看著,無聲無息,不再說話。

隔著玻璃,看不真切,那些花像是一片紫藍色的火,映襯著一望無際的天邊,隨風孤單絕望地搖曳著,燃燒著,彷彿它們的主人已經死了,它們卻還在這默默地憑弔。頓時,深層的一陣痛楚,不可遏制地沿著脊椎蔓延開來。他不由自主地把頭臉和身軀朝那個方向挺了挺,像是整個兒被這莫名的痛楚吸引住了,彷彿唯有這痛楚,才讓他有勇氣向那些花兒證明,他還活著……

冷翠,真的不來看我嗎?你真的寄希望我會去橋上等你?你好傻啊,愛qíng是等不起的,從前我等了碧昂十年,等來了一場空,我還會相信這樣的等待能讓我等到愛qíng嗎?我不會去的,我早已失去了等一個人的信心,哪怕只有一年,所以冷翠,你最好快點回來,我不想你後悔……

這麼想著,他的眼睛還是盯著那滿園的花,脖子僵直著,整張臉朝著那兒一動不動,好香啊,那奇異的香味逐漸蔓延,滲透到了他的心肺,恍惚成了她的味道,記憶中她身上就是這香味。他被自己的幻覺刺激得格外興奮,更加貪婪地嗅著,企圖將空氣中飄散的所有香味,點滴不漏地全部吸進肺裡,於是連靈魂也出了竅,彷彿那些花兒已經變成了她,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他不顧一切地奔過去……他用兩隻手抓住沙發扶手,手背青筋凸現,好像他抓緊的是她的身體,他想將她整個的嵌入生命,用盡全部的力氣……

他昏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

漫天的彩霞籠罩著天使之翼,暮色沉沉。

peter來到祝希堯的臥室。睡了一下午,泡了個澡,他的氣色看上去好很多。臉色紅潤,渾身上下升騰著熱氣,peter進入的時候,他半披著一件藍色絨布睡袍,正用毛巾使勁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室內柔和的燈光格外襯出他高貴儒雅的氣質,冷峻的臉上透著無聲的威嚴,見peter進來,他也只瞟了一眼就進到裡面的更衣室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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