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逃跑的新娘

1

這是哪裡……

羅馬?不是。

佛羅倫薩?不是。

威尼斯?不是。

巴黎?也不是。

白色紗簾被風輕輕撩起,一股清新的薰衣糙清香隨風飄進來,似乎還帶著露水的味道。普羅旺斯?!冷翠一個激靈從chuáng上坐起,她在普羅旺斯!

腦子裡飛速地旋轉,兩天前,她都還在佛羅倫薩,從羅馬度假一回來祝希堯就著手安排婚禮,可是還在羅馬,她就已經知道,她做不了他的新娘。那天她記得很清楚,一大早起來,祝希堯就帶她去會見朋友,地點就在唐臨風的茶樓,紫凝和文弘毅都已等候多時。

「弘毅,你也來了。」冷翠跟文弘毅打招呼。

「是,唐老闆的喜事我能不來嗎?」

「喜事,什麼喜事啊?」

「你問他啊。」

唐臨風還是一身唐裝,扶了扶眼鏡說,「這個,我是想……」他瞟了瞟身邊的紫凝,眼神很幸福,一臉的笑,「我想跟紫凝共結百年之好,今天在這兒招待各位,就是想跟大家分享這快樂……我很快樂,哈哈……」

「恭喜!」祝希堯伸出手跟唐臨風握了握,表示祝賀,「祝你們幸福。」

「謝謝,謝謝,你們能來我很高興!」唐臨風很紳士地回禮。

「嗯,你也總算是改邪歸正了。」文弘毅總是不放過他。唐臨風從來也是以牙還牙,「我這不叫改邪歸正,我這叫返璞歸真,這麼多年我就知道一定有某個人在某個角落等著我,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你帶來的,威尼斯的嘆息橋,真是個好地方啊,哈哈……」

紫凝的目光閃了閃,迴避著文弘毅。

而祝希堯一陣發愣,「你們是在嘆息橋上認識的?」

「是啊,我上橋,她下橋,就這樣撞一塊了,好奇妙的緣分!」唐臨風還沉浸在相遇那天的驚喜中,「嘆息橋果然是名不虛傳,成全了我的愛qíng,我那天要是早一點或是晚一點,都碰不到紫凝的。」

祝希堯目光突然變得很空,神思迷離,不知道在想什麼。

文弘毅自嘲地笑,「緣分這東西有時候也很殘酷,錯過一秒,也許就錯過一生。」

祝希堯別過臉望向他,「你錯過?」

「當然,我錯過,就意味著有人得到。」文弘毅的目光落在冷翠的臉上。

冷翠剛喝了口茶,「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正噴在坐對面的文弘毅身上,「對不起,對不起……」她尷尬得無地自容,掏出面巾去給他擦。祝希堯一把拽住她,微笑著對文弘毅說,「抱歉,她就是這樣,冒冒失失,一點也沒有個淑女的樣子。」

冷翠硬生生被祝希堯拽回了座位。

紫凝拿出面巾遞給文弘毅,「是的,冷翠要成了淑女,我也就成了仙女。」

「你在我眼裡從來就是仙女!」唐臨風笑著摟緊她。

上午在茶樓喝茶,中午就由祝希堯做東請大家吃飯。吃的是地道的法式大餐,先是jīng致的冷盤,然後是主菜,最後是乳酪、水果和甜點,大家說說笑笑,氣氛隨意了許多,沒有先前那麼微妙和尷尬了,祝希堯這時候跟大家宣佈了結婚的訊息。他送給冷翠一條華貴的鑽石項鍊作為禮物,設計很獨特,七顆連著的星星上鑲著細細的碎鑽,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光芒四she,他說這項鍊是他請人專門定做的,並親自戴在了冷翠的脖子上。

冷翠撫摸著項鍊眼眶驀地通紅,好半天說不出話。

他真的為她摘星了,把天上的那七顆星一併摘給了她!她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的,沒想到他竟然不動聲色地實現了,「jan……」她哽咽。

「沒有什麼是我不能為你做的!」他附在她耳邊說。

每一個人都表達祝福。

唐臨風說,「真是太高興,沒想到還有人跟我同喜!」

祝希堯熱qíng相邀:「今晚請大家到梅森堡看煙火。」

梅森堡是羅馬郊外的一處中世紀的古堡,比冷翠住過的巴黎那座琴瑟堡的歷史還悠久,外牆爬滿青苔,而且很奇怪,好像是一座沒有完工的建築,祝希堯給大家介紹說,「這座古堡建於西元十四世紀,是當時的羅馬皇帝給一個王妃建造的,他很愛那個皇妃,親自設計了這座古堡,可是很遺憾,古堡建到一半的時候王妃病故,國王傷心yù絕,一病不起直到去世,古堡也就永久地停工下來……」

「奇怪了,我在羅馬待了二十多年,從來沒聽說過這座古堡。」唐臨風大感意外。

「這是一座被遺忘的古堡,我的第一部獨立製作的電影就是在這拍攝的,當時這裡差不多荒廢了,我花了很多錢才修繕到可以住人,而就是憑藉這部電影,我才有今天,所以為了紀念,我就從一個商人手裡買下了這座古堡。」祝希堯侃侃而談,招呼著給大家倒葡萄酒,「今晚的煙火很漂亮,大家可以盡興欣賞。」

冷翠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感動,「被遺忘的古堡,也是被遺忘的愛qíng吧,在荒無人煙的世界裡獨自荒蕪,獨自長糙,可是愛qíng卻已永恆,真美!」

祝希堯將一杯醇香的葡萄酒遞給她,「荒蕪的愛qíng也是可以重生的,只要有愛的種子,無論過多少年,都可以重獲新生,冷翠,謝謝你讓我獲得新生。」說完在她臉頰輕輕一吻,再吻,耳語道,「喝下這杯酒,我已將愛的種子放在酒裡,你喝下,我等著這種子在你心裡發芽,我等得到嗎?」

「jan……」冷翠仰著臉看他,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就脫口而出的,可她還是咽回了他夢寐以求的那三個字,以後再說吧,會有機會的。

「喝吧。」祝希堯將酒遞到了唇邊。

冷翠仰著脖子一飲而盡。

「我一定可以等到的,是不是?」

「jan,只要到了花開的日子,你就可以聞到花香的。」

「我想我會等的,愛qíng就像花兒,盛開的日子不會太遙遠,我相信你會好好澆灌你心裡那顆愛的種子,你不會負我對不對?」

冷翠一陣眩暈,感覺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對白應該攝入電影。但她很幸福,不是嗎?愛的種子,酸酸的,甜甜的,一如這酒的味道。煙火大蓬大蓬地在羅馬郊外的夜空綻放,大家聚集在古堡二樓的露臺上觀賞,紫凝忍不住尖叫,冷翠卻恍然被定住了,那不斷綻放的煙火璀璨迷離,五光十色jiāo錯變幻中,無數的星星開始聚攏,耀眼的光芒折she出一個五彩繽紛的雲堆,在雲上,很多人來來往往地走……母親!她看到母親,朝她微笑著招手,母親的身影隱去後顯出來的是一個長髮的女子,天使的面孔也在微笑,顯然那就是碧昂,隨後又出現了安娜,安娜後面站著的不是丁暉嗎?她正yù大叫,所有人的面孔都隱去,雲彩上赫然出現jan的身影,恍惚看了她一眼,就轉身走向雲彩深處,那麼決絕,那麼悲愴,沒有絲毫回頭的可能……

「jan!……」她叫出了聲。

淒厲絕望的叫聲刺破夜空。

「怎麼了,冷翠,做噩夢了嗎?」她感覺被人抱起,搖她的肩膀。她睜開眼睛,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仍清楚地辨出雲彩上的面孔近在咫尺。「做噩夢了吧。」他擰亮chuáng頭燈,替她拭去額頭的汗,huáng澄澄的燈光映著他的臉,那麼清晰真實,她的意識漸漸回來了,這是在臥室,她在他的懷裡,剛才,剛才只不過是一個夢。她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是夢,只是一個夢!

「做什麼夢了?嚇成這樣。」他攏了攏她額頭汗溼的碎髮,親吻她的臉頰,一抹微笑在他嘴角漾開,「你剛才在夢裡叫我的名字,上帝,我居然進入到你的夢裡,這可是個好兆頭,不是嗎?」

「jan!」她猛地箍住他的脖子,帶著哭腔哽咽,「別離開我,無論如何請別離開我,在這世上我孤苦無依,除了你,我什麼都沒有……無論我犯什麼錯,無論我去到哪裡,請你一定相信,我必在原來的地方等你……」

他也緊緊箍著她,「我們誰也不必等誰,這輩子我已經等怕了,等得我的心都快成了化石,所以冷翠,我也請求你,無論如何別讓我再等,我等不起了。」她淚流滿面地親吻他的臉、唇,胡亂地點頭,「好的,好的,我們誰都不等誰,我們一定在一起……」

他熱烈地回吻她,燈光將兩人的疊影長長地拉到了牆上,激qíng纏綿,難捨難分,彷彿是末日來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上天的恩賜,誰也不容對方遺失。茫茫人海,芸芸眾生,一旦遺失只怕是再也找不回來,即便是耗盡一生的歲月,也是找不回來的……

2

「你幸福嗎?」冷翠這麼問紫凝。

當時她和紫凝正在羅馬最繁華的街頭購物,逛累了就在路邊的露天咖啡座喝咖啡。紫凝採辦了很多結婚用品,臉上似乎是幸福的,但是冷翠卻在她眼神背後看到了某種淒涼,隱隱約約,如一團霧矇住了她的眼珠,於是問她幸不幸福。

紫凝說:「冷翠,幸福其實都是上天賜予的,上帝給你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或許會給你他所認為的幸福,但是這幸福在你的感覺中是不是真的幸福呢,這就要看你是否真的愛這個男人了。」

「所以你不幸福,因為你不愛他。」冷翠反應很快。

紫凝悽楚地笑了笑,「沒有關係的,即便我不幸福,我也會很欣慰,因為我可以讓他感覺幸福,這樣也是可以的。」

冷翠一針見血:「你不幸福,他能感覺幸福嗎?」

紫凝低垂下長長的睫毛,攪拌杯中的咖啡,一圈又一圈,不再說話。冷翠將手放到她肩上,「紫凝,我不希望你委屈自己。」

「我沒有覺得委屈自己,每個人都會遇到愛或者被愛這樣的選擇,其實都有痛苦,愛一個人也是有痛苦的,被愛也許痛苦少些,但是伴隨著的是不能跟愛著的人相守的遺憾,沒有誰的人生是沒有遺憾的,我們只能認命,上帝創造我們,從來不會給你想要的全部,沒有可能的……」

冷翠不想再說什麼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愛與被愛的自由,不是嗎?

兩人喝完咖啡,本來還想繼續逛,冷翠接到一個電話要走,紫凝也就沒了興致,很快就被唐臨風的司機接走。冷翠則一個人直奔許願泉,打電話的人約她到那裡見面。

「你們怎麼來了羅馬?」冷翠問戴著墨鏡的萊特。翻譯硃紅也來了。萊特嘰裡咕嚕說了一通,jiāo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硃紅馬上翻譯:「我們給您帶來了您要的東西。」

冷翠遲疑著接過厚厚的信封,抽出來,只一眼,「轟」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倒灌進了心臟,有那麼一會,冷翠覺得自己就要缺氧窒息,那……那熟悉的字型,娟秀的筆跡,竟是被碧昂撕掉的日記!而且是原跡!「你們從……從哪弄來的?」她激動得渾身發抖。

「這個您就別問了,您只需要履行您的承諾就可以了。」硃紅翻譯萊特的話說。

大熱天的,冷翠翻著零散的日記手腳冰涼。

夢寐以求的東西一旦真的到手,會讓人懷疑其真實xing,冷翠那會兒就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那麼的不真實,每一個字都在無限地放大,又縮小,完全看不清內容是什麼。一個人呆坐在噴泉邊,落日的餘暉已經灑下來,祝希堯的車來接她的時候,司機畢恭畢敬地把車門開啟,她腳還沒抬起來,人就癱倒在地上。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但她的意識很清晰,那種痛,前胸穿達後背。

「姐姐,我一定要給你報仇!」她在心裡反覆默唸的就是這句話。然後她陷入很深很深的黑暗。再次有意識時,她感覺自己被人抱起,放在了柔軟如雲堆的chuáng上,房間內有好聞的玫瑰花香,撲面而來,她知道這是在落日酒店。有人親吻她的額頭,摩挲著她的臉。她想睜開眼睛,卻無能為力,任憑淚水滲出眼角,滴落在那個男人的手心。

對不起……

當時她就知道她要對不起這個男人了。其實一直以來她就知道她對不起他,他給予了她那麼多,那麼多的美好和感動,可是她連那三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她深知誓言在命運的擺佈下實在是微不足道,就比如姐姐當年和jan立下的那個十年之約,耗盡了兩人的所有,可最後還不是勞燕分飛yīn陽相隔。如今碧昂在地下已成一堆冰冷的白骨,祝希堯把全部的籌碼都押在了冷翠身上,但是冷翠知道,他絕不可能贏。

「對不起,jan!」冷翠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說「對不起」。

祝希堯嘆息著,坐在chuáng頭俯身擁緊她,將下巴抵住她的額頭,「你呀,總是這樣讓人不放心,才離開一會,你就昏倒……」

「我沒事。」她虛弱地笑。

他吻了一下她,「沒事怎麼會昏倒?」又揉揉她的臉頰,「還不快點嫁給我,這麼弱不禁風,我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然後給我多生幾個小胖崽……」說完,自己哈哈笑了起來,冷翠也笑,嘴角笑著,淚水卻奪眶而出。

「你哭什麼?不舒服嗎?醫生說你是低血糖,所以才昏倒的,現在頭是不是還很暈?」祝希堯緊張地看著她。

她連連搖頭,「沒事,我真的沒事,就是……很感動,你對我這麼好……」

「你傻吧,我不對你好誰對你好?別忘了,這世上我只剩你了,你也只剩我,從此我們就要相依為命,誰離開,另一個人就會活不了……」接下來的話祝希堯還沒說,冷翠突然號啕大哭起來,撕心裂肺的哭聲驚飛了停在窗欞上的鳥,祝希堯被嚇到,怎麼安慰她都不管用。此後的好幾天,冷翠動不動就哭,眼淚汪汪,祝希堯問她,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紫凝來看過她幾回,反過來安慰祝希堯說,「她可能是太幸福了,一個女人,在失去所有後忽然又得到她一直祈求的,她會控制不住自己的qíng緒。你不清楚,冷翠從小就吃了很多苦,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她被母親艱難地撫養成人,可是姐姐和母親又都相繼離開她,現在只剩你陪著她,心裡難過,是難免的……因為,她是那麼的愛你……」

「她愛我?」祝希堯充滿懷疑。當時冷翠服了安眠藥已經入睡,祝希堯和紫凝站在酒店房間外的露臺上說話,祝希堯對紫凝的話好似完全不信任,反覆問,「她真的愛我?」

紫凝奇怪地看著他,「難道你覺得她不愛你?」

「是,我沒有覺得她愛我,但也沒覺得她不愛我,很多時候我很矛盾,她可能比我更矛盾,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是愛她的。」

「她當然也是愛你的,」紫凝很堅定地告訴他說,「請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懷疑這一點,也許她沒有將‘愛’字說出口,但是作為她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我比你更瞭解她,在你失蹤的那些日子,你都沒有見她的樣子……所以,請無論如何都不要懷疑她的愛,無論她做了什麼,都不要懷疑……」

祝希堯怔怔地看著紫凝,「我其實就等著她說那三個字……」

「三個字?」紫凝笑了笑,直搖頭,「有那麼重要嗎?愛與不愛,是不需要說出口的,一個眼神,一句話,一聲嘆息都可以表達。」

說到這裡,紫凝的眼神變得迷茫起來,望著酒店對面氣勢磅礴的納佛那廣場,噴泉、雕塑、遊人……真的不要說出來嗎?其實她也不能肯定,因為若是她自己,也是希望心裡愛著的人對她說那三個字的,即便她經常聽到那三個字,可愛和不愛,有太多的不一樣。

「請相信,她一定會跟你說那三個字的。」最後她只能這麼說。

祝希堯點點頭,「我也相信。」

隨後祝希堯就將冷翠帶回了佛羅倫薩,他好似迫不及待,急急地將婚禮定在一週後舉行,公司一大幫人參與籌備,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冷寂多年的天使之翼難得地熱鬧起來。那幾天冷翠一直笑著,她笑著,沒有別的表qíng,就是笑著,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她心裡想什麼。或者gān脆說,她沒有心,就像枯敗的稻糙人,孤零零地立在豐收的田野,日復一日地支著手臂擁抱藍天,因為除了天空,她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屬於她。周圍所有的喧譁好像都跟她無關。佈置新房,購鑽戒,試婚紗,拍照,婚禮彩排……她完全任人擺佈,就當自己已經死了一樣,不容自己有些許感覺,否則她根本無法面對祝希堯熱烈如炬的目光。

「七月九日,冷小姐,我們一起去普羅旺斯。」萊特跟她說。

冷翠哀求,「能延後兩天嗎?七月十一日是我的婚禮。」

「不能,就是為了不讓你參加這個婚禮,杜瓦先生才要求必須在七月九日將你帶回普羅旺斯。」萊特斬釘截鐵,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為什麼不讓我參加婚禮?」

「這個您自己去問杜瓦先生吧。」

七月八日,早上,冷翠問祝希堯,「你相信來世嗎?」

「不相信!」祝希堯想都沒想,「今生要做的事qíng,要愛的人,我是不會等到來世的,今生都無法把握,還談什麼來世。」

冷翠點頭,笑,「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今生我要做的事,要愛的人,是不會等到來世的,只要達成所願,我會付出所有,只是……」她把手放到他的膝蓋上,怔怔地看著他,「很多時候,我們要做的事,要愛的人,是需要等待一些時間的……」

「你想說什麼?有心事?」祝希堯一雙眼睛緊追不捨,好似x光一樣直照進她的心。冷翠別過臉,試圖擋住自己的心,卻被祝希堯的目光一下子逮住,「這些天我發現你qíng緒不大對勁,冷翠,如果你不想結婚,可以明說,我不會勉qiáng你……可能我是太急了點,沒有辦法,我就是很急,好像世界末日就要來臨,我在跟時間賽跑一樣,一天都不敢耽誤,幾次做噩夢,都夢見你離我而去……」

「沒有的事!」冷翠心抖了一下,鎮定著,「可能是太緊張吧,我也很緊張,總怕……出什麼差錯……」

祝希堯這才笑了起來,「是啊,我們兩個gān嗎這麼緊張,就是個婚禮而已,都怪我,早知道我們旅遊結婚好了,根本不用勞師動眾等著那麼多人來參觀,可是我又怕委屈你,因為我知道,女人一生嚮往的就是跟心愛的人舉行婚禮……」頓了下,又補充一句,「我是你心愛的人嗎?」

「……」冷翠的心劇烈地顫抖,卻努力讓自己保持微笑,「你是最讓我心疼的人,jan,如果……哪天我讓你傷心了,請你原諒,也請你相信,我在傷你心的時候,自己肯定更傷心,一定是不得已而為之……」

「冷翠……」

「我有些困了,想上樓休息。」不等祝希堯繼續追問,冷翠就起身逃離了花園,一轉身,淚水就奔湧而下。她的身後,是美得刺目的薰衣糙,高高的山岡上,那些紫藍色的小花簇擁著,搖曳著,像一片紫藍的火,整個地將天使之翼包圍,燃燒,似要將一切焚為灰燼。原本美麗得讓人眩暈的花,在冷翠絕望的注視裡竟是那麼的不祥。

離開天使之翼的時候是在深夜,她留下了那條七星項鍊,她覺得她現在還不到擁有這條項鍊的時候,儘管摘下項鍊時她的心疼得像剜了塊ròu。月光下,她面對著祝希堯的視窗跪倒在花地裡,千萬個「對不起」,千萬聲「請原諒」,在那樣殘酷的夜裡其實毫無意義。她知道,她將這個男人推向了萬劫不復之地。但是,在這之前,從看完碧昂的日記開始,她就已經是萬劫不復了,她去普羅旺斯不僅僅是為了履行對杜瓦的約定,那樣的約定她不履行,杜瓦也不會將她怎樣。但她需要藉助比南希夫人更qiáng大的力量,她要將那個女人打入地獄,這是她有生之年必然要做的事。她給他留了封信,信的結尾是這麼說的:「jan,無論我做了什麼,無論你有多麼恨我,請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愛,如果你懷疑,那麼一年後,威尼斯嘆息橋上我們再見,只要我活著,我必會去橋上見你,我會親口告訴你,你一直想聽的那三個字……」

而現在,法國南部普羅旺斯,冷翠佇立在阿爾小城一座古堡二樓的露臺上,目光近處,茂密的樹林將整個古堡圍了起來,樓下花園種滿各種奇花異糙,空氣中瀰漫著薰衣糙、百里香、松樹等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地中海式qiáng烈的陽光照耀在樹林和花園裡,鳥兒們歡快地在鳴唱,視線隨著小鳥飛出密密的樹林,依稀可以望見山岡下大片大片薰衣糙花田延伸到天邊,每年的這個時節,是薰衣糙綻放得最是熱烈的時候,整個普羅旺斯彷彿披上了一件紫藍色外衣,隨處可見紫色花海翻騰的迷人畫面。一層接一層的花làng湧向天邊,一抹黛色山脈蜿蜒著將花田溫柔地包圍,碧藍的天空下,朵朵白雲漂浮在山頭,悠閒地投下形狀各異的yīn影,「你是一片雲,偶爾投影在我的波心」,徐志摩式的làng漫就在眼前,冷翠卻無心欣賞。

她是在兩天前被杜瓦的手下從佛羅倫薩帶到普羅旺斯來的。而今天,正是她和祝希堯在佛羅倫薩舉行婚禮的日子,她根本就不敢想,他看到那封信後的反應。這樣的約定,他已經經歷過,他還會相信嗎?冷翠想,這樣的命運,其實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的,她跟他的相識,她來義大利繼承姐姐的遺產,她看到姐姐的《羅馬日記》,她邂逅杜瓦,一切的一切,都是冥冥中逃不了的劫數。

「jan,請一定要等我,無論如何要等我,一年後,我必會去嘆息橋見你,我要告訴你,我有多麼愛你!你等碧昂十年都等了,給我一年的時間可以嗎?就一年!……」冷翠遙望著天際,雙手抓著露臺圍欄,整個身子往外傾,嘶啞著嗓音痛苦地呼喊,「jan,我愛你,你聽到了嗎,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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