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很高興你能來普羅旺斯。」
杜瓦微笑著坐在輪椅上,遠遠地朝冷翠伸出雙手,「來,抱一下,你昏睡了整整一天呢!」
冷翠吃力地走下樓梯,以法國式的禮儀擁抱了下杜瓦。
「肚子餓不餓,我馬上吩咐廚房給你準備吃的,好不好?」杜瓦握著她纖細的手,輕拍她的手背,很滿意地點頭,「你能遵守承諾,這讓我很高興,冷翠,我敢保證,你絕不會後悔來到普羅旺斯……」
冷翠吃力地笑了笑,在杜瓦身邊的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好似沒有琴瑟堡那般鋪天蓋地的華麗,房間佈置得很藝術,典型的巴洛克式別墅,古樸而不失華美,特別是客廳靠近餐廳的一整面牆的木架上擺滿紅酒,似乎提醒來者,這裡是阿爾地區最赫赫有名的卡依隆酒莊。酒莊佔地近萬畝,古堡前面,也就是山岡下,是遼闊的薰衣糙花田,後面是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前天剛到時,杜瓦簡要地介紹過。
據他說,這座酒莊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歷經世事滄桑和戰爭洗禮,終於還是完整地儲存下來,「關於酒莊輝煌的歷史,以後有時間我會慢慢跟你講的。」杜瓦如是說。
簡單地用過早餐,杜瓦要冷翠推他到後面的葡萄園走走,他說這是他每天的習慣,「以前是菲妮太太推,以後我這糟老頭子就jiāo給你了。」菲妮太太是杜瓦的貼身女僕,很和善的一個法國中年女人,金髮碧眼,年輕時一定很漂亮。而且她還會說簡單的中文,大概是杜瓦教她的吧。杜瓦xing格很開朗,對傭人說話親切得像對家人,而傭人也很尊敬他,看得出來,那種尊敬是發自內心的。杜瓦笑著說,「他們跟了我很多年,有的在這酒莊待的時間甚至比我還長,我們就跟親人一樣相濡以沫,所以你要儘快適應,千萬不要拘束,到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冷翠無語,推著杜瓦步入花園。花園有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彎向後庭,冷翠在杜瓦的指引下繞了過去,古樸的石板間堅qiáng地生長著碧綠的青苔,可見年代久遠,彷彿將人引導到從前。一步入後花園,視野變得更為開闊,滿目蔥綠,茂密的花叢幾乎將小路淹沒,奇異的芬芳讓人彷彿置身一片花海。看得出杜瓦是個崇尚自然的人,並不喜歡像很多莊園主那樣喜歡將花糙修剪得整整齊齊,他似乎更喜歡花糙自然生長的態勢。
走出後花園的鏤花鐵門,就進入到一條長長的林蔭道,所謂的林蔭道兩邊並沒有種樹,而是密密的葡萄架,一眼都望不到邊。冷翠瞪大眼睛,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葡萄樹,在陽光的照耀下,生機勃勃的葡萄葉隨風翻動綠色葉背,閃爍著溫柔的金色陽光,綠的、huáng綠色的、紫色的、紫紅色的,各種各樣的葡萄懸掛在葡萄架上,空氣中散發著醉人的葡萄甜香。
「我小時候啊,最喜歡在這葡萄園裡玩耍,經常迷路,因為這園子太大了,一天都走不完,躲在裡面,連上帝都找不到,呵呵……」杜瓦很享受地環顧著滿園的果實,兩眼放光,「我在這酒莊裡出生,並且長大,年輕的時候並不喜歡這裡,一心想到外面的世界闖dàng,可是現在我老了,哪裡都去不了了,到死我都要困在這輪椅上,但是我一點也不氣惱,真的……到了我這年紀,什麼樣的事qíng都經歷過,看透人世的繁華,終於明白擁有的其實是最可貴的,作為這酒莊的繼承人,我必然是要老死在這葡萄園的,這是我的命運,從一出生就註定了,年輕的時候不以為然,現在算是欣然接受了……」
「您不寂寞嗎?」冷翠忽然說。
「當然,當然是寂寞的,我那漂亮的太太就是受不了這裡的寂寞才跑去巴黎享受她的熱鬧繁華,可是如果我也去巴黎,我反而更寂寞,我發現周圍沒有什麼東西屬於我,甚至連我太太都不屬於我,從我癱瘓那天開始,我就已經被踢出了現實世界……」
杜瓦說到這裡,聲音還是很平靜,扭頭看了看冷翠說,「這麼多年了,我很少再對什麼產生擁有的願望,因為我什麼東西都擁有過,無所謂了,可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我今生必然還要擁有一次……」頓了頓,又說,「放心,寶貝,我絕不會勉qiáng你什麼,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讓我每天可以看到你,每天都可以和你散散步,聊聊天,我就很滿足了……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就是個糟老頭子,沒錯,我是很老了,老到對什麼都已無能為力,我需要你的陪伴,以此喚醒我生命僅存的一些活力,我死後你才可以走,到那個時候我會送一樣最特別的禮物給你,你不會拒絕的,我敢保證……」
「我不需要!」冷翠輕聲拒絕。
「現在說這話還為時尚早,」杜瓦自信滿滿,慡朗的笑聲在葡萄園裡傳得很遠,陸續有酒莊的工作人員過來跟他問候早安,他指著冷翠跟那些人介紹說,「這是碧昂的妹妹翠翠小姐……」
對方馬上投來好奇和友善的目光,摘下帽子跟冷翠行禮。
冷翠一一點頭,回報以微笑。
「他們都認識碧昂,很喜歡她。」杜瓦說。聲音忽然變得緩慢而低沉。也只有說到碧昂,他的臉上才開始浮現yīn雲。不可名狀的悲傷鬱結在眉心。「我們回去吧,怕把你曬得太黑,呵呵……」杜瓦很不自然地笑笑,示意冷翠轉身回酒莊。
一路上,他再也無話。
長長的林蔭道在葡萄園中穿梭蜿蜒。
很久以前,是不是有個叫碧昂的女孩子也這麼推著這個老人漫步在葡萄園中?空氣中好似還停留著她的味道、她的嘆息、她的嗚咽……
「姐姐,你要幫我!」冷翠在心裡說。
坦白地講,冷翠並不是很清楚杜瓦把她弄到普羅旺斯的意圖,至少決不是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僅僅是陪陪他。以他無法估量的神秘身家,豈會沒人陪?那麼,肯定也不是像他最初說的那樣,幫助冷翠打倒南希夫人,因為那個女人畢竟是他的太太,從冷翠來到酒莊,他沒有說過一句那個女人的壞話。半句都沒有。開口閉口就是「我那漂亮的太太」。一晃很多天過去,冷翠一直捉摸不透杜瓦的真實意圖,他對她一直是親切和善的,連手都沒碰過。冷翠一直住樓上。杜瓦因為行動不便住樓下。
但是冷翠並不認為這個老頭很簡單,恰恰相反,她認為他是她有限的人生經歷中遇到的最深不可測的男人。他對你溫和地笑,對你眨眼睛,對你點頭,甚至是跟你擁抱,都不表明你可以更深入地瞭解他,唯一可以窺探他內心的是他變化莫測的眼神,有時候會跟父親一樣慈愛,有時候會像打量陌生人一樣犀利,有時候又流露出男人天xing中對女人的貪婪和yù望,但更多的時候,他是憂鬱的,眉心經常鬱結著厚厚的冰霜。
他始終沒明確說明為什麼要把冷翠弄到普羅旺斯。
這天洗完澡,從水霧蒸騰的浴室出來,不知怎的,鬆懈的神經帶著一股無法排遣的悲傷忽然整個兒壓倒了她。有多久了,兩個月吧,她離開天使之翼已經兩個月!她站在臥室的梳妝檯前,用一把從國內帶來的桃木梳子攏著溼漉漉的頭髮,結果頭髮打結,扯都扯不動,她心煩意亂起來,扔下梳子走出臥室,站到了露臺上。晚風迎面chuī來,帶著山岡下薰衣糙的清香讓人迷醉。她朝著風的方向,gān脆用手指來梳理清潔的頭髮,細細軟軟的髮絲,穿過指fèng時,帶出她心底異樣的顫動。祝希堯一直喜歡摸她的頭髮,他說,摸著她的頭髮,就知道她的心有多麼柔軟。可是他錯了,他摸到的只是她的頭髮,她的心,早就被歲月催化,堅硬如磐石。
她知道自己有多殘忍,活脫脫的劊子手……看天空那顆最遙遠的星,彷彿正是他的眼睛,那麼憂傷,那麼絕望,哀哀地凝視著她:冷翠,你就這麼,殺了我嗎?
她趕緊閉上眼睛,撲簌簌地掉下串串淚珠,孱弱的身子迎著風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在心裡默唸,「jan,原諒我!……」
「冷翠小姐,先生在樓下等你喝咖啡呢。」傭人在外面敲門。
法國人都有飯後喝咖啡的習慣。吃飯也很有講究,連吃什麼樣的菜配什麼樣的酒都有嚴格的次序,比如佐餐的飲料是葡萄酒,不喝烈xing酒,吃ròu時喝紅葡萄酒,吃魚或吃海鮮時喝白葡萄酒,此外,還有一種玫瑰紅葡萄酒,這種淡酒在吃魚或吃ròu時都可飲用。這些葡萄酒都是帶甜味的,稱為gān葡萄酒,甜葡萄酒則是在飯前或飯後吃點心時喝的,稱為開胃酒。
冷翠知道自己永無可能融入法國人的生活。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囚禁的鳥,失去了藍天,也就失去了飛翔的可能。
杜瓦雖然年逾六十,可jīng神不知道怎麼那麼好,任何時候看到他,都是神采奕奕,即便是在深夜。冷翠每晚都會在睡前陪他喝會兒咖啡,聊聊天,這次她又有意無意地問及為什麼把她弄來普羅旺斯,話剛出口,杜瓦就以決然的態度打斷她的進一步追問,語氣毋庸置疑,「冷翠,既然已經來了,就什麼都不要問,你只要相信,我不會勉qiáng你,除非有一天你主動愛上我,而投入到我的懷抱……呵呵,當然這是痴心妄想,你怎麼會愛上我這個老頭呢?親愛的,我僅僅是要求你安靜地陪在我的身邊,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你是自由的,這不難做到吧?」
冷翠愣愣的,威尼斯嘆息橋,她想到了一年後跟祝希堯的約定。於是試探xing地問杜瓦,「時間呢?」這話的潛臺詞是:你要我陪你多久?
杜瓦狡黠地一笑,反問,「你認為會是多久?」
「不管有多久,一年後我想要去見個人……」冷翠堅定地說。
「祝希堯?」杜瓦還在笑。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冷翠心想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不妨直說好了,「是的,我跟他有約定,一年後要在……威尼斯的嘆息橋上見面,我有很重要的話跟他說……」
「你想跟他說,你愛他?」
話音剛落,冷翠本能地一哆嗦,這個人,他怎麼可能什麼都知道?!
沒錯,這老頭好似什麼都明白,深邃的藍眼dòng悉一切,他不無嘲諷地說,「又是一個約定!很多年前,碧昂跟我說,她跟一個男人有個十年之約,也是在威尼斯的嘆息橋,現在又是同一個地方,你居然跟同一個人說你約了他,哈哈……你相信他會去赴這個約定嗎?」
「怎麼不會?他等碧昂十年都等了,一年他會等不了嗎?」
「你錯了!這說明你根本不瞭解男人,不瞭解愛qíng,很多時候,為一個約定有的男人可以等一輩子,而也有的時候,卻連一秒鐘都等不了。」
「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
「不管怎樣,一年後我一定要去赴那個約!」
這麼說著,她那美麗的眼睛裡she出漠然高傲的光芒,臉上的肌ròu繃得像一層石膏,凜然地仰著下巴,像迎著一道劈下來的閃電,透著無比堅定的決心,「我相信他會去的,一年,就是一年!……」
杜瓦看著她,長長地嘆口氣,「好啊,一年,但願我還能活到一年……」
4
「我活不了一年的!」祝希堯對文弘毅說。
說這話時,他正仰著頭靠在沙發上,雪白的沙發襯得他的頭髮如一茬枯糙根,臉龐像風雨侵蝕了幾百年的石像,沒有了人類的彈xing和光澤,眼睛,似在丈量著穿透牆壁直到天邊的距離,無限深遠地延伸著,勾勒著:一片蒼涼的原野上,荒糙叢生,有塊墓碑孤獨地立在晴空下,碑上刻著的正是他自己的名字……
是的,他經常出現幻覺,一會幻想自己躺在了棺材裡,一會幻想碧昂又來敲他的窗,所以無論颳風下雨,他臥室的窗戶始終是開著的,他跟管家說,「別關上,她要來的,多可憐,在外面流làng了這麼多年……」但更多的時候,他幻想著冷翠撲進他的懷抱,哭著哀求他,「對不起,我一時迷了路,現在我回來了,別生我的氣……」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幻想到冷翠,他總聞到她身上濃郁的薰衣糙香氣。他跟文弘毅說起這事,文弘毅直搖頭,「不是她身上有薰衣糙的味道,是你這園子裡種著薰衣糙,你聞聞,滿屋子都是這味道。」
「是嗎?」他深陷的眼窩死而復生一樣地閃了下,又灰飛湮滅,「也許吧,我總是感覺她又回來了,她那麼任xing,什麼都要學樣,連碧昂約我到嘆息橋上見面的招兒都學到了,只不過時間縮減到一年,一年,我還能活得了一年嗎?」
「既然只有一年,你就等等吧,也許她真有苦衷呢?」文弘毅只能這麼安慰。這兩個多月來,他經常過來安慰這個奄奄一息的男人,曾經的嫉妒和羨慕全在婚禮上化為烏有,他至今記得祝希堯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進教堂時的神qíng,先對牧師鞠一躬,再對觀禮的嘉賓鞠一躬,然後他嘶啞著聲音說了很長一段話,他說:
「對不起,各位,今天可能要讓大家失望了,我的新娘躲起來了,她在跟我開玩笑,我寧願相信她是在跟我開玩笑,對不起,都是我慣壞的她……沒有辦法,我那麼愛她,海嘯死裡逃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無論從前經歷了什麼樣的qíng感,現在,我只愛她,因為這世上唯有她的愛能讓我的心起死回生。也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感覺世界末日般的惶恐,也許是從前失去得太多太徹底,所以我很怕又失去她,所以才這麼急急地舉行婚禮,誰知道我的急切嚇到了她,讓她給了我一個比直接拒絕更殘忍的回答——逃避。我不知道她逃走的原因是什麼,我只知道今天的婚禮對我來說更像一個葬禮,是她的殘忍親自為了我佈置了一口無形的棺材。也許不久的將來,各位還將來到這教堂,不是參加我的婚禮,而是參加我的葬禮,所以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們不要責怪我,害你們白跑一趟,對不起,我敢保證下次一定不會讓你們空牽掛一場,即便是看我躺進棺材。如果是那樣,請記得……記得一定要為我祈禱,但願來世我不再相遇愛qíng……」
說完這些話,祝希堯搖晃著身子走下禮臺,衣著端莊華貴的賓客中傳來女賓們低聲的啜泣聲,好似她們真的是來參加一個葬禮,而不是婚禮。她們都在心底詛咒那個逃跑的新娘,這樣的男人,這樣的愛qíng,為什麼不讓她們遇到?
文弘毅和唐臨風一gān人等也受邀來觀禮,一個個震驚得無法言語,眼看著祝希堯腳步踉蹌,就要跌倒,文弘毅忙起身去扶,結果還是慢了一步,祝希堯的前腳剛邁下禮臺,身子往後一仰,如一棵枯敗的樹重重地砸在了紅地毯上。
一片驚叫。
文弘毅衝上前扶起他。
這時候,他還有些意識,迷茫地看了眼文弘毅,慘淡地笑著說,「也許……也許那天應該是你在嘆息橋上遇見她……」
說完頭一歪,整張臉煞白。
此後他一直待在醫院裡,醫生沒檢查出什麼毛病,只說受刺激太大,超出了心臟的負荷,並有嚴重的厭世qíng緒。很多天不肯進食,僅靠葡萄糖維持生命。也差不多是每天,文弘毅,還有唐臨風,紫凝輪番去醫院看望他,每次去,紫凝總是搖頭嘆息,「我敢保證,冷翠會後悔,她一定會後悔!」
而這麼多人去,也只有文弘毅能讓祝希堯說上幾句話,話題也始終圍繞著冷翠,令人意外的是,冷翠的出逃沒有讓祝希堯表現得多麼憤怒,或者說,他空前氾濫的悲傷壓倒了憤怒,文弘毅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如此悲傷,如洶湧的波濤,足以震碎世間一切虛偽的矯qíng。
那些天總是下雨,夏的夜晚,風雨陣陣,帶著沁人的涼慡和大地的清香,從半掩的視窗飄進來,這真比什麼良藥都有效,每每這個時候祝希堯的話總是特別多,jīng神也格外的好,偶爾也會少量的進些食。出院後,又連著下了幾天的雨,斷斷續續,到了這天下午,天一放晴,晴空如洗。
文弘毅還在門口,在睡椅上假寐的祝希堯就醒了,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望了望窗外,只見天空中yīn霾滌盡,一片寶石般的蔚藍,陣陣清風帶著薰衣糙的芬芳,縈繞在他的周圍,頓時心qíng舒暢了許多,呼吸也順了。
「你忙就不用來了,」他笑著招呼文弘毅坐他對面的沙發,「我沒事,這幾天感覺好多了,真的。」
「嗯,你的氣色是好了不少,不過……還是很瘦。」文弘毅一坐下,馬上有黑衣白圍裙的女僕遞上咖啡。
祝希堯摸摸自己的臉頰和下巴,呵呵地笑,「就當是減肥吧,不過我真的沒事了,下午我還準備去趟公司呢,休息了這麼久,估計檔案都堆積如山了。」
「我看你還是再休息幾天吧,工作嘛,什麼時候都可以做。」文弘毅關切地說。這種關切是發自內心的。也不知怎的,自從當初兩人因買唐臨風的畫而接觸以來,文弘毅對這個應該說是qíng敵的男人莫名地惺惺相惜,不能說同qíng,但肯定因他的深qíng而感動,就當時的qíng況,他自認為他做不到為一個女人可以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至少在愛上冷翠之前,他沒有覺得哪個女人可以值得他這麼付出。但是愛上了冷翠他也只能將這份感qíng深埋心底,因為半年多前祝希堯找到他,懇請他出面說服唐臨風時的那份真誠,讓他覺得,成全一個人的愛qíng也許比自身擁有一份愛qíng更有價值,因為他成全的這個男人是為了愛冷翠。
果然,話沒說到幾句,祝希堯又將話題扯到了冷翠身上,還是很悲傷,「我昨晚又夢見了她,問她為什麼離開,她答不上來,只是哭,不停地哭……」
「有沒有試著找找?」
「試過,沒有任何線索,」祝希堯冷冷地笑了起來,「可見她是蓄謀已久的,至少我們在羅馬度假的時候,我向她求婚,她就已經預謀怎麼離開我了……她將所有的線索消滅得gāngān淨淨,無論是出境記錄,還是別的什麼,都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我太低估她了,一直以為在義大利她飛不出我的手掌心,結果……」
「她不是要你等她一年嗎?你就等等吧,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不像個薄qíng寡義的人。」文弘毅始終是為冷翠說話,可是此話一齣,祝希堯的臉就變了色,聲音突然就提到了相當的高度,「我不會等她,這輩子我都不會再等任何人,我等她姐姐等了十年,結果等來的是她撒手人寰的訊息,我受夠了!受夠了!!……」
顯然是久病讓他的體力大損,提高嗓門說話很吃力。他喘息著,狠狠地蹙緊眉頭,嘴角也在劇烈地抽搐,一字一句,格外刺痛人心:「其實……我一直就知道她很在意我對她姐姐的感qíng,她知道我很愛碧昂,心裡無疑有yīn影,可是她怎麼就不明白,無論我曾經有多麼愛碧昂,畢竟她已經不在人世,而我還活著,我不能跟著一起去死……而且,碧昂很多時候對我而言就像一個夢,即便是兩人在一起時也是遙不可及,我始終看不透她的心就是明證,但是冷翠對我而言卻是那麼的實實在在,睜眼就可以看到,伸手即可以觸控,也許她沒有碧昂那麼完美,但正是這份不完美讓她更真實,真實得彷彿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你說,當一個人已經融入你的生命,跟你是血ròu相連的關係,這樣的愛qíng還值得懷疑嗎?可是……她始終是懷疑的,所以才逃走,為的就是考驗我是不是像愛碧昂一樣的愛她,連出逃的時間都是一模一樣,都是選在了婚禮前……」
「我總覺得她肯定有她難言的苦衷。」文弘毅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
「你也很愛她是不是?」祝希堯突然轉換話題。文弘毅一怔,直直地看著他,這還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及這個問題,如果是以前他會迴避,但是現在他很坦然,點點頭,「是的,當然是愛,而且可以肯定地說,我對她的愛一定也不比你的少。」
祝希堯一點也不意外,嘴角露出笑意,眼中似有淚光在閃動,半天才說出一句,「謝謝你……」他的潛臺詞是:謝謝你的成全。
正在這時,管家來通報,說有客人來。
祝希堯扭過頭,「誰?」
「安娜小姐。」管家說,「她已經在花園門口站了好一會了,是我叫她進來的。」
文弘毅聞言連忙起身,「那我先告辭了,改天再來看你。」
祝希堯點點頭,「不送了,過兩天請你吃飯。」
「我不怕你少了我這頓飯。」文弘毅笑,雙手cha在褲袋裡很瀟灑地往客廳門口走,祝希堯看著他年輕挺拔的身影,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個年輕人,他也愛冷翠啊,跟他的緣分,好像還不止這些吧。正走神著,安娜從門外走了進來,幾乎是和文弘毅迎面撞上,文弘毅很禮貌地朝她點點頭,又轉身朝祝希堯揮揮手,「拜了啊!」
這是安娜?祝希堯眯起眼睛,很費勁地確認眼前這個蒼白的婦人就是安娜,一身灰色裙裝,讓她看上去老了十歲都不止,從前的栗色長鬈髮凌亂地紮在腦後,格外地襯出她蒼白無血色的臉頰,不應該是沒有化妝的緣故,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細紋,甚至連背都有些佝僂。這就是從前那個高貴優雅的安娜?
祝希堯好一陣發呆,完全受驚過度。
「對不起,我……我……」安娜兩隻手使勁揉搓著手袋,看上去顯得很緊張,低著頭,彷彿隨時準備奪路而逃。
「坐吧。」祝希堯總算發話,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她遲疑著,戰戰兢兢地坐下來了,還是低著頭。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祝希堯冷冷地問,但語氣中還是難掩心痛。
安娜終於抬頭,躲躲閃閃地看了他一眼,說,「我今天來,主要是……是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看了後,就不會怪她的。」
「她?冷翠?」
「是的。」
說著,安娜從手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這個東西在我這裡保管了有近十年,是……是當年我從碧昂那裡拿來的,你看過後,就會知道冷翠去了哪裡,也會明白她為什麼會走……」
一聽到「碧昂」,祝希堯直起身子,連忙拿起信封,抽出了一大摞稿紙,只一眼,他就確認這是誰寫的,他駭恐地瞪大眼睛,還來不及追問,安娜搶先說,「別恨我,你也知道人一旦迷了心竅,很多事qíng都身不由己,我以為我一定可以贏得這場爭鬥,但是從踏出這房子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我輸了,不是輸給了她們兩姐妹,是輸給了我自己,我其實是跟我自己爭了這麼多年,我心裡一直住著個魔鬼……」
祝希堯沒有看稿紙,看著安娜。
「你終於明白了?」他有些懷疑。
「還要怎樣才能明白呢?」安娜反問,淚水從她的指fèng間清晰地滲出。先是小聲地哭,不一會就慟哭起來。這一哭,哭得勢不可擋,身體像正受著酷刑一樣在沙發裡緊縮著震撼,好像她身體裡有個受傷的小人,在裡面踉踉蹌蹌左衝右突地廝殺著。
管家跟隨安娜多年,自是看得有些不忍,體貼地遞來紙巾。祝希堯看著她,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長嘆口氣,大略地翻看起手中的稿件來。
「這是日記?」他蹙緊了眉頭。
安娜抽泣著,點點頭,「是的,碧昂的日記,被撕掉的那兩年的日記。有人花錢從我手裡買走過一份偽跡,你手裡的這份才是真跡……」
「誰買走的?」祝希堯追問。
「不知道。」安娜搖頭,「但可以肯定,冷翠是看了這份日記才出走的。」
一個小時過去。
兩個小時過去。
安娜什麼時候走的,祝希堯完全不知道。
整個下午,他都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發呆,窗外的花園陽光明媚,陽光灑在薰衣糙的花葉上,閃出紫藍色的光芒,隨風搖曳著……
他顫抖地撥通手邊的電話:「peter,馬上給我訂普羅旺斯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