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想要飛翔

peter大感意外,跟隨老闆這麼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老闆跟他說謝謝,他更加激動得難以自持,猶豫了一下,忽然脫口而出:「老闆,還有件事,是我們意外發現的,最近一直有人在暗中聯絡冷翠小姐……」

「誰?誰聯絡冷翠?」祝希堯差點跳起來。

「目前還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冷翠,冷翠……」祝希堯完全亂了方寸,「她不會揹著我做什麼事吧?」

「這個……現在還不好說,對方的來頭不小,我們也是在調查安娜小姐的時候發現的,有幾個行蹤詭異的人一直暗中跟蹤和監視冷翠小姐,每次您陪冷翠小姐去醫院他們都跟著,現在我跟您在這說話,冷翠小姐就跟那個神秘的聯絡人在羅素餐廳碰面。」

「那你還坐在這裡gān什麼!」

「放心,老闆,我已經派人去盯著了,隨時保護冷翠小姐的安全。」

「看樣子是越來越複雜了,冷翠,冷翠我就剩你了啊,如果你也背棄我……」

「冷翠小姐不是這種人,老闆您放心。」

「我該相信她嗎?」

「您該相信自己,老闆。」

3

羅素餐廳位於市政廣場旁邊的一個路口,餐廳佈置得很典雅,鋪著綠色方格桌布的餐桌對面,坐著的是個身著黑衣,戴著墨鏡的中年鬼佬,胳膊上文著一隻蜘蛛,怎麼看都像是黑社會的,一臉的褶皺,年紀好似比杜瓦還大。這兩個月,一直都是他跟冷翠見面,當然,幕後cao控的就是杜瓦,這個叫萊特的人就是杜瓦的助手。旁邊坐著的是個長相斯文的小姐,中文名字叫硃紅,是杜瓦派來的翻譯。

萊特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硃紅有條不紊地翻譯道:「萊特先生說,就目前掌握的qíng況看,你想要知道的事qíng馬上就可以找到答案了,希望您到時候可以履行承諾,跟我們一起去普羅旺斯,杜瓦先生在等著您。」

冷翠沒吭聲,怏怏的。每次見面,杜瓦總忘不了要手下跟她重複那個承諾,如果jan沒有回來,她會信守,可是現在……

接著萊特又咕嚕了幾句,硃紅翻譯:「不過,好像祝希堯先生也派人在巴黎查碧昂小姐的事qíng,緊跟我們後面。」

「什麼?祝希堯?!」冷翠驚得跳起來。

「是的,」硃紅微笑一下,一字不漏地翻譯過來,「而且可以肯定地說,我們現在跟您在這裡見面,祝希堯先生也一定知道。」

「……」

冷翠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銷燬一切證據,馬上!立刻!決不能讓他比我們先查到碧昂那兩年的事qíng,雖然目前我還不知道那兩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既然姐姐這麼忌諱地把日記撕掉,肯定是怕傷害到jan,所以拜託你們一定要處理得gāngān淨淨,不能讓他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萊特咕嚕著點頭。

硃紅翻譯:「好的,您吩咐的我們一定照做。」

離開羅素餐廳,冷翠沒有即刻迴天使之翼,她徑直找到了丁暉的律師樓。萊特上午彙報的事qíng全部都跟他有關聯,這個男人,遠比她想象的複雜。可是這傢伙顯然早有準備,非常客氣地跟她面對面坐著,一臉坦然。冷翠壓抑著qíng緒,用盡可能平和的語氣質問道,「阿丁,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信任你,你老實跟我說,在我姐姐面前你到底扮演著怎樣的一個角色。」

「朋友。」他從容不迫地回答。律師就是律師,惜字如金。

「朋友?」冷翠反問,沒有憤怒,只有悲傷,「有你這樣的朋友嗎?一面扮天使,一面扮魔鬼,背信棄義,算計她,利用她,這也叫朋友?」

一抹微笑浮現在丁暉的臉上,他毫不動怒,「冷翠,我不僅把你姐姐當朋友,也把你當朋友,很多事qíng並非如你想象,但我沒有義務跟你一一解釋,以後你會明白的。」

「我不明白!碧昂也不明白!為什麼她對你那麼好,你還聯合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一起來算計她,連安娜都成了你利用的物件,告訴我為什麼,阿丁,做人不能這個樣子的,就是殺人也得有個理由吧。」

他還是在笑,「我知道你們都在查我,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冷翠,我現在只想跟你說的是,我不告訴你是為你好,不想你受傷害,這個泥潭你最好不要陷進來,否則你的下場不會比你姐姐好。」

「你在威脅我嗎?」

「不敢。」

「你到底得了秦菲多少好處,值得你這麼給她賣命,背棄最信任你的朋友,」冷翠這時候已經淚流滿面,「如果是為錢,你現在是名律師,你應該不缺錢的,能告訴我嗎?就是我死,也讓我死個明白好不好?」

「就是不想你死,我才不能說的。」

「什麼意思?」

「別問了,我什麼都不會說。」

「如果現在是碧昂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說嗎?」

「碧昂,不會怪我,只會感激我。」

「你算計她,她還感激你?」冷翠以為聽錯了。

丁暉有些不耐煩了,「冷翠,不要無理取鬧好嗎?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跟我談話,是以小時計費的,我的時間只留給工作,從來不會làng費在聊天上。」

冷翠二話沒說就拉開手袋,從裡面拿出大疊鈔票甩到他的辦公桌上,「這些夠不夠,不夠我刷卡,我買你的時間!」

時間靜止。丁暉石雕似的坐著沒動。

但他臉色鐵青,像一個冒煙的手榴彈那樣,駭然盯著冷翠,臉上的肌ròu瞬間扭曲得失去了人形,他佝僂著背起身,腳步沉重地在房裡來來回回地轉,找不到方向似的,從冷翠身邊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到冷翠那兒,搖搖晃晃的身子火山爆發般就要地動山搖了。

冷翠的臉嚇得灰白,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正yù開口解釋道歉,丁暉猛地抓起桌上的電話機砸向窗戶,「砰」的一聲巨響,玻璃粉碎。

屋子剎那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對,對不起,我……」冷翠顫抖著身子,只想逃。

「對不起?!你說對不起?」丁暉大吼一聲,又是一掌劈在桌上,嘴角抽搐著,無限絕望地捶著自己的胸脯,「買我的時間?你把我當什麼?你們都把我當什麼?就憑你剛才那句話,我可以把你扔出窗戶!是,是,我是很不齒,出賣朋友,唯利是圖,可是有誰想到過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我沒有殺人放火,為什麼得到的待遇比死刑犯還不如?我天天辦案子,天天給別人赦罪,可是誰來赦我的罪?」說著他衝到冷翠跟前,老鷹抓小jī似的將她整個兒提起來,那失了態的臉直對著冷翠,眼睛通紅,淚水奔流,「冷翠,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明白,我一直就在保護你,就跟當初保護碧昂一樣,可是你不但不領qíng還血口噴人!如果不是因為你是碧昂的妹妹,碧昂是我的姐姐,我根本不給你一分一秒的時間,容你在這裡褻瀆我的人格……」

突然,他住口了。

「你說什麼,碧昂是……是你姐姐……」冷翠倏地瞪大眼睛。

他沒有回答,鬆了手緩緩轉過身,胳膊支著牆壁用決絕的背影對著她。冷翠撲上前,一把拽過他的身子,「你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你說碧昂是你……」

「沒錯。」他用力閉上眼睛。

「怎麼回事,阿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冷翠拼命搖他的胳膊。

對自我的憐憫,對困境的無望,丁暉頹然坐到了牆邊的沙發上,低垂著頭,根本不看冷翠。

「阿丁,對不起,我剛才不該說那些混賬話,可是你該給我個真相,我有權利知道真相啊,」冷翠蹲下身子,將手放在他膝蓋上哀求著,「你跟我姐到底是什麼關係,跟秦菲又是什麼關係,你告訴我啊,阿丁……」

丁暉抬眼悽然一笑,抖抖地伸手撫摸冷翠額頭凌亂的秀髮,「冷翠,我真是很不想說自己的身世,因為它太不光彩,我……」他頓了頓,長嘆一口氣,終於還是說,「我是個私生子你知不知道,我母親,也就是你說的秦菲來義大利的第二年就生了我,所以她當時的丈夫才跟她離婚,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也許至死都不知道,而母親在認識徐叔叔後不久,就把我送了人,怕我影響到她新的婚姻……這麼多年,包括碧昂,都不知道這件事,後來我的養父母又生了自己的小孩,而母親喪夫後又結婚嫁到了法國,我無依無靠,十幾歲就靠自己在外面一個人打拼,我母親……直到我大學畢業才找到我……」

這回輪到冷翠成石雕了,「……姐姐從沒在日記裡提到過這事。」

「她不知道,從小我們就認識,包括她的養父徐叔叔都不知道,母親不讓我說,威脅我如果說出來,就不再認我……」他又閉上眼不看她,但聲音突然就啞了,淚水滴落在冷翠的手背上,「我也恨我的母親,因為她給了我一個恥rǔ的身世,為了自己的聲譽又殘忍地將我拋棄,可是,她畢竟是我母親……」

「所以你就聽她的指使害碧昂,騙自己姐姐的畫?」冷翠的聲音也啞了。

「我,我也是身不由己,除了母親我在這世上舉目無親,那個時候年紀小,嚐盡人間冷眼,好想有個人給我溫暖,母親要我做什麼我就去做,也知道是不對的,可我害怕失去唯一的親人……」他俯身抱著頭,彷彿有種無法抵抗的力量在死勁地絞著他的身體,像絞一條毛巾那樣,他掙扎得連呼吸都接不上,「我也知道我錯了,醒悟過來已經太遲……沒錯,我是聽從母親的吩咐,千方百計地接近碧昂,想從她嘴裡得到畫的下落,包括當時她進瘋人院,我去接她出來都是母親授意的,可是碧昂沒有跟我說過畫的下落,是安娜偷看了她的日記無意中告訴我的,安娜為了幫祝希堯創業而賣掉那些畫,母親知道後bī我以他人的名義暗中買下那些畫……」

「所以那些畫都在她手裡?」冷翠的心碎了一地。

「是的,也不是全部,碧昂從繼父那裡一共繼承了一百八十多幅畫,可安娜只偷出了六十多幅,後來可能她發現了,就迅速轉移了畫。」

「轉到哪去了?」

「不知道。」丁暉神qíng恍惚地搖著頭,他說得很費勁,也很痛苦,剛才那麼bào烈的qíng緒消失了,臉上顯出嚇人的慘白,額上沁出冷汗,「我只知道我的餘生勢必都要來贖罪,年紀大了,心智一成熟,就知道自己過去犯下了什麼罪,也許拿我的一生去贖都贖不完,我經常免費給窮人打官司,就是在贖罪……那些窮人活得很悲慘,其實我比他們活得更悲慘,包括在安娜這件事上,我也是遍體鱗傷,所有的人都以為我是靠著她吃軟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愛她,明知道她的心不在我這,還是舍不下她……其實我現在擁有的錢下輩子都用不完,何況她年紀還比我大好多,不過十年前認識她的時候,她才三十出頭,我在餐廳當服務生時跟她相遇,當時我就知道我完了,她的高貴優雅,成熟嫵媚,對我來說意味著毀滅,我絲毫也不介意她的年齡比我大,也許這是戀母qíng結衍生出來的感qíng吧,我整個人生都毀在了我母親手裡……」

「那你還幫她做事?」

「現在沒有了,我們……已經沒有了母子qíng分,在我知道那件事後……」

「什麼事?」

「冷翠,不要再問了好嗎?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算起來,我們應該是表兄妹了,我不告訴你是為你好,也請你轉告祝先生,叫他別去查了,所有的人知道都可以放一邊,如果他知道……唉,算了,我不想說了。」

「可是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早晚他還是會知道的,我也會知道的。」冷翠還想盡最後的努力。

他卻說:「那我就沒有辦法了,只要不是從我嘴裡說出來,我就少一份罪了,將來死了也少下一層地獄。」

冷翠絕望地望著他,知道即便跟他說到天亮也是沒用的,一個人要是執意隱瞞某件事qíng那就誓死都不會說出來,她一點辦法都沒有。而且他臉上的傷心也讓她失去追問的勇氣,那麼蒼白,汗津津的,眼神迷茫,這個人,是碧昂的弟弟啊!

回到天使之翼,天色已晚。

祝希堯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候著她。

她一路上都在打腹稿,想著怎麼應對祝希堯可能的盤問,可思緒卻越來越亂,像秋風遍掃的枯葉一樣,越往一堆攏,越是七零八落亂成一片。但是出乎意料,祝希堯並沒有盤問她什麼,只溫和地問她吃飯沒有,要不要先洗個熱水澡,倒是她,臉色萎huáng,怯怯地立在門口,長長的睫毛垂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直到躺在chuáng上,她都不敢直視祝希堯,做賊心虛原來是這樣的。

「怎麼了?有什麼事qíng不開心嗎?」祝希堯親吻她的額頭。

冷翠咕嚕著:「沒事,女人都有生理週期的,你問那麼多gān什麼?」

他慡朗地笑起來,「原來如此,你們女人的生理週期還真奇怪,早上都好好的,怎麼出門一趟臉上就是yīn雲密佈了呢?」

「jan,」冷翠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我們……一定要好好的……」

「怎麼了,我們哪裡沒好好的了?」祝希堯的目光探照燈似的凝聚在她臉上。

她眼中閃出淚光:「你要相信,我們都是為了你著想的,碧昂,還有我,我們最大的心願就是讓你免受傷害……」

「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沒什麼,我困了,要睡了。」冷翠背轉了身,用被子矇住了半個頭。祝希堯拉下她的被子,看著她yù言又止。但終於還是沒說什麼,長長地嘆了口氣,「冷翠,我不希望你瞞著我什麼,我寧願受傷害,也不要欺騙。」

冷翠閉著眼睛,假裝睡著。

他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明天我們去羅馬。」

第二天,他們抵達羅馬時已近huáng昏。而這座古老的城市繁華未改,像一箇中世紀的貴婦,歲月的流逝在城市的角落刻滿滄桑的印記,殘牆、斷壁、噴泉、教堂,每一張雕塑的面孔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王城昔日的輝煌。昔日的,卻不代表今日的,愛qíng也如此,愛過的人,經歷過世事變遷早已蹤影全無。冷翠發現,一到羅馬,祝希堯的臉就變得凝重,大概是這座城市給他留下太多痛苦回憶吧。

而且,他很固執,依然住在納佛那廣場的落日酒店。依然是那個房間。他站在視窗眺望著遙遠的天空,落日餘暉將他的肩鍍上一層金色。孤獨的背影,像一堵牆阻斷了現實,他還活在過去裡。

冷翠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縱然是粉身碎骨,她知道她永無可能取代碧昂在他心目中的位置。那麼,她如此執著地留在他身邊,究竟是為了什麼?愛嗎?她愛他嗎?她變得迷茫起來……

「jan,你餓不餓,該吃晚飯了。」冷翠看著他的背影很心痛。

他一動不動像尊雕像,答非所問,「冷翠,你知道飛翔的感覺嗎?」

「飛翔?」

「是的,飛翔。」

「jan!」冷翠走到背後將他抱住,用臉貼著他的背,「只有鳥兒才可以飛翔,我們沒有翅膀,如何能飛翔?我知道你想她,沒有關係,你可以好好地想,可是你別這樣鬱鬱寡歡,我看著好難過,如果碧昂看到,她也會難過……」

「我經常做夢,夢見自己一個人在天空飛翔,有時候是黑夜,有時候是huáng昏,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麼,要去哪裡,我只是在飛翔……」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她將手臂環抱住他的腰,接過他的話,「如果你一個人飛翔覺得孤獨,我陪你飛好嗎?」

「如果我墜向深淵呢?」

「……」她頓時哽咽,「jan,難道你帶著我,只是想讓我跟你墜入深淵?」

他轉過身,直直地看著她:「我是怕你將我帶入深淵。」

「jan……」

「知道我為什麼來羅馬嗎?」

「為什麼?」

「我要向你求婚,嫁給我,冷翠,哪怕是和你一起墜入深淵。」

作者「千尋千尋」的其他小說

如果可以這樣愛(下)》《如果可以這樣愛》《愛·盛開》《愛·盛開(停屍房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