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跟著路允寒走到外面的天台上，夕陽西下，天空的雲彩全被鍍上了一層橘色的光。淺紫色的美人櫻開得正盛，小花隨風搖擺。
天台的花圃旁擺了一個十米左右的t臺，上面鋪著紅毯。我上次來這裡時並沒有看見過，顯然是他們臨時搭建的。
路允寒看了我一眼，眼神犀利：「上去試試。」
我頓時緊張起來，一旦站到t臺上，就是在正式走秀了。我咬緊下唇，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只要走穩不摔跤就可以了。我踏上簡易階梯，剛剛站上t臺，眼神對上臺下路允寒和袁西歐的目光，我的雙腿就忍不住抖了起來。
「站穩，調整好呼吸。」路允寒聲音嚴厲，盯著我命令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身形，邁開雙腿勇敢朝前大步走去。
「走直線，雙腿間不要有縫隙。」路允寒在臺下跟著我走，不時對我發號施令。
「目視前方，不要看你的腳！」
他越是催得緊，我就越感到緊張，雙腿反倒不聽使喚，變得十分僵硬。
「注意手臂的擺幅，自然一點兒！」
他此話一說，我頓時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了。
好不容易勉強走了一趟，我的後背早已汗溼，繃緊的情緒剛剛鬆弛下來，路允寒慍怒的聲音再次響起：「再來一次！」
我不勝其煩地瞪了他一眼，我確實走得不好，可是他就不能耐心教嗎？發火做什么？
雖然心裡在抗拒，但我依舊按照他的意思，繼續邁開腳步走了起來。
「腳步要穩！你是蛇嗎？繞什么彎？走直線！」他的語氣越來越急躁，我在t臺上就跟著越來越緊張。
「胯部跟著動起來！」他喝令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來。
我一咬牙，試著用腿帶動胯部，可腳步陡然一頓，高跟鞋劇烈地晃了起來。我雙腳慌亂地調整著，腳下一空，心頓時提到嗓子眼，我踏空了！
「紗枝小心！」一直站在不遠處的袁西歐朝我飛速跑了過來。
從t臺墜下去雙腳不骨折才怪，嗚嗚！
我別無他法，只能咬牙閉上眼睛，等著最殘酷的結果。
然而，腰上忽然多了一個力道，身體被往上提了一把，在半空中旋了一圈，我就穩穩地倒在了一雙有力的手臂上。
我驚恐地睜開眼睛一看，路允寒那張冷酷卻帥到極致的臉驟然在眼前放大，我才放下去的心再次瘋狂地跳動，一時間竟然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啊，是他救了我嗎？
「你是笨蛋嗎？竟然會從t臺上掉下來！任何一個模特犯了這樣的錯誤，從此就不用再入這一行了！」路允寒用力推開我，氣得轉身便走。
我驚魂甫定地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紗枝，嚇死我了，怎么這么不小心呢？路允寒也是的，你是第一次嘗試，幹嗎要那么嚴格？」袁西歐目光關切地對我問道。
「我沒事。」我低聲應道，目光追隨路允寒消失的背影，心驟然一沉。有些事不是光憑努力就可以成功的，就像今天，我明明已經夠努力了，依舊無法讓他滿意。
或者我選擇來當模特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是我太沖動，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剛剛是英雄救美啊！紗枝，你跟路允寒有戲！」允熙突然冒了出來，滿臉興奮的笑容，她身後跟著一臉笑意的梁熙幻。
「我們回去吧。」我的心情沉重，允熙的八卦讓我更加難受了。
「你的造型好漂亮哦！簡直就像個公主，還有這金色的腰帶，好贊！」允熙正在興頭上，絲毫沒有注意到我難過的情緒。
我看著她臉上明淨的笑容，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了。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們回去吧。」梁熙幻大概看出了什么，很體貼地建議道。
「梁熙幻最好了！」允熙依舊花痴地看著他。
我點點頭，心裡一片淒涼，抬腳朝試衣間走去。
袁西歐也跟了過來，忽然攔住我，霸氣十足地問道：「不會從此對自己失去信心了吧？」
我被他問得一愣，苦笑道：「連設計師都不看好我，又有什么好說的。」
「如果我說，最終做出決定讓你當紫藤館作品模特的人是路允寒呢？你會不會重新考慮一下？他就是想讓你進步，才表現得這么不近人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對他產生誤會。」袁西歐語氣一頓，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是路允寒選中我的嗎？我心裡的勇敢分子再次佔了上風，迅速打倒了退縮分子。
既然是他看中我的，我便要證明給他看，我絕對可以的！
可是那天之後，「夢幻之夜」的人再也沒有找過我，因為我走得太差讓他們失望了吧？每天我都會這樣拷問著自己。
走模特步最重要的就是穩，我一定可以練好的。
下午放學，我早早完成作業，匆匆吃過晚飯，就開始練習臺步。
媽媽見我抱著一本厚厚的英語書跑了出去，以為我去背英語單詞。
事實上，我徑直跑到離我家不遠的小花園，挑了塊人少的空地，把書頂到頭上，試探性地邁開腳步練習起來。
我努力穩住身形，緩緩前行，怕頭上的書掉下來，我連手臂都不敢擺，腦子裡忽然想起路允寒的命令——「注意手臂的擺幅，自然一點！」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還沒擺動兩下，「啪」的一聲，英語書從頭頂滑落，重重地砸到了我的脖頸處，痛得我齜牙咧嘴地呻吟起來。
「媽媽，那個姐姐為什么用頭頂書啊？」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用胖乎乎的手指著我，奶聲奶氣地問道。
「那姐姐學習累了，放鬆一下，你以後可不要這樣哦，會砸壞自己的。」年輕媽媽自以為是地解釋道。
我連忙背過身，羞得滿臉通紅，人家是在練模特步，外行人看不出來的。
等到那對母女走開，我才再次轉身，把書頂到頭上，認真地練習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我不知被書砸了多少下，但都忍痛堅持了下來。腳步越來越嫻熟，腰也勇敢地挺立起來，手臂更是可以自由擺動，頭上的書卻穩穩不落。
我瀟灑地在空地上來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機械單調的動作，心裡卻十分自豪。
路允寒，我不是那種會讓你隨便踐踏在腳底下的人！
「紗枝，你在這裡做什么？」諾珉基震驚的聲音傳來。
他怎么會在這裡？我的心猛地一顫，頭上的書跟著墜落在地，恰好砸在我的腳背上。
我痛得蹲下身子，腦門直冒汗。
「你沒事吧？」諾珉基慌了神，連忙跑過來扶我。
「不礙事。」我不想讓他擔心，咬牙站起身，被砸的腳痙攣起來，痛得不敢著地。
他扶著我坐在路邊磚砌的矮欄上，雙眼一直盯著我的腳，似乎有心事的樣子。
「不早了，我們回去吧。」我被他抓到了小辮子，有些心虛。
「我們談談吧。」他輕嘆一口氣，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只好陪他坐著。
「上次你說阿姨找你有事，那天我恰好遇到你媽媽，她還向我打聽你為什么這么晚還沒回家。」珉基聲音低沉，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我頓時驚慌起來，想不到謊言被珉基識破了。我們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他對我信任有加，我這么騙他，他肯定不好受。
「那天晚上我陪允熙逛街去了，我……我怕你說我貪玩，才編了謊話，真是對不起。」我低下頭小聲道歉，心裡更加懊惱了。怎么辦，我又下意識地撒謊了，但是我不能和他說真話啊，要不然肯定會不可收拾的。
「女孩子出去逛街很正常啊。」珉基聽了，「撲哧」一聲笑了，他伸手撫順我亂糟糟的頭髮，「你直接告訴我實情就好了，我怎么會怪你貪玩呢？」
我心頭一軟，被他這句貼心的話感動得一塌糊塗。可是，珉基不知道，我一直在騙他。
自從去了紫藤館，我就像著了魔一樣，心總是會不由自主地飛向那裡。
「不過，玩也要有限度，阿姨昨天還跟我談起你出國的事情，要我們互相幫助，她對你抱有厚望，你可別辜負了她哦。」珉基微笑著好言相勸。
我的心頓時墜入谷底，今晚本來可以去珉基家探討練習題的，我卻傻乎乎地頂著一本英語書，在這裡來來回回走了近一個小時，還被書砸得渾身疼。媽媽期冀的眼神在我腦海中不斷重現，一股強烈的負罪感湧上心頭。
我立刻站起身，對身邊的珉基說：「我的腳不疼了，我們回去做練習題吧。」
「嗯，都給你留著呢。」珉基點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
（二）
週末，我剛剛起床，就收到了一條陌生人發來的簡訊，內容如下：
「晚上來工作室練習。」
我的腦子瞬間短路，想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恍然大悟，該不會是「夢幻之夜」發來的吧？想到枯燥的補習後還可以去工作室穿時裝，心頓時激動起來！不過，我還是要確定一下。
「是‘夢幻之夜’嗎？那么你是梁熙幻，還是袁西歐呢？」編輯完簡訊，我果斷按了傳送鍵。
「lyh。」
那邊迅速有了回應，只有三個字母。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拼了好久才終於明白，是「路允寒」發來的！可是他也不用這么惜字如金吧？我的好心情頓時變壞了，路允寒簡直就是我的煞星，討人厭！
傍晚，補習班的課剛剛結束，我便急著往校門口趕，今天的作業很多，我必須抓緊時間。
剛剛站到公交站臺前準備趕去紫藤館，包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本市的陌生號碼，看著有點兒眼熟。
「喂，你好。」我很有禮貌地應道。
「往右看，黑色賓士，上來。」電話那邊的聲音好冷。
是路允寒！
我下意識地往右看去，路邊赫然停著一輛耀眼的黑色轎車。
我正準備再確定一下，電話那邊已經傳來單調的嘟嘟聲。
我試探地朝轎車走去。
路允寒搖下車窗，冷冷地瞟了我一眼說：「磨蹭什么，上來。」
兇什么兇？以為我不會還嘴嗎？
可是狠話到了嘴邊，又被我嚥了下去，淑女不該隨便罵人，儘管他確實可惡。
我乖乖地坐到副駕駛座上，車子如同離弦的箭駛了出去。
「梁熙幻呢？」我心裡犯嘀咕，能勞路允寒大駕接我，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不知道。」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不帶感情地回應著，彷彿我是在問一個跟他不相干的人。酷酷的梁熙幻，他大概不知道路允寒壓根兒沒把他當回事吧？
「那袁西歐呢？」我壯著膽繼續問。
對方一陣沉默，刀削般的薄唇緊閉，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一句話。
坐在豪華轎車裡，兩個人一路沉默，都快憋死我了。到了紫藤館，我才鬆了一口氣。
工作室裡，袁西歐穿著一件誇張的粉色日本和服，正趴在桌子上繪製服裝設計圖，認真得連我到了都沒意識到，倒是不見梁熙幻的影子。
「你是三十八號腳碼？」路允寒徘徊在鞋架前，突然問道。
「是。」我點點頭。
「跟我來。」他果斷地挑了一雙寶石藍高跟鞋，叫我過去。
我也不想打攪袁西歐，便立刻從工作室走出去，來到了天台的t臺旁，我發現t臺旁多了一組音響裝置。
路允寒把高跟鞋放在我腳邊，示意我穿上。
「不用換衣服嗎？」我看著身上的一身校服，又看看腳邊耀眼的高跟鞋，覺得實在不搭。
「先練習走路。」路允寒冷冷地說。
我見他這樣安排，心想便裝就便裝吧，要是練得好，以後會有很多穿時裝的機會。
然而我剛剛穿上鞋子，往前走了一步，腳後跟就從鞋子裡出來了。
「鞋子有點大。」我趿拉著鞋子，十分為難地說道。
「你以為在正式的秀場上會有專門為你量身定做的鞋子嗎？」路允寒目光一凜，質問道。
我頓時驚得目瞪口呆，他是故意給我挑了一雙大碼的鞋子，讓我吃苦頭。
路允寒雙臂抱胸，眼神凌厲地命令道：「開始吧。」
我艱難地往前移動著，每走一步，鞋子就跟我的腳後跟摩擦一下，雙腿發僵，走得極為辛苦。
好不容易上了t臺，路允寒伸手按下一旁音響的按鍵，一首動感十足的音樂響了起來。
「用胯部尋找音樂的節奏。」他站在臺下，命令道。
又是胯部，我上次就是因為提胯從t臺上掉了下來。況且現在還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子，真是痛苦極了。
跟著音樂走……跟著音樂走……
我不斷暗示自己，抬腳往前走，前幾天頂著書本練習的感覺復活了。雖然鞋子不合腳，我的邁步頻率也低，但至少我走得穩。
「注意表情，模特要有親和力！」他始終不滿意，不斷地提醒著我。
親和力？
路允寒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穿著一雙不合腳的鞋子，每一刻都擔心鞋子會不會掉，自己會不會摔跤，還能露出有親和力的表情嗎？
當然，我不會跟他對著幹的，勉強揚起嘴角笑了一下。我稍微分神，腳上的力道沒把握好，腳一崴，一屁股坐在了t臺上。
「休息一下。」這次路允寒沒罵我，只是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工作室。
我咬牙切齒地盯著他的背影，真是沒有一點紳士風度！
路允寒剛剛進去，袁西歐就端著兩杯茶和一些小點心走了出來。我正好脫了鞋，赤腳走下t臺。
「紗枝，來，喝杯花茶。」袁西歐衝我招手道。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袁西歐，走到桌子前坐下休息。
「你的腳沒事吧？路允寒說你扭到腳了。」袁西歐把茶推到我面前，一陣茉莉清香撲鼻而來。
「沒事。」我搖搖頭，扭腳摔跤這樣的事我早就習慣了，痛一會兒就會好。
可是路允寒就可惡了，把本該是他乾的活分給袁西歐，自己卻落得清閒。
不過，沒有那個「冰山男」的打擾，我們愜意地喝著茶，倒也有滋有味。
包包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我拿出一看，竟然是珉基打來的，心驟然揪緊。我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任憑它一直響著，不知道該不該接。
珉基肯定是邀請我跟他一起探討功課，可是我現在根本就沒有時間，又不想騙他，心裡糾結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