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甦醒的另一個自己

(一)

儘管梁熙幻把車開得飛快,可我還是遲到了。

我提著裙襬急匆匆地往補習班教室裡趕,藍裙搖擺,讓我走起來有些艱難。路過教室窗子時,引來老師和同學一致扭頭觀看。

說實話,那種被人仰慕的感覺,真好!要不是時間緊張,我倒願意跑慢點兒,讓他們慢慢欣賞。

我呼哧呼哧地跑到教室門口,先把高跟鞋套上,然後猛地彎腰跟老師打報告:「對不起,我遲到了!」

講課的聲音戛然而止,在一片驚人的寂靜氛圍裡,老師扶扶臉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道:「同學,要去表演系的教室,請左拐。」

我難以置信地盯著講臺上最寵我的奧數老師,難道她認不出我了嗎?

「她們表演系的女生個個都是妖精,幹嗎要跑到咱們奧數班來?」教室裡嗡嗡嗡地炸開了鍋。

「身材好棒哦,是校花吧?」一個女生捅了捅男同桌,半天沒見那邊應聲。她一扭頭,只見男生兩眼發直地盯著我,熱騰騰的鼻血「啪」的一聲落在了課桌上。

「呀,你真噁心!」女生操起一本書對著男生的臉拍去。

「以前沒見過她,哥們兒,今天晚上去要電話號碼吧?」幾個調皮搗蛋的男生擠眉弄眼地互相慫恿著。

老師見同學們亂了套,憤怒地看著我:「我要上課了,你趕緊出去。」

「老師,我是紗枝啊。」我連忙解釋,早已慌了神。

老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湊近看了我一眼,用更加堅定的語氣說:「出去!」

我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允熙。

只見她咬著鉛筆,一臉苦思地審視我,那疑惑的眼神頗有「竟然有人冒充紗枝」的意思。

「怎么可能是紗枝?紗枝根本就是平板身材,哪有那么凹凸有致。」男生的笑容色色的。

「可紗枝的座位是空的,難道她真的是紗枝?」

總算有人覺悟了!

「完全不可能嘛,一個是野草,一個是公主,你就不要亂猜了。」

親愛的同學,到底是誰在亂猜?這么混亂下去,估計我就要在這教室門口站到放學了。

而且,就算我平時不太注意打扮,但是你也不要用「野草」來形容我吧?

算了,懶得和他們計較了!

我徑直走到講臺上,附在奧數老師耳邊道:「老師您說等我去英國要記得幫您帶bodyshop。」

這招絕對夠狠了,聽說這款化妝品對油性皮膚絕對適用,奧數老師私下裡拜託過我。

「紗枝同學,請坐到你的位子上去。」老師目光驚詫,掩飾性地推推眼鏡,兩朵紅雲浮現在他臉上。

他雖然是男的,但臉皮很薄,被說到私事容易害羞。

「開國際玩笑!」老師剛發話,班上的同學都驚呆了,按捺不住激動,發出各種噪音。

而我也顧不得害羞,硬著頭皮在幾十雙一路關注的眼睛的注視下回到了座位上。

坐在我旁邊的允熙驚詫地盯著我,迅速貼到我身上,張嘴就要發問。

「下課再說,一切我全招。」我知道允熙八卦得很,不給她個承諾她是不會罷休的。可要是讓她發問,這節課我就不用上了。

允熙硬是把呼之欲出的話憋了回去,兩腮鼓得跟青蛙似的,終於端坐回自己的座位。

這節課我坐如針氈,各種目光齊齊朝我射來,這種成為焦點的感覺,讓我如芒在背。

看來,我的心理素質還不夠強大。

好不容易盼到下課,身邊的「十萬個為什么」允熙像個黏黏膠一般,拉著我的袖子,喋喋不休地盤問起來,那雙黑亮的大眼睛閃著強烈的八卦光芒。

「還不趕緊從實招來!」允熙激動得臉頰通紅。

「好吧,不過你要答應我不許尖叫。」我要先吃下一顆定心丸。

允熙立刻捂住嘴巴,眼裡的光芒變得更加閃耀了。

「‘夢幻之夜’組合邀請我當他們的模特……」我的話還沒說完,一聲興奮的尖叫聲響徹教室。

她還是尖叫了,而且比我想象的分貝還要大。全班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我們兩個人身上,但絕對花痴的允熙是絲毫感覺不到的。

「你是說‘夢幻之夜’、‘夢幻之夜’、‘夢幻之夜’嗎?」允熙小臉發紅,激動地重複著。

「是。」我聲若蚊音。

允熙,你難道不知道和你這樣誇張的花痴做朋友,我會很丟臉嗎?

「紗枝,你跟‘夢幻之夜’之間怎么了?」班上的女生跟著擁了過來。

「難道你身上的衣服是他們給你設計的?好漂亮!」

「你怎么可以交到這么好的狗屎運,竟然讓你當模特,太不公平了嘛!」

我被眾多女生泰山壓頂的氣勢鎮住了。

「其實只是偶然,他們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不一定是我的。」我連連擺手,為什么她們看著我的眼睛開始冒出熊熊烈火?

「就算是偶然也太幸運啦!嗚嗚……」女生們強烈的不平終於使得她們走向了一致,她們眼中的烈火變成怨恨,齊齊朝我射來。

「不過,既然還沒確定是紗枝,那就是說我們都有機會?」允熙從人群中站起身,大為快意地出主意。

「對哦。」我眼前的熊熊烈火熄滅了,每個女生又恢復成了可愛的小白兔,蹦蹦跳跳地離開了,「今天要打扮漂亮一點兒,去‘夢幻之夜’面試模特。」

丁零零……上課鈴敲響了,圍著我的同學們總算散開了,我長吁一口氣,渾身無力地趴在了桌面上。

忽然,旁邊的允熙戳了我一下,偷偷給我塞了一張小字條。

我看著她衝我擠眉弄眼的,攤開字條一看——「咱們繼續,你見到路允寒了嗎?是不是超帥超迷人!寫字條告訴我你的感受,快點快點!」

我頓時覺得自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攥緊字條,埋頭趴在課桌上——這還有完沒完啊!

上午的補習課程總算結束了,我跟允熙一起去吃午餐。

「路允寒怎么會脾氣壞呢?紗枝,你一定搞錯了吧?他只是比較寡言少語,外表看起來有點冷漠,其實他的內心是溫柔又熱烈的。」允熙一路上不斷地強調這句話。

「你又沒跟他深交,你怎么知道?」我簡直無語了,路允寒那副孤傲刻薄的姿態,我可是深有體會。

「憑觀察。」她笑嘻嘻地從包包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攤開到我面前,「這些是我這幾個月來對帥哥的研究秘籍,資料超級全哦!一般人不給看的。」

我瞟了一眼上面的內容,不僅僅有文字記錄,上面竟然還附有花花綠綠的照片。

「我看看。」我的好奇心被挑起來,看看我們學校有多少帥哥也不錯嘛!

允熙一臉賊笑。

我倆躲到路邊,湊在一起觀賞起來。

嘖嘖,她是從哪兒弄來的,怎么還有梁熙幻露出胸肌的照片?不過確實很養眼!

「紗枝。」前方忽然有人叫我。

心陡然被嚇得騰了起來,我正看帥哥看得盡興呢,到底是誰這么招人嫌,擾我雅興?

我抬頭一看,只見諾珉基抱著一沓書朝我緩緩走來。他陰沉著臉,顯然心情不好。

「快收起來。」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把筆記本合上塞到允熙的手中。要是梁熙幻半裸的照片被諾珉基看到了,他一定不會輕饒了我。

允熙注意到諾珉基過來,晃晃手裡的飯盒聲音很急地說道:「我先去幫你打飯,你們慢慢聊。」說完,便一溜煙跑沒影了。

我看著允熙逃命似的背影,真不明白諾珉基到底哪裡招惹她了。每次兩個人相遇,她就火速離開。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他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語氣有些不悅。

「好啊。」我心虛地答應道,被他注視一番,我頓時覺得渾身彆扭起來,他不會喜歡我穿得這么誇張的。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穿得這么奇怪,還化了妝,你的校服呢?」他坐在路邊的石凳上,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愣了一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要是告訴他是梁熙幻把我扛到了紫藤館,還邀請我做模特,珉基肯定會發瘋的。

「我……我不久前拿了一張免費美容券,說是必須今天去體驗,我就去試了試,而且上補習班不要求穿校服。」我的大腦開始急速運轉,坐在他身邊的石凳上,編出一個謊言,打算敷衍過去。

「就算這樣,你也不該遲到啊,這不是你一貫的作風。」他聽了以後,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盯著我,語氣嚴肅,「出國考試就要開始了,紗枝,現在不是玩的時候。」

出國考試這四個字猶如碾胸重石,壓得我胸口一沉。

媽媽那雙期盼的眼睛又在我腦海中浮現,讓我覺得稍微浪費一點時間都罪孽深重。

「下次不會了。」

我頹然垂下頭,前一秒鐘我還為這身出眾的打扮沾沾自喜,現在我除了滿心懊惱,一點興致都沒有了。

「一定要加油,全心全意地學習,我們一定可以一起去英國唸書的。」他見我知錯,頓時和顏悅色起來,起身拍拍我的肩膀道,「一起去吃飯吧。」

我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怎么還會有食慾?只是抬起眼簾瞧了瞧珉基,他果真是我的強效鎮靜劑,瞬間將我的心推入谷底。

「允熙已經幫我打飯了,呵呵,你先去吃吧。」我擺擺手道,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珉基也不再勉強,他剛剛走,允熙就如幽靈般蹦到我身邊。

「來來來,你最愛的紅燒排骨!」她把飯盒塞給我,一臉的歡愉。

「謝謝。」我接過盒飯,正準備往嘴裡送飯。

「咱們繼續欣賞帥哥,這樣比較有食慾。」她說著就要把筆記本掏出來。

「算了,要是被人看見就太丟臉了。」我警惕地看看四周,拿筷子戳她。

「好啦好啦,那吃完再看。」她衝我眨眨眼,一臉的壞笑。

我惆悵地看著允熙,有這么一個極品好友在身邊,我不跟著淪陷都不行啊!

(二)

動感時尚的音樂在耳邊響起,閃亮的淺藍色t臺在我面前延展。

t臺兩旁人頭攢動,鎂光燈噼裡啪啦地閃著,來自世界各國的時裝設計師凝神注視著我。

我眼神冷漠,腳步穩健,一襲紫色長裙魅惑動人。眼眸四顧間,我提跨擺出一個性感的pose。

臺下頓時掌聲雷動,鮮花紛紛被拋上來,聚光燈在我身上旋轉。心也能跟著飛上雲端,我傲然享受著眾人的仰慕和欣賞。

服裝設計師路允寒孤傲地環胸立在t臺下,面無表情,眼神冷漠。我眯起眸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薄唇微揚,鼓起掌來。

我得意極了,連不可一世的路允寒都讚賞我!哈哈哈……

「笨豬起床,笨豬起床……」

嘈雜的鬧鈴聲傳來,我腳下的t臺轟然坍塌,我腳下一空,毫無預兆地掉了下去。

臺下的路允寒皺眉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冷冷地哼了一聲,扭頭走了出去。

「渾蛋,等一下!」我大聲喊他,怎么見死不救,好歹我也是你的御用模特啊!

「紗枝,做噩夢了?」一隻溫暖粗糙的手覆在了我的額頭上,伴隨著溫柔的詢問聲。

我猛地彈起,驚出了一頭汗。

媽媽坐在我床邊,十分關心地看著我。

四周是熟悉的淺藍色牆紙和粉白色的蕾絲邊窗簾,窗邊我的小書桌上還擺著昨天完成的英語練習題。

剛剛是個夢啊!可是怎么會夢到路允寒,他還對我擺臭臉!

我扭頭看看床邊的鬧鐘,剛剛6點零1分。

「去洗把臉,我給你熬了粥,吃了飯去上課才有精神。」媽媽笑著說道,一雙眼睛充滿愛憐。

「媽媽,以後不要費那么大的勁做早餐了,我吃點麵包,喝點牛奶就可以了。」我拉住媽媽的手臂心疼地勸道,她白天上班已經很辛苦了,早上還起很早幫我做早餐,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我們紗枝可是要去英國唸書的人,以後真的離開家,媽媽想做早餐給你吃都沒機會了。」媽媽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伸手刮刮我的鼻子道,「快起床,別遲到了。」說完便起身朝客廳走去。

我望著媽媽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感動。

那個華麗的夢還在我腦海中盤旋,聚光燈下的我多么自信,青春如此熱烈地燃燒著,讓我心潮澎湃。可媽媽是不會同意的,我更加不能違拗了她的心意,畢竟這么多年她一個人含辛茹苦將我養大,很不容易。

我輕嘆了一口氣,下床去盥洗。

生活依舊按照我原來的軌跡慢慢進行著,我整日穿梭在補習班、學校、家裡,充實又寂寞。

遇到「夢幻之夜」組合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當模特。但他們的出現像是一塊石子,驟然在我沉寂的心底濺起水花。閒暇時候,我會忍不住幻想那種站在聚光燈下的感覺,驕傲又華麗,心也跟著澎湃起來。它就那么輕易地吸引了我的興趣,勾起我內心的躁動分子。

「紗枝,在想什么呢?」

允熙對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她一天到晚樂呵呵的,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丫頭。

「發呆而已。」我看了她一眼,終於放下手裡的筆。

「發什么呆啊,我問你,上次你沒騙我吧?」她又露出獵奇的表情,抓著我的袖子小聲問。

「騙你什么?」我奇怪地問道。

「‘夢幻組合’啊,你不是說梁熙幻把你扛過去了嗎?為什么到現在他們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允熙蹙眉,一臉的疑惑。

「拜託,他們那群自作主張的傢伙,我怎么管得了。再說,我什么時候騙過你啊!」我有些生氣,心底多少也有些失落。

如果他們真的想讓我當模特,肯定會主動來找我的。可是,自從上次被莫名其妙地扛到紫藤館到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一個禮拜了,他們卻像一個不真實的夢境,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看來我究竟是無法勝任。

「我不是故意的,紗枝,那你知道他們的工作室在哪兒嗎?他們不來找你,我們親自去拜訪他們啊!」允熙大眼睛滴溜溜一轉,興奮地建議道。

「這個……」我不禁按壓起太陽穴,仔細回想一番。那天我被梁熙幻綁架,嚇得魂飛魄散,根本就沒記路。離開的時候又急著上補習班,更加無暇顧及了。

「我不知道他們的工作室在哪兒。」我搖搖頭,心裡一片黯然。

這樣看來,我真的跟「夢幻之夜」從此絕緣了。

「紗枝,你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結果臆想出一個偶遇帥哥的故事啊?」允熙想了一會兒,狐疑地問道。

「死丫頭,我哪有那么無聊。」我簡直被氣壞了,現在允熙真的懷疑我說謊了。

「沒事沒事,就當是做了一場夢好啦。」允熙見我較真,連忙擺擺手安慰道。臉上雖然是一片笑意,眼底卻透著同情。

壓根就是在懷疑我嘛!

我瞪了允熙一眼,把臉埋在課桌上。這么多天過去了,心中的激情早就被現實磨得所剩無幾,現在連我都在懷疑——與「夢幻之夜」組合的相遇,不過是一場青春的盛宴,過去了就不該再去想。

允熙說得對,就當是一場夢好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期待什么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下課鈴聲終於響起,我正埋頭認真琢磨一個難懂的代數題,後面的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

「校門口的那個男生好帥,他開藍色保時捷跑車哦!」女生極力壓低聲音,但因情緒激動,我還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已經在校門口等了好幾天了,不知道是在等誰。光是想想有帥哥等,我都覺得好激動啊!」女生已經開始浮想聯翩了。

「又不是等你,今天放學後,你敢主動跟他搭訕嗎?這么多金又帥氣的男生,現在很少見了,機會不容錯過啊!」

「那我們要不要調查一下,瞭解清楚他的日常生活習慣,再製訂出一個追求計劃,你看怎么樣?」格外陰森的密謀聲傳來。

「我覺得可行。」信誓旦旦的肯定聲。

我聽著她們花痴的聊天聲,暗自佩服起來。現在的女生真的好大膽,把追求男生也當成一門功課。

「聊什么呢?哪有帥哥,說來聽聽!」

允熙也聽到了動靜,她把筆往桌子上一擲,興致勃勃地轉頭湊過去,打聽小道訊息。

我終於明白允熙肚子裡那么多花邊新聞是從哪裡來的了,她對待帥哥就像對待獵物,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瞭解的機會。

看著她熱情似火的模樣,我忽然懷疑,有允熙在我身邊招攬帥哥,從此帥哥便沒我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