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接？」袁西歐看出我的異樣，挑眉問道。
「是陌生號碼，不認識。」我笑了笑，結束通話了電話，心裡的負罪感更加強烈了。
袁西歐便不再多問，於是，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杯花茶喝完，路允寒再次出現，要我繼續練習。
我看了一眼長長的t臺，珉基要是知道我在走秀上耗費時間和精力，他會怎么想？要是媽媽知道了呢？
我滿心惆悵地站在t臺上，路允寒換了一首輕柔的背景音樂，要我跟著節奏走。可是我的心亂如牛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節奏總是不對。
「你腦子裡在想些什么？」路允寒氣呼呼地問我。
我語塞，手忙腳亂，無所適從，搖搖晃晃地站立不穩，更不要說跟上節奏了。路允寒一直在我耳邊聒噪，教我該如何去做，可是我被他嚷得心煩意亂的，根本就做不到。
「越走越差勁了！我告訴你，你要是實在不想幹這一行，就趁早離開，不要耽誤我們彼此的時間！」路允寒的耐心到了極限，他眼神凜冽，對著我大聲嚷道。
我的心彷彿被冰箭射中，冷得瞬間失去了知覺。只是怔在臺上，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自己好好想想吧。」路允寒見我快哭了，音調低了下來，依舊冷得要命。
「紗枝，你是不是有心事？」袁西歐把我從t臺上拉下來，按坐在天台的凳子上，關心地問道。
我見路允寒背對著我們在不遠處站著，他的手指插入髮絲中，看起來有幾分焦躁，高大的背影竟然十分落寞。
「我……我只是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走秀這種事不是光憑努力就可以做到的。」我雙手捂住臉，擋住即將落下的淚，聲音發顫。
「你已經很棒了！穿著不合腳的鞋子還可以走得那么穩當，任何人都看得出你一定是下了一番苦功的。」袁西歐連聲勸我，伸手拍著我的後背。
「我只是對自己好失望。」我擦掉眼淚，不想讓路允寒和袁西歐看見我的軟弱，睜眼看著對面的袁西歐，擠出一個笑臉道，「不過現在我已經好了，謝謝你安慰我。」
「這才是堅強可愛的紗枝呢！」袁西歐跟著笑了起來。
我們正聊著，天台上忽然多了一個高挑的大美女，漂亮的波浪長卷發披在身後，一身粉色及膝棉裙勾勒出她姣好的線條，白嫩如玉的小腿，一雙銀色帶蕾絲邊的象牙白高跟鞋襯得她的腳踝更加細了。
我只是看背影，都覺得賞心悅目。
「允寒，你最近總不去紫藤館門店，人家好久沒見你了。」女生徑直走到路允寒身後，聲音發嗲。妖嬈的身段輕輕一旋，便轉到路允寒面前去了。
我這才看清楚她的臉，巴掌大的粉嫩小臉上，水汪汪的大眼睛靈動清澈，高挺的鼻樑，粉唇誘人。她竟然是校園風雲人物安娜，據說在校百分之八十的男生都給她寫過情書，但都被她婉拒了。不過看她熱情地黏著路允寒，莫非她對路允寒有好感？
心裡突然有點不舒服，呵呵，沒想到路允寒這個大魔頭竟然可以吸引安娜這樣的美女，真是走狗屎運了！
路允寒轉過身，冷冷的，依舊面無表情。
「紫藤館不是馬上就要舉辦服裝秀了嗎？允寒，讓我當你們的模特好嗎？」安娜嬌唇半張，大眼睛裡透著幾分楚楚可憐。
我只是看了一眼，心就跟著軟了。不過，我忽然驚醒過來，她要當時裝秀的模特，那我算什么？而且跟她比起來，我一點優勢都沒有。
「撲哧」一聲，坐在我對面的袁西歐笑了起來。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平白無故的，他笑什么？
「安娜已經不是第一次提出這個要求了，路允寒苦惱得很。」袁西歐解釋道。
「有安娜這樣的萬人迷當模特，他還不願意嗎？」我吃驚地反問。
「路允寒是極為挑剔的，他對安娜的評價只有四個字，不夠純粹。」袁西歐語氣一頓，看著我的目光更加深邃了。
挑剔？這點我看出來了！可是他為什么會挑中我，難道說，是因為他覺得我——純粹？
「我們已經有模特了。」路允寒的聲音飄到我耳中，他目光投射過來的一剎那，我看到了一絲別樣的情愫，不是苛刻和冷漠，而是一種視為自己人的柔情。
我的心狂跳起來，竟然為了他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坐立不安起來。
剛剛他不是還說要我不要在這一行混了嗎？怎么現在當著安娜的面認可我？
「是誰？」安娜顯然吃了一驚，大眼睛四處尋找著。
路允寒沒有應聲，撇開她徑直走到了袁西歐身邊。我這才明白，路允寒對人冷淡是一視同仁的，並不是刻意針對我。
「原來是你啊！」安娜疾步朝我走來，漂亮的大眼睛眯成一條線，語調怪異。
這口氣聽起來好像她認識我，又帶著幾分不屑。
我特別後悔今天沒有換上時裝，自己穿著一身校服，扎著一個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灰頭土臉的赤腳形象跟閃閃發光的安娜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是我。」我寒磣地點點頭。
「你是……」她一臉困惑，將食指放在唇邊，猜測道，「看校服好像是我們學校的。」
原來她不認識我啊，我把頭垂得更低了，其實我是那個名叫櫻紗枝的路人甲。
「她是櫻紗枝，我們挑選的模特。」袁西歐幫我進行了介紹。
「這就是你們千挑萬選的人嗎？」安娜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繃緊嘴唇，憤怒地盯著我。
「我們這次服裝的系列定位‘清純與魅惑’，紗枝的形象和氣質剛好合適。」袁西歐好心解釋。
「我也可以啊！」安娜抱著胸，仰著頭說，眼睛裡寫著不屑與氣憤。
「安娜，並不是我們不選擇你，你屬於甜美風格，跟我們的服裝定位不符。」袁西歐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道。
安娜瞬間把目光轉向我，明顯在問：「我不符，難道她就符合了嗎？」
我沒跟美女過過招，有點怯場，不敢跟她對視，只是沒底氣地低著頭。
「允寒，既然她是你們親自選的，那作為競爭對手，我們能比比看嗎？」安娜的氣焰更加囂張了，她雙眼如炬盯著路允寒，語帶挑釁。
我頗感意外地看著安娜，她外表看起來嬌羞可人，骨子裡卻極為要強好勝，是一個十分有個性的女生。
路允寒皺眉，用探詢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而我卻把頭垂得更低了。跟她比試，我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樣我才能心服口服不是嗎？」安娜再次逼視著我，語氣裡的嘲諷讓我渾身不舒服。
我櫻紗枝雖然貌不驚人，但是既然可以成為全校的優秀學生，就是有著一種敢於挑戰的精神！所有難題到了我這裡，我都會想辦法解決掉！
「我比就是。」我乾脆地站起身，勇敢地迎接挑戰。
（三）
路允寒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他目送我跟安娜一起走上t臺，瞳孔驟然一縮，彷彿在說，你要是不好好幹就死定了！
「穿上鞋子。」袁西歐將一雙鞋扔到了t臺上，我這才注意到自己赤著腳。被拋上臺的竟是上次穿的那雙金色高跟鞋，剛好合腳。
我感激地瞟了袁西歐一眼，他卻朝路允寒的方向側頭，朝我擠擠眼，示意我換鞋子是路允寒的意思。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穿上鞋子跟安娜站在了t臺的兩端。
我們剛剛擺好姿勢，路允寒就按了音響按鍵。
動感十足的音樂響起，我步伐穩健，大步朝前走去。沒想到身邊的安娜比我走得更加有力，兩條如玉的美腿彷彿是伴著音樂而生的，擺動的手臂也氣勢十足。
我瞬間被她無人能擋的氣質鎮住了，緊張得連氣都喘不均勻起來。只是眼巴巴地緊跟著她，依葫蘆畫瓢地擺出各種僵硬的動作。
她提胯壓胯的動作十分迷人，張揚著動感的青春，臉上的表情也十足到位。我被她擠在後面，動彈不得。
安娜迅速轉身，我的腳踝猝不及防地被勾了一下，啪地一下摔了個四腳朝天，安娜卻從我身邊瀟灑地走了回去。
音樂聲戛然而止。
「允寒，這就是你選中的模特嗎？」安娜從臺上下來，走到路允寒面前問道。
我狼狽地爬起來，聽到安娜的反問，臉熱得厲害。她分明就是在說我沒用，可我確實夠沒用的，竟然在這種時候摔跤。
「我的事輪不到你管。」路允寒聲音冰冷，瞪了安娜一眼。
「紗枝，你不覺得害臊嗎？你不知道接下來的秀是‘夢幻之夜’多少年的心血？就要被你搞砸了。」安娜在路允寒面前碰了釘子，扭頭把氣撒到了我身上。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大罪人，頻頻出醜，什么都做不好。而且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不僅自己丟臉，還弄得大家顏面掃地。
「紗枝剛剛接觸這一行，還不太熟練，慢慢地就好了。」袁西歐在一旁圓場。
我抬頭看了一眼路允寒，只見他眉頭緊鎖，寒冷的目光對上我的目光時，瞬間變成黯然的失望，隨即錯開視線，看到別處去了。
我的心頓時涼透了，與其看到他滿臉失望，還不如看他生氣痛快。
「模特是要天賦的，我同樣沒有受過訓練，照樣比她走得好。」安娜不甘心地爭辯道。
「安娜大美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次你參加了你們學校的時裝秀，足足接受了三個月的培訓呢。」天台入口處站著一臉壞笑的梁熙幻，他把薄襯衫斜搭在肩膀上，只穿著黑色的背心，露出健美的肌肉。
「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安娜一臉窘迫地看著梁熙幻辯駁道。
「哎喲，有多久呢？大賽不是上個月才結束嗎？別忘了，我可當過那場秀的主設計師助理。」梁熙幻不依不饒，笑得更加猖狂了。
「允寒，你也不管管梁熙幻，他總跟我過不去。」安娜扯住路允寒的衣袖，委屈地撒嬌道。
「今天的培訓到此為止，大家散了吧。」路允寒不動聲色地抽出被安娜拉住的衣袖，大聲宣佈道。
我換上自己的鞋，滿心頹喪地跑下閣樓，也不管在我身後喚我的梁熙幻和袁西歐。
回到家，媽媽已經做好了香噴噴的飯菜。坐在飯桌前，我低落的心情也跟著舒展開來。
「多吃點，今天又在學校自習了吧，這么晚才回來，紗枝辛苦了。」媽媽把滿滿一大碗白米飯放到我跟前，目光疼惜。
「嗯。」我點點頭，心裡的負罪感又增強了。
「上次聽珉基說你們要模擬考了，紗枝可要加油啊。一直以來，你都沒給媽媽丟過臉。這次你再考個第一名證明給那些嚼舌根的人看，他們的孩子不知道能考多少名呢！」媽媽看著窗外，用諷刺的口吻說道。
沉重的壓力頓時朝我撲來，我吃飯的動作慢了下來。作為單親媽媽的她，一直以來都承受著左鄰右舍的閒言碎語，執拗地把我生下來，並且撫養長大。
那時我年紀很小，隱約感覺到大家異樣的目光，很多家長不讓他們的小孩跟我一起玩，還給我取了個外號——「小黑娃」。不懂事的同齡人便圍著我半唱半罵地欺負我，直到媽媽來把我救出來。
這種童年的陰影一直持續到我上小學一年級，班級期末考試，我得了第一。老師寫了邀請函，讓媽媽作為家長代表在講臺上發言。我記得那一天，媽媽演講時聲音激動，眼角掛著淚花，環視臺下的家長一圈又一圈，那表情神氣又委屈。
我成了老師看重的尖子生，班上很多同學也逐漸向我示好，漸漸地鄰居們對我們的態度也轉變了。
也是從那時起，媽媽特別重視我的教育，她很早以前就開始為我的出國留學計劃攢錢，為的就是讓我出人頭地，不讓別人看不起。媽媽一個人撫養我長大實屬不易，我也一直為這個目標努力著。
「媽媽，放心吧，我一定會考好的。」我抬頭承諾，看著媽媽臉上驕傲滿足的笑容，心頭卻似乎壓著什么東西，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晚上，我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邊是媽媽的期望，一邊是當模特的願望。我本來想合理安排時間，把這兩樣都做好，但事實證明，我錯了。
上課時我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下課後還要去工作室培訓，費了不少心思，可安娜一出場，我就覺得自己絲毫無用武之地了。路允寒失望的眼神在我心裡紮了根，就算我不去想，它也會時時在我腦海中浮現。而我親愛的媽媽，這么多年，她對我就只有這一個期待，我要是傷了她的心，那我就太不應該了。
想到這裡，我咬咬牙，放棄做模特的這個想法吧，老老實實學習，去英國留學才是正事。
我剛剛做了這個決定，心就揪痛起來。短短幾天，我竟然對做模特產生了感情，一旦割捨，心就會像被什么東西抓住一樣，生生地痛。
就這樣，我輾轉反側，整夜都沒閤眼。
第二天起床，我頂著兩隻熊貓眼去學校上課。渾渾噩噩折騰了一天，傍晚放學，那輛黑色的賓士照舊停在校門口右邊的路上。我心裡一陣悲愴，腳步沉重地走了過去。
路允寒跟往日一樣，冷冰冰地板著臉。
可是我今天竟然覺得他比往日可愛很多，畢竟要說再見了，對他竟有幾分戀戀不捨。
我時不時地看向他，耷拉著腦袋盤算著該怎么開口，可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路允寒的濃眉越皺越緊，他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打量我，臉上掠過一絲擔憂。
「那個……」我鼓起勇氣，瞟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唉，該怎么說出口呢，前幾天還信誓旦旦要證明給他看，現在就退縮了，真的好丟臉。
路允寒一陣沉默，過了幾分鐘，他破天荒地主動打破沉寂，語氣急躁地問道：「你沒精打采地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聽他這么一說，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又垂下頭，繼續發蔫兒。我不是沒精打采，而是在痛苦地思考問題。
車子裡的氣氛極為尷尬，還沒容我開口，車子已經到了工作室的樓下。
我暗叫不好，硬著頭皮跟著路允寒往閣樓上走。走到一半，我決定還是先告訴路允寒好。
「其實……我想說……」我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的背影。
「你要說就快點說。」他極不耐煩地站住，頭也不回地說。
「真的很抱歉！」我乾脆大膽地對他鞠了一躬，猛地直起腰語速極快地說道，「我覺得我實在沒有能力勝任‘夢幻之夜’的模特一職，特意向你申請退出。」一口氣說完心中的想法，我覺得舒暢不少。
然而，等我睜開眼睛，卻看見路允寒、梁熙幻和袁西歐三個人都一臉錯愕地站在我面前。
「對不起！」氣氛冷得幾乎要將人凍住，我又鞠了一躬，深深致歉。
路允寒的身體僵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么。他顫抖的眸子對上我的眼神，忽然變得極為凜冽，猛地轉身朝閣樓上走去。
「紗枝，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袁西歐把我拉到二樓的客廳裡，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是認真的。」我如實回答，心情很低落。
「我們好不容易煮了茶，等著你大駕光臨，沒想到你竟然送我們這個禮物。」袁西歐有些生氣，埋頭坐在沙發上。
我看見面前的桌子上果然擺著四個杯子，很顯然，有一個是我的。心裡猛地一酸，覺得特別對不起他們，他們那樣照顧我，還把我當成了他們中的一份子。
「要是你嫌路允寒講話難聽，那我替你罵他？」梁熙幻的嘴角掛著一抹笑，打趣道。
我垂下頭，心裡更加難過了，明明要離開的，他們兩個對我這么好，讓我心裡做好的決定又動搖起來。
不行，我不能這樣！
「那就是紗枝被安娜打擊到了，從此不敢來了？」梁熙幻繼續開玩笑。
「不是的，我有自己的原因。而且，我確實走得不好。‘夢幻之夜’這么火，只要你們去打個廣告，很多條件不錯的女生都會蜂擁而來的。」我語氣堅決地說。
「你是當真了？可惜能入路允寒的眼的人實在少，你算是個例外。如果你走了，估計我這次蹲大街蹲到鬍子白都不一定能找到一個。」梁熙幻搖搖頭，一臉的苦惱。
我不知梁熙幻話的真假，談到路允寒，心裡竟然一動，想到他對我又吼又罵的模樣，撇嘴道：「估計他巴不得我早走呢。」
「既然如此，上次安娜和你比賽比贏了，他依舊去接你，這是巴不得你走的表現嗎？」一直悶著的袁西歐忽然發話了。
我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心亂如麻。他這樣說，好像是有那么點道理，可是……
「而且這場秀的服裝全部都是按照你的尺寸量身定做的，如果要臨時換人，難度也十分大。」梁熙幻在一旁幫腔，連連嘆氣。
這樣聽來，要是我退出了，豈不是罪孽深重！
我一時間無所適從起來，腦子裡一片混亂，怎么辦？
「紗枝，你還是留下來吧。」袁西歐走到我身邊，聲音發嗲地苦勸。
「讓我想想。」我咬緊下唇，慌張地奪門而出。在他們的勸說下，昨天晚上做出的決定，忽然間動搖了。這讓我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