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紀時,蒙田不幸患上了討厭的疾病腎結石。驚人的巧合是,他的父親就曾經患此頑疾,並且父子兩個的患病年齡在同一歲數!無數次的徹夜疼痛,輾轉難眠後,蒙田在他的手稿上對這一令人無奈的神秘現象表達了自己的不安:他如何將身體中這么一個小小的物體安放在我的體內,這小東西怎么能發揮如此強大的作用……誰能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誰也不能。中世紀的科學水平遠遠沒有發展到能夠解釋遺傳的秘密。無論蒙田自己多么偉大,他對自己身體的憤怒和疑問像一片輕輕的羽毛,剛剛落筆就飛出去了,盤旋一圈後歸入泥土,腐爛和沉寂。
一直到十九世紀,出生於奧地利的遺傳學奠基人孟德爾在他的實驗室裡通過對豌豆的研究,得到了對於遺傳基因的初步認識。23對染色體以密碼形式書寫的資訊,決定了個體的全部生命特徵,同時也調節著生命運作的全部過程。
蒙田的父親把腎結石的資訊遺傳給了兒子,使蒙田終身遭受腰腹劇痛之苦。
週末艾飛從寄宿學校回來,問了我一個問題:「南非的首都為什么是比勒陀利亞?我一直以為是約翰內斯堡。」
這段日子中國領導人出訪南非,他一定從電視裡看到了新聞。
我回答:「南非首都分別設在三個城市,沒有一個是約翰內斯堡。」
「哪三個城市?」他把筷子頭咬在嘴巴里。
「艾飛,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筷子不能銜在嘴巴里,容易捅穿喉嚨。」
他把筷子拔出來。「哪三個城市啊?」
「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亞。立法首都開普敦。司法首都布隆方丹。」
他將信將疑地看著我,不認為這個問題是我能夠從容答出的。然後他離開飯桌,奔向他自己的書架,去查閱世界地圖冊。
艾飛不知道,當我跟他同一天看到了南非總統姆貝基在首都歡迎中國領導人的新聞時,我跟他有了同樣的疑問。當晚我就上網查閱南非資料。我確信艾飛回家會問我有關問題。
熱愛那些陌生的土地和國度,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充滿好奇,這是艾飛從陳清風身上得到的遺傳資訊。父子兩個對地圖、地理、地質,對於行走和探險,一樣的樂此不疲。
陳清風的另外兩個子女沒有得到,他只把密碼給了艾飛。在他將近五十歲的那年,在北美尼亞加拉瀑布附近的一間旅館,在巨大的、轟炸機一樣的水流聲中,他把這個密碼植入我的身體,送給了他的兒子。
我曾經在電郵裡對陳清風通報了艾飛的這一喜好,那時候艾飛八歲,上二年級。「他已經玩壞了兩個地球儀。」我寫道,「從前你不知道萬那杜、吉里巴斯、西薩摩亞這些太平洋島國的首都,他知道。畢竟這已經是因特網的時代,查閱資料非常方便。」
電郵發出去半個月之後,我收到了一個用航空快件發過來的紙箱,開啟一看,是一臺製造非常精美、看上去也比較牢固的地球儀。艾飛尖叫一聲撲上去抱住,隨即發現了問題:「媽媽,地球儀上的標識是英文。」
我摸摸他的圓溜溜的腦袋:「你如果記住了這些英文的國名,到你長大了遊歷世界時,不會在機場的航班螢幕下迷失。」
他點頭,老氣橫秋地:「那倒是。」
然後他又問我:「那個喜歡我的加拿大的伯伯,他是用這個方法鼓勵我學英文嗎?」
「大概是吧。」
「我知道加拿大的國徽是什么樣子:一頭獅子舉著一片紅楓葉。楓樹是加拿大的國樹吧?那么中國的國樹是什么?」
我回答不出來。中國有「國樹」這個說法嗎?
兒子越長越大,在他的很多問題面前我感到力不從心。我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胡亂地應付他幾句,他能夠判斷出來我的回答中含了多少水分,他會尖銳地指出:「媽媽你並不確信。」或者將信將疑地:「算了,還是我自己上網查一查吧。」
對於一個成長中的男孩,父親的教導非常必要。
星期五,快要下班的時候,我在實驗室裡指導幾個學生做他們的作業,來了兩個穿夾克的外地男人。我之所以判斷他們是外地人,因為他們都長了差不多的厚嘴唇,凹眼睛,突出的眉骨,和輪廓堅硬的下巴。他們的身上還散發出坐火車旅行的氣味:煙、泡麵、頭髮和衣領裡的油膩、車廂裡金屬和塑膠製品的陳垢……
敲門之後看到我的一瞬間,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轉頭,對視一眼,眼神里下意識地迸出一種驚惶,一種很特別的不安。這樣的眼神也使我判斷出來:事情跟艾早有關。
我轉身對幾個學生:「今天就到這兒吧。」
學生們知道老師有事,一聲不響地收拾起書本紙筆,魚貫出門,留下一桌子的燒杯試管,還有試管裡沒有用完的五顏六色的粉末。
兩人之中頂發稀疏的中年男人驚歎:「你和你的姐姐太像了!我簡直……」
我打斷他的話:「我們是雙胞胎。」
他「哦」了一聲。
另外一個,皮膚上留著很多紫紅色青春痘的疤痕,眉眼卻嫩生生的像個孩子,從胸袋裡掏出警官證和一封介紹信:「艾晚女士,我們有一些關於艾早犯罪物證的問題需要調查,請你配合。」
我沉下臉:「沒什么可說的。我相信我姐姐不會犯罪。」
他孩子氣地齜牙一笑:「所以我們需要調查確證。」
他們用不著我的招待,自己拉了兩個鮮黃色的塑膠椅子坐下來,那個頂發稀疏的,還自己到飲水機前接一紙杯的涼水,咕咚咕咚一頓牛飲。「你喝嗎?」他握著空紙杯,問他的同事。臉上有痘痕的搖一搖頭。「那好,」頂發稀疏的說,「我們開始。」
於是,他們像是主人,我成了客人,我與他們隔開一段距離,戒備而拘謹地坐著。主客之間開始了艱難的對話。
「先問一句,你們這個化工實驗室裡的物品,有沒有嚴格的保管措施?」
「你指什么?」
「某些化學藥品,比如一種碳與氮的化合物,分子式叫做cn2的。」
「氰化物?」我吃驚地揚起眉毛。
兩個人對視一下,彷彿抓到了什么,臉上有顯而易見的興奮。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很遺憾,我這裡的所有實驗都跟毒藥無關。」
臉上長痘疤的那個站起來:「我可以看一看你這兒的東西嗎?」
「請便。」
他走到靠牆的化學物品櫃前,彎腰,湊近玻璃門,仔細地看那些瓶瓶罐罐,還拍照。
頂發稀疏的留在座椅上,繼續發問:「你的繼父……」
「是養父。」我糾正他。
他自嘲地笑起來:「對,是養父。你們這一家子的關係夠複雜的。你的養父張根本,知道他死後胃裡殘留的毒藥是什么嗎?」
我點頭:「你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他玩弄著手裡的數碼錄音筆。筆的造型很時尚,黑色,嵌著一些啞光的不鏽鋼部件,「索尼」牌。我注意到他從開始談話就開啟了機器。如今警察的裝備都這么先進了嗎?
「一劍封喉,夠狠的。」他覷起眼睛看我。
「那不是艾早乾的。」
「她已經自首了,有供詞在案。」
「肯定不是她乾的。」
「那你提出不是的理由。」
「艾早怎么能弄到氰化物?她如果想要殺人,安眠藥、過量毒品、大劑量的降壓藥……這些更符合常理。」
「你說的那些藥品,自殺者使用得更多。如果殺人,容易發現。而且弄得不好會引起嘔吐,功虧一簣。」他嘴角泛出笑,有點得意。
我覺得脊樑發冷,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如同猝然間走進零下三十度的冰庫。
臉上有痘痕的那個一無所獲地迴轉來,對頂發稀疏的聳了聳肩,失望地坐回到椅子上。一次模壓成型的簡便塑膠椅被他壓得晃了幾晃。
我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們:「艾早和張根本之間沒有怨仇,他們從前是夫妻,離婚之後是合夥人,在生意場上他們珠聯璧合。」
頂發稀疏的把右手插進發叢,用勁擄了一把,手指湊近鼻尖,聞了聞氣味。大概他也不能容忍自己身上的骯髒。「艾晚女士,你知道的只是他們平常表現出來的一面,至於背後不為人知的一面,恐怕還要等待我們的解密。」
「過於自負有時候會導致愚蠢。」我忍不住打擊了他一下。
「那你等著,我們會有辦法結案。」
「我要求見一見艾早。」
「絕對不行。」
「我想要知道真相!」
「我說過了,絕對不行!」
「我一定要見!」
我們劍拔弩張地看著。過了幾分鐘,大概是我眼裡的悲傷和絕望壓倒了他,他一聲不響地移開眼睛。
晚飯前,我給賈銘打了個電話,問他還來不來,他說不能來了,公司裡出了點事,一個櫥櫃設計師跳槽到別家,把他們的出樣圖紙都帶走了。「現在這些年輕人,怎么都成了喂不熟的狼呢?我給他的年薪不低啊!當年他大學畢業無處可去,是我收留了他啊!」賈銘在電話裡對我感嘆。我問他要不要緊,需不需要報案,「報什么案?」他反問我。「盜竊啊!」我說,「他竊取了你的商業機密。」
賈銘無奈地笑一聲:「這種事,我煩不了。不就是圖紙嗎?他能畫,別人也能畫。算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溫和綿軟,跟他無論如何急不起來。我不知道他的櫥櫃生意是怎么做下來的。
艾飛剛回到家,作業沒做,坐在電腦前上網看幾張圖片。他驚奇地告訴我:「媽媽,你知道宇宙大爆炸時最初幾微秒的溫度有多高嗎?比太陽還高十萬倍!」
我招呼他:「洗手,吃飯。」
他離開電腦,到衛生間洗手,順便撒了一泡尿。出來時他扎撒著兩隻沒擦乾的手,依然沉浸在剛才的話題中:「既然是那么高的溫度,就應該毀滅一切,宇宙間不會再有生命。你想想,氣溫超過六十度,人和動物就要熱死了呀。」
他的頭髮有點長,軟軟地垂在額前,已經快要遮住眼睛了,該找個時間帶他去剪髮。他身上的牛仔褲和毛衣也有點短。衣服是陳清風去年寄過來的,黑白交織的毛衣上繡了一隻金黃色的北極熊,艾飛很喜歡。主要是他的同學都沒有北極熊圖案的衣服。從艾飛出生之後,陳清風每年都給他寄一套衣服,同樣的款式,同樣的商標和圖案,不同的尺寸。從兩歲到十歲,這些穿舊的衣服能排出一條長長的衣列。父親用這樣的辦法,維繫了對兒子的思念。
今年的衣服沒有來得及寄過來。以後不會再有人寄了,永遠不會了。
我抓過一條幹毛巾,給艾飛擦手,順便嗅了嗅他脖子裡帶奶香的氣味,說:「生命是在宇宙冷卻之後誕生出來的。」
「可是,高溫已經殺死了一切,最初的細胞從哪兒來呢?」
「這個問題可以等你將來去研究,現在請你趕快吃飯。」
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坐下來往嘴裡扒飯,眼神卻仍然是恍惚的。
我跟他商量:「媽媽如果決定跟賈銘叔叔結婚,你覺得怎么樣?」
「我無所謂。」他心不在焉。
「不,你是我們家的重要成員,你得表態。」
「那就結吧。」
「可能這事很快。春節之前行嗎?」
他在心裡默數一下。「離春節還有八十二天。結了婚我們就要搬到賈銘叔叔家住嗎?」
「必須。」
「為什么?」
「這房子我要賣掉。」
「為什么?」
「我可能需要用錢。很多的錢。」
「為什么?」他仰起臉,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他被我臉上斬釘截鐵的神氣嚇壞了。
我嘆口氣。「吃飯吧。」我說,「有一些事,如果媽媽不告訴你,你最好不要問。」
他可憐巴巴地:「我會自己考上重點中學。」
他以為我在為他上學籌款。我心裡一酸,差點兒落淚。艾飛才十歲,可是在很多方面他過於成熟。
下課的時候,我發現手機上有一個「未接電話」,號碼相當陌生。我把電話打過去。「對不起,剛剛我是在上課。請問哪位?」
「是艾晚嗎?我李東。」
深圳的李東。開陸虎車的人。
「你到南京了?」我問他。
「不,我想請你來一趟深圳。艾晚你一定要來,我們發現了一些線索。」
他說的是「我們」。「我們」指誰?「我們」發現了什么?
他顯得著急,又非常興奮:「電話裡跟你說不清楚,總之你一定來一趟。大學裡時間自由,你把該上的課調整一下,明天就可以上飛機。」
又是一個專斷獨行的人。除了賈銘和我爸爸艾忠義,我生活中的那些男人:張根本、陳清風……他們一律地我行我素,把世界劃成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圓。這些驕傲的人,果敢的人,浪漫甚至是孩子氣的人,他們總喜歡掌握生活中的主動,不去理會周圍的天塌地陷。
可是我為什么總避不開他們的支配?
不久之前李東來過一次南京,還帶了他的兩個朋友,星期六飛來,星期天再飛走,就為了看看他念念不忘的「南京白局」。我弄不清楚,這些走在生活前面的時尚人士,為什么偏偏對民俗土風的東西發生興趣?他們蹬上時代飛奔的列車,玩兒命地工作和賺錢,然後再回過頭,往從前走,往歷史的深處走,用昂貴的代價,去體驗古老純樸的一切。
我記得我在深圳沒有給李東留過電話,但是這點小事難不倒他,他把電話打到我們學校,通過校辦公室轉接到我就職的學院,要到了我的手機號碼。我陪他們去了甘家大院,還有夫子廟,尋訪南京的民俗表演。結果未能如願,兩處地方的表演場所都是鐵將軍把門。人家告訴我們,要逢年過節才組織幾場演出「意思意思」,平時這些地方是不會有人的。觀眾寥寥,賺不到錢,組織者和表演者都意興闌珊。
聽不到南京白局,那就品嚐南京小吃吧。在夫子廟「秦淮人家」飯館,我們點了每人一百塊錢的套餐。上來的無非是茴香豆、五香蛋、回滷幹、炸臭幹、小籠包、煎餛飩、糖芋艿、酒釀赤豆元宵。老面孔,老口味,昂貴的價格,低劣的材料,加上粗陋的烹製,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跟民俗表演的場所相反,生意紅火得頻頻翻檯。我們一致感嘆,中華民族是一個味覺崇拜的民族。
晚上我把他們送到了用「攜程卡」預訂的賓館。李東說天太晚了,又反過來要送我回家。走在路上,他說,他感覺我有心事,那一次在「五月花」酒吧裡看到我孤單單坐著,就有這種猜測。「希望我能夠幫上忙。我在深圳有很多朋友。」他誠懇地看著我的眼睛。
也許是秋風宜人的緣故,也許是夜色溫柔的緣故,也許是他眼睛裡的誠摯認真打動了我,那天晚上我把堵在心裡的疑慮一瀉千里。我說了艾早和張根本創業的故事,說了他們結婚離婚的波折,說了他們之間奇特又牢不可分的關係。我說,我不相信艾早會殺了張根本,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這不合常理,也不符邏輯。
結果就是李東剛剛打來的這個沒頭沒腦的電話,要我立即飛過去。
晚上賈銘過來,我對他說了要去深圳的事。他很警覺:「你不能輕信,外面騙子很多。」
這個心軟面善的好好人,遭遇了年輕設計師的背叛後,也開始變得草木皆兵了。我說我沒事,我一沒有錢,二沒有色,騙子能騙走什么?
「對別人也許沒什么,對於我,你就是我的全部。」賈銘熱辣辣地望著我。
我們匆匆忙忙親熱了一回。賈銘一如既往地笨拙。他不善言詞,只知道悶著頭做事,還總是怕我抗拒,怕我不舒服、不高興,小心翼翼,進二退一的,弄得我們彼此都不放鬆。
過後,我擁著被子坐在床頭,看賈銘起床,一件一件地穿著衣服。先是那件「海螺」牌的灰藍色全棉襯衣,然後套上米色的休閒長褲,襯衣下襬扎到褲腰裡,鱷魚皮帶的金屬帶扣套進第三個洞眼,彎腰穿襪子,最後拎一拎褲腳,從沙發上拿起「華倫天奴」的外套,胳膊伸進袖子。
「賈銘,這套房子你來不了幾回了。」我幽幽地看著他。
他猛然轉身,吃驚地用眼神詢問我。
臥室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檯燈的光圈照亮了他的下部:襪子和半截褲腿,上部是幽暗不清的,眉眼尤其模糊,倒襯得眼神有了幾分銳利。
「我想把房子賣了。」
「真的?賣了也好。可是,你是急需錢花嗎?」
我感覺他聽到這個訊息心中竊喜,如果賣了房子,說明我是死心塌地要跟他結婚過日子。我連退路都沒有了,還有什么好猶豫的呢?
「我可能會需要一大筆錢。不,你不用開口,我不會拿你的,你是你,我是我。」
他有點尷尬地站著,好一會兒,說:「行,我尊重你的意思。不過我要讓你知道,我隨時都願意幫你,我會為你做一切。」
「我明白。週末記得接艾飛。」
他又上前,俯下身,在我額前笨拙地印了一個吻。「路上當心。到了深圳就來電話。」
我勉強地笑著,朝他擺一擺手。相處幾年,我們還沒有在一起過夜的情況。我不習慣聽到身邊有陌生人的呼吸。半夜醒來,如果摸到旁邊陌生的軀體,我也會驚懼。
剛出機場,就看到了停在出站口的漂亮的「陸虎」。李東把半個身體探出車窗,拼命對我揮手:「快上車,這兒不能久停!」
我幾乎是奔跑過去,上了車,把提包扔到後座。李東立即啟動車鑰,發動機輕快地轟鳴,眨眼駛進了機場高速。
「你在電話裡說,發現了什么?」
李東得意地笑:「我猜你第一句話就會問這個!我跟自己打了賭。」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型套頭衫,肩部和胸圍緊繃繃的,塊狀的肌肉鼓突分明。他的車子裡有一股剃鬚水和高階皮革混合的氣味,暖烘烘的,讓我感覺到安逸,還有說不清緣由的輕鬆。
「首先要告訴你,我為你姐姐的事請了一個私人偵探。」
「什么?」我差點兒要從座椅上彈跳起來,胸口被安全帶猛地一拉,悶悶地疼。
他騰出一隻手,安慰性地在我腿上一拍:「你別緊張,在深圳請私人偵探辦事很正常。」
可我還是緊張。我一輩子也沒有想到會跟「偵探」這個職業的人打交道。
「你不必見他。」他一邊開車,一邊回頭觀察我的臉色,「我們是單線聯絡,他只對我一個人負責。」
天哪,還用上了「單線聯絡」這樣的術語。我簡直哭笑不得。
然後李東告訴我一件令我吃驚的事:張根本在被殺之前實際上已經病入膏肓。他患的是一種不治之症:重症肌無力。從診斷出病情到現在,時間超過兩年。
「這就是說,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每過一天就離死亡更近了一步,你明白嗎?」
我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李東把車駛進了深圳人民醫院的停車場。他先下車,然後繞到左側,看著我下來,差點兒要伸手扶我。我那時候的狀態確實不好,腿發軟,腦子裡飄浮著一層什么東西,平衡感幾乎喪失。李東擔心地問我:「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勉強地做出一個笑意,表示自己正常,「我只是覺得意外。我對這個病不太瞭解。」
「醫生會給你解釋。」
李東大概事先跟醫生聯絡過了,有過預約,所以我們沒有掛號,直接往樓上走。我的腿仍然是軟,上樓梯像踩著棉花,而且深一腳淺一腳,磕磕絆絆醉漢似的,弄得我自己都難為情。我不得不時常拽李東一把,藉助他的力量。李東顯而易見地發現了我的尷尬,他走在我的外側,有意無意地掩護著我的窘態,胳膊還伸出來,隨時準備讓我搭手。這個時尚的年輕人其實是相當的善解人意。
醫院裡的空氣聞起來軟綿綿甜絲絲的,有點像蘋果擺放太久快要腐爛的氣味。掛號處、批價處、取藥處分別排著長龍般的隊。愁眉苦臉的病人們四散著坐在牆邊塑膠椅子上,眼巴巴望著佇列裡他們的親屬,希望能夠快一點結束這個就診和拿藥的過程。小孩子在大人懷裡沒命地哭,因為病痛,也因為對醫院的恐懼。急診病人過來的時候,帶輪子的鐵床推得嘩啦啦響,護士高舉輸液瓶跟著狂奔,隨同親屬滿臉緊張,一次次地被護士推開,又一次次地奔上前去。
醫院實在是一個讓人心情沉重的地方,小時候我陪著李豔華在護士室值班就有這種感受。而且,每次我聞到酒精和藥水味時,會想到我和艾早並排坐在高高的院牆上,偷看對面產房裡女人生孩子的情景。那是我們永生難忘的記憶。很多年後,我自己生育的痛楚已經淡漠遺忘,可是那個下午的陽光仍然在我身上留有氣味。
醫生是個禿頂的小老頭兒,帶金絲邊的眼鏡,面孔光溜溜的,臉頰紅潤異常,讓人擔心這是不是血壓過高造成的異象。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恰到好處,只不過左手的中指似乎有點殘疾,始終向掌心勾著,還微微地有點顫抖。
「你們要知道,按理我不應該隨便透露病人的病情,這屬於隱私。西方社會絕對不允許。」他充分地強調了這份人情。
李東有把握地一笑:「這不是在中國嗎?何況你的病人已經去世,這位女士是親屬,她有權力知道一切。」
李東回頭看了看我,我心領神會地表示配合,堅定地點一點頭。
醫生抬手扶著眼鏡,做出無奈的樣子:「好吧,如果你們一定要知道的話。」他翻開手邊一本厚厚的醫學詞典。「重症肌無力,對這種病你們瞭解多少?」
我和李東同時搖頭,順便做出虛心求教的表情。
「簡單地說,這是一種神經和肌肉接頭部位因乙醯膽鹼受體減少而出現傳遞障礙的免疫性疾病。少數起病急驟並迅速惡化,多數有一個病症遷延的過程。」
「張根本屬於哪種?」我探著頭,努力要看清那本書上的字。
「少數和多數之間。起病不算太急,但是過程發展很快。」
「快到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