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掌紋

這一年過春節的時候,艾家醬園和小偏院裡的人氣格局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年三十的這天,李豔華照例揀出家裡一些暫時吃不完而且又不能久放的生鮮食品,用竹籃子裝著,讓我跟隨她去前面小偏院「送禮」。籃子很重,把我的手勒得生疼。我記得那裡面光是黏乎乎的豬肚就裝了三個,它們散發出豬內臟特有的燻鼻子的氣味,讓我懷疑這些東西是不是因為擺放得太久已經腐爛變質。

李豔華邊走邊責怪著到家裡給張根本「上貢」的人,嫌他們沒腦子,土,一說送禮眼睛就盯著豬,再就是魚,吃吃吃,就不想到嘴巴之外還有穿,還有用,還有擺設,那些時髦漂亮讓人看著喜歡的東西。「他都結交些什么人啊!」李豔華半是幸福半是遺憾地抱怨著。

我覺得李豔華其實很可憐,她分享到了張根本身邊多餘出來的權力、財富和體面,卻不認為自己失去了更重要的,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寵愛和依戀。

我們推開偏院大門的時候,我媽媽李素清剛好站在院子裡試穿一件嶄新的墨綠色人字呢短大衣。大衣的顏色很正,沉鬱中不失嬌俏。做工也講究,領口袖口用黑平絨鑲了一道窄窄的邊,三顆核桃那么大的紐扣也同樣用黑平絨包了起來,前面有兩個大大的貼袋,衣服的下襬恰到好處地包住了臀部,把我媽媽襯得端莊、豐滿,散發出含而不露的時尚氣息。她把胳膊平舉起來,前後地轉著,呼喚艾早拿剪刀,幫她剪去肘下的一段線頭,還讓艾早替她看,後面的襯裡是不是長了點,穿出去會不會鬧笑話。

李豔華一聲不響地站在門口,看著我的媽媽、她的堂姐興沖沖試穿新衣。李豔華在衣著打扮上從來都比我媽媽講究和時尚,偏偏那天她因為收拾過年的食品,穿得比較馬虎,是一件藕色的對襟棉襖。藕色本是一種優雅別緻的顏色,但是太別緻了,經不起舊,一舊就顯得灰暗,顯得特別的憔悴落魄。李豔華就這樣憔悴著站在門口。那短短的幾分鐘裡,她一定感覺到了某種變化,在她和李素清之間將要發生的,某種角色和身份轉換的變化。

李素清回頭看見了我們,笑嘻嘻地:「剛好,幫我掌掌眼,衣服做得怎么樣?還合身嗎?我的一個學生,她爸爸是上海紅葉服裝店的大師傅,回來過年,一定要幫我做件大衣,還死活不肯收錢。學生家長太熱情了。豔華你看,這顏色,這款式,是不是太時髦了點?我這樣的身份能不能穿?」

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她說話說得多了。她的語氣,她的神色,她話中透出來的意思,都讓我覺得過了一點火候。不,我寧可相信我媽媽不是故意炫耀,她僅僅是因為偶爾穿上一件新衣而開心快樂。

李豔華強迫自己笑。她從我的手裡接過那隻沉甸甸的竹籃,大聲地抱怨:「年年家裡都是吃不完的東西!你說這些人,找小晚爸爸辦事就辦事吧,非得要送這送那。她爸爸也真是,你說攪那些破事幹什么?有那工夫回家喝喝茶種種花不好?我現在是看到有人上門就頭疼。還虧得你家裡人多,能幫忙解決點問題。」

李素清破例沒有接那隻竹籃。她朗聲說:「艾早,把你小姨領到廚房看看,今年我們家裡的年貨也多了,恐怕幫不成這個忙了。我有個學生今年參加高考,歷史是我替他複習的,那孩子爭氣,考上了南京大學歷史系,前些天拿到錄取通知書,一家人上門謝師,光年貨就扛來一麻袋,我還正發愁吃不完該怎么辦呢。」

李豔華回頭看看我,白寥寥的臉上像掛了一層霜:「那么,張小晚,是你拎過來的,人家不稀罕要,你只好還拎回去了。」

我媽媽終於意識到這事情做得有問題。拒絕李豔華每逢春節的例常惠賜,她自己心裡是擺平了,可是這會牽連到我,會讓我夾在當中異常尷尬。那一籃子年貨最後還是留了下來。我媽媽甚至擺出了連搶帶奪的樣子,抓住李豔華的手,一迭聲地稱:「要要要!東西再多也架不住我家裡能吃的人多。再說還有胡媽那兒,還有艾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送誰誰不高興啊?艾早快謝謝你小姨!」

艾早忽然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門,把我可憐的媽媽晾在那兒,想生氣又不能生氣。我明白她是看穿了大人之間的這種虛偽,不屑於做出配合。在這一點上,艾早和我之間永遠不能達到同步:她在疼痛的時候會哭,在快樂的時候會笑,而我,我習慣了先觀察別人的臉色,然後決定自己如何表達。我希望面面俱到,希望你好他好,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能夠對我滿意。滿意我而後忽略我,讓出一個小小的空間,我就是這個狹窄空間的王,遮蔽了別人的眼睛,自己靜悄悄成長。

我上前拉起李豔華的手:「籃子放這兒吧,我們先回家,晚上我再過來取。」我又回頭對李素清做出一個乖巧的笑:「媽媽穿這件衣服真好看。」

回到艾家醬園以後,李豔華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裡,還插上門,不讓我進去。

我在廚房裡一心一意地忙家務,先用吃過了油的細沙子炒熟一鍋花生,又接著炒了一鍋葵花籽,晾在籮篩裡,等它們冷卻、變脆,再裝進瓷罐。然後我用煤球另外生了一爐火,坐上湯鍋,慢慢地燉雞,燉豬肚和豬肺。這邊的爐子上,我開始煎帶魚,做糖醋排骨,還用排骨的邊角料剁肉餡,做了一盤金黃色的蛋餃。

在家務事上,我從小就比艾早心靈手巧。艾早煎魚會把魚皮煎成一塊破抹布,我不會,我煎出來的魚兩面焦黃,眼珠鼓突,嘴巴微張,表皮上鼓著細小的油珠,不知道的人會以為是大飯店廚師的手筆。胡媽以前總喜歡說,拙媽媽養個巧女兒。她以為是李豔華不善家務,才把可憐的我逼成一把好手。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這樣的。我喜歡做家務,是因為我喜歡一個人靜悄悄守著一爐微紅的火,喜歡等待爐火把鍋中食物由生變熟的過程。

李豔華許久不從房間出來,我不放心,偷著從門縫裡看了她一回。我發現她在翻箱倒櫃,把她春冬四季的衣物統統攤開在床上,一件一件拎起來,對著鏡子比試、搭配。我不能確定是不是我媽媽那件墨綠色鑲黑平絨的大衣刺激了她,她現在動足腦筋要臨時搭配出更加出彩的一套。對於很多女人來說,穿衣打扮不是一個簡單的生活問題,它背後隱藏的東西太多,多到能夠把一個人的腰椎壓折。

艾好躡手躡腳地推門進來。他囁嚅道,是媽媽派他來邀請我們,晚上過去一塊兒吃年夜飯。「媽媽叫你們去,要去的,她準備了好多菜。去不去啊?」他把一段簡單的邀請詞說得支離破碎。

艾好才十四歲,可是已經長成了一個體重一百五十斤的肥胖少年。十歲那年他生過一場黃疸肝炎,住院兩個星期,喝進去很多杯葡萄糖水,從那以後開始吹氣球般地長胖。他面色蒼白,行動遲緩,走起路來大腿根的贅肉互相摩擦,一條新褲子穿上身,總是褲襠那兒先磨破兩個洞洞。大多數時候,他神情恍惚,不跟人搭話,彷彿生活與他無關,書本之外的世界統統都跟他無關。我媽媽曾經逼他學過一段樂器,吹黑管。以為他胖,肺活量大,先天有優勢。結果上了一星期課就鳴鑼收兵了,原因是吹著吹著他就會缺氧,嘴唇青紫,咕咚地栽倒在地上,把老師嚇一大跳。

艾好很聽話,我媽讓他等個「準信兒」,他就規規矩矩站著不走。我只好去敲李豔華的房門,告訴她我們被邀請的事。李豔華隔著房門回答我:「讓艾好謝謝他媽媽,我們就不去了,晚上小晚爸爸答應了人家吃酒席的。」

晚上我們沒有去吃酒席。沒有哪家會在大年三十請人吃酒席。李豔華很早就讓我拴上了院門。我們做了好幾個不錯的菜,還備了一瓶甜米酒,在桌旁坐著,等待張根本下班回來。

我們一直等到九點鐘。桌上的菜總共熱過兩次,一條紅燒桂花魚因為反覆回鍋,已經被糟得不成樣子,魚肉和魚骨全都分離,看上去像是一盤殘湯剩羹。四鄰八舍都在家裡過年,空氣中飄浮著魚香肉香和酒的辣味。性急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在巷子裡放起了鞭炮,笑聲一陣陣地揚起來,又次第沉下去。我看見李豔華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虛浮,皮膚白白的,沒有一點血色,下眼瞼鼓出兩個半圓形的腫泡,嘴角縮起來,沿唇邊有一圈細細的淺紋。

那一年她大概多大呢,四十歲吧?她好像是屬兔子的。我不能確信。

她不斷地對我解釋著張根本的遲到:「一定是碰上案子了,脫不開身了。」說了很多遍之後,她自己也覺得不可信,便閉上嘴,靠在椅背上,茫然地看著桌上結了一層白色油脂的菜,目光中有一種孩童式的迷惘。

突然她肩膀抽搐了一下,哭起來。她哭得非常傷心,嘴緊緊地閉著,聲音從鼻腔裡噴出來,吭吭作響。眼淚和鼻涕同時聚在上唇,然後順著兩邊唇角慢慢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整張臉都顯得浮腫,眼泡泛紅發亮,鼻尖上的皮膚撐得透明,彷彿隨時都會綻裂。

我坐著不動,看著她哭了一會兒,才起身遞了一條毛巾給她。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是手足無措,不知道怎樣應對。她接過毛巾的同時,猝不及防地抓住我的手,使我嚇一大跳。她的手柔軟,冰涼,手指像緊纏的皮繩。我感覺非常緊張。

「小晚,張根本怕是出事了。」她抬臉,淚水模糊地看著我,說了這么一句話。

李豔華猜得很對,張根本是真的出事了。世上沒有什么比得上妻子對丈夫行蹤的敏感,這是多少天多少年睡在同一張床上,肌膚相親呼吸與共形成的獵犬般的本能,條件反射和嗅覺,日夜不停搜尋的雷達網。

張根本出的是政治問題。臘月二十四過小年的那天,他們公安局的一幫人在窯灣查案子,抓到一個五十多歲的鄉村教師搞逼供信,那教師耿直仗義,不願意配合他們往一個無辜的村民身上栽贓,結果被他們打得肝腎破裂而活活死去。全村人集體憤怒,連夜開著大型拖拉機長途跋涉往南京申冤告狀。也是無巧不巧,村人們破衣爛衫在省革委會門前靜坐時,偏偏就遇上了眼裡不容沙子的軍區司令員許世友,許大將軍聽完訴說,怒髮衝冠,一個電話,青陽革委會馬上拘捕了從公安局長到下面打手的一干人等,順便開始了對文革中本縣公檢法單位所犯罪行的全面審查。

打死鄉村教師是導火索,中央形勢大變、文革全面清算即將開始是風向,火借風燃,剎那間呼呼地點著了張根本。這個驕傲的人,囂張的人,霸道的人,眼睛一眨,莫名其妙地就面臨了滅頂之災。

據說「公檢法」部門的問題很多:文革中搞打砸搶的時候推波助瀾;隨隨便便扣人一頂「反革命」的帽子就能槍斃人;開公審大會時讓老縣委書記「坐飛機」令老人血管破裂當場身亡;慣於搞逼供信致死人命多條;警車橫行壓死過一個六歲男童;借出槍支參與文革兩派大規模武鬥;七六年借地震之亂居然強姦在押女犯;民憤極大、影響尤為惡劣的一件事,是他們在江邊村追查一起殺人命案時,打死打殘了四個嫌犯、兩個證人,其間真正的殺人犯卻潛逃回村,故意在他們眼皮下製造了又一起滅門慘案,爾後遠走天涯,至今都未能捉拿歸案……

傳言像地火一樣在青陽城裡嗤嗤亂竄。兇犯猖狂至此,公安部門的人無能至此,這些腰上掛皮套的除了魚肉鄉里欺壓百姓,還能夠幹些什么?人們壓抑了多年的對政局和社會的不滿,此時一股腦兒地傾瀉到了張根本和他的同事們的頭上,縣革會門口日夜不停地出現大字報小字報,強烈要求「斬除公安系統的黑手」,要「還全縣人民一個清平世界」。

一整個春節李豔華都是躺在床上。她要求我每天上街去看大字報,回來一條一條地說給她聽。她關心其中有多少條是寫張根本的,都寫了些什么。每當這時候,她緊張得眼睛都不敢睜開,就差用被子矇住腦袋。我忽然想起毛主席說過的一句話: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李豔華當然算不上老虎,她是紙做的人兒,立在桌上的時候娉娉婷婷,威風八面,風一吹過來,她就倒了,紙頁散開,分崩離析。她頭暈,臉腫,嘴唇青得發灰,小便濃赤如醬油湯。她自己知道這是腎臟出了毛病,但是死活不去住院,怕熟人見著了拿她當話題。她心裡明白張根本在青陽城裡的的確確是橫行霸道過的,也明白「落井下石」是人類社會的普遍規律。幾年之後她腎病加重去世,起因就在這一次劫難。

我媽媽送來一鍋蓮子紅棗羹。她說:「我放了紅糖。紅糖養人。」

李豔華勉強坐起身,伸手去接我媽媽遞過去的碗。她的房間因為門窗緊閉,有一股馬桶間的汙濁氣,被窩熱烘烘的,嘴巴里撥出的氣息像煮熟的胡蘿蔔味。「我要怎么謝你啊?別人都巴不得躲事,你不嫌棄我。」她用目光去捕捉我媽媽的眼神。

「我們是姐妹。」我媽媽不看她的臉,敷衍了事地說了這一句。

李豔華不再出聲,把那隻盛著羹湯的青花細瓷碗端在手裡。「好燙啊。」她嘴巴里吸了一下氣,然後手一哆嗦,碗裡紫紅色的湯汁灑出來,一部分滴滴答答流在地上,一部分不偏不倚潑在我媽的衣服上。那件上身不久的墨綠色外衣前襟頃刻間綴上了一朵暗紫色的花。

李豔華很慌亂,「哎呀哎呀」地叫喚著,端碗的那隻手抖動得拿不住東西。我只好走上前,幫她接下那隻碗。

「小晚,快幫你媽弄弄!這可怎么好?這是件新衣服……」她有氣無力地攤開著手,樣子像是要哭出來。

我媽媽起身,自己找了一塊乾淨布,沾水擦著衣襟上的汙漬。

「我又犯下大錯了。」李豔華眼泡浮腫,目光無神。

「沒事,我回家洗。」我媽媽只好說。

李豔華囑咐她:「不能自己洗,要送到洗衣店乾洗。」

「我知道。」

「送到正章洗染店,那家洗得最好。我以前有件絲絨外套,就被閘橋口那家小店洗壞了,倒絨,沒法再穿。」

我媽媽笑了笑:「放心,洗衣店裡有我的學生家長,人家會盡心。」

「那你趁溼送過去。我這兒你別記掛。」

我媽媽答應了,禮數週全地退出房間。李豔華對我抬一抬手,示意我替她送客。

一齣房門,我媽媽頭也不回地走得飛快。我深感羞愧,懇求她:「媽媽,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你不要跟她計較……」

我媽媽猛然轉身,看了我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鬆弛開來:「艾晚,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放心好了,我不會計較的,我都已經把女兒給了她,把房子給了她,我還有什么可計較的?」

她這么一說,我稍稍地放了心。我把一塊嶄新的溼毛巾塞到她手裡,讓她接著再擦一擦,別讓衣料乾結之後收縮起皺。

這期間,李豔華一直披著棉襖光著腳丫子站在房間視窗,從花布簾子後面觀察我們兩個人在院子裡的動靜。我回到她房間後發現了這件事,因為她一連打了幾個噴嚏,而且我服侍她躺下去的時候,摸到她的手腳冰涼。

「小晚……」李豔華隔了被子抓住我的手,「你們兩個在外面說了什么?」

我神情坦然:「沒說什么。她讓我好好照顧你。」

「你不會把名字改回去叫艾晚的吧?不會吧?」

「不會的。」我承諾她。

她放開我,一聲不響地翻個身,轉到床裡面。我看見她後腦勺上有一撮白頭髮,大概幾十根吧,硬硬地翹著,跟周邊的黑髮涇渭分明,很鬼魅。

晚上,縣革委會政工組來了一個人,敲開院門之後,一聲不響地閃進了艾家醬園。我認出來他是張根本的拜把子弟兄之一,之前他們有幾次喝得醉醺醺的,爾後帶著槍支開車去荒草甸子裡打野味。張根本讓我收拾過那些血淋淋的野鴨,還有脖子長長的大雁。

李豔華起床,梳頭洗臉,穿上一件出客的衣服,接待了這個客人。她的依然浮腫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萎黃,鼻尖上有幾個紅紅的顆粒,頭髮因為睡得太多而胡亂翹開,儘管她梳頭髮的時候抿了水,還是未能把它們弄得服帖。這樣一來,李豔華跟她從前的外表就差得太多,我發現客人乍一見她時愣怔了好一會兒。

李豔華打發我到廚房裡用小瓦罐煨中藥,意思不希望我旁聽他們的談話。其實我一點兒都沒有那種好奇心。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政局動盪、風雲突變的事情實在太多,幾乎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經常是早晨還見著某個人坐在早點攤子上喝豆漿吃燒餅油條,晚上就見他家人夾著鋪蓋捲兒低頭穿過巷子——喝豆漿的那個人已經進牛棚了。更嚴重一些的,已經被打死了,或者是自己死了,自殺。我站在廚房裡,眼睛盯著爐火上噗噗冒氣的藥罐,唯一的念頭是:這個人會不會是來報喪的?應該不是,因為我一直沒有聽到李豔華的尖叫或者長嚎。

他們總共說了不到半個小時,那個人就匆匆走了。我把藥汁倒在碗裡端進李豔華的房間,看見她靠坐在床上,一心一意地想著什么,臉上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我什么也沒有問。李豔華什么也沒有說。她喝完藥,讓我打一盆熱水給她洗了洗腳,重新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晨,我睜開眼睛時,李豔華已經起來了,站在我床前,手裡還抱了一個挺大的包袱。「小晚,幫我做件事吧,你去把這幾件衣服送給他。他託了人回家要的。」

她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地址。不是張根本的筆跡。

「他們能放我進去嗎?」我問她。

「給了地址,就是能去。你是個孩子,不過是送幾件換洗衣服……」

我沒有說什么,爬起來洗了臉,拿了李豔華給我路上買燒餅吃的一毛錢,拎了那個包袱出門。我本來還想問問她,有沒有什么話要帶給張根本,後來一想,要是有話,她自己會主動說的。我就沒有開口。

路過小偏院時,我叫上了艾早。我希望有個人陪伴一下,壯一壯膽氣,畢竟我沒有去過那種地方。艾早很仗義,二話不說就勾了我的胳膊出門。她還把我手裡的包袱搶過去,抱在她自己懷中。「這種事,你得理直氣壯,大搖大擺進門,沒人敢攔著你。」

我想笑,嘴角的肌肉卻有點僵,沒有笑出來。艾早大概是電影看多了,電影裡的地下黨員要闖「虎穴」時,就是這樣仰頭抬眼,擺出目中無人的架勢。可我們不是正義在身的地下黨員,我們是灰溜溜的「審查人員家屬」。

地址上標明的地方,是城北偏僻巷子裡的一個類似於單位招待所的院子。進門處有解放軍把守,顯見得戒備森嚴。我囁嚅著報出了張根本的名字,還主動呈上了那個裝衣服的包袱,垂著手等待檢查。沒想到手續非常稀鬆,站崗的小戰士馬馬虎虎地隔著包袱捏了一下,就擺手讓我們進去。艾早不失時機地齜牙對他送上一個媚笑。她小聲對我解釋:「多少得感謝一下呀!萬一張根本有東西從裡面帶出去,不還得經過他嗎?」

我一直都把關押張根本的地方想像成監獄,有電網,有腳鐐手銬,還有老虎凳、絞刑架,陰森恐怖。其實這就是個蓋有兩排平房的院落,兩邊有廚房、開水房、廁所,還有個接待室,現在改做了解放軍戰士的值班室。我們跟張根本的見面也不是像電影裡那樣,隔著柵欄說話,我們一直被帶到張根本獨住的房間裡,沒有人在旁邊監視。

「你們天天悶在房間裡,都幹什么呢?」艾早像個深入基層檢查工作的領導一樣,在狹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到處都看,興致極高。

張根本也就一本正經地彙報:「看報紙,學檔案,寫材料。」

「寫什么材料啊?是檢查嗎?」

「也揭發,也檢查。」

「哦!」艾早拖長聲音,嚴肅地點一點頭。

房間很小,只擺了一床,一桌,一凳,還有個刷了草綠色油漆的洗臉架,艾早不費功夫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檢視了一遍。然後她轉過身來,開始打量張根本,挑剔他的衣著和形象。

「你怎么不刮刮鬍子?沒有剃刀嗎?」

「剃刀有,需要的時候解放軍會送過來,刮完了再拿回去。」

艾早笑起來:「我懂了,怕你們用剃刀割脖子。」她把大拇指按在鼻孔上,誇張地:「艾晚你聞見沒有?他身上多髒啊,有股老鼠屎的味兒!」轉身對張根本指指床上的包袱:「哎,我小姨給你帶了衣服,你換換吧,髒衣服我們幫你帶回去洗。」

「不用,我自己能洗。」

艾早撇撇嘴:「你自己?我沒見過你洗衣服。」

張根本一臉輕鬆:「我在部隊當兵洗衣服的時候,你還沒有生出來。」

「哦,你是當過兵的,我差點兒忘了。」艾早的神情不以為然。

不久之後,張根本從那個小院裡被放出來回家,曾經對我說過一句很有內容的話,他說,是艾早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氣救了他。一個小姑娘置身於那樣的環境裡都能夠心閒氣定安之若素,他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緊張和沉重呢?他說,幸虧是兩個小姑娘去了,如果是李豔華,她會哭得他心煩;如果是朋友呢,少不了勸誡和安慰,他也會心煩。

「人到了岔路口的時候往哪兒走,其實很盲目,就是心念一閃的事兒。」他說。

跟他一塊兒關進小院裡的公安局長,就是心念閃歪了,選擇了自絕生命。局長在刮鬍子的時候,趁解放軍戰士不備,轉過身用刀片往脖子上狠勁一拉,鮮血像高壓水槍一樣噴灑到對面牆壁,幾分鐘的工夫就雙腿抽搐氣絕身亡。

局長的死陰差陽錯地成全了張根本。從人際關係來說,張根本其實比局長更受擁戴,因為他長著一副樂樂呵呵的模樣,他待下屬仗義,對朋友熱心,誰要是有事相求到他,他呼風喚雨總能幫得上忙。他喜歡女人,但是從來不玩弄女人,青陽城裡跟他有過關係而後又分了手的女孩子們,多少年之後再見,還是會親親熱熱喊他一聲「大哥」。人人知道他拈花惹草,人人又都知道他憐香惜玉。風流習性帶上一種草根的質樸,就使得群眾能夠接受。不僅僅是接受,心底深處或許還有一點點喜歡,一點點欣賞和服氣。

這樣的張根本,如果有人傻乎乎地用自殺攬去了責任,領導們是很容易順水推舟地把他解放出來,讓他接手工作的。

寒假之後開學,我驚訝地發現學校裡的氣氛完全變了。原先學校上課,學生們愛來不來,當老師的敢怒不敢言,現在不一樣,上課鈴一打,教室裡齊刷刷地坐滿學生,一個個身姿筆挺,目光如炬,瞪眼看黑板,埋頭記筆記,拉肚子都憋著不敢上廁所,只怕一不留神錯過了重要公式和例題。原來的老師走在校園裡是孫子,腰弓著,眼覷著,見人忙不迭點頭,惟恐得罪喜歡造反的學生,現在他們夾著教具和講義在校園裡大步流星,被學生攔住回答問題的時候,目光是自上而下的,帶著一點點的矜持和尊貴,說話喜歡拖長腔,用一種略帶不屑的聲調,讓從前不用功的學生們自慚形穢。

作業很多。單元測驗和月考很多。老師們拖堂甚至課間不休息的情況也很多。校長和教導主任們從早到晚地揹著手在走廊裡巡邏,監督著各個班級的教學進度。歷年歷屆高考題目被刻印出來,雪片一般在校園裡飛揚。

我媽媽李素清對我說:「艾晚,你要抓緊點,明年跟艾早一起考大學。我們家的孩子都得讀大學,這是你們最好的出路。沒有什么比知識更能夠安身立命。」

李豔華也叮囑我:「張小晚,如果艾早考大學的話,你可不能讓她比下去。從你爸爸出那事之後,我算是看清了,這年頭什么都不保險,只有學問吃到肚子裡最保險。前些年一直批判的那句話,‘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哪裡有錯嘛?小晚你要好好讀書,我將來靠你爸爸是靠不住的,我要靠你,你得朝好前程上奔。」

我十七歲,身體還沒有完全發育出來,腰腿和脖子都是細溜溜的,可是我肩上已經壓上了沉甸甸的責任。我每天腳步踉蹌,呼吸不暢,一心想著能找一個地方停下來,把壓住我令我悵惆的東西統統掀翻。

李素清大概發現了我的鬱悶,特地在學校裡找我談話,分析我的情況:「艾晚你看啊,你現在的成績在年級排名大概是一百名左右,年級總共二百人出頭,你居中。還有一年半的時間你可以努力,我也可以請人幫你開開小灶,這樣,最終你的排名也許會上升到前五十名的樣子。我們學校是青陽最好的中學,青陽又是全省甚至全國教育最好的縣鎮,如果真到了前五十名的排位,考上一類本科是沒有問題的。艾晚你無論如何要有信心。」

我有信心嗎?也許有,也許沒有。我應該有信心,艾家的人都是聰明的。艾早在年級已經排到了前三十名。艾好更厲害,小學初中連連跳級,現在讀高一,只比我低一個年級。我應該有信心。難道我不是艾家出來的孩子?

艾早還是一副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樣子,她的老師說她完全有能力衝一衝北大清華,可是艾早對我說,那個目標太虛渺了,聽起來不錯,真要做起來,一點都沒有準頭。她說,幹嗎要為了一件虛渺透頂的事情讓自己不快樂?

我只能遺憾自己沒有長出艾早那樣聰明的腦袋。我們是一母同胎,可是艾早先出生,她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如果把艾早的聰明換給我,我一定會努力考到北京,遠走高飛,跟我現在庸常的無趣的生活一刀兩斷。

有一天艾早很神秘地問我:「想知道你的婚姻,前程,將來會不會有錢,能夠活到多久嗎?」

我瞪大眼睛,覺得這個問題匪夷所思。「行了艾早,你知道那是唯心主義。」

「只算算你能不能考上大學,會考上什么樣的學校。」艾早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耳語。

這傢伙實在太聰明,她總能夠知道我需要什么。

使我大為吃驚的是,艾早抓住我的手,一路牽著,居然把我帶到了廣播站。

「是找陳清風?」我問她。

「你以為我會找誰?真有個算命先生?」艾早笑得很開心,「他那兒有本看掌紋的書,可他不肯借。你幫我掩護,我去偷出來。」

這么說,艾早不止一次地去過陳清風的宿舍,她連他藏著什么書都摸清楚了。可她什么都沒有告訴我。上一次她跟那個實習醫生好的時候,也沒有告訴我。

門衛老頭兒笑眯眯地看著我們進大門。我很佩服艾早,只要她下了決心直奔一個目標,總是能輕輕鬆鬆掃清一路障礙。她在這方面的能力與生俱來。

陳清風在家,因為屋門關著,屋子裡人聲鼎沸,好像有不少的人聚在一起,在起勁地談論什么問題。艾早把我拉過去,朝我眨一眨眼,我們就側了身體,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

一個綿軟得像是女人的聲音在說話:「文化大革命肯定是不能全盤否定的,中央已經有過結論了。中央還說,這種性質的政治大革命,今後還要進行多次。你們就想想,一場革命進行了整整十年,人的生命中有多少個十年?如果說一切都是虛妄的滑稽的,是大反動大倒退,那么七億中國人民會怎么想?共產黨在人民心目中……」

另一個帶點兒尖銳的聲音毫不客氣打斷了前一個的話:「騙局!整個就是一場騙局!已經騙了我們十年,還想再騙多久?」

接下來的聲音結結巴巴:「人人人類文明就是這樣螺螺螺旋式上升,符合社會發展史……我我我覺得……」

陳清風的聲音最為果斷:「其實爭這些沒有意義,關鍵是接下來應該怎么幹。鄧小平既然已經恢復職務,他下面一定會有大動作。你們別忘了他在十屆三中全會上說過的一句話,他強調‘要用準確的完整的毛澤東思想來指導各項工作’。他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之前有人割裂和歪曲了毛澤東思想。這是一個訊號啊!如何評價過去的運動,中國這條巨輪接下來該往哪兒開,這是訊號啊同志們!我感覺接下來的日子太值得期待了。可我們又不能純粹期待,偉大的變革有時候是自上而下,也有時候是自下而上。我們這些人聚在一起應該多想一想,在時代變革的轉折點上,我們能夠做些什么?」

艾早在門外很興奮,小聲告訴我,這些都是陳清風大學裡的同學,有的還是從幾十裡外坐汽車趕來的,他們會在廣播站裡定期聚會,總是這樣談時局,談形勢,這個思想那個路線的。「他們很厲害,是不是?」艾早得意地看著我,好像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已經被那群滔滔清談的大學生接納,能夠分享他們思想的愉快。

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什么。我同樣小聲地問她:「艾早,他們會讓你進去旁聽嗎?」

「不會。我偷聽。」這一點她很坦率。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她舔了舔嘴唇,「陳清風說我太小,又是女孩子,不需要過問政治。可我覺得他們說的話很有意思。」

「你一共來過幾次?」

「你嫉妒了?」她揚起眉毛。

「不,我才不在乎。」我說。

實際上,我心裡是有一點難過。艾早說過我們永遠都親如一體,可她已經不止一次地有了自己的秘密。這算不算背叛?

陳清風終於發現門外有人,他把門開啟,一手一個地拉著我們,把我們帶到走廊拐角處。「聽著,你們不能這樣,這會引起別人注意。」

「你們又不是在說反動話。」艾早笑嘻嘻地。

陳清風搖頭:「你們不懂。」

艾早趁機提出來,她要借那本看手相的書。

「也不行。那書不能外借,傳出去不好。」

「那你自己為什么看?你信奉唯物主義還是唯心主義?」

「當然是唯物主義。走吧走吧,反正不能借。」他連推帶拉地把我們送出大門。

看門老頭兒伸出頭,幸災樂禍地:「碰釘子了?」

艾早回頭,狠狠地剜他一眼。她裝出很不在意的樣子,對我說:「不看就不看,不就是掌紋嗎?誰會真相信那玩意兒?」

她伸出自己的一隻手,然後又抓起我的一隻手,舉起來。「瞧,我們兩個人的掌紋多相像!我們會考上一樣的大學,也會找到一樣的丈夫,在同一天生孩子,活到一樣大的歲數死去。我們的命運就是這樣。」

陽光下我們並排的手掌像兩片展開的蝴蝶翅膀,粉紅色,薄薄的,半透明的,清晰的掌紋猶如蝶翅上的經絡,一道,又一道,彎曲成漂亮的弧形,撐開一個神秘的空間。

艾好從十歲就開始收集連環畫。那時候我們不叫「連環畫」,叫「小人書」,顧名思義,畫給小孩子看的書。其實很多大人也喜歡看,他們對文字、畫面、線條的挑剔和研究,比我們要厲害得多。青陽城裡有不少人,就是從臨摹優秀的連環畫開始,臨成了半瓶子醋的畫家,拎著油漆桶到各個單位去畫領袖像,畫大批判專欄裡「工農兵橫掃一切」的像,好歹混一口飯吃。

艾好的收集很雜,文革前出版的《七俠五義》、《封神榜》,翻譯成白話文的通俗版《春秋·左傳》和《史記》,蘇聯文學《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夏伯陽》、《青年近衛軍》,還有《牛虻》,還有《簡·愛》,文革前後出版的《豔陽天》、《金光大道》、《鐵道游擊隊》、《平原游擊隊》、《歐陽海之歌》……古今中外一概收納。這些新舊不等的書,有些是他用省下的燒餅油條錢買的,也有些是以物易物換回來的。

跟許多小人書的收藏者一樣,艾好沒事也喜歡臨摹。他的超常的記憶力總是讓他的臨摹成為一場腦細胞的衝刺:他端正地坐著,把小人書的某一面攤開在桌上,兩眼一眨不眨地看,從畫面線條到佈局,強記。持續大約兩分鐘之後,他合上書,推開,從桌子下面拎上一本用白紙裁訂出來的、三十二開大小的圖畫簿,翻到空白的一頁,直接用鋼筆畫。除了線條稚拙和生硬而外,從他筆下出來的畫面簡直就是小人書的翻拍和放大,一根頭髮絲飄起來的角度都不差,一根草一塊石頭都不少。然而,當縣城裡很多臨摹小人書的人都成了半瓶子醋的畫家之後,艾好的繪畫技術卻毫無提高,他離開了被臨摹的畫頁之後就一事無成,簡單的一棵樹一座房子都畫不出來。那種時候他的頭腦大概是一片空白,萬事萬物如果不變成紙上的東西,就無法在他的記憶中存留。

我不明白艾好在臨摹那些畫頁中會得到什么樂趣。也許僅僅是為了打發時間。學校裡的功課總是讓艾好半飢半飽,男孩子們熱衷的滾鐵環、打彈弓、逮知了、把青蛙吊起來開膛剖肚、在貓尾巴上拴鞭炮讓它們驚嚇疾跑、站在橋上比賽誰扎的猛子更深……所有這些正常的或者惡作劇的玩樂,艾好一概不去參與,所以他只能悶在家裡創造出他自己的遊戲。

艾早憐憫這個既是神童又是白痴的弟弟,從上小學開始,她就四面八方地給他張羅借書,喂進那個總是填不飽的身體。她明白他的需要,讀得懂他眼神里的渴求,她像半個母親一樣照顧他,溺愛他,順從他。

是不是曾經失去了殘疾兒艾多,她才把深深的自責加進對艾好的憐愛中?我不能確信。我也不能親口去問她,我們之間從來都不過問彼此的秘密。事情就在那兒,你只需要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嗅,用腦子去想。

青陽城裡能借到的書都被艾早借過了,她想不出來往後的日子該怎么應付艾好。有一天她靈機一動,拉起艾好的手,強行把他帶到了陳清風那兒,看看這兩個青陽城裡讀書最多的人湊在一塊兒能擦出什么火花。

兩個優秀的男人……不,準確地說,是一個少年和一個男人——十四歲的艾好白白胖胖,穿著淺灰色的翻領外套和同樣淺灰色的褲子,衣褲的尺寸都因為少年生長過快而稍顯窄小,緊繃繃裹住他的肚皮和大腿,使艾好看上去像一顆灰白色的巨大蟲蛹,綿軟,笨拙,帶了點稍觸即破的羸弱。他雙肩垂掛著靠在書桌前,後腰抵著書桌的抽屜,眼睛眯縫著,心不在焉地看著窗玻璃上一隻振翅的蜜蜂,粉紅色的舌頭不停地伸出來,舔著自己肥嘟嘟的嘴唇,彷彿那上面沾了蜜蜂喜歡的花粉。陳清風很好奇地站在視窗,手肘撐在窗臺上,兩腿交叉著,目光聚焦,觀察艾好的神情舉止。他早就聽說過艾家的這個神奇孩子,這是第一次見到真人,他希望好好地瞭解他研究他。

「膜翅目。」艾好忽然喃喃自語著冒出幾個字。

陳清風沒聽明白:「什么?」

「膜翅目,蜜蜂科。」

陳清風懂了,艾好說的是窗玻璃上那隻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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