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微仰了頭:「我想想——對不起,我手邊沒有他的病歷,說不準他第一次就診的時間。大概是在兩年之前吧。他找我時的主訴是,四肢會在突然之間綿軟無力,心慌,嚴重時曾經在辦公室摔倒,躺下來休息一陣又能恢復。如果勞累或者喝酒,這種情況會頻頻出現。」
「你是立刻診斷出病因的嗎?」
「不,這種病並不常見,開始我沒有往這方面考慮。後來我發現他眼瞼有些下垂,而且有斜視現象,才引起懷疑,給他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包括藥物試驗,電生理檢查,胸腺ct檢查,還有血清化驗。我確診他是患上了重症肌無力。」
我的手指蜷在掌心裡,微微地發抖。我全身都在顫抖,過電一樣。
李東靠近了我,在我的胳膊上輕輕拍了一拍。我挺直身體,控制住自己。
「你給他做過積極治療嗎?」
「很多。他不是付不起醫療費用的人,這我知道。可是你們要明白,很多疾病是有著不可逆轉性的,治療不過是儘量延緩這個過程。事實上,因為他不肯放棄工作全日制地休息,他的病情發展比我預想的更快。」
「最後的結果會怎么樣?」
他掰著指頭:「呼吸微弱,發紺,煩躁,吞嚥咳痰困難,語言低微至不能出聲,最後呼吸停止。此外,還有嘔吐,腹痛,腹瀉,瞳孔縮小,多汗,流涎,氣管分泌物增多,心率變慢,肌肉震顫、痙攣和緊縮,焦慮,失眠,精神錯亂,意識不清,抽搐,昏迷……」
我從指尖開始發冷。開始是手指,然後是腳趾。他說得越多,我的冷感發展得越快,從四肢凍縮到心臟,到耳朵和腦門。我成了一個冰凍的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意識的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告辭出門,又一步一步挪到李東的陸虎車上的。
「你行嗎?我是說,你一個人待著……」李東不放心地看著我。
「我行。我想一個人待著。」
「我送你吧。去哪兒?」
我茫然地看著車前飛過去的一隻蝴蝶。淡綠色,點綴了黑色和橘色的斑紋,飛得優雅而傲慢。「東湖公園。」我說。
李東沒有多嘴,一言不發地開車送我過去。車裡除了原先的剃鬚水和皮革味兒之外,又添上了我們兩個從醫院裡帶出來的酒精藥水味,層次豐富起來。我看著李東穿黑色套衫的側影,感謝他用沉默給我騰出了一個人思考的空間。
東湖公園比十年前更加漂亮了。明雅豔麗的小花黃蟬,熱情洋溢的紅色龍船花,粉色和白色的夾竹桃,大葉紫薇、雞蛋花、扶桑花……我去過的所有城市,都沒有深圳這樣花團錦簇,花事紛繁。我在花壇裡還發現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花,傘形的花朵,花冠是濃郁的橙紅,邊緣鑲一圈明豔的金黃,長長的花絲鮮紅奪目,探垂在花冠之外,像火箭昇天噴出來的一束火焰。我湊近標籤看,知道它叫「金鳳花」,從拉丁美洲巴西一帶移植過來的。
深圳這樣的氣候,什么花草都能夠成活。深圳的人事環境也同樣如此,追夢的人,淘金的人,流浪的人,雄心勃勃的人,失戀受傷的人,隱名埋姓的人,誰都可以在這裡找到一塊立足之地,從街邊發廣告做起,某一天早晨起來,突然發現自己換了人生。
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醫生的話:張根本在兩年之前開始就醫,他患上了實際上無法治癒的免疫性疾病……治療不過是延緩過程……病情發展比醫生預想的更快……
艾早知道張根本患病嗎?不可能不知道,因為張根本已經著手了結公司業務,律師紀宏林曾經告訴我,公司早就清盤了,張根本為他的妻子辦好了投資移民,孩子同時帶到了澳大利亞,張根本甚至給我留下一張銀行卡,裡面有足夠買一套商品房的錢……既然如此,艾早為什么還要殺他?她跟他之間有著什么樣的深仇大恨,居然等不及看到他的自然死亡?
艾早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傻事啊!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手捧著一小盆不知道從哪兒買到手的淺黃色的蝴蝶花,眼睛盯著盛開的花朵,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腳步重了會抖落了花瓣。他的媽媽微笑地跟在後面,一手拎著孩子脫下的外衣,一手抓著一袋開啟的食物,薯片或是膨化玉米條。母子兩人的身上灑滿陽光,臉上洋溢著對花草植物的敬惜,神聖,還有愛憐。
我想到了九四年春節,在東湖邊上的小小插曲。那是除夕的下午,按照當地人的習慣,我們三個人逛東湖公園裡的花市,為他們明年的發跡尋吉利,討彩頭。
我和艾早東張西望地走在張根本前面。深圳的花市實在讓我目不暇接,那么多的盆花,鮮切花,無土栽培的花,轉基因的花,跨節氣、跨地域、跨越東西和南北地球的花,琳琅滿目,爭奇鬥豔,讓我們兩個人的嘴巴里不住聲地發出驚歎。我們恨不能渾身上下長滿眼睛,也恨不能渾身上下長滿鼻子。實際上我們根本無法辨別什么樣的香味來自什么樣的花種。我們走進花市就看醉了也聞醉了。艾早手裡已經捧了一大把淡粉色的百合,此刻又盯住了花攤上的最後一束紫灰色玫瑰。攤主操著難懂的廣東普通話,熱情萬分地招攬生意:「小姐啊,這是名貴的羅馬尼亞玫瑰啊,花市上沒有第二個人有我這個顏色,你好買啊。」
我轉身去看落在後面的張根本,他已經挑好了兩盆半人多高的金橘,正在往盆沿上裹紅紙,叫攤主幫他搬到車上。我問艾早,廣東人為什么都喜歡買金橘過年?艾早說她也弄不太清楚,大吉大利的意思吧?反正家家都要有一盆,就像我們小時候家家都要往桌上放一盤代表「步步高昇」的雲片糕一樣。
艾早選了一大抱羅馬尼亞玫瑰,付了錢,把百合轉移到了我手上,自己抱著玫瑰,意猶未盡地招呼我打回轉。玫瑰真的是漂亮,那樣優雅又略帶憂鬱的紫灰色,乾淨得一塵不染,孤傲得與世隔離,盯住它看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屏息靜氣。我擔心花市上人頭攢動,會把過於嬌嫩的花朵碰壞,一個勁地提醒艾早注意。艾早就把花束高高地舉起來,那一抱美麗和芳香便飄浮在眾人的頭頂之上,夢一樣地微笑和移動。
誰也沒有料到,一個莽撞的小男孩在人群裡尋找他媽媽時,像一發出膛炮彈,嘭地扎到了艾早身上。艾早猝不及防,連連後退幾步,被人群一擠,又反彈到旁邊擺放花桶的木頭架子邊。艾早手撐著木架沒有跌倒,但是她手裡的玫瑰在幾個人的頭上身上灑下了小小一陣花雨,花瓣掉落得乾乾淨淨。
艾早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手裡剩下的光禿禿的玫瑰花枝。她回頭尋找那個肇事的魯莽男孩,孩子卻已經魚一樣游到了別處。
「算了,」我說,「玫瑰就是這樣的,花瓣一碰就掉。」
「今天是過年。」艾早強調。
「別相信深圳人的彩頭。我們是外地人。」
「為什么偏偏是我?你覺得會應在什么事情上?」
我把手裡的粉色百合塞到她懷裡:「拿著!百年好合,有這個還不夠嗎?」
艾早皺著眉頭,看看懷裡的花,又看看我,有一點不知所措。
張根本擠過來找我們,聽說了事情的原委,笑嘻嘻攬住艾早:「多大的事情啊!小晚還在旁邊看著呢,高興點兒!」
「張根本,我估計我們兩個人過不長久。花瓣和花枝要分開。」艾早的神情異常嚴肅。
張根本同樣嚴肅起來,一字一句:「艾早,你能不能不說這些?」
然後我們三個人上車回家,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直到晚飯後張根本拿出鞭炮,招呼我們到外面去放,大家才重新嘻嘻哈哈高興起來。
兩年之後,艾早在南京,在我現在居住的這個兩居室教師住房裡,情緒低落地告訴我,她跟張根本離婚了。
「他怎么可以這樣?這個老流氓!」我像個笨重的皮球一樣蹦起來,憤怒異常。
艾早對我的反應哭笑不得,她說艾晚你不要這樣,你不能激動也不能蹦來蹦去,你已經身懷六甲,很快就能當媽媽了。
艾早說到「媽媽」這個字眼的時候,吐氣如蘭,面露神往,眼睛裡飄著一層柔軟的飛絮。她無比羨慕我能有當母親的幸福,哪怕我是未婚而孕,哪怕我無論如何不肯對她透露孩子父親的情況。
不,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不是張根本主動拋棄艾早,是艾早堅持要跟張根本離婚。那一年,一九九六年,他們在深圳創立的公司進入良性迴圈,資本已經超過一千萬,今後還將有更多的利潤更大的增值,張根本需要有個兒子來繼承這筆龐大的資產。他嘴裡沒有說過,可是他的眼神,他的嘆息,他的夜不能寐,都清楚地表明瞭他心裡的願望。
「艾晚你知道的,他年紀不小了,這個事情再不解決,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有兒子了。我沒必要這么自私,對不對?我談不上愛他,可我跟他沒有冤仇,應該放他一條生路。」
艾早坐在我的對面,嘴角帶著一絲苦笑。她穿著從香港中環名品店買來的昂貴的西服,腰身的裁剪把她整個人勾勒得挺拔精幹,又透出商界女強人的知性優雅。跟她相比,懷孕使得我身材臃腫,頭髮蓬亂,面生暗瘡,一副邋邋遢遢不事修整的傻樣。
我問了她一個非常唐突的問題,我說:「艾早,你後悔跟那個實習醫生的事嗎?」
她把頭低著,很久都沒有說話。再把頭抬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眼睛是紅的。「幹嗎再提從前呢?人必須要對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情負責嗎?人在邁出關鍵一步的時候,不可能預測到很久之後的結果。人在那個時候是瞎子、聾子,器官全部遮蔽,只剩下心裡開著的一扇視窗,那視窗只對著一個人,那個我想要的人。」
「這就對了。」我說,「你不能再生孩子,這不是你的錯。」
我走過去,拉起她的一隻手,放在我腹部。我們一樣,我心裡的視窗同樣只對著一個人,一個我愛著的人。摸摸他,摸摸這個踢腿蹬腳的孩子,感受他的存在。他也應該是你的,艾早,他有一半的生命要歸屬於你。無論晚年你的遭遇如何,他都會關心你,孝敬你,侍奉你。
「艾晚你怎么啦?」她吃驚地伸手摸摸我的臉。她還沒有明白一切,也許永遠都不能明白。
我的秘密。關在我心裡就行了,用不著說出來傷害別人。
那一次我們見面,是因為艾早要趕到南京跟我會合,然後帶上我一起回青陽。
艾好死了。青陽的神童,天才,科大少年班的學生,我們最親愛的弟弟,在精神病院吞嚥下過量的手紙,胃脹而死。
之前的一段日子,醫院護士發現艾好總是撕書往嘴巴里填。精神病院裡有個很小的閱覽室,有幾份報紙,幾份《讀者文摘》、《家庭》、《電影畫報》,還有一百來冊圖書。艾好經常趁人不注意時潛進閱覽室,把雜誌和書頁撕下來,一片一片地塞進嘴巴,嚼食餅乾一樣,吃得怡然陶醉。護士彙報給管床的醫生,醫生下令不讓艾好接近閱覽室,杜絕他手邊得到有字的紙片。結果艾好在一天夜裡,所有人熟睡時,偷偷爬起來跑到衛生間,坐在抽水馬桶上,把用剩的半筒「潔雲」牌衛生紙吃了,把水箱上面備著的沒有開封的一整筒衛生紙也吃了。凌晨他腹脹如鼓,一個人從床上滾到地上,牛一樣地喘息、哀嚎、吐出白沫,爾後又吐出血沫。精神病院的院長打「120」急救電話,把他送到青陽人民醫院急診室,要開刀取物。來不及了,艾好的胃動脈破裂,出血而死。
已經是青陽運輸公司老總的趙三虎親自開了一輛桑塔納轎車趕到南京,接我和艾早。他小心翼翼看著我們的神色,勸慰說:「想開了,這個結局也不出意料。總不能指望一個精神病人活到七老八十無疾而終。最起碼我李姨和艾叔是超脫了。」
「超脫個屁!」艾早惡狠狠地罵他,「艾好是我爸媽的希望榮耀心肝寶貝你不知道啊?」
「可是……」趙三虎很不服氣,「這么多年不是你拿錢給他治病讓他住院嗎?」
「我願意!我不想他死,我想要好吃好喝供養他一輩子!」艾早幾乎有一點歇斯底里。
趙三虎就小心開車,再不說話。他從小習慣了艾早對他蠻橫無理撒嬌發痴。如果他的母親艾早的胡媽活著,老人家同樣不會允許三虎對艾早有一點違抗。
車到青陽,先沒有回家,直接就去了殯儀館停屍房。艾好還睡在巨大的冰盒子裡,等著跟我和艾早見最後一面。
艾早警告我:「小媽媽,我哭可以,你不許哭。你要哭我替你哭。」
我說:「好,我讓你哭。」
可是棺蓋揭開來,我一眼看見了艾好青白的、腫脹的、有著圓圓的鼻頭和肥嘟嘟嘴唇的那張胖臉時,我忍不住地失聲大哭。我好像又看見了艾好八歲時站在臺上一邊拎褲子一邊表演「珠心算」的樣子,看見他抱著一本書蜷在藤椅上的痴迷快樂,看見他面對生人時不停舔著嘴唇的叫人憐惜的憨態。我哭得腿腳都抽了筋,直到三虎不顧一切地衝上來把我抱出停屍房。
「艾晚,你真的不能這樣哭,會傷胎氣。」三虎自己已經做了父親,所以他可以稍稍地威脅我一下。
我抽噎,上氣不接下氣:「可是我的弟弟沒有了!我從此再沒有弟弟了!」
三虎眼圈一紅,自己跟著抹起了淚花。
自從張根本以十萬元的價錢把艾家醬園賣給了一個離城回鄉的老幹部,帶著艾早遠飛海南,以這筆款子為本,開始了他們艱難甚至是驚險的打拼生涯,我父母一氣之下把小偏院也賣了,價錢卻三文不值兩文。老倆口搬到了縣中分配給我媽媽的一套單元房子裡。我媽媽一輩子教書,臨近退休,應該享受到國家的這點福利。
房子有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大的朝南,但是前面的樓層擋住了陽光,所以基本上還是陰面。小的一間朝北,旁邊是一間廚房。兩米寬的過道里放張吃飯桌,人少時勉強可以對付。過道盡頭的廁所,不到兩平方米,浴缸自然是放不下,裝了個噴淋龍頭,接上熱水器,沖澡就在地上站著,完了把積水刷進地漏。
這些都算是小事,關鍵是房子在六樓,我媽媽站了一輩子講臺,老來得了靜脈曲張,兩條腿鼓鼓脹脹像小蛇盤纏,上下樓就比較困難。一般情況下,買菜倒垃圾這些瑣事必須由我爸爸承擔。我爸爸是艾家醬園的少爺出身,從小在外讀書,結婚後又請了胡媽,之後是艾早長大成了主要勞力,他沒有做家務的經驗和習慣,對集郵的痴迷倒是一日甚過一日,老兩口在家裡便常常為家事發生齟齬,生活變得日漸破碎和失意。
那個年代青陽還沒有建設商品房,除了少量祖屋之外,住房一律屬於單位分配,所以艾早即便有心拿出錢來為父母改善條件,也無房可買。
再說我媽媽李素清好歹算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向來以清高面目示人,她不屑地對我哼著鼻子:「艾早能有什么錢?她的錢還不是張根本的錢?是張根本的錢,我一個子兒都不要!餓死不吃嗟來之食,這點兒骨氣我有。」
這樣一來,李素清就只能靜脈曲張著貓在六樓上,艾忠義就只能笨拙地爬上爬下買菜倒垃圾提油背炭。李素清一點兒都沒有覺得享受到改革開放的好,相反,她懷念五六十年代的純樸和簡單。
艾好的死對我媽媽打擊很大,我和艾早從殯儀館出來趕到家,發現她的頭髮已經是白多黑少。從前她常常是以滿頭青絲傲人的,總體說來她比她的同事們年輕:皮膚紅潤飽滿,臉頰不見老人斑,眼角有皺紋,但是眼皮沒有耷拉,嘴巴也沒有皺縮成一隻風乾桃子,脖頸尤其光潔挺拔。而此刻開啟門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半老婦人,髮絲蓬亂,眼泡腫脹,臉部肌肉的走向全部呈向下姿態,彷彿一夜之間被地球引力拉扯得不成樣子,嘴巴也無可奈何地癟縮排去,變得尖刻、庸常和瑣碎。
我爸爸也同樣如此,他的眼神渾濁,鼻尖發紅,若有若無的掛著一滴清鼻涕,鼻毛也探出鼻孔,從未有過的邋遢和落魄。他抬手拿手帕擤鼻涕時,我發現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哆嗦。
「艾早,艾晚,我的兩個兒子都沒有長命啊!」我媽媽以這句話開場,坐在她的床上,放聲長嚎。
我爸爸、艾早、我,我們三個人都陪著她痛哭。我們抱在一起,哭得涕淚橫流,哭得窗臺外的麻雀都不知就裡地撲稜稜飛走,哭得廁所裡的水管發出嗚嗚的尖叫和轟鳴。
最後還是我媽媽出來收場,她隨手扯過床上的一塊枕巾擦擦眼睛和鼻子,嗡聲說:「好了,哭哭就拉倒了,艾好這樣也是遲早的事,艾晚是孕婦,別動了胎氣。」
我媽媽對艾家的第三代還是在意的。艾好死了,艾早不能生育,傳宗接代的事情只能是我。後來她跟艾早擠在廚房裡做飯的時候,我聽到她問艾早,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我為什么不肯名正言順地結婚生育?她傷感地說:「艾早,我知道你們姐妹從小就要好,她不肯把實話告訴我,總該對你說吧?她總要有個人說一說吧?」
我躺在北屋的床上,用毛巾矇住臉,再一次咬住牙流了淚。反正眼睛是紅的,我不怕她們看出什么不對來。
因為我們姐妹難得湊在一起回家,老兩口雖然悲哀,還是提前準備了不少菜。有一鍋汪著厚厚黃油的清燉老母雞湯,一碗梅乾菜燒肉,清蒸翹嘴白魚,炒雪菜毛豆,青蒜芋艿,最後是一盤煎豆腐燒青菜。我媽媽不停地為我夾菜,勸我多吃。「你的肚子不顯大,是不是胎兒發育不太好?有沒有定期去醫院檢查?胎動次數多嗎?胎心音正常不正常?」
我一一地回答了她的問題:胎兒發育挺好,肚子不顯大是因為羊水少;已經在省婦幼保健醫院建立了圍產期檔案;胎動平均每小時五次;胎心音非常有力,醫院說十有八九是男孩。
聽說可能是男孩,我媽媽的眉毛立刻揚上去了。可能她想到了艾好和艾多,覺得總算又有個男孩子投胎到了艾家,聊補悲哀。
「這孩子,他會跟誰姓?他父親姓什么?」我媽媽探過頭,緊張又嚴肅地試探我。
「當然跟我姓。他會姓艾。名字我也想好了,叫艾飛。」
我爸爸哆哆嗦嗦地舉起酒杯:「喝酒喝酒!除了艾晚,你們兩個都喝一杯!」
我媽媽二話不說,端起滿滿一杯白酒,仰脖灌了下去。她的眼角和臉頰立刻泛出微紅,連眼睛都變得水汪汪的,春情盪漾的樣子,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多看。
當然,不可避免地,他們最後問到了艾早離婚的事情。我媽媽咬牙切齒地說,艾早離婚離得對,張根本壞事做盡,到老了活該是孤家寡人。艾早不願意我媽這么說張根本,糾正道,她離婚的意圖恰恰相反,是為了成全張根本,讓他今生今世還能有一個自己的兒子。她的這句話讓我媽目瞪口呆,老人家的嘴巴頃刻間又皺縮成一隻癟桃。
「艾早,說來說去,你居然是向著這個人?你還盼他有個兒子做繼承人?」
「為什么不呢?」艾早用溼毛巾擦去沾在袖口的一點湯汁,神色平靜,「屬於他的東西,他應該拿走。離婚我沒有損失,我們平分了公司股份,我還是董事、總經理。」
我媽媽用勁地把身子往後仰,靠在椅背上,手撐著桌沿,和我爸爸面面相覷。他們擔憂艾早是不是和艾好一樣,精神上出了問題。
我必須見到艾早,向她問個明白。分手這么多年,她不可能殺了張根本。退一萬步說,即便她心懷怨恨,也不會去殺一個垂死的人。
我從東湖公園出門,打車去了福田區公安分局。我記得律師紀宏林說過,艾早的事情是在福田分局立案的。
值班警察客氣地攔住我:「證件。介紹信。」
我掏出身份證、教師證。我在大學任教,從南京來。我想去看守所見一個人。我沒有介紹信。
「對不起,你只能去信訪接待室。地點在……」他說了一串地名。
他很年輕。雖然穿著能夠嚇唬人的警服,可我看出來他臉上的稚氣。他有多大了?十九?二十?他家裡有人因為莫名其妙的殺人罪而被關進看守所嗎?
我不想去信訪接待室。那都是哄弄老百姓的地方。你有什么冤情?你的家人有什么冤情?好吧,寫個材料,把你寫的東西留下來,我們會酌情處理,有結果的時候會通知你。結果怎么樣呢?石沉大海。最多給你一封列印的信:此事正在審理中。不,我不要去那種糊弄人的地方。
「我們這裡是公安機關,閒人不可以隨便出入。」小警察看我的模樣不像盲流,不肯讓我進門,可是也沒有惡聲呵斥。如果我穿得破爛些,頭髮蓬亂些,面色焦黃愁苦些,眼神畏縮膽怯些,不知道他會是什么態度。
一輛藍白兩色的摩托風馳電掣開過來,進門甚至都沒有減速。摩托在臺階下嘎地一聲剎住,騎摩托的人跳下車,掀開頭盔。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是那個去南京找過我的發頂稀疏的男人。
「哎!」我大聲喊,「哎!」
小警察制止我:「請不要這樣,你會因為擾亂辦公秩序被拘留的。」
「我認識那個人!」我急切地說,「你幫我叫住他!我認識他!」
小警察看看我,又回頭看看發頂稀疏的男人。那人夾著頭盔,已經在上臺階。
「王隊!有人找你!」小警察試探著喊了一聲。
發頂稀疏的男人轉過身,看見了站在門外的我。他的眼睛隨即眯縫起來,被太陽光刺住了一樣。
我把私人偵探調查出來的情況告訴了他,就在分局門口車來車往的大路邊。他仍然穿著去南京那天穿的夾克,褐黃色,領口、袖口和下襬是針織的鬆緊邊,前胸有一片近似圓形的油漬。右側的口袋處磨損得較厲害,有幾處已經掉線,不知道是否主人經常要從這個口袋裡掏出手銬或者類似東西的緣故。左側口袋看上去新一點,但是裡面白色的口袋布翻了出來,狗舌頭一樣耷拉在外面,彰示著主人的不拘小節。
我記得從前張根本在公安局工作的時候不是這樣,他講究衣著,開摩托總是戴雪白的手套,皮鞋也要經常打磨上光。他器宇軒昂進出艾家醬園大門時,一定會把大簷帽扶正,把不小心塞進鞋幫裡的褲腿拎出來,抖得筆直。
「你是說,張根本已經病入膏肓?他遲早會死?」發頂稀疏的男人又抬起一隻手,插進腦後的發叢中。他好像喜歡這個動作。
「也許一年,也許半年。說不定只剩幾個月。」
「可是,那又怎么樣?」他把手停留在腦袋後面,嘴角浮著一抹諷刺的笑,「你姐姐艾早殺了他,這是事實,是她本人自首的供狀。你不可能為她翻案。」
「我想見到她。見到她我就會弄清楚怎么回事。我們兩個人從小就無話不談,她會告訴我一切。」
「這不行,犯罪嫌疑人在宣判服刑之前,不可以跟家屬見面。」
「求求你,這非常重要……」
「辦不到。我沒有這個權利。」他用勁地把手從發叢裡拔出來,放下。
「你可以去看守所打個招呼。甚至你可以陪同在旁邊……」
「不,絕無可能。」
他的神色冰冷。我忽然在他臉上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的細節:他雖然發頂稀疏,可是胡茬非常濃密。濃黑而粗硬,青森森一片,顯得冷酷,粗暴,決絕。
紀宏林律師在我們約定的時間到達飯店,他放下公文包、手機、車鑰匙,拉開我對面的椅子,落座。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大廳對面牆上的時鐘,幾乎分秒不差。
「其實,我們有事可以在辦公室談……」他看著我翻開選單點菜,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撕開一包溼紙巾,擦手。
「我想要請你一次。」我強調了句中的「想」字。
他沒有再提異議,一聲不響地看我點菜。
我決定要小小地揮霍一回,表達我的誠意。我對他有事相求。我點了一人一盅六百六十元的魚翅羹,一條清蒸石斑魚,一份現場烹製的日本進口小牛肉,還有小青龍,蠔油生菜,榴蓮酥,一瓶法國葡萄酒。他堅決不讓我要那瓶葡萄酒,說他要開車,下午還要出庭辦案,我只好改成了鮮榨橙汁。
「艾晚,」他說,「請你先說明事由,否則這頓飯我很難消受。」
我盯住他的眼睛。他也同樣地盯住我。我意識到我們彼此都是實在的人,我可以信賴他,對他說實話。
我開啟手提包,取出上次來深圳時他替張根本交給我的那張銀行卡。
「紀律師,這張卡上的錢,我沒有動用過,現在我想用它來救我的姐姐,艾早。」
他愣了一瞬間,張嘴要問我話。我抬手攔住他。
「不好意思,請你做這件事也許會褻瀆了你,但是我除此沒有辦法。我只有一個姐姐,我得救她出來。這張卡上的錢,你可以隨便用,交際也好,交易也好,不必跟我報賬。我知道你們律師總會有關係,總會有辦法。中國有句老話,功到自然成。如果錢還不夠,我已經準備好了出賣我在南京的住房。」
他仍然死盯住我看,臉上暫時沒有表情。但是我明白他心裡在思想,在活動,或者說,在權衡一種利益的輕重。
我把我知道的張根本患病的一切都告訴了他。當然我沒有透露私人偵探的事,我想他也許對這事會反感,會認為我對他缺少信任。
他終於輕嘆一口氣,用中指把銀行卡推還到我面前:「你可能是真不懂法律,所以我不能責怪你。但是我得說,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艾早投毒殺人是事實,哪怕這個人氣息奄奄明天就會死。人只要有心跳有呼吸,他就是生命,任何人無權以任何形式中止別人的生命。我沒法做到你要求的,也不想這么做。」
我轉過臉,不想讓他看見我眼中的淚水。
他想了一下,撕開另一包紙巾,展開,遞到我手上。「請你放心,我會盡一個律師的責任,在法庭上陳述一切,懇請他們做全面考慮。我可能不會做無罪辯訴,但是我希望儘可能地避免判艾早死刑。這恐怕是惟一能做到的了。」
「死刑」這個詞如此沉重,像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來一樣,讓我涼透心肺。我憎恨他說這個詞的時候臉上的平靜,他輕輕收攏嘴唇,吐出這個詞的拼音,就如同我們平常說「喝水」或者「睡覺」那樣正常。
這些冷血的律師!職業已經把他們鑄成了堅固刻板的機器,恐怕他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為生活中的眼淚和哀求動容。
侍者開始上菜了,昂貴的魚翅羹在小如茶杯的酒精爐上噗噗翻泡,飄出海鮮食物特有的腥氣。我忽然反胃,想吐。我吃進去的將會是艾早在獄中長長的歲月,這么多年她心中不為人知的悲苦。我無法容忍這種享受。
李東開著他的陸虎車,最後在福田區公安局看守所門外找到了我。當時我就像個傻瓜,像個智障的女人,或者是求告無門的村婦,木然地、一臉蠢相地坐在一堆爛石頭上。我知道這沒有任何意義,不會像戲臺上攔轎告狀的情節一樣,有一個警官模樣的人走過來,喝退左右,彎腰扶起我,問我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冤屈。不,那是戲文裡編出來的故事,現實生活裡我不相信會有這事,黑臉包公和清官海瑞身上有沒有過,我都存疑。
李東用勁拉起我,把我帶到車上。「艾晚,你別傻了,你在門外坐上一年都見不到艾早。不可能的事情。」
「我知道不可能,可我坐在這兒,就覺得離艾早近一點兒。」說到這兒,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把抓住李東的手,「你認不認識那種通靈者?」
「什么?」
「通靈的人。用碗、水、筷子,或者其他什么東西,讓我跟亡者對話。」
他驚訝地望著我:「可是艾早並沒有死!」
「我們之間隔著遙不可測的距離,這跟生死相隔是一回事。」
李東覺得不可思議:「你竟然會有這種念頭。」
我嘆了一口氣:「因為我對自己失望。我僅僅是想見一見艾早,就見她一面,結果還是不能辦到。」
「人在很多事情面前無能為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所以我失望。」
他坐在車座上,眼睛看著前方看守所的大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出一句話:「艾晚,也許我有辦法。」
「別開玩笑,我沒有心情。」
「真的,我想到一個辦法,我們可以試試。」
「是什么?」
「想辦法弄一張假的律師證。跟某個事務所的女律師商量好,用她的名字,貼你的照片。然後,你以艾晚的身份寫一份委託書,寫給假冒的你,委託辦理案件,你就可以持律師證堂而皇之進到看守所,見艾早。注意,只能一次。」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可是,之前我已經委託了紀律師。」
「可以雙重委託,這沒有問題。多花點錢而已。在現在的中國,只要你敢想,還沒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到。」
我呆呆地望著李東,心跳加速,馬達轟鳴一樣,整個腦袋都在嗡嗡地震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