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安提出來他們該搞一場派對。一來,可以讓這地方看起來不那么像警察局;二來,就算再短暫,起碼也能打破每天晚上的百無聊賴。通常,格雷厄姆在晚餐時借題吐槽,狂飲一通之後,便會悄無聲息地遁入書房,安則會坐下來看書、看電視,但其實主要還是在等格雷厄姆下樓來。她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金屬書桌前的塑膠椅子裡,呼吸著已經不太新鮮的煙味,等著那兩個人走進門來——溫柔的那位一心想著要幫你,而另一位則殘忍得無法無天,輕輕拍一下你的肩胛骨都能讓你寒徹入骨。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格雷厄姆會下樓去廚房。她會聽到冰塊墜入玻璃杯的聲音,有時候是一杯,有時候是兩杯。如果是兩杯,說明他心情還不錯,也就是抑鬱得還算和善。這種時候,他會遞給她一杯,嘴裡嘟囔著:
在書房和床榻之間,
酒於我助益良多。
然後他會坐到她身邊,陪她看一檔糟糕的電視節目,或者喋喋不休自己如何愛她,又或者邊看電視邊嘮叨。她很討厭他這樣說愛她,彷彿又多了個理由讓她心懷愧疚。
然而,多數時候下樓來的是另一位,手裡只拿著一杯酒的那位。他清楚地知道你的罪行是什么,不等聽你來說,就直接宣讀指控,如同這是最終的判決——這是三天裡兩天會有的情形——懷著這種情緒,格雷厄姆會狠狠地數落她,一遍遍地列出一串名字來,述說他那些可怕的夢魘:通姦、酷刑、復仇。有時候她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這些夢,還是僅僅為了嚇她才編造出來的。
即便是碰上這樣的夜晚,到最後,他也一定會垮下來。一個小時後,一個半小時後,她已經給自己倒上了杯酒讓自己撐下去,他也已經給自己續上了好幾杯,在他審完最牽強的私通罪名後,他會瞬間陷入沉默,然後開始抽泣。他垂著頭,眼眶裡的淚水滿起來,然後突然間奔湧而出,順著鼻樑的兩側和臉頰兩側,一共四道,而不是尋常的兩道,顯得這傷心也是尋常的兩倍。過後,格雷厄姆會告訴她,他發的這些無名火不是衝著她的,而是衝著他自己。他告訴她,他沒有理由來指責她,而且他很愛她。
安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也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拋棄他,離開他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而且,他們倆都相信他精神正常得很。傑克對安隨口提的找心理醫生的建議幾乎就沒怎么討論過。她覺得要去看心理醫生的話,你就得更傲慢些,或更缺乏安全感些,就不能那么普通、那么英國化。這不過是所有婚姻都會經歷的眾多小病小痛中的一個而已。算是比較嚴重的一個,這是事實——就像百日咳——但格雷厄姆和安相信他們最終會熬過去。儘管如此,這是一段孤獨的歷程,最近就連傑克都似乎沒有那么樂意為她騰出時間來,尤其是從那次她在他的樓梯口轉身離去之後。
因此,在大多數夜晚,安會靜靜地坐在那裡任格雷厄姆大發雷霆,等他發作完,夜深的時候,她會輕輕撫摸他的一側腦袋,用手絹擦乾他的眼淚,然後,她會領著他一起去床上躺下,兩個人被悲傷折磨得精疲力竭。他們並排仰面躺著,就像墳墓上的人形雕像。
派對賓客的名單安是仔細篩選過的,這些名單裡自然不能有舊情人。但傑克得來,這沒什么問題——他們的歷史已經被改寫了。不能邀請太清楚她過去的人,她決定也不邀請三杯酒下肚就要和她調情的人,她害怕格雷厄姆「故伎重演」。
「我們怎么跟人家說為什么要搞這場派對?」吃午飯時,格雷厄姆問妻子。
「我們不需要,是吧?」
「有人會問。派對嘛,總得有個理由的,不是嗎?」
「難道大家不單純為了舉行派對而舉行派對嗎?」
「我們不可以做得好些嗎?」
「好吧,就說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或者什么。」
午飯後,她接著打掃屋子,她發現這一過程其實就是把最容易讓人聯想到住在這屋子裡的人的線索都清理掉,讓它儘可能像一個公共場所。這時候,她覺得自己能夠更準確地思索這場派對的目的了。也許就是一種宣告形式,讓朋友們知道一切都正常,可事實是除了傑克,沒有一個朋友事先就知道或者懷疑情況不太正常,但這並不重要。安開門迎接的第一個客人是傑克。
「告訴我貓咪在哪裡,啊,天哪,已經跑了,是嗎?」
「你來得早了,傑克。格雷厄姆都還沒準備好呢。」
「媽的,我也是。新買的電子錶,你看看。真搞不懂這24小時制,我10點出門,就讓人家等了兩個小時。這次我是過分小心了,14點出發的。」傑克擺出一副這話缺乏說服力的表情。他無論是看上去還是聽起來都顯得很緊張,「其實,我是想來看看有沒有出什么事,這派對是關於啥的?」
「噢,結婚紀念日。」
「那很好啊!」
「是的!」
「嗯,但其實不是,是吧?」
「……?」
「我是說,當時我是在現場的。」
「天哪,傑克,你可是我第一個用這個藉口來對付的人,對不起,親愛的。」
「又要改寫歷史,呃?」
「嗯……」
「別擔心了,我不會多嘴的,什么是美女因素來著?」
「你就不能寬容些嗎,傑克?」
「一直想要寬容些,可問題是要對誰寬容。」
「今晚你最好小心點。」
「啊哈,聽明白了,不過,我還得表現得自然些,不是吧?」
「你可以先把酒瓶子開了。」
「收到,照辦。」傑克頭一次看起來這么不安。通常情況下,他是不會失控的。他熱情洋溢的情緒也許會有波動,但在自戀這點上卻從來都沒有失過水準,所以在社交場上這么如魚得水。他能令其他人很放鬆,覺得自己不需要同人來談論自己的事,除非自己想說。
傑克開酒瓶的方式很有男人味,一副好鬥的樣子。那種依靠氣力噴射原理的開瓶器他不要用,他說那是小女人的腳踏車打氣筒,那種套在瓶頸處、可以作為轉把的木質新奇裝置,他不要用,甚至連侍者用的那種簡易開瓶器他也不願意用,他覺得一根槓桿與拉兩下子的技法太娘娘腔了。他只考慮一種簡單的、老式的木柄開塞鑽。
整場表演分三段。第一段:酒瓶置於餐桌或餐櫃上,插入開塞鑽,高度及腰;第二段:手拿鑽子揚起酒瓶,穩當當地甩至雙腳之間;第三段:兩腳夾住瓶底,左手扶住瓶頸,就好像發動割草機那樣,瓶塞就這樣一次性慢慢地給拔了出來。他右臂帶著戰利品往上提的時候,左臂帶著酒瓶保持同步向上但稍滯後些,穩穩地回到原來的高度。傑克覺得這樣施放力量,動作可以控制得很優雅。
他在廚房裡已經開了六瓶酒,格雷厄姆進來的時候,他正在揭第七瓶瓶頸上的箔紙,他撕箔紙的手法是長長一整條連在一起的,就像蘋果皮一樣。
「來得正好。」他衝著格雷厄姆大吼了一聲,然後就直接開始他的三段式表演。他拔瓶塞的時候,瓶塞彈出來,發出砰的一聲,然後緊隨著又有一記聲響,起初格雷厄姆還以為是回聲,但看到傑克正盯著手裡的酒,自個兒在那兒樂,他嘟囔了一句:
「失此得彼……」格雷厄姆很好奇他有沒有為逗女人而放過屁,可是你沒辦法問,你不能問女人,因為你問不得,你也不能問傑克,因為已經晚了,因為這個玩笑是衝著他的,不管裡面蘊含了什么,總之是靠意會的,不能靠聽來的,最能表示你收悉認可的方式就是像他現在這樣嘟囔著:
「長命百歲!」
傑克又笑了,他開始覺得放鬆了些。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一直沒有人上門,三個人坐在客廳裡,感覺它慢慢地膨脹成了飛機庫那么大,然後就像突然被從交通堵塞中釋放出來,一半的客人都一起來了。要把客人的外套輕輕地搭在床上,要給他們拿東西喝,要介紹他們認識,客人的眼睛則焦急地搜尋著菸缸和看起來像菸缸的東西。半小時後,派對開始自動運作,氣氛活躍起來,人們開始反客為主,給主人倒酒,還主動要求給他們拿吃的。
安讓傑克幫忙,逼著賓客們打成一片。格雷厄姆轉來轉去,一隻手握著一瓶紅酒,一隻手端著一杯威士忌。喧鬧聲越來越大,通常就是這樣莫名其妙——這可不是因為來了更多的人,而是就這樣頑固地、不受控制地愈演愈烈。
當然,傑克往往是這愈演愈烈的喧鬧聲的帶頭人。他站在大概八英尺外,佔據了兩個模特的注意力,這是安能找來的長相最平庸的模特:體型粗壯,專業是展示郡裡的粗花呢服裝和雙排扣雨衣。但所有的模特都是變色龍,她們不知怎么弄的,看起來很苗條,還青澀得像初入社交場合的少女。傑克正在裝模作樣表演的時候,發現安正在看自己,就衝她眨了眨眼。其中一個少女轉過了頭,安點頭笑了笑,但沒有走過去。
傑克抽著雪茄。「來一根修女的自慰棒。」他通常會哈哈大笑著掏出一包細長的雪茄煙。安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說了這句臺詞,他總是給她洗腦——越是上流社會的女子,越得聊得低俗。有趣的是他分明在抽雪茄,他一定覺得關於香菸的把戲不適合用來對付這些女孩,得換一種更專制的手段。但滑稽的是,傑克就算拿著雪茄也和拿著香菸一樣看起來巧言令色,他的形象會輕輕鬆鬆地自動調整到位。
安給客人添著酒,慢慢轉到了傑克和兩個模特邊上,她走近的時候聽到他正準備演說他很得意的一段套話。
「……但好的雪茄是一陣煙。不過,也只有吉卜林這么認為。你們喜歡吉卜林嗎?不知道,還從未被吉卜過。我明白了。不,關於雪茄和女人,吉樸林完全弄錯了,不是嗎?」「那其實應該是弗洛伊德那一套,難道不是嗎?」
兩個模特面面相覷。
「你們知道弗洛伊德關於這個話題是怎么說的嗎?」
她們不知道。弗洛伊德對她們來說只意味著一些很基本的東西:蛇、一切與性愛相關的東西以及其他她們不願意去想的東西。照她們的猜想,也許是和臀部有關。她們咯咯笑了笑,興致勃勃地等傑克說下去。他腳跟著地晃著身子,一隻手拇指扣在皮馬甲背心的口袋裡,挑逗地把雪茄上下襬動著,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一副無賴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