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時候雪茄……

「弗洛伊德說,」他又停頓了一下,「有時候雪茄……就只是雪茄。」

這話讓兩個模特樂開了花,同時又鬆了口氣,她們尖叫著,把喧鬧聲抬得更高了。安走了過去,傑克拍了拍她的屁股表示歡迎。

「歡迎歡迎,寶貝。」他說得很大聲,儘管他就站在她邊上,手臂其實就搭在她肩膀上。安別過頭面向他,準備講句悄悄話。他從手臂上感到了她身體的轉動,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她頭部的動作,以為她要吻他,便猛地一偏頭,急急忙忙迎上去。安在最後一刻成功地避開了他的嘴唇,但臉頰仍舊被他帶著雪茄味的鬍鬚狠狠地掃了一道。

「傑克,」她輕聲說,「我覺得手這樣可不好。」兩個模特聽不到她說了些什么,但注意到傑克的手臂在瞬間落了下來,簡直就像在拙劣地模仿閱兵場上敏捷利落的標準動作。

「弗洛伊德是……」安微笑著走開了,傑克開始講他早就準備好的那一套——弗洛伊德對夢的解釋或者平淡無奇(「女人走到克勞特街,給自己買了頂黑色的帽子,那老傻瓜收了她5000克朗,告訴她她希望自己丈夫死掉」)或者無從證實、天馬行空;找心理醫生的人不會比那些任自己瘋瘋癲癲的人恢復正常的機率更高;單就理解人的學識而言,小說家的方法可古老得多,也高明得多;誰想在他的沙發上躺上一兩個小時,接受他的心理諮詢,提供他免費的題材,他都表示歡迎;她們可以扮演任何角色,玩任何遊戲,隨她們喜歡,而他自己最喜歡的遊戲(這時候會加一個使壞的眼色)是「剝光傑克」……

安添了幾杯酒,活躍了一下房間角落裡的沉寂氣氛,然後開始找格雷厄姆。她在客廳裡沒找到他,於是來到了廚房。一進廚房就看到一個流浪漢正在掃蕩冰箱。再一瞧,原來是貝利——格雷厄姆研究老年醫學的同事。這人雖然有不少錢,但總是試圖把自己弄得衣衫襤褸,往往還真的辦到了。他一直穿著雨衣,甚至在屋裡也不脫下來,稀疏的頭髮,如果不那么髒的話,可能會有點發白。

「我想我可以煎一些下水料。」他說,用一種財產即偷盜的鄙視眼神往冰箱裡看。

「就當在家裡一樣,」安這句話有點多餘,「看見格雷厄姆了嗎?」

貝利只是搖了搖頭,繼續解那些聚乙烯袋子。

也許在解手吧。她等了幾分鐘,又等了幾分鐘,萬一要排隊呢。然後她上樓來到書房,輕輕敲了敲門,轉動門把。房間裡沒開燈。她走了進去,等到眼睛適應屋裡的昏暗。不在,他沒有躲在這裡。她隨意掃了眼樓下的花園,客廳的落地窗透出的燈光照亮了園子就近的一片。在這片光明的末端,最暗的那處,格雷厄姆坐在假山上,回望著這幢房子。

她迅速跑下樓,拉上了客廳的窗簾,然後回到廚房。貝利正拿著叉子要把幾片半生不熟的雞肝從煎鍋裡叉出來。她抓起一個盤子,把鍋裡的東西倒進盤子,塞到他手裡,然後把這個冒牌的乞丐推進客廳,說了句:「應酬一下,貝利先生。」

然後她穿過廚房,從邊門走了出去。她走近的時候,格雷厄姆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左腳的鞋子碾著幾株南庭芥,兩腿間夾著半瓶海格兌和威士忌,微微皺著眉瞪著拉上了窗簾的落地窗。從這裡聽到的喧鬧聲,高低起伏都被撫平成了一波穩定的不高不低的聲浪。

安感到既心疼,又生氣,還從來沒有那么生氣過。這兩種矛盾的情緒最後調和成了一種居中的、專業的語氣。

「格雷厄姆,有什么問題嗎?還是說就只是喝醉了?」

他避開她的目光,沒有立即回答。有時候他覺得生活就是這樣構成的:妻子問著哀怨的問題。和芭芭拉十五年這樣過下來,遇到安後,他以為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看起來一切又重演了。為什么就不能讓他安安靜靜地待著?

「醉了,是的,」他終於開口了,「就只是醉了?不是,算了沒關係。」

「有什么問題?」

「啊哈,問題。問題是看到自己的妻子親吻朋友,問題是眼睜睜地看到最好的朋友摸著妻子的……後面。」

原來是這個,他剛才站在哪裡?但是不管怎樣,她為什么不可以讓傑克·勒普頓在派對上吻她?她努力保持著護士的語氣。

「格雷厄姆,我吻傑克是因為我看到他很高興,而為了辦好這個派對,他可是盡了全力,比目前為止我看到的你盡力多了。他摟著我是因為,是因為他是傑克啊。我把他丟給迪安娜和喬安妮了,他自己混得可好了。」

「啊哈,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為這場派對做得不夠。傑克幫忙了。傑克幫了就可以拍我妻子的屁股。一定得更賣力。老傑克真乖,真是開心果。有問題嗎?」他對著酒瓶說,「沒有問題。問題沒了,妻子吻了幫忙的人。問題沒了,全沒了。」

安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壓住怒火。她拿起酒瓶,轉身朝屋子走去,把瓶子裡的酒一路灑盡在草地上。她關上後門,上了鎖。她再次出現在客廳裡時,兩隻手各拿了一瓶酒,以此來解釋她消失的理由。她說格雷厄姆喝高了,已經在樓上睡了,這裡一句,那裡一句,慢慢地訊息就傳遍了,然後人們就帶著靜默的微笑開始告辭。傑克臨了使了個手段,成功地把迪安娜和喬安妮分開,最後也和她們一起走了。

當格雷厄姆用釘耙砸落地窗的時候,房間裡就只剩下了三個客人。一開始,耙子的頭一滑,從玻璃上擦了過去,於是,他把頭掉了過來,用柄砸碎了玻璃,然後,有條不紊地把鬆動的玻璃碎片敲掉,直到砸出一個足夠大的洞,能讓他俯身鑽過去。他把耙子往草地上一拋,就像扔標槍那樣——投出去,保持方向,旋轉,最後平平地砸在地上——他推開面前的窗簾,爬回了他的家。他鑽出來後,在燈光下眨了眨眼睛,看到眼前站著他妻子、同事貝利和一對年輕夫婦,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對夫婦。男的舉著一個瓶子,以為闖進來的是一名瘋狂的盜賊,他舉在手上的可是滿滿的一瓶酒。

「小心!兩英鎊二十五便士,那東西。如果非要砸,你就用白的那種。」然後他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張扶手椅邊,坐了下來,這時候,他意識到也許應該解釋一下自己剛才的舉動。「哈,」他說,「被關在門外了。抱歉,抱歉,我沒帶鑰匙。」

安把客人送到了前門,解釋了一遍工作過度勞累、操心晚上的派對、酒喝多了、女兒身體不太好(她編出來的)之類的理由。在屋外的過道上,貝利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她,然後像主教賜福一樣,對著她宣佈:

「不把事情混在一起,就不會有煩惱。」

「這是很明智的想法,貝利。我會轉告他的。」

她回到屋內,拿了些透明膠帶和報紙,把窗子的洞掩上了,然後給自己倒了好大一杯威士忌,坐到格雷厄姆的對面,喝下去一大口。他看起來很平靜,幾乎可以算是清醒的。也許他從窗子進來的時候,有點在裝樣子,裝作比實際更醉的樣子,不至於讓她太為難。如果真是這樣,這種體貼方式也太奇怪了。

因果真是太奇怪了,她想。傑克拍了我的屁股,格雷厄姆就揮釘耙擲穿了窗戶。這算哪門子合乎邏輯的反應?或者再來看看更大些的關聯:幾年前,我過得很正常也很不錯,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他,而現在恰恰因為這樣,我那一般會很正常也很不錯的丈夫變成了瘋子。

她試圖提醒自己格雷厄姆本質上是好的。她所有的朋友都認同這點,尤其是那些女性朋友。他很溫柔,很聰明,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樣趾高氣揚、沾沾自喜、愛欺負人,這都是她那些朋友說的,在這一刻之前,安還會很高興地認同這些話。漸漸地,格雷厄姆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與眾不同了。她不覺得他還對她有興趣。他已經變成了和其他男人沒什么兩樣:大驚小怪地關照著自己的情緒,同時越來越無視另一半的情緒,他已經變回一個大眾化的男人了。

他是多么冷酷無情地設法讓自己站到了舞臺的中央。她明白弱者的威力,這是她從男女關係中得到的第一個發現。她還慢慢地發現了好人的威力:善良的人能逼出惡人的忠誠。現在格雷厄姆在教她一個新課題:被動的人的威力,也就是他正在施展的這種威力,她真的已經受夠了。

「格雷厄姆,」這是他從視窗進來後,她和他說的第一句話,「你去過妓院沒有?」

他看著她。她什么意思?他當然沒去過妓院。「妓院」這個詞都泛著一股黴臭味。他都有好些年沒聽到過它了。這讓他想起了學生時代,他和他的朋友們——當時都還是處男——會公開地用一句「妓院裡見」愉快地互道晚安。作為回應,你會回吼一句:「麥茜那裡還是戴西那裡?」

「我當然沒去過。」

「好,你知道她們以前在妓院裡都幹些什么嗎?我從一篇文章裡看來的。」安又灌了一大口酒,把這介紹的過程拖長讓她感到了一絲近似施虐的味道。格雷厄姆沒有回答,他把眼鏡往一側推了推,等她開口。

「在妓院裡,她們過去幹的勾當——我這么問你,是因為如果她們現在還這么幹,你就可以知道了——就是,有時候,對那些年輕的女孩,她們會弄一小袋血,通常是雞血吧,我覺得,但這個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個袋子得用很薄的材料來做。現在,她們大概會用聚乙烯。不,我覺得她們不會。我的意思是,聚乙烯其實很結實,不是嗎?」

格雷厄姆繼續等她說下去。他的腦子已經很清醒了,但是手臂還是很痛。

「女孩子會自己把它放好,然後其他女人就來幫忙。我覺得應該是用普通的蠟燭油把她封起來,這樣就可以把她當處女來賣了。如果她看起來太老,她們就會說她一直在修道院裡,剛剛才出來——有時候,她們會把她打扮成修女,這對那些男人來說就更刺激了。嫖客會自己把蠟燭油捅穿——我敢說在高檔的妓院裡他們用的是蜂蠟——女孩子就裝痛大叫一聲,身體一縮,雙腿一夾,袋子就破了,然後嗚嗚地哭一會兒,嘟嘟囔囔講一通廢話,讓男人覺得自己很威猛、很有徵服力,但最關鍵的是讓他覺得自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然後他就會很大方地多給一大筆打賞,因為他已經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號,這是他一直攢錢想要買的,他已經得到了,女孩也沒有因此精神失常。」

格雷厄姆覺得,不管要來的是什么,都是他活該自找的。

「當然,這得花更多錢,因為雞血會把床單弄髒,反正他們要出更多的錢,給處女的,我猜妓院和洗衣店有低價合約。她們肯定要用很多床單,不是嗎?」

格雷厄姆繼續保持沉默,他的這種沉默原本是為了表達他理解安想要攻擊他,但這在安看起來卻十分窩囊。這個詞老是輕悄悄地潛進她的大腦,他媽的,真窩囊,她想。

「我很好奇洗衣店是不是知道他們在和妓院做生意。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他們多加些漂白劑嗎?他們會說,妓院的床單到了——把洗滌劑搬出來,你覺得他們會這么說嗎,格雷厄姆?我只是要你猜一猜,你覺得他們是那樣做的嗎?還是說他們把妓院的床單當成平常人的一樣處理?大批一起洗,不管上面沾了些什么嗎?」

安站起身,走到格雷厄姆的椅子跟前。他垂著頭,他終於開口了。

「是的?」

「什么是的?我問了你一堆問題。你大發善心回答了哪個問題?你有沒有去過妓院,是這個問題嗎?」

「不。我只是說,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什么意思?呵呵,這是什么意思?好,我很高興你發現了這是個問題。好吧,格雷厄姆,我的意思是也許你該馬上買只雞來當晚餐。不是那種洗得發白的雞,沖洗得徹徹底底的,毛颳得乾乾淨淨的,注射了東西讓它嚐起來像雞肉,不是這種,而是真正的雞,你知道嗎?母雞,有羽毛和爪子的,頭頂上還有紅紅的東西。你可以把它剁了,我們把血放出來,然後可以一起化一些蠟燭油,某天晚上,一個特別的夜晚,我可以當你的處女,格雷厄姆。你喜歡那樣,不是嗎?」

他沒說話,繼續垂著頭。安盯著他的頭頂。

「我可以當你的處女。」她又說了一遍。

格雷厄姆沒有動。她伸手去摸他的頭髮。他身子一縮,把頭別開了。她又說了一遍,語調柔和了一些:

「我可以當你的處女。」

格雷厄姆慢慢站起來,靈活地繞過妻子,擺動著避開她的身體,尤其是她的目光,接著避開咖啡桌。他一直盯著地毯,直到安全抵達門邊,然後加快腳步迅速上了樓。他鎖上書房的門,坐了下來。他一個晚上都沒有進房間睡覺。他就坐在椅子上,回想著從甜蜜時刻開始以來發生的一切。為什么你要知道?你就不能不知道嗎?想起昨天,他暗自嗚咽。大概四點鐘的時候,他終於睡了過去。那樣的夜晚是不可能做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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