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菲彌尼安風巖

格雷厄姆從未帶愛麗絲去過動物園,對此感到很愧疚。但就這么回事,倒不是因為他討厭動物,恰恰相反,他喜愛它們的奇異,喜愛許多動物不可思議的冒險性。他老是想問它們,是誰跟你們開那個玩笑的。他跟一隻長頸鹿竊竊私語,到底是誰覺得你長這樣好看。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要吃到最高的葉子,就需要一條長長的脖子,可是,難道把樹弄矮一點不是更好嗎?或者,說實在的,習慣吃地表生物,比如甲蟲、蠍子之類的不是更好嗎?為什么長頸鹿們喜歡繼續按原來的方式生存?

還有,在某種程度上,他倒是想帶愛麗絲逛逛動物園的。即使最笨拙的父母也不會錯過動物園。不管在孩子的眼中你是多么煩人、貧窮或卑劣,不管你多少次在學校頒獎日穿著不得體,你都可以帶孩子去動物園作為補償。動物們閃爍著光芒,讓人覺得可靠、慷慨——好像它們僅僅只是父母臆想的傑作似的。快看呀,它們都是我爸爸創造的。是的,還有鱷魚,還有鴯鶓,還有斑馬。唯一不好解釋的是性,犀牛勃起的陰莖,如一隻大猩猩被剝皮的拳頭般懸垂著,或者就像一副不敢在屠夫那兒買的關節。但即使是這種時候,也可以搪塞為基因變異。

不,格雷厄姆之所以害怕動物園,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一看到動物園就會難過。他離婚後不久,就和奇爾頓談論過幾次探視權問題。奇爾頓是常跟他一起喝杯咖啡的同事,他的婚姻也破裂了。

「你的女兒住在哪兒?」奇爾頓曾問他。

「嗯,可以說很難描述。以前吧,舊市政時期叫聖潘克拉斯,但你知道倫敦北線……」

奇爾頓沒讓他說完,倒不是因為不耐煩,而只是因為他已獲得足夠資訊。

「那你可以帶她去動物園。」

「噢,事實上我曾經考慮帶她去——嗯,這個週日,不管怎樣——到1號高速公路,在路旁咖啡館裡喝杯茶。我覺得這挺新穎的。」

但奇爾頓只是心照不宣地朝他微微一笑。幾周後,安在閒談時暗示她覺得他這週日會帶愛麗絲去動物園時,格雷厄姆並沒有回應,而是繼續讀手上捧著的書。當然,他本應接一下話茬兒,提及一下奇爾頓提過這事兒。週日下午往往是探望人的好時機:醫院,墓地,養老院,離異之家。你不能帶孩子回你自己住的地方,因為你和情婦或第二任妻子的關係會給孩子帶來可以想象的壞影響;你不能在選定的時間裡帶她去很遠的地方;你還必須考慮到喝下午茶和上廁所,這是小孩下午最主要的兩件事。在倫敦北線,動物園是比較符合這些要求的:開開心心,對父母來說於情於理都很合適,而且到處都有下午茶廳和衛生間。

但格雷厄姆不想加入其中。在他的想象中,週日下午的動物園是這樣的:稀疏伶仃的遊客,偶爾出現的飼養員,還有一群沮喪的中年父親或母親,臉上卻強顏歡笑,手上完全不必要牽著一個個體態各異的孩子。如果一位時間旅行者突然看到這幅場景,必定會認為人類已經拋棄了古老的繁衍方式,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完善的單性繁殖。

於是,格雷厄姆決定遠離哀傷,絕不帶愛麗絲去動物園。有一次,或許經芭芭拉一慫恿,他的女兒提及了動物園,而格雷厄姆則義正詞嚴地說,困獸於籠是不公平的。他還三番五次地提及機器化飼養的雞。或許在成年人聽來,這些話顯得自命不凡,但對於愛麗絲卻如醍醐灌頂:像絕大部分孩子一樣,她對自然滿懷著理想主義和感傷,認為它是異於人類的存在。格雷厄姆以獨特的原則立場,破例佔了一回芭芭拉的上風。

不去動物園,他就帶愛麗絲去茶館、去博物館,還有一次想去高速公路咖啡館卻沒去成。他不允許她在那兒,對精心排列在櫃檯後任顧客選取的食物挑三揀四。四點時吃了一份牛排和一個腰子布丁後,愛麗絲就難以再嚥下一個紙杯蛋糕了。

晴天,他們就在公園裡散步,朝已打烊的商店的窗戶裡張望。雨天,他們有時就坐在車裡聊天。

「你為什么離開媽媽?」

這是她第一次問起這個問題,但他不知如何回應。他默不作聲,卻轉動起點火裝置開關,直至開啟電動系統,然後開啟雨刮器,掃清前車窗。他們面前的一片模糊漸漸清晰起來。他們往下看,視線穿過一個潮溼的公園,落在玩撿足球遊戲的人們身上。僅在幾秒內雨滴模糊了玩家們的身影,映出片片斑駁的色彩。突然,格雷厄姆迷失了自我。為什么沒有指導說話的準則?為什么沒有關於破碎婚姻的消費者報告?

「因為媽媽和我一起生活不幸福。我們相處得……不融洽。」

「你過去常常告訴我你愛媽媽。」

「是的,我以前的確是的,但我後來不再愛她了。」

「你以前沒告訴過我你不愛她了,一直到你離開時你還告訴我你愛媽媽。」

「嗯,我不想……讓你難過。你還有考試和其他事情。」她還有什么事情?她的生理期?

「我以為你是為了……為了她才離開媽媽的。」「她」這個字語氣平淡,沒有強調。格雷厄姆意識到女兒是知道安的名字的。

「是的,我的確是。」

「所以你離開媽媽不是因為你們相處不融洽,而是因為她。」這次就強調了「她」,語氣並不平淡。

「是的。不,一定程度上不。在我離開很久之前,我和媽媽就已經有矛盾了。」

「凱倫說你出走是因為你覺得到了中年,想甩了媽媽,換個年輕點兒的。」

「不,不是那樣的。」凱倫是誰?格雷厄姆在心裡想著。

他們都沉默不語。他希望對話已經結束。他擺弄著點火鑰匙,但沒有轉動它。

「爸爸,是不是因為……」從她眼角望去,他可以看到她雙眉緊皺。「是不是因為浪漫的愛情?」她怯生生地問道,好像她是第一次使用這一陌生短語似的。

你不能說你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你也不能說,那不是個真正的問題。你只能從兩個盒子中選擇答案,還必須得迅速二者擇一。

「是的,我想你可以這么說。」

說出這句話——卻不知道它意味著什么,或者這樣的回答會對愛麗絲有什么影響——比帶她去動物園更讓他沮喪。

首先,格雷厄姆暗自思忖。為什么嫉妒會產生——不僅是他,還有芸芸眾生?它是怎么產生的?在某種程度上它和愛情相關,但這種產生方式無法估量,也難以理解。為什么它就像地面警戒系統警示飛機到來,突然在他腦際揮之不去,飄開6.5秒,又捲土重來?有時格雷厄姆腦子裡的感覺就是這樣。為什么它要來折磨他?它是某種無常的化學物質嗎?是在出生時就分好了的嗎?心生嫉妒的方式是不是和生就一個大屁股和差視力一樣?大屁股,差視力,也讓格雷厄姆煩惱不已。若是如此,或許一段時間後它就漸漸銷蝕,或許儲存在軟盒子裡的嫉妒化學物質只能持續若干年。這都有可能,但格雷厄姆滿腹狐疑,他拖著個大屁股已經好多年了,且沒有絲毫小下去的跡象。

第二,出於某些原因嫉妒是必須存在的,但它為什么還影響著過去?為什么似乎是它主導著情緒?其他情緒可不是這樣的呀。看著安還是小女孩或者年輕姑娘的照片時,他異想天開地希望當時他就在那兒;當她告訴他幼年曾受到不公虐待時,他內心燃起熊熊的保護之慾。但這些都是隔著紗幔的遙遠情愫,能輕而易舉地喚起又輕而易舉地撫平——僅僅想到當下相伴,而不是過去,內心又得到撫慰。然而,嫉妒來勢迅雷不及掩耳,陡然而至,驟然爆發,蔓延全身,由雞毛蒜皮的小事引起,治癒方法卻不得而知。為什么過往使人輾轉不安呢?

他只能想到一個相似的例子。他有幾位學生——不是很多,甚至也不是大部分,每年只有一個,比方說——的確對過去耿耿於懷。那個薑黃色頭髮、叫麥克啥的(天哪,現在要花上整年的時間記住他們的名字,然後就永不再見,所以你乾脆就別瞎操心了)的男孩現在有個煩事,歷史上正(他所理解的)不壓邪的事例使他怒火中燒。為什么不是x取勝?為什么z打敗了y?在課堂上,他看到麥克啥的大惑不解、怒不可遏的臉龐,持續投來懇切的目光,渴望聽到歷史——至少歷史學家——弄錯了,渴望聽到原來x只是隱姓埋名,多年後在w出現等等。通常情況下,格雷厄姆認為這些反應是出於什么呢?——幼稚。或者,更確切地說,出於某種具體原因,譬如生長在宗教環境裡。但現在他不再那么信心十足了。麥克啥的對過往的憤懣包含種種複雜的情感,對人物和事件的評判盤根錯節,難分彼此,或許因回顧過往而產生的一種不公之感正在折磨著他。

第三,為什么因回顧而產生的嫉妒仍在當今存在,仍在20世紀的最後25年存在呢?格雷厄姆可不是一個無謂的歷史學家。事物紛紛消亡,國際紛爭漸漸平息,人類文明越發彰顯,在格雷厄姆看來,這一切無法否認。他毫不懷疑,世界會漸漸地沉靜下來,變成一個龐大的福利國家,致力於推動體育、文化和性別交流,高保真裝置將成為公認的國際貨幣。偶爾會有地震和火山爆發,但即使是大自然的報復也遲早會加以懲處。

所以,為什么這種令人嫌棄的、鄙夷的嫉妒仍揮之不去、糾纏不已?就像中耳,偏偏在那兒奪去你的平衡感;或像闌尾,無恥地賴在那兒發作,最終得切除了之。可怎么切除嫉妒呢?

第四,為什么嫉妒偏偏找上他,而不是別的人?他自知是個非常理智的人。芭芭拉曾自然而然地想讓他相信他是個怪異的自大狂、猛獸一般的好色之徒、麻木不仁的情感侏儒。不過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其實,格雷厄姆的自知之明恰恰再次向他證明他是多么理智。一直以來,所有人都認為他理智——他的母親滿心欣慰,他的首任妻子嗤之以鼻,他的同事讚不絕口,他的第二任妻子眼裡寫著喜愛、諷刺、將信將疑。他就是這么個人,而且他也喜歡做這樣的人。

再者,他好像也不是世界上最忠誠的情人。他愛上了芭芭拉,然後安,差不多就她們倆了。他對芭芭拉的感情似乎被初識時的欣喜若狂所誇大了,而他對安的那份愛,雖然他清楚那是完完全全的,但它是在小心翼翼中滋長的。那居於兩者之間的溫熱情感呢?嗯,對於溫熱之情,他有時曾敦促自己,嘗試感受愛情靠近的美妙,但最終只變成一種火急火燎的多愁善感。

既然他坦承他自身的這些問題,而偏偏只有他在遭受懲罰,這好像就特別不公平了吧。是別人在踢火,而燒傷的卻是他。或許這就是實質所在吧。也許這正印證了傑克對婚姻的分析,傑克的四眼佬之說躍然紙上。傑克的理論雖然言之有理,但也許能解釋的案例並不夠多。如果不是因為婚姻的本質——就此而言,傑克可以遷怒於「社會」,拂袖而去,出軌,直到內心得到撫慰——卻是出於愛情的固有屬性呢?這想法真讓人不太高興:每個人追求的東西總是不由自主地、不可避免地偏離正軌。格雷厄姆厭惡這一想法。

「你可以上你的學生。」

「不,我不能。」

「你當然能。人人都這樣幹。這是本能。我知道你不是帥哥,但在那個年紀他們不太介意。假如你不是個帥哥,也許更能激起性慾——假如你有點體味兒,亂糟糟的或者鬱鬱寡歡的話,我稱之為‘第三世界性’。它內涵十分豐富,特別是在那個年紀。」

傑克只是想盡力提供幫助,實際上格雷厄姆對這點深信無疑。

「嗯,你知道,在一定程度上我覺得這是錯的。我的意思是,我們生來就要承擔為人父母的責任。這看起來有點像亂倫。」

「一家人一起玩、一起住嘛。」

事實上,傑克也並非鼎力相助。格雷厄姆屢屢地拜訪他,他都有點厭煩了。他曾給出許多中肯的建議——如格雷厄姆應該說謊,他應該自慰,他應該去海外度假——他覺得差不多要束手無策了。以前,不管怎么樣,他只是對格雷厄姆有些同情。如今,他倒是想戲弄戲弄這位朋友,而不是縱容他。

「……不管怎么樣,」格雷厄姆繼續說,「我不想。」

「吃著吃著就有食慾了。」傑克挑起一條眉毛,但格雷厄姆只古板地把他的話當作老生常談。

「有趣的是——我的意思是,最讓我驚訝的是——它竟那么栩栩如生。」

「……?」

「嗯,我一直都是個舞文弄墨的人。我以後也會這樣,難道不會嗎?一直以來,文字對我產生了最大的影響。我不太喜歡影像,我對色彩或衣服提不起勁兒,我甚至不喜歡書本中的插畫,而且我討厭電影。嗯,我過去常常討厭電影。嗯,我現在仍這樣,當然方式不同。」

「是的。」傑克等著格雷厄姆明白事理。他醒悟過來,原來這就是他喜歡理性的人而不喜歡瘋子的原因:瘋子要花好長時間才明白事理,他們以為向你展示白金漢宮之前,你想來場他們靈魂的紅色漫遊之旅。他們自以為是,以為一切都妙趣橫生、一切都相互關聯。傑克想個新的笑話。他可以任意拿埃德加·文德開玩笑嗎?靠風吹響的木管五重奏怎么樣?不,那非把老括約肌拉傷不可。而且,他們似乎也沒有木管二重奏。

「但令人驚奇的是,可視物體居然撩得人心發癢……」

是不是有條「風狂猛衝河」?嗯,是得琢磨琢磨。

「……我的意思是,我和安的婚姻與和芭芭拉的婚姻是不一樣的,這我心知肚明。當然安總是開誠佈公地向我講述她的歷任男友、她遇見我之前的人生經歷。」

跌倒了還可以撿到風吹落的果實。或許是個蘋果?沿著海岸,或許迎風拂面,或許海水漲潮,或許藉著浪潮洗洗餐具?

「……所以我知道他們有些人的名字,我還可能看過一兩張照片,雖然當然也沒仔細看。我知道他們做過的事,當然有些比我年輕,有些比我長得好看,有些比我富裕,有些可能床上功夫比我好,但這我都可以接受,只是……」

風中盤旋的茶隼,比作風中少女的起錨機,還有阻擋迎風的大帆船。傑克憋住微揚的嘴角,禮貌地清了清嗓,咕噥了一聲。

「……是真的。然後我去看了電影《欣喜若狂》,然後一切都變了。我一生都對影像無動於衷,可我現在為什么突然沉迷其中?我的意思是,難道你自己沒想過這事兒嗎——它肯定影響到你的專業能力,我指的是,如果人們從電影比從書上學到的知識要多的話。」

「我一向覺得你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帶本書。你不可以在金屬桶上看電影吧,難道可以嗎?」

「不可以,這是事實。但是在那兒,在螢幕上看到我妻子,又是另一回事了。我的意思是影像——影像比文字的威力大多了,不是嗎?」

「我覺得你的情況有點特殊。」

「可能也是因為面向公眾——一想到其他人在那兒看到她,有種被公眾戴了綠帽子的感覺。」

「她拍的可不是那種電影,是不是?我覺得不會有許多觀眾用手肘輕推旁人,說,嘿,那不是格雷厄姆的太太嗎?反正那時她還不是你太太。」

「當然不會。」或許這情況無關公眾,但的確與影像有關。他陷入沉默。傑克繼續默默地搜腸刮肚。過了一會兒,格雷厄姆說:

「你在想什么?」

啊,見鬼,他正想著有關風囊般的話癆的笑話。只好急中生智。

「老實說,沒什么。沒什么頂用的。我只在好奇‘菲彌尼安(feminian)’是什么意思而已。

「我在想它是不是真的是個地質學術語,還是隻是吉卜林瞎編的。它的發音聽上去和‘feminine(女性的)’這么像,我估計肯定是真的,但字典里根本查不到。或者的確是他自己編造的,但拼錯了一點。

「得到第一塊菲彌尼安風巖時,我們就被允諾過上‘更加充實的人生’(始於愛我們的鄰居,終於愛他的妻子)。」

如果這都不能趕他走,傑克想道,任何東西都不能了。

作者「朱利安·巴恩斯」的其他小說

檸檬桌子》《終結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