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開著呢,」格雷格喊到。

勞倫走了進去,看見格雷格正從梯子上爬下來,手裡握著一把油漆滾筒刷,襯衫上佈滿了白色的棚頂漆,這兒也是,那兒也是。

「勞倫。」

他的語氣聽上去驚訝極了。顯然,他根本不想見到勞倫。勞倫的心隱隱作痛。

「出什么事了?盧還好嗎?」

「我爸很好。好得讓人心煩。」她笑笑。「我給他打電話問他你在哪兒,沒說兩秒他就能把我氣得咬牙切齒了。」

看到格雷格咧嘴一笑,勞倫的心砰砰直跳。

「那他一定是身體完全恢復了。」格雷格說。

勞倫點點頭,穿過寶藍色的地毯,小心翼翼地避開鋪著的塑膠布。

「你氣色不錯呀,格雷格。」格雷格可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氣色有多好。勞倫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眼睛,好讓它們別老圍著格雷格的身上打轉兒。「你還好嗎?」

格雷格點點頭,眉頭微皺。不用說,她的到來把他完全弄蒙了。

勞倫環顧四周。「這兒真不錯。你的活兒做得真棒。喬·利一定很高興。」

格雷格又點點頭,眉頭皺得更深了,只是這次動作放得更慢了,表情也加困惑不解了。他彎下腰,把滾筒油漆刷放在盆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地毯」味道,混著濃濃的油漆味兒。隱約間,勞倫似乎聽到有輛汽車從窗外駛過,那聲音又不太真切。她透過大大的窗戶朝街上望去,又回過頭看看格雷格,這才發現他下巴上有一塊白色的油漆,她笑了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除了你自己,誰都幫不了你,她對自己說。i那就行動啊/i!似乎是受了心理暗示的鼓勵,她向他靠近了一步。

「給你,」她說,把帶來的那幾個信封遞給他「希望你能收下。」

「這是什么?」他接了過去,烏黑的大眼睛一直盯著勞倫的雙眼。

「地契。蚊腿兒路那塊地的。」她把頭髮撥向耳後。「但我跟你說啊,這塊地很值錢的。」說完又強調了一遍:「值好多錢呢。所以你可別隨隨便便就把它送人了。」話一齣口,她立馬意識到這話聽上去怎么像是指責,於是趕緊補了句,「我不是說你會這么做。只是……」後半句話吞進去了。

「能拿它幹嘛呢?」格雷格瞥了一眼手中的馬尼拉信封。「能在那兒挖石油么?」

勞倫直接笑噴了,那笑聲像一串串快活的銀鈴兒。「不,不是的。地不值錢,值錢的是那個旋轉木馬。」

「真的?」

她點點頭。「真正值錢的是那些個動物,要賣錢的話,得拆下來一個個單賣才行。」看看他臉上的表情,她忙補充道,「對,我知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既然提到了那些木馬和其他動物,勞倫的腦袋裡又有了另一個點子。「哦,我打算繼續僱你朋友給這些木馬刷漆,為了你,我願意這么做。」

格雷格盯著勞倫看,好像她頭上突然又多長出一對耳朵似的。

「這是你的支票。」勞倫遞給他另一個信封。「我從來沒有去兌換過現金。還有——」她把最後一個最大的信封塞進格雷格手中。「這是我的房契,」說完立馬糾正道,「我們的房契。這裡有你的一份,你當時真應該跟法官爭取一下的。」接著,她對他說,「我希望你能拿著。這三樣都拿著。」

她說話的當口,格雷格那緊鎖的眉頭終於漸漸舒展開來,眼中籠罩的迷霧也慢慢消散。

平靜地,他說道:「你終於想起來了。」

他的眼睛透露著無動於衷的神色,嘴角的微笑也消失不見。勞倫感覺從頭到腳的不安,眼睛看著別處點點頭,算是回答。

婚後不久,他們便一起看過一部電影——是一部黑色喜劇,劇中一對夫婦鬧離婚,鬧得一個比一個兇。看完後,倆人展開激烈的討論,討論離婚應該是怎么個離法。勞倫說她會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盡力爭取每一分錢,而格雷格卻說他會拱手奉上自己擁有的一切,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們也鬧離婚,那么錯的一方一定是他而不是勞倫,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回心轉意。

「我記得,」她低聲說著,目光又拉回格雷格的臉上,「那晚我快被你氣死了。」

他的嘴角終於露出了笑容,勞倫知道他也想起來了。

格雷格看了一眼那幾個信封。「咱倆做事的方法總是隔著十萬八千里。」

她仔細端詳著格雷格的臉,懷疑自己這一年多沒有他的日子究竟是怎么過來的。她真想伸手把他下巴上的油漆擦掉,卻又不敢去擦。「我們兩個差別很大,沒錯,可那不是我生氣的原因。我氣你是因為你想到了一個比我浪漫百倍千倍的方法。我的方法都是那么的鐵石心腸,而你的方法,卻像是……戀愛中的人想出來的。你總是這樣。無論什么時候,你總是像一個丈夫那樣去愛護她的妻子,像一個結了婚的男人那樣去愛他的家庭,像一個信徒那樣永遠守候著他的婚姻。」

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顯然,她的讚美讓他有些難為情。

「不知我有沒有會錯你的意思,」她對格雷格說,「還記得法官把地判給我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吧。」

他把目光投回她的臉上。「我本來打算修好那座旋轉木馬,然後給你一個驚喜。但法官判得太快,我來不及。」

兩人陷入了沉默。

終於,勞倫開口道,「我真希望你當時能告訴我為什么那么做。」內心的情緒如暴風驟雨般急速聚集,她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我不能說啊。」格雷格伸出手,握住梯子的一截橫檔。「你得自己去想,想不想得明白,全靠你自己啊。」

她哽咽了,「你倒挺耐得住性子的。」

他抬起一隻肩膀,「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我對咱倆有信心,勞倫。我們彼此信任。希望這種信任足夠強大,能幫我們渡過難關。」

一個像白天,一個像黑夜,他們的差異就是這么大。對勞倫來說,只有每一步都踩實了,她才肯往前邁;可是格雷格不一樣,管它前面有沒有路,只需義無反顧地向前踏步,其他的全交給信念和希望。

「格雷格,我盲目、自私又愚蠢。我失望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失敗。出了事,我不知道該怎么應對,最終全搞砸了。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站在你身邊。我現在意識到了,我簡直不值得原諒。對不起,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你能打心底裡原諒我。今天或許夠嗆,明天也不行,但總有一天……我祈求你的原諒。」

這些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嗎?願望和祈求?也許她還有得救。

輕輕地,她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壓在胸口的石頭總算被移開了。看著他那深邃又堅定的眼睛,他在想什么?他作何感受?她依然想不出。無論如何,她已經盡力了。當年她把他活生生拖進參加這場傷人的離婚遊戲時,他立馬把發球權給了她。她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明白手裡的這個球代表著什么,才把這個球給他扔了回去。下一步要看他的了,誰知道他還願不願意把這個遊戲繼續玩下去。

「行,我要說的就這些。」勞倫抬起雙手,用手掌輕輕拍了拍大腿。「我有個客戶馬上就到了。我得走了。」

她轉身要走,只聽到格雷格叫住她的名字。她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對他,心裡既緊張又激動。

「如果我接受你的道歉……」他的手從梯子上滑下來,垂在身體一側。「如果我原諒你,此時此刻就原諒,那然後呢?」

他的目光無比炙熱,充滿期待又有些懷疑。是啊,這可以理解。她把這個男人掃地出門,她一紙訴狀將他告上法庭,她逼著他不到兩年就簽了離婚協議,她罵過他各種難聽話,她嘲弄他,傷害他,挖苦他……難怪他這么小心翼翼的。

她只是沒想到他這么快就把球傳到了自己手裡。她打算把這一分記給他,把這一來一回的得分都記給他,把這全場的得分都記給他。這是他應得的。

有種大膽的,甚至是一種慾望在她體內蔓延開來,她慢慢走向他,離他只有咫尺之遙,她把手放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體溫透過他的襯衫傳來,她不禁心跳加速。

「如果你原諒了我,」她湊上前輕聲說著,「然後我保證我會一輩子盡我所能讓你幸福。我要做一個金牌妻子。永遠——」她踮起腳尖,在他嘴上輕輕一吻,「永遠——」接著又一下「——不會再懷疑你。」她傻傻地飽含歉意地一笑。「當然,我還是那個我。所以沒法保證不生氣,但我會盡力——」

他把食指輕輕按壓在她的唇上,不讓她繼續說下去。「這輩子讓我開心幸福就夠了。」他用鼻尖蹭蹭她的太陽穴,呼吸著她的香氣。他再次看向她的臉龐,黑瑪瑙般的眼睛搖曳著絲絲慾火。「我從來沒想讓你變成另外一個人。」

勞倫融化在他懷裡。「那個,我來的時候沒想到會這樣。我只是來和好的。我沒想到……沒想到你會原諒我。」她搜尋著格雷格的目光,喘了口氣,「所以來吧。」他吻上她的嘴,熱烈而溼潤,帶有強烈的佔有慾,卻很甜美。勞倫心裡砰砰跳個不停,頭開始暈眩。

兩人分開時,勞倫覺得自己彷彿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要是我們能回家就好了,」她說,聲音有些沙啞。「但的確有客戶要來辦公室。」

「我也答應了喬·利今天會把油漆刷完。」

勞倫輕聲笑起來,額頭靠在格雷格的胸膛上不想起來。她抬起頭看著他,一本正經地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

「我愛你,格雷格。」

他把勞倫擁入懷中,他手上拿著的裝有地契和支票(一輩子的家當)的信封貼在她的背上,涼颼颼的,而他環抱她的雙手和臂膀卻是熱乎乎的,踏實和愛包裹著她。

「我等你這句話可要等到白頭了啊。」格雷格在她耳邊低語。

勞倫抽身出來,手從他肩膀上放下來,他鬆開她。那一刻,勞倫覺得羞愧難當,甚至有些尷尬,真是蠢死了。這就是格雷格啊,一直以來包容她原諒她的男人,一直以來對他們的感情充滿信賴的男人。勞倫認識了他將近半輩子,可還是覺得新鮮、刺激,與眾不同。

她站起身來,退後一小步,看看地板,又看看他的臉,然後伸出手來,用大拇指擦去他下巴上的小油漆點。「那……晚上來家裡吃個飯?」

「老時間?」他問,說完,抓起她的手,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在掌心印上一吻。

勞倫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她微笑著說:「好啊。就老時間。」

勞倫記不得自己如何開啟門出去,甚至想不起自己怎么就走回了車裡,估計這一路上都輕飄飄的。沉浸在純粹的幸福之中的女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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