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i鎖有缺,鑰有缺,鎖鑰合一始無缺。/i

——洛奇·巴爾博亞

勞倫還在倚門站著,這時,只聽到門背後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他走了,」諾瑪·瓊對她說。「他看起來臉夠臭的。你還好嗎?」

勞倫鬆開緊緊抱在胸前的雙臂,轉身開門讓諾瑪進來。

「還好。」勞倫鬆了口氣。「可真是難啊。他難我也難。」

諾瑪搖搖頭。「你不知道,他的臉漲得通紅。我跟他說了句客套話,他壓根沒理我。」

勞倫走到房間中央,活動活動脖子和肩膀。跟老斯科特的此番見面讓她全身肌肉緊繃,像個壓扁了的彈簧。「都結束了,」她對諾瑪說。「我把話挑明瞭,乾脆利落,一刀兩斷。」

沒錯,分手就應該快刀斬亂麻,乾脆利索。勞倫攏了攏頭髮,扭頭向窗外望去,把金髮甩到了背後。

「怎么了?」諾瑪把玩著手裡的鋼筆問道。「我想你不會是因為和那個誰把話說開了而不開心吧,那個誰——」

「不。當然不是。」勞倫趕快截下話頭,免得諾瑪·瓊再給老斯科特起個不雅的綽號。「不是因為那個。」勞倫只覺兩隻手閒得發慌,於是掌心一合,來來回回搓了起來。

「那,那是為什么呢?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子。」

勞倫唉聲嘆氣:「是格雷格。」

「我聽老盧說他到醫院去了。」

勞倫點點頭。「對。儘管那天下午我對他說了一些不該說的混賬話,他還是去了。我當時怕得要死,諾瑪。我爸那時候看起來病的不輕。所以我就打給格雷格,他二話沒說就來了。他可以不來的,他沒這個義務來,但他還是來了。我,呃……他讓我明白了幾件事。」

幾件事?說得多輕巧啊。根本就是格雷格一束強光打下來,照得她原形畢露。話說她這個人可真不怎么樣。可即便如此,在她恐懼、孤獨的當口,他還是趕了過來。

「若是換作別人,可能管都不管。但格雷格……他沒這么做。」

諾瑪笑了。「他當然會來啊。他是家人嘛。」

勞倫搖搖頭。「我難過的就是這個。他只陪我等到結果出來,結果一齣他就走了。阿莫斯醫生說可以進去看我爸了,他卻不願意跟我一起進去。格雷格這么做好像是在告訴我什么。我打電話他就來,因為他就是這種人,心地善良的人。可他卻不願逗留,那個,就像家人那樣多逗留一會兒。他一得知我爸沒事兒立馬走了。好像是想告訴我……我們不再是夫妻了。」

諾瑪輕聲回應道:「我就搞不懂了。這有什么可難過的?你們確實不是夫妻了呀,寶貝兒。」說完又小聲加了句,「這可是你的選擇。而且你那時候相當堅決啊。」

勞倫咬了咬下嘴唇。「有種一切都結束了的感覺,諾瑪。我看著他轉身離開,感覺……」那天晚上經歷的一切簡直太痛苦了,她都無法形容。「說這話好像太遲了,因為,我發現,我對他還有感覺。」

那不是什么感覺,那是愛,她還愛著那個男人。再看看諾瑪,已然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想,現在這樣也好。」勞倫穿過辦公室,繞到辦公桌旁坐了下來。「我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往東,他往西。我往左,他往右。在一起生活簡直不可思議,婚姻更是一團糟。」她毅然決然地擺擺手。「我得自我克服一下。格雷格已經跟我握手言和了。我也不能得理不饒人是不。」

「停,先等一下。」諾瑪兩步走上前,站在辦公桌正前方,「不是一路人也不一定是壞事啊。我家那位哈利,但願他在天堂得到安息,跟我簡直一個白天一個黑夜。但我們相處得很好啊。我們的生活也不可思議,可是棒極了。」諾瑪把筆夾在耳朵上。「不可思議也可以很美好啊。怎么說,看看我和你爸就知道了。我倆的性格大相徑庭,就像磁鐵的兩極,寶貝兒。你自己也這么說過。可我們在一起就能擦出火花來。」

諾瑪彎下腰,用手拄著辦公桌。「大自然處處有對立,勞倫。有夏天就有冬天,有白天就有夜晚,有溼就有幹,有熱就有冷。要是太陽一直不下山,我們怎么知道月光有多美。」諾瑪咧嘴笑了。「而且,親愛的,美妙的事情通常都是在月光下發生的哦。」諾瑪笑了起來,聲音低沉而沙啞,然後她又一本正經起來:「等等,我思想太發散了,剛才想說什么來著?」

儘管內心沮喪,勞倫還是勉強笑笑,「對立?」

「哦,對。對立才能凸顯差異。」諾瑪皺皺眉。「這好像說不通,是嗎?」然後又換了一個說法。「女人要是跟和自己性格一樣的男人待在一起,那她就永遠沒有機會展現自己性格最美好的一面了。反過來也是一樣。」諾瑪挺直了身體。「明白?」

一段模糊的往事在勞倫內心深處慢慢浮現,朦朦朧朧,像是一個迷霧籠罩的早上。有一次,她和格雷格相約看了部言情片,看完後兩個人興高采烈地討論了半天。勞倫想啊想,努力回想著當時的情形,突然,往事清晰起來,卻見她雙頰緋紅。

「哦,寶貝兒,」諾瑪·瓊說。「我把你弄得更暈乎兒了。」

勞倫抬起頭看著諾瑪,感覺一顆心就要融化在胸口了。「哦,哦,諾瑪·瓊,」她停下來喘了口氣,「我知道格雷格的意思了。我終於明白他想讓我知道什么了。」她猛地向後推開椅子,輪子轟隆隆地滑過橡木地板,她一把拉開桌子的抽屜,裡面的東西震得啪啦啪啦亂響。「我竟然一直沒明白過來。這么長時間。浪費了這么長時間。是我沒弄明白。」

「什么?沒明白什么?」

抽屜並不算深,勞倫在裡面亂翻一氣,很快抓到一把小鑰匙,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她飛快地站起來,碰得身後的椅子咣噹一下子撞到了牆上。

「諾瑪,我得趕緊出去一趟。去趟銀行,再去趟……」勞倫掃視了一圈辦公桌,找她的提包。突然想起她把一堆東西都放在諾瑪桌上了,於是徑直走向接待區。

「勞倫,等等。」諾瑪緊跟著她走了出來。「你十點一刻的預約怎么辦?」

「我會趕回來的。」勞倫停都沒停地一把抓起提包。「但願吧。」

可她現在已然顧不上這些了。

「勞倫!你的外套!」

此時她已經衝到了人行道上,擔心諾瑪聽不見,於是大聲喊道:「我沒事!」哦,好吧。等她回來再解釋為何走得這么急吧。

勞倫飛快地穿過大街,走進銀行,謝天謝地,沒等多久就見到了網點經理瑪莎。瑪莎幫她開啟了她的銀行保管箱。勞倫從那保險櫃的金屬盒裡抽出兩個信封,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緊接著,她又抽出第三個信封。

會做好事的可不止你格雷格一個人哦。

謝過瑪莎之後,勞倫走出銀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萬一太晚了怎么辦?萬一他不再需要了怎么辦?萬一他的耐心已被自己榨乾,決定放棄這種亂糟糟的生活了怎么辦?

她猜想,這一切的結果可能就是:她自己在犯傻。可她已經傻得夠久了,再多傻幾分鐘又有何妨?

勞倫發動了汽車,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但身為一個神通廣大的律師,她總是知道該去哪兒找需要的答案。於是,勞倫撥通了老盧的電話。

「嘿,爸,」老盧在電話那邊應了一聲,勞倫又問道,「格雷格今天在哪兒?」

「噢,勞倫,你能消停會兒嗎?他又怎么你了?」

「爸,他沒怎么我。我就是想跟他談談。」

「你不是有他電話嘛。」

「有是有,但我想見他,爸。」說完又糾正道,「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什么驚喜?」老盧態度冷冰冰的,聽起來滿腹狐疑。

勞倫咬了咬牙。「我說了是驚喜,爸。要是隨便什么人都知道的話就不叫驚喜了。不是嗎?」

「勞倫,我可不是隨便什么人啊。」

勞倫搖搖頭。她爸這暴脾氣又來了,顯然他已經從那場恐怖的急救中完全恢復過來了。

「爸,」勞倫耐心地輕聲說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格雷格在哪兒?」

「據我所知,他還在替那個女忙活車庫的事。他好像說今天要刷漆。」

「你這會兒是坐在電腦前面嗎?」

「不然呢?」

「能不能到白頁網上幫我查一下喬·利·斯特普爾頓的住址?替我查一下好嗎?」

勞倫發動了汽車,開啟暖風。剛才真應該聽諾瑪的,把風衣穿上。

「查到了嗎,爸?」

「等會兒,等會兒。咱的網速快是快,可還沒快到超音速。找到了。正在載入。」

老盧很快報上地址,勞倫道了聲謝,啪嗒一下合上手機,然後把車子轉進第三大街,朝楓林鎮開去。

一刻鐘不到的樣子,她的車緩緩駛入喬·利家的街道。等她瞥見格雷格的卡車時,自己的車子已經開過了那個帶獨立車庫的殖民地時期風格的房子。她把車子往後倒了倒,然後停在路邊。她從副駕駛座上拿起那幾個信封,又從後視鏡裡照了照自己。

「好了,」她低聲自語道,「沒什么大不了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入深潭,焉能捕魚。

大膽向前,福佑自來。

日行一險,人生精彩。

從古至今,聖人智者窮其一生想出這些人生箴言,鼓勵世人大膽冒險。他們個個都在說,唯有冒險,才能獲得成功,才能得到幸福,甚至是成其偉大。好吧,勞倫心想,要是死都不怕的埃莉諾·羅斯福活在今天,肯定會像開屏的孔雀一樣驕傲自豪。可是,此時此刻,自己的心裡卻怕得要死。她邊走上通往車庫的車道,邊把汗津津的手掌心在大腿上蹭了蹭。

車庫原有的金屬門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通常店面的造型:這邊一扇厚實的玻璃門,那邊一扇的大玻璃窗。勞倫輕輕敲了下玻璃門。